名贤之训所以流传,自有他的道理,因此“圣贤书”不可不读,好的传统道德亦不能丢。
一篇闲淡的随笔,把我读得心惊肉跳,那满目的铅字,犹如一颗颗霰弹向我迎面射来。我回味着这篇文章的寓意,失神地望着窗外。
身边,青山滴翠,溪水流苏,斜阳血红地挂在了峰峦之巅。
枯藤老树昏鸦,
小桥流水人家,
古道西风瘦马,
夕阳西下,
断肠人在天涯。
在我的眼里,龙潭山美不胜收的黄山风韵,一下子变成了马致远苍凉悲怆的诗。
旅游车停在了龙潭山山脚下一个足有十几亩方圆的水泥广场,这里是龙潭山分洪道经年累月形成的冲击扇。广场边缘是从山里绵延而过的分洪沟,乱石崩空、溪水奔流,足有五六米深。沟上除了水泥广场外,还环山脚建造了许多颇有档次的宾馆、饭店、招待所,那些建筑一律白墙红瓦,铝合金门窗,配以醒目的招牌,就像都市街道一样,弥漫着浓重的商业味道,这是龙潭山开发后迅速崛起的建筑。与这些建筑形成强烈对比的是相隔不足500米远的龙口村,那里是一片由青砖打底,土坯做墙,青瓦做顶的低矮房屋,简陋而破烂。令人惊讶的是,在这压抑的青、黄两色组成的民房中,异常醒目地掺了若干豪华的宅院,这些宅院大多分布在路边,也是白墙红瓦,铝合金门窗,并配以醒目的招牌。我早就听人说,龙口村的村民依靠龙潭山旅游区发展相关服务产业,开办农家旅馆饭店,打的是“农家屋”、“农家饭”、“农家风俗”招牌。这些年,城里人住腻了“钢筋水泥”,吃腻了大鱼大肉,总想在山野里寻一点别样的新鲜和刺激,于是“农家系列”大行其道,成了人们外出旅游的佐料。
游客们下了车,落霞中,我仰望着一片墨绿的龙潭山,弥漫在心头的那股苍凉悲怆的情绪渐渐裂开一条细细的缝隙。这时,我远远看到对面的山梁上闪着一抹白色,我知道,那是王士君的小别墅,三间正屋,白墙红瓦,在一望无际的高远墨绿中显得很醒目。
停车场乱哄哄的,大包小包堆在车前。大家三五成群,有的奔跑在上厕所的路上;有的围在一起,或抽烟,或喝水,一边兴致勃勃地交谈,一边等待导游安排住宿。我不必等什么,夹着手包沿着分洪沟边的公路向对面山梁走去。我恍惚记得,沿着这条缓坡柏油路走到山根,再向深处走上一段,斜刺里有一条通往王士君别墅的羊肠小道。
这两三年间,省里的一些领导到定陵市检查工作、召开会议,都将龙潭山作为学习、参观、考察的一项议程,我曾经几次陪同前往。我早就听魏平川说王士君在这里建了一栋用来休闲写作的小别墅,并详细介绍了小别墅所处的方位、规模以及王士君进山的规律。有一次陪省领导进山考察,游完黑龙潭主景区后,我站在山脚下仰望半山腰那栋小别墅,忽然灵机一动,想从那条若隐若现的羊肠小道爬上去拜访一下闭门写作的王士君。可惜,我只爬了一段路,疲惫的身体便不肯做主,加上有省领导在山下等候,不得不半途而归。事后,我将这件事告诉了王士君,王士君一脸憾意,盛情邀请我夏日有闲时一定到他的山间别墅小住,体验一下别具一格的乡风野趣。
很久没有同王士君联系了,作为不速之客,这一次,我不请自到。
太阳落山了。
我沿着蜿蜒的小柏油路,默默地向山里走去。一边走,一边思考着见到王士君时要说的话。
就在这时,身后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正待回头,一只手轻轻拍在了我的肩上,我的心一提,一切不测的设想倏然一闪。
“同志!别往前走了,天就要黑了!”一口浓重的山里话,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屏住呼吸,慢慢回过头,一个老女人的脸突现在我的眼前,五十多岁的样子,面如鸡皮,瘦若枯树。她殷勤地对我说:“你还没(mu)地儿住吧?要是没(mu),就住俺家!农家旅馆,比官家办的招待所不次,利索索的,没(mu)蝇子小咬,被窝里儿面儿全新,吃得也便宜,不多,连吃带住二十块钱!”
是拉客住店的。
我松了一口气,望着老女人笑了笑:“谢谢老嫂子!导游已经给我安排了住处,就不麻烦你了。”
老女人望着我,脸上有几分失望,沉吟片刻后,她不解地指着前面的大山问:“你住的地儿在哪儿?前边可是没(mu)人家呀!”
我忽然感觉眼前这个老女人有点眼熟,正诧异间,我所乘旅游车上的导游小姐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喂!这位领导,你住哪儿?是随团,还是自己找地方?”
我出逃拦车时,导游小姐看我像个大领导,破例让我搭了这辆团体旅游车,一路上,她总是称我为“这位领导”。
老女人听了导游小姐的话,眼里再次放出希望的光,她牵住了我的袖口,真诚地说:“车一来,俺就瞄上你了,你离群儿,孤雁儿一样的,俺揽客不是一天了,有地儿住没地儿住一眼就能看出……你哪儿也别去,就住俺家的旅馆吧,土坯炕席,冬暖夏凉,闹日本那些年,聂司令就住俺村!”
山里人了不得,连这个老女人也知道打名人招牌招揽生意了。
我没法再解释,天就要黑了,这个时候一个人往大深山里走,注定不会被人理解。为了摆脱眼前的窘况,我只好搪塞说:“这个地方有我一个朋友,事先说好的,我住他家!你们不要管了!”
导游小姐没明白我的意思,追问一句:“这位领导,就算有朋友,你也该往回走,往村里走才对呀!”
老女人高兴起来:“是啊是啊!快进村吧进村吧!你亲戚是谁?说出名儿来,俺给你忙着去找!”
我一狠心,索性指着对面山梁王士君的小别墅说:“看到吧!我朋友在那儿!”
导游小姐顺着我的手望去,惊讶而羡慕地对我说:“山间别墅呀!看来,是个很有钱的朋友呀!既然这样,那我就不管了。”
我连忙道谢,导游小姐客气几句,急急地走了。
然而,老女人仍然不肯离去,她紧追我几步问:“梁上的是你的啥人?”见我不理她,又自语道,“那可是俺龙潭山的山神呀!”
我有点惊讶,回过头:“是什么?”
老女人虔诚地说:“山神!”
我不懂,王士君怎么成了“山神”?想问,可又怕被老女人纠缠住,况且,我发现,眼前这个老女人确实有点儿眼熟。我不敢再说话,同老女人匆匆一笑,踏上了进山的路。
走了大约两分钟,我回过头看,发现老女人已走远,心想,这个山里女人我到底在哪儿见过……猛然间,我的心窍一开,在龙潭山龙口村,能让我感到眼熟的乡下老女人,只有刘晓的母亲。
我的心“咯噔”一下,暗想,我出逃的第一站怎么会选了这么一个不祥之地!
灰蒙蒙的心情变得阴沉起来。我想起了魏平川在龙口村开车撞死人的情景,想起了处理这件事的种种波折和磨难,想起了为抹平这件事自己所做出的巨大牺牲……
夜色在不知不觉间浸洇下来,山间雾气阴湿,氤氲在谷壑之中,淡淡的,似有若无,风很凉,有如人在高温的夏日从户外进入开着空调的房间一样。山里的夜,异常凉爽,凉爽得有了几分冰冷。
我磕磕绊绊地爬上了那条若隐若现的羊肠小道,在树木和草丛间急急登进,汗水渐渐浸湿了衣衫,我抹一把额头发梢上的汗珠,感觉那汗像冰水一样凉,我抬头,在茂密的树丛枝叶间,我一次次地搜寻着近在咫尺的小别墅。
真是望山跑死马,总觉得小别墅就在眼前了,可我却走了足足一个多小时。
现在,小别墅真的就在眼前了,没有围墙,也没有围栏、铁丝网之类,我看到了矗立在院中的电视天线杆,看到了屋内明亮的灯光,看到了铝合金玻璃窗口挂着一条淡蓝底色的花窗帘,看到了映在窗帘上的两个人影,那人影的轮廓很分明,一个是男的,无疑是王士君,另一个是女的……
那一刻,我想,那女的会不会是王士君的情妇……
金屋藏娇,也是文人的一大癖好。
我迟疑地站住了脚,气喘吁吁地坐在了路边一块冰冷的石头上。
天黑透了,我喘匀了气,一咬牙站起来,拖着沉重酸疼的双腿向小别墅走去。
映在窗口的女人身影没有阻拦住我,我才不管那是王士君的什么人,踏进院内,我想还是给王士君一点惊动为好。
我张口喊道:“王士……”
话还没出口,一个黑影闪电一般地向我扑来,与此同时,一声粗壮的断喝砸进我的耳鼓……
“哐!”
“哐!哐!哐……”
断喝声接连响起,我被那条黑影扑翻在地,我的衬衣被揪起、被撕扯,不知是什么东西肉嘟嘟毛茸茸暗含着尖利,恐怖地踩在我的肚子上,一张大嘴热烘烘腥烘烘臭烘烘啃着我的脸,一刹那,我看到一双绿汪汪的眼睛冒着鬼火在我眼前一闪。我下意识地翻转身用手护住脑袋,肝胆俱碎、魂不附体、撕心裂肺地锐叫一声:“王士君,救命啊!”
此起彼伏的断喝声犹如一声紧似一声的霹雳,将寂静的夜撕得粉碎。
夜莺飞了、百兽蹿了,树林也在发抖。
“哐哐哐哐……”
开门声,惊呼声、驱赶声、脚步声……
“哈特!哈特!狗东西!滚!滚……”
人声狗声乱七八糟声搅成一团。
狗声渐稀,人声响到了耳底。
我被扶了起来,眼前站着一男一女。
“快起来快起来……”王士君急切的声音。
不知有多少只手在拍打着我的身子,我闻到了一股弥漫着颗粒的土腥味儿。
“你是谁呀?吓着了没有?”王士君充满歉意地问我。
“不问人家伤着了没有?”女人惶惶的,语调有点儿嗔怪。
“你不是不知道,哈特不咬人的!”
王士君这样说着,凑近我,借着窗口透出的光仔细地看。
我的魂都被那条凶恶的狗吓飞了,胸口好像窝了一口气,半晌,这口气终于缓了过来,我说:“士君,别看了,是我!胡凤岐!”
王士君惊悚地叫了一声:“天——!”紧接着,一串语无伦次的话半截半截地流出了口,“天哪天哪!黑天半夜……我一万辈子也没想到,怎么会是你,我的天!你怎么来了……胡局长,这话怎么说的……”
我的胳膊被架住,感觉中,后背有一双柔软的手一直在不停地掸动,王士君还在磕磕绊绊地说着什么:“凤莲哪!你还不知道吧,这就是我跟你说起过的胡凤岐局长,快扶胡局长进屋……”
女人应声着,很快将一双手从我的后背转向了我的另一只胳膊。
王士君和那个女人一左一右搀扶着我。
“狗东西瞎眼啦!看把胡局长吓着,我不杀了你!”王士君说。
凶恶的“狗东西”此时已经停止了狂吠,这只半人高的德国黑贝看到了主人对我的热情,冒着绿光的眼睛在幽暗之中灯盏一样地闪烁,它静静地望了我们几眼,歉意地在地上转着圈,一边不停地摇着尾巴,一边如孩子一样地“哼哼”着,好像在说:“对不起了!我这是公事公办,履行职责!我吃的就是这碗饭,伙计,在这大深山,不这样不行啊!”
“没想到没想到,胡局长,我万万没想到你老兄会到我这里来……”王士君一遍遍地说着。
我知道我的样子一定很落魂,很狼狈。当初,我还怕见到王士君时会自觉不自觉地显露出一个出逃者的落魄与狼狈,现在不怕了,“狗东西”哈特惊吓了我,我的落魄与狼狈也就有了理所当然的缘由。
我打量着王士君的屋子,用暧昧的目光望一眼一会儿沏茶,一会儿倒水,一会儿又递烟的女人,试探着问:“这是……”
王士君连忙说:“噢噢!忘了介绍了,这是我爱人,凤莲。”
凤莲看上去要比王士君小几岁,气质上像个职业女性,白白的,身材保持的很好,依稀可以辨出当年的风韵。她冲我笑笑,很客气地说:“早听我们家士君提起过你,当年他们几个人办学,多亏你帮忙!”
我摆摆手说:“过去的事儿了,不提也罢!话说回来,士君也没少帮我的忙,定陵第一笔嘛!把我吹乎得呜嚷呜嚷的!”
王士君“嘿嘿”笑,对凤莲挥挥手说:“别光顾说话,快去,放好水,让胡局长洗一洗!你看胡局长让‘哈特’弄得这一身土!喝茶都能喝出狗毛来!”
凤莲回身剜王士君一眼:“用你说,我正烧着水呢!”
王士君不满地说:“啰嗦了不是?你以为胡局长是你们女人,大夏天,洗洗身子还得用热水?”
凤莲的脸一下子绯红起来:“胡局长你瞧士君像个文人吗?说话不管不顾的!”
我笑,没有说话。
凤莲转而对王士君说:“你恐怕真的成了书呆子,山里的水夏天也像冰水一样凉,你不知道吗?”
王士君奇怪地问:“有那么凉吗?我洗澡的时候怎么没觉得?”
凤莲说:“你的洗澡水每天都是我给你热好的,你当然不觉得凉!”
王士君窘窘地笑了,小声对我说:“胡局长,让你笑话了,我住在这里,吃喝拉撒睡都是凤莲侍候,时间长了,倒不知道这山里的水到底有多凉,真成书呆子了。”
我说:“呆有呆的可爱,没准弟妹就是看上了你这个呆劲儿!”
凤莲也笑:“跟他过日子,能把人气死!亏得现在写字用电脑了,否则的话,士君能蘸着墨汁吃饭!”
这样说着,凤莲扭扭地走向屋外,临出屋时,回头对我说,“胡局长,你再稍等片刻,水马上就好了。”
我点头道谢。之后,打量着客厅,感叹一句:“好哇!世外桃源哪!”
王士君的目光流露着满意:“胡局长,要不要转一转?”
我说,可以!
于是,王士君陪着我屋前屋后转,一边看,一边得意地向我介绍。
这是一套小巧的别墅。建筑风格有点土洋结合,从外观看,像是一所具有欧式韵味的现代乡村民居,白瓷砖一贴到顶,屋顶是红瓦,门前探出宽阔的廊道,廊道外沿半人高的花墙上摆满了花草,院中央是一块平展的水泥地,水泥地外围种了一圈高高低低的蔬菜。
王士君说:“当初我到这山野里买地置屋,凤莲死活不同意,我意已决,她是拦不住的。起初她不肯到这山里来,后来怕我一个人受罪,没人照管,夏天的时候就陪我来避避暑,一来,就爱上了这地方。我和凤莲是有分工的,家务活儿她干,这菜地归我侍弄,我爹是菜农,侍弄菜是我家祖传!”
我点头,笑道:“在深山里买地造屋,也只有你这样的人才能想得出!”
王士君说:“活了几十岁,折腾了几十年,忽然之间就有了归隐之心,连我自己都弄不明白!”
“狗东西”哈特眼睛冒着绿光,跟在我们身后,我心有余悸,下意识地躲避着。王士君发现后,笑道:“最初的时候,凤莲到山里,白天觉得还可以,青山绿水的,可是,一到晚上她就害怕,大山里黑呀,黑得深不见底,静呀,静就让人发毛……我就从武警部队买了这条淘汰的警犬,是经过初步训练的那种,不怎么爱叫,扑人、咬人都很有分寸,总之是不伤人。听说,就为这一点儿,人家才淘汰了它,你放心,狗是有灵性的,你是贵客,它能分辨的出来!”
我们这样说着,走进了屋,凤莲已在卫生间浴池里放好了水,她招呼我洗澡,王士君说:“别急,让胡局长再熟悉一下地形!”
他又领着我到各个房间走了走。
这座小别墅的房间布局与城里的新式单元房无异,厨房、卧室、客厅、书房、卫生间样样俱全,正房正屋差不多大小足有六间,书房面积最大,摆了一拉溜五个大书柜,另有一台双人床一般大小的老板台,上边横七竖八地摆着一些长短不齐的书籍,还有一台计算机,21英寸的纯屏上闪着荧光,显然是开着的。我知道,这就是王士君思想闪光、心灵搏杀的阵地。
走进另一间房屋时,我发现,这是一间卧室,与另一间卧室不同的是,一个是席梦思双人床,一个是具有当地民居风格的土火炕。王士君兴致勃勃地介绍说,这种土火炕冬暖夏凉,可是,他爱人是纯种城里人,睡不惯,所以到现在还一直闲着,没有使用。
我明白王士君话中的意思,看来,今晚他要把我安置在这条盘了土火炕的屋子里了。
再次走进客厅,凤莲为我准备好了洗澡用的一切用具,她嘱咐我几句,便急急地进了厨房。
我一个人进入卫生间脱衣洗澡,洗着洗着,忽然想起自己没有干净的衣服可以替换,正在尴尬,王士君将一套衣服递了进来,客气道:“咱俩的个儿差不多吧?这是我的衣服,没怎么穿过,要是不嫌弃,您就凑合凑合吧!”
我的心头有一股酸酸的东西涌了上来,堂堂局长,居然落到了穿别人衣服的地步,惨了点儿!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我接过王士君的话茬儿,故作豁达地说:“这太好了,没想到,咱哥俩儿从此要穿一条裤子了!”
洗完了澡,饭菜已经摆上了客厅,自然是山野风味。我饿了,也不谦让,风卷残云一般吃了起来,王士君夫妇见我这般吃相,眼都直了。我只好说,山里的东西新鲜、好吃,夫妇俩听了我的夸奖,眉开眼笑起来,等我吃得差不多了,王士君便开始张罗着喝酒。
我们一边喝酒一边说着话儿。
“你的文章我都看了,像个老夫子。看意思,你快修炼成得道真人了!”我说。
王士君笑:“什么真人!报社那帮老部下逼命似的管我要稿,专栏一开,想停都停不下来,写着写着就掏空了,所以读些老夫子的圣贤书,充充电!无非是翻故纸堆,倒旧书袋儿,不值得读。你是官人,价值观跟我们这些人不一样的!”
我摇摇头说:“官人要是都能读读你的文章就好了!”
王士君望着我,试探着问:“胡局长,你老兄不会是到这深山老林找我探讨写文章的吧?”
也许是文人为人的隐讳,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对于我的突然造访,王士君夫妇一直没有问起过,我也没有找到一个好机会进行说明,现在,听王士君这么一问,便笑着反问道:“怎么?士君,难道我不能跟你探讨文章吗?”
王士君想了想,默默地摇了摇头:“胡局长拿我们打岔了,你是局长,身负要职,正事还忙不过来呢,不会对文章感兴趣的……”
我依旧笑:“你话里的意思我听出来了。就算我们这些人不学无术吧,就不许我想你了,就不许我来这儿看看你?”
王士君不好意思了,连连点头说:“当然当然!”然而,他还是怀疑地看着我,“可是,我知道你忙……”
我沉吟着从座位上站起,拍了一下王士君的肩膀,推心置腹地说:“士君呀!我这次来,别说你没想到,就是连我自己都没想到……”
王士君夫妇不解地望着我。
我接着说:“说实话,我不是向你学习写文章来的,也不是专程来看你,我是专门到你这里来躲清静的。”
我端着酒杯在屋里踱着步:“士君呀!你猜对了,我忙,这么多年了,没休过星期天、节假日,也没休过一天年假,我们这些人,负一点小责任,球毛烂蛋的事儿一大堆,大事小情处理起来没完没了,在办公室有人找你办事,到了家钻进被窝儿了,还有人找,现在,西四方城中村改造工程就要招投标了,找我的人一拨儿接一拨儿,手机都快打爆了,吃饭睡觉也不让你安生,说句饭桌上不该说的话,就是上厕所也常常被人从马桶上提拎走……”
王士君夫妇明白了我的意思,一迭连声地说:“干啥有干啥的难,你们当官的也不易!”
我一仰脖儿,把酒喝下肚,坐了下来:“谁说不是!我老伴心疼我,死活让我休一次年假,一来呢,可以休息休息,调整一下身体,毕竟老了,身子骨儿不做主;二来呢,可以避开西四方城中村改造工程的招投标,省得让别人说闲话,我一想也是这个理儿,可是到哪儿休假呢?碰巧,那些天我因为很用心地读了你的一些文章,比如《机巧致疏》呀,《读读〈名贤集〉》什么的,很自然地就想到了你,我是真想彻底地在你这深山里躲个清静!跟你好好探讨探讨为官为人的道儿道儿,所以,连司机都没用,坐着旅游车就来你这儿了……”
我说这些话时,明显地观察到了王士君的表情已由疑惑转换成了喜悦,尤其是当我报出一大串他写的文章时,他的喜悦已经溢满了脸颊,他兴奋地扭过头对凤莲说:“你总说我的文章没人读,看到了吧!”他用嘴努努我,很自豪的样子,意思是说,连胡局长都研究我的文章……
凤莲“嘻嘻”地笑:“鲁迅还说呢,一首诗吓不走孙传芳,指望你的文章救国救民,没那么大的威力吧!人家胡局长也就说一说让你高兴高兴!”
我连忙纠正说:“弟妹,我本人都来到了你们的面前,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我是真爱士君的文章!他的文章大智大雅,充满了哲理,对为官为人很有启迪!”
对于一个文人来讲,也许最高的奖赏和荣誉莫过于有人喜欢他的文章并能从中受益,我不是文人,所以无法体验文人的这种快乐,但是,从王士君的脸上,我感受到了这种快乐。他拉着我的手,很亲切的样子,掏心掏肺地对我说:“知音!知音哪!胡局长,现如今这社会风气,个性张扬,道德沦丧,精神滑坡、以耻为荣,赞同我观点的人已经不多了,在官员中更是凤毛麟角,你能喜欢我的文章,说明你与他们不同!”
王士君说到这儿,忽地站起来,抄起白酒瓶子,将酒倒入一个高脚玻璃杯中,足有二两多。他端起酒与我碰杯,兴奋地说:“高兴,今儿个真高兴呀!”
我想对王士君说,酒不能这么喝!可他一仰脖儿,干了。
我只好照他的样子一饮而尽。
王士君接着说:“京剧,知道不?国粹呀!小时候我不爱听,那时我家有个收音机,我们叫它戏匣子,我爹爱听京剧,一见我听别的,劈手就夺过去,我爹说戏匣子戏匣子,放着戏你不听你傻呀!我当时对爹很不理解,后来,岁数大了,我也爱上了京剧,发现祖宗留下的玩艺儿真是地道,再后来,我也读起了圣贤书,越读越觉得老祖宗说的话句句在理儿,假如现代人能达到古人的道德水准,那这世道,这社会治安,还有精神文明……民族的才是世界的,中国封建了几千年,不是样样东西都不好,比如孔夫子的仁、义、礼、智、信,不讲成不成,不成!‘文革’时狠劲儿批,批得大家荣辱、廉耻、香臭都分不清了,整个民族都失去了根,人的思想还能不乱套,你瞧现在社会上,坑、蒙、拐、骗、偷什么丑恶现象没有,人都不讲信用了,村骗乡,乡骗县,一骗骗到国务院,国务院忙着下文件,什么原因,‘信’字没了,现在国家重视了,抓诚信,不抓行不行?不行!外国人不跟咱做买卖,你说这还怎么改革开放……我有一个观点,试看将来的世界,必是诚信的天下,老实厚道的人不能总是吃亏……”
“好啦好啦!又是你这一大套!”凤莲试图拦住王士君的话头,可是,王士君一挥手将凤莲拨到一边,站起来为我斟酒,红着脸继续说:
“我从小就是个老实孩子,小时候不打架不骂街上课注意听讲,上了大学后不旷课不夜不归宿不偷偷谈恋爱,参加工作了,认真学习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邓小平理论,坚决同党中央保持一致,可是,我这老实人也办过不老实的事儿……人无完人嘛!可是,我有做人的底线,过去没有,现在明确了,我不突破我的做人底线,我还是个好同志……”
凤莲一把夺过王士君手中的酒杯,厉声道:“说胡话呢!别喝了!”
“胡局长来了,高兴!让我喝!”王士君不依。
我看王士君酒上脸了,连忙站起来说:“我也高兴!可是我累了,明天再喝好吗?”
“不行!贵客到了,哪能不喝酒,酒是助兴的,也是解乏的!”王士君说。
我不知该说什么,正在这时,凤莲小声对王士君说:“明天晚报有你的专栏,你不是说好今晚给人家把稿子写好吗?”
王士君想起了什么,“噢”了一声,马上表态说:“今天是特殊情况,我给他们打个电话,看能不能推迟一天!”
凤莲说:“你这个人,喝点儿酒就失态,你啥时给人家耽误过事儿,你忘了你是固定专栏作者啦!”
我见王士君要给报社打电话,连忙叮嘱说:“士君老弟呀!我到你这儿来,除了我老伴知道,谁也没有告诉,我们局的人只知道我到外面休假,到哪儿休假他们谁也不清楚,我就是想过两天清静日子,所以,我在龙潭山度假的消息,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否则,找我的人太多,怕你的文章也写不安生了!”
王士君点点头说:“我明白!”
此后,王士君便不再劝酒,大家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各自分头休息去了。
我果然被安顿在了那间盘有土火炕的卧室,临睡前,凤莲关照了我一番,出屋时,对我说了一些“照顾不周请多包涵”之类的话,最后补充说,“士君的酒量,不喝正好,一喝就多,他今晚还要开夜车为晚报专栏写稿子!”
我开玩笑说:“李白斗酒诗百篇,士君喝点酒,一定能够写出锦绣文章。”
凤莲笑了笑,没说什么。
第二天早晨起床后,我发现凤莲正在厨房做饭,她笑着冲卧室努了努嘴,小声说:“天明时睡下的!写了一夜!”
我噤了声,默默走出屋。
朝阳早已从东山冉冉升起来。我眯起眼,看到山脚下的龙口村罩在一团淡淡的雾霭中,说不清那是炊烟还是雾气。水泥广场上,停泊车辆甲虫一般,旅游的人们一队队、一伙伙戴着红帽、白帽、蓝帽,如蚁一样地集聚着,在导游手中小三角旗的指引下蠢蠢地向山上爬来。
我将目光从山脚下收回,环望群山,群山披上了旭日的红光,对面的山崖峭壁水浸浸的,太阳一照,波光粼粼,碎金一般。
龙潭山,山有多高,水有多高,泉若繁星,溪如蛛网,三叠泉、虎趵泉、马趵泉从山体内喷溅而出,流经千沟万壑汇聚龙潭,形成了一道道景色奇异的飞瀑大观。
我被对面山崖峭壁奇异的波光所吸引,入神地观望着,那山崖距我仅隔一道百米沟涧,涧内奔流着清清的溪水,真是好景色,怪不得王士君要把小别墅建在这里。我正这样想着,无意中发现对面山崖一侧的坡梁上搭着一片破败的马架子,马架用木棍树枝搭成,好像是一个牲畜圈,马架上方是几间青砖做底的土坯房,黄糊糊的,与周围秀丽的景色极不协调。
我正要把目光从对面山梁上收回,忽然看到从土坯房里闪出一个人,那人出了屋,朝我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转身对着墙角,样子好像是在撒尿,天很晴,阳光很足,虽然有树丛挡着,但那人在我的视野里还是显出了比较清晰的轮廓,我甚至可以臆想到那人裆下的尿线在阳光照射下闪出的金光。
我饶有兴趣地隔涧望着那人,密匝匝的树丛将那人的身影切割成了几个互不相连的碎片,我看清了,那人的确是在撒尿。
一泡长尿尿过后,那人的屁股撅了几撅,好像将裆内的物件塞了进去。
我想笑。
可是,我马上愣住了!觉得这个人很眼熟。
转念之间,我轻声笑了一下,暗暗骂自己,神经过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