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龙潭山阴森诡秘 马架子风云突起

建设局长 刘冬立 第1页,共2页

天刚蒙蒙亮时,我和杨大龙与领受了诓骗刘晓回龙口村任务的杨二龙分手,乘出租车来到定陵市东出市口,等待长途汽车站发往千山县的第一班车。我们在一个僻静的油条摊儿吃了早点,之后,在一个小门市部买了一些生活用品,为了记录刘晓的“口供”,我们还专门买了笔和纸。离开时,我发现这个门市部还有个零售报刊的小摊位,于是,又买了一份刚刚送到的《定陵晚报》。

杨大龙还在路口左顾右盼地望着,看样子,长途车还没有到,时间还早,我收拾了一下东西回到油条摊儿,坐在一个油渍麻花的板凳上,打开报纸翻看起来。

报纸很厚,像一本大杂志,花花绿绿的,登了许多广告、通告、启事什么的。这两天,我一直担心公安局会在报纸上做我的手脚,心里很害怕。“公安局会不会在报纸上发一条抓捕我的通告呢?”我想。可是,我把报纸从头翻到了尾,并没有发现通缉令之类的东西,正要松下这口气;蓦地,一个醒目的标题使我周身一震:《两车匪持刀抢劫,一“逃犯”挺身而出》

脑袋轰然一响,我吓了一跳,立刻意识到这件事似乎与我有关。我稳稳心神,睁大眼读下去,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标题下边那几行加黑加粗的仿宋体导读:

省城至定陵路段发生一起劫匪持刀抢掠乘客钱财事件,一个自称逃犯的光头男子“行侠仗义”,“黑吃黑”后,将钱财全部归还被抢乘客。

光头男子与两歹徒在定陵市郊南口村附近下车,去向不明。

目击者对自称逃犯者的身份众说纷纭:说是真逃犯者有之,说是见义勇为者有之,说是便衣警察者亦有之。

我一下子明白了,这篇文章果然说的就是我。

冷汗不由自主地从额头流了下来。

我的心怦怦跳着,开始一字一句地默读正文。

正文里,记者客观地记述了事件发生的整个过程和我与杨氏兄弟的相貌特征,还引用了目击者猜测我身份的一些原话:说我是逃犯的,强调了我的土匪相貌和事件前后的种种破绽,尤其提到我中途下车与两歹徒钻入路边庄稼地的情节,并要求公安机关给予追捕,捉拿归案;说我是好人的,认为我自称逃犯只不过是一种保护自己和保护别人的手段,强调见义勇为就应该机智灵活,而不是去蛮干送死;说我是便衣警察的与第二种说法的人观点大致相同,认为人民警察虽然职业特殊,但毕竟也是普通人,面对歹徒,如果有“两全”选择的话,就不该轻易做出牺牲等等。

文章里,记者把这些观点一一总结出来,提醒大家继续关注这一事件的最新动态,同时,还就人们对这个事件所持的不同观点,拟定了三个选题供大家讨论。一是“逃犯的行为能否称作见义勇为”;二是“见义勇为者能否以毒攻毒自称逃犯”;三是“人民警察能否不顾身份选择‘两全’”。最后,记者还用一行醒目的黑体字通知提供本新闻线索的x先生、y女士、w同志到报社领取稿费……

杨大龙、杨二龙兄弟俩持刀抢劫事件见诸了报端,我这个“黑吃黑”的逃犯、见义勇为的“壮士”、机智灵活的“便衣警察”也被公之于众,我没有想到报社会如此重视这件事,更没有想到他们会以报纸为媒介发动全社会都来关注、讨论这件事。问题复杂了,事件轰动了。我的“见义勇为”即将成为人们讨论的焦点,如果我不是逃犯,也许会被众多媒体追捧为“星”,身边记者成群,照相机频频闪光,采访话筒枪口一般齐刷刷瞄准我的嘴……天哪!我与杨氏兄弟很快就要成为万人瞩目的新闻人物了。

我了解媒体的威力。《两车匪持刀抢劫,一“逃犯”挺身而出》并不亚于公安局的一纸通缉令,我害怕了,面对这一突发事件,我不知该怎样做……

正在这时,我忽然看到杨大龙站在路口踮着脚冲我招手,我知道,去千山县的长途车终于来了。

我暗暗为自己庆幸,幸亏今天动身早,出市早,幸亏《定陵晚报》刚刚发售,否则,以我的土匪相和长在短粗脖子上的这颗光头,只要在定陵街头出现,肯定会使人联想起报纸上的那个“逃犯”。

我把报纸悄悄藏在了手包里,匆匆奔向路口,我感到我的行踪可能已经暴露,明眼人看到这张报纸,一定能够推断出我就在定陵附近。我所说的“明眼人”,比如我岳父,比如胡凤岐、马长民、刘晓,比如范子辉……想到范子辉,我自然想到了公安局。公安局是否看到了报纸、接到了报案,他们是否已经在全市布控?

我疑心重重地与杨大龙登上去千山县的长途汽车,然而,车上并没有警察,也没发现有什么异常情况。落座后,我想了许久,最后还是从手包里取出《定陵晚报》,递给了杨大龙。

杨大龙读完那篇文章,脸色大变,嗫嚅道:“报上都张了榜……大哥,这事儿弄大了!”

我小声问:“你们那里能不能看到这张报?”

杨大龙说:“咋不能?”想了想,又说,“不过,俺庄户人没有报纸看!”

我松下一口气,喃喃道:“这就好!这就好!”

杨大龙沉思,不语……

一路忐忑,一路却顺利。

五个多小时后,龙口村眼看就要到了。

离村口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杨大龙忽然站起来招呼司机停车,之后,一声不吭地拉我下了车。

我莫名其妙,与杨大龙站在了公路边。

龙口村离龙潭山风景区管理处修建的水泥地停车场还有一两公里远,站在路边,可以清晰地看到停车场周边那一排排红白相间的宾馆饭店招待所,龙口村沿公路边缘散成一线,绵延大约一公里,我们下车的地方选在了离村口不远处的一个山坳豁口。

我茫然四顾,不知道杨大龙为什么要在这里下车,颇感蹊跷地问他:“你家在哪儿?”

杨大龙举头张望,没有吭声,好像在寻找什么。

按照事先与杨二龙的约定,刘晓将被诓骗到杨大龙家进行“审问”;可是,杨大龙现在好像变卦了,他拉着我跳过路边的沟溪,找到了一条上山的小路,钻进一片丛林后,把大包小包放在一块突起的青石上,喘息着对我说:“大哥,你快坐这儿,咱们好好合计合计……”

我坐了下来,迷惑不解地望着杨大龙,不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事儿?

杨大龙从包里掏出一瓶水,一边喝,一边忧郁地对我说:“大哥,俺想了一路,觉得咱们现在还不能回俺家!”

我问:“为什么呢?”

杨大龙叹口气:“这是俺刚冒出来的一个主意……大哥,你想过没有哇,俺和二龙在车上持刀抢劫的事儿在报纸上登了,有根有梢儿,有鼻子有眼儿,啥模样啥德行说得清清楚楚,这就等于是老年间的画影图形呀,报纸一送出去,满世界的人都知道了。也许用不了多长时间,公安局就会到俺家里来抓人,现在,俺和二龙也跟你一样,成了逃犯。俺不想连累家里的人,另外,俺知道你是个好人,可你这长相也忒怪了点儿,俺怕家里人误会了,把你当成城里的黑社会……”

我哭笑不得:“你的意思是……”

“俺的意思是咱们不进村了。俺村的人虽然不看报,可龙潭山是旅游区,俺家邻居就开着一个招待所,人多眼杂不保险,再说风景区那班人还养着看家护院的保安呢,他们是公家人,没事儿就喝茶看报纸,你的长相活活就是个坏人的招牌,忒扎眼,忒招人,说不准哪一天被人见了,跟报纸上一比照,一时三刻叫来保安把你抓了,这都是背不住的事儿……你犯的事是人命案,要是说不清,被官家当作了杀人犯,最后还得连累了俺们家,所以……”杨大龙吞吞吐吐地说。

我沉思着,人若是落得个逃犯的份儿,想在这世界找一块相对安全的避难地还真是困难,杨大龙的话虽然显得浅薄,但从理论上讲还是有道理的,再说,我既然已经跟随他到了这两眼一抹黑的龙口村,人生地生的,也只能听由他安排了。这样一想,我便很洒脱地对杨大龙说:“龙潭山、龙口村是你的老家,到了这里,一切都由你做主,我听你的!你说到哪儿我跟你到哪儿就是了!”

杨大龙似乎放下心来,他指着脚下这条似有若无的小路,对我说:“沿着这条放牲口的小道儿翻过这架山梁,到沟底,翻上去,再爬上一道坡……”他将手臂伸向前方,手指头随着他的解说翻转起伏。前方是一眼望不透的丛林,密匝匝,黑压压,除了树,我什么也看不见。

“半山腰有一个马架子,是俺叔俺婶的,刚才俺在村边远远地看见了,还在,咱们就到那里去,就跟俺叔说,你是城里的艺术家,想在深山里住几天,那个啥……对!叫体验生活!这些年,龙潭山常有艺术家来体验生活,都长得跟那啥似的……不是头发胡子长得像个疯子半仙,就是跟你一样把脑袋剃成一个秃蛋,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兜子,像逃难一样……”

我想了想,觉得我这长相没准儿还真像个歪瓜裂枣的艺术家,暗暗赞叹杨大龙没白在城里打工,是个有心人,有想象力。于是,我会心一笑,爽快地说:“行!就照你说的办。”

杨大龙说:“那咱就这样说定了!”

计划变了,我不知道身负重任的杨二龙能否将刘晓诓进山里,便问杨大龙:“假如二龙把刘晓诓回来,我们跟二龙怎么联系呢?”

“这些都由我来办,把你安顿好后,我下山接他就是了!”杨大龙说着,把大包小包挂在肩上,对我说,“这路不好走,咱还得走快一些,慢了,我怕回来后接不到二龙,别再惹出什么麻烦!”

我和杨大龙开始在密林中艰难行进,天上有火辣辣的太阳,但阳光却被遮天的树木阻隔了,山间溪水潺潺,风阴阴的,很是凉爽。

爬坡,爬坡……

下坡,下坡……

再爬坡,再爬坡……

景区风光果然美好,可留在我脑海的只是满眼的树木、满眼的石头、满眼杨大龙瘦削劲道的屁股和脚下时而泥泞时而干爽时而隐约时而清晰的弯弯山路。

我喘着粗气,跟在杨大龙的屁股后,我看到他的两条长腿猿猴一样跳跃,我跟不上他的脚步,双腿开始发抖,冰凉的汗湿透了冰凉的衣衫,我实在走不动了,就在我几乎绝望地再次提议歇一歇时,杨大龙回头对我说:“到了!”

马架子,马架子,马架子终于到了。

我抬起头,踉跄几步,一屁股坐在一块大青石上。

然而,我马上惊诧地站了起来,眼前的景象令我大感意外。

几十米外,是一片杂草丛生的坡地,足有四五亩方圆,没膝的草木中,是由树枝、木杈搭起的大片牛棚和围栏,树枝和木杈已现朽木斑驳颓败之色,在牛棚与围栏的入口处,矗立着三间黄色的土坯房,土坯房下为青砖立基,上为青瓦盖顶,门窗俱全,屋门却上了锁。显然,这里已经很久没人居住了,屋前屋后的蒿草和新生的灌木已将房屋半掩……

“大龙,这是怎么回事儿?你叔你婶呢?”我急切地问。

杨大龙也很纳闷儿,自言自语道:“是呀!我离家进城打工的时候,俺叔俺婶还在这儿呢!怎么……”他这样说着,已经拨开草木,拧开门锁进入屋内。

我有些心灰,重新坐在了大青石上。心想,既然这个地方不能住,我还进屋看个什么劲儿呢!更何况,我实在太累了,一步也不想多走。

“接下来,杨大龙会安排我到什么地方呢?到他家,还是……”我想不出,也不愿意想,唉!人在深山,也只有听由杨大龙他们摆布了。

我掏出一盒烟,取出一支,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举目望着远方。

林海高天,莽莽苍苍,我的目光首先望到了远处龙潭山的最高峰——龙脊峰上蚂蚁一样的游人,沿龙脊峰向下看,游人三三两两绵延至山脚,众游人上山的路经过马架子所在坡梁的底部延向另一架山梁,那条路与马架子只有一沟之隔。

我把目光转向另一面,发现了一幢红白相间的小别墅,那小别墅在满山翠绿中显得异常醒目,与马架子也是一沟之隔,处在同一高度,透过密密的丛林,我依稀看到了小别墅院内伏在地上的一只雄壮的狼狗……

“这是什么人的别墅?”我想。

“大哥,进屋看看吧!还不错,挺干净的!”杨大龙立在屋门前,龇着两颗大板牙,冲我招了招手。

我一愣。

难道杨大龙真要安排我在这里住下?

我满腹狐疑,拨开半人深的草木,抬脚走进了屋内。

屋内光线幽暗,我的眼睛一时不能适应,只恍惚看到杨大龙正充满歉意地冲我微笑。

杨大龙解释说:“龙潭山开发成了旅游区,俺早听说上边不让在山里放牲口了,俺叔俺婶一直抗着,现在,可能是死活抗不住了……俺早就跟他们说过,民心似铁,官法如炉,好汉打不出村,胳膊拧不过大腿!”

我说:“你叔你婶不在这里,现在咱们怎么办?”

杨大龙说:“这屋挺好的,没漏雨,咱这山里树多,屋里也没啥灰土,不信,你看看……”

我渐渐看清了屋内的景况,这是三间相通的屋子,中间一间为灶房,盘着锅台,铁锅已被起走,锅腔一团灰黑;东屋是正房,有一条土炕,炕上铺着半边破苇席;西屋是放东西的柴棚。这三间屋都是空的,干净倒是挺干净,却没有一点儿生活用的物件。

“委屈大哥了,将就将就吧!”杨大龙说。

看来,杨大龙真要把我安置在这里了,至此,我不由疑惑地问:“这……能住人吗?”

杨大龙说:“又不是常住,顶多一两宿,等刘晓招了供,认了罪,你该咋就咋,俺和二龙也该咋就咋,各想各的法儿,现在,报上登了咱们的事儿,灯下就是火,下一步还不知咋样呢,走一步说一步吧!”

我有些心灰,但听杨大龙说起刘晓,又不由使我产生了另外一种担心,我问杨大龙:“刘晓这小子鬼尖溜滑,二龙能不能把他诓到这里来?”

杨大龙似乎很有把握:“二龙和刘晓岁数一般大,从小就是枣木棒槌——一对儿!割草放牛、下河摸鱼,上树掏鸟,好的一个人似的,只是后来刘晓上了大学,两人变得不是一路人了,关系才淡了下来,不过,二龙的话,刘晓还是听的……大哥,你就放心吧!俺们答应你的事儿,就由着俺们办,俺们不能白拿你的钱!”

我沉吟了半晌,未语。

杨大龙见我没说话,将屋外的生活用品提到屋内,“嘿嘿”笑着对我说:“今儿个咱就在这儿住了,大哥你先自己收拾一下屋子吧,我这就下山去接二龙他们!记住,天还没有黑,旅游的人正下山呢,你不要出这个屋门儿!”

望着杨大龙冲我“嘿嘿”发笑时龇出的两颗大板牙,我的头皮忽然一炸。

一丝恐怖悄悄袭上了我的心头……

晚霞敛尽,薄雾冥冥,天地幽暗,夜幕四合。

我从来没有在深山老林中过过夜,更别说一个人在这空荡荡的马架子里。

我走出屋,置身门口的蒿草间,仰望远山。

林海黑黝黝、死寂。

大山黑黝黝、死寂。

马架子黑黝黝,死寂。

那是一种地老天荒、混沌未开的寂静和黑暗,美丽的龙潭山起伏的峰峦和茂密的林海似乎蕴含着莫测的神秘与恐怖,它们像一匹匹充满了杀机的怪兽,潜伏着爪牙,正在伺机而动。

我从来没想到自己会被人生、社会孤独地遗弃在这阴森恐怖、杀机四伏的马架子里。我并不怕大山的死寂,可是,杨大龙临走时的“嘿嘿”发笑和那两颗龇出唇外、令人不寒而栗的大板牙使我越来越胆战心惊。此时,我渐渐感到了杨氏兄弟的可疑,他们为什么这样不遗余力地把我弄进这大深山,而且还把我安排在这空空的马架子里?

望着黑漆的夜,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悔恨,我怎么会到这个鬼地方来了呢?不错!我是“逃犯”,可我并不认为自己杀了人,我要躲避灾祸洗清自己的罪名,于是,我成了逃犯。然而,人生险恶,我怎么能如此相信两个抢劫犯呢?他们既然为了弄钱可以持刀伤人,那么,他们为什么就不可以图财害命,把我杀死在这马架子里!

我想起了与杨氏兄弟接触中,他们暴露出来的种种疑点,抢劫事件被我摆平后,我下了车,他们想报复我,一直尾随我进了庄稼地……我甩手给了他们五千块钱,出手过于大方了,他们肯定猜想我的手包里装着巨款,所以,以帮我办事为名傍上了我这个“大款”……我提出“绑架”刘晓,偏巧刘晓跟他们是一个村的,于是,他们建议诓骗刘晓到龙口村,刘晓一个大活人,怎么会诓骗得了?他们分明是想把我诓骗进山欲图不轨呀!再有,到了龙口村,杨大龙怕把我带到家中不好行事,就花言巧语把我骗到这个空马架子里,这里风高月黑,别说偷偷杀死一个人,就是杀死十个八个,一年半载甚至三年五年也不会被人发现。

我被自己的分析惊出一身汗来。

我心惊肉跳地坐在了屋门口的门槛上,掏出一支烟,揿动打火机,火苗照亮了面前半人深的蒿草,我被这突现的亮光吓了一跳,连忙关掉火机。我想,如果杨氏兄弟真的图财害命,杨大龙此次下山必定引杨二龙到马架子,带着凶器,潜伏在房屋周围,然后,趁我不备……

夜,一下子血腥起来。活了近四十岁,我第一次感到,青面獠牙、黑暗寂静、妖魔鬼怪都不可怕,最可怕的是心怀鬼胎的人。

我倏然站了起来。

我要赶紧离开这个地方,一刻也不能停留了。

我腋下夹着手包,轻轻拨开蒿草,摸着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马架子。天太黑,也许杨氏兄弟已经在房屋周围潜伏了下来。我不敢打开火机,不敢弄出声响,仅凭感觉和记忆摸索着在密匝匝的丛林里走了一段。渐渐地,我发现自己脚下走的并不是路,下山的路在哪里?我根本找不到。

夜幕四合,伸手不见五指,我已意识到,倘若这样继续走下去,稍不小心一脚踏空,我完全有可能掉到山涧里摔死……

我不敢走了,就地坐了下来。

我开始骂自己是个傻x,杨氏兄弟图财害命的疑点这么多,我却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居然被他们骗到了这大深山里,世界上还有我这么傻x的人吗?

我懊丧到了极点……

夜,死一样寂静,身边,传来草虫的浅吟,偷偷的,悄悄话一般,似乎怕被人听到,这些许的动静愈发衬托了夜的死寂。

黑暗像无边无际的深渊,莫名的恐惧似乎已把我抛到这深渊中,我在急速地坠落、坠落……

正在这时,我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寻常的动静。山里起风了?我想。可是,动静越来越响,渐渐地,我听出是草木被刮动的“刷啦”声和夹杂其间的脚步声、说话声。这混杂的合音一路向马架子方向响来,那一刻,我惊悚地断定,来人肯定是杨氏兄弟,他们也许带着刀子、绳子等凶器……

我紧张起来,屏住呼吸,竖起了耳朵。

可是,我发现来人走路的声音并不显得鬼鬼祟祟,说话声也不是窃窃私语,而是语气平和,像是在聊天。他们离我越来越近,聊天的内容也渐渐清晰起来。

“董保来脑瓜活泛,当初谁愿当村干部?收粮催款,得罪一屁股人不说,村里还穷得丁当响,捞不到啥好处。可他当!还别说,自他当了村长,咱这龙潭山就开发了……一开发,他就琢磨上了张傻歹他们家那处宅子……”这是杨大龙的声音。

“张傻歹那处宅子,临公路,当时谁也没想到咱村的人也能办饭店招待所,董保来精着呢,想买张傻歹那处宅子,可手头没钱,这不,就开始打你娘的主意了……这事儿村里人谁不知道,只有你,在外边上学,没人跟你说……”杨二龙的声音。

我听出来了,与杨氏兄弟同来的,还有一个人。

莫非,杨二龙真的把刘晓诓来了?

我的心怦然一动。

“唉!我娘糊涂!董保来当村长,小人得势,欺负我爹,几宗事儿我都记着呢,那时我还小,不能把他怎么着,心里说,等我成了事儿,看怎么收拾你。可是,我娘就偏偏嫁了他……唉!六年了,我为什么不愿回咱们村……说实在的,为我娘的事儿,我连村里的人都不想见,我发过誓,死不还家……”

说话的,果然是刘晓。

我不由热血沸腾起来,刘晓的到来说明什么?说明杨氏兄弟是真心为我办事,他们把我带进山,并不是为了图财害命,我的无端猜疑是没有道理的……

我的心一喜。

然而,我还是告诫自己,且慢!风高月黑之夜,还是多长个心眼为好,先听听他们说些什么。

“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娘就是娘,走到天边也是娘,娘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当儿的不能记恨,更别说,你娘也是一时糊涂。唉!当老人的不容易,吃糠咽菜,从牙缝里省出钱来把你供给成了大学生,还进城安排了工作,咱村开天辟地,你是拔了头筹的,就凭这儿,当娘的就立了大功。现在,老人岁数大了,当儿的该是尽孝的时候了,你总这样不见娘的面,知道的不说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狼心狗肺,不是个东西,总之是让人笑话,你说是不是……”杨大龙说。

“唉!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当时觉得娘岁数不大,能料理自己,又嫁给了董保来这么一个后老头儿,我感到自己成了一个弃儿,是个多余的人。没想到董保来这老小子这么可恶,竟然把我娘逼到这马架子里,姓董的真不是人,我早晚要收拾了他!明天下山你们看着,老小子董保来必须好好向我娘道歉赔不是;否则,我一把火把他的旅馆烧成平地……哎!怎么屋里没点灯?”刘晓的声音。

脚步声停住。

借着暗淡的星光,我恍惚看到不远处有三个人影在蒿草丛中伫立。

“天晚了,老人们大概已经睡下了,快走吧!”杨大龙催促着。

“等一下!”刘晓说,“咱们还是商量商量,见了我娘,我该怎么说……我娘脾气拧,当初,我跟她吵翻了,什么恶狠狠的话都说过……”刘晓似乎有点底气不足。

“你想得太多了,当娘的还能记自己儿子的仇,再者说,你是救你娘出苦海,你娘高兴还来不及呢!还能跟你治气?”杨二龙说。

刘晓沉默了一会儿说:“还是不行!我得好好想一想到底该怎样跟我娘说……就说接我娘进城?她肯定不去……给她留钱……”刘晓含糊不清地自语着,似乎仍然拿不定主意

“进屋再说,进屋再说,见了你娘,有什么话说不开?”杨大龙有点急。

“别看我娘年纪大了,可那脾气火爆着呢……我怎么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儿呀……”刘晓好像发现了什么。

一道手电光贼亮贼亮地射向马架子。

“草怎么长了这么高?马架子里怎么一头牲口都没有?”刘晓狐疑地问。

手电光中,我恍惚看到杨氏兄弟一左一右站在刘晓两侧,离我不过十余米。

“‘上边’不让在山上放牧……”

杨大龙显然是想解释,但还没有把话说完,刘晓又接着问:“我娘真的和你叔你婶住在这马架子里?”

“进屋嘛,进屋看看你不就知道了!”杨氏兄弟一迭连声地说。

“我怎么总觉得你们在诓我?”刘晓发现了破绽,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你这人,俺哥儿俩诓你干什么,从小一起长大,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

“就是!都到了马架子了,诓不诓你,进屋一看不就知道了。”

杨氏兄弟你一言我一语地说。

刘晓迟疑地往前走了几步,重新停了下来,手电光直直地射向了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