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房间里凭窗远望,窗外的一切笼罩在夜幕之中,只有路灯闪着恍惚的光。这里是地处市郊的一座封闭的军营,出于保密和办案方便的原因,市纪委对一些“双规”的领导干部常常是“审”无定所,不是安排在“铁打的营盘”,就是安排在周边某县的某个秘密地点。
熄灯号响了起来。
我转回身,看见“娃娃脸”小李和“眼镜”小安百无聊赖,一个在翻报,一个在玩手机。纪委封闭办案是有纪律的,现场办案的纪检干部即使带着手机,也是不能与外界联系的,现在,他们只能拿着手机玩游戏消磨时光。
他们还在耐心地等待,我知道,他们在等待魏平川,等待魏平川从外调组那里带来审讯我的新线索或新证据。可是,魏平川出去了大半天,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熄灯号的尾音,消失在市郊的茫茫夜空中。
我望着“娃娃脸”和“眼镜”,他们谁也没有抬头看我,于是,我拍了拍巴掌,笑着说:“喂!二位老弟,冒昧请示一下,熄灯号都吹过了,咱们大家也熬了一天了,你们看,我这老头子能不能休息?”
他们抬起头,奇怪地望着我,谁也没有说话,我装作窘迫的样子,赔着笑补充道:“岁数大了,比不得你们年轻人。”
“娃娃脸”望了一眼“眼镜”,用嘲笑的口吻说:“胡局长知道‘冒昧请示’了,这就是进步呀!你说呢?”
“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望着我,沉吟片刻,不软不硬地说:“我问你,都一整天了,你的问题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说:“该说的,我不是都跟你们说了吗,书面材料也交给了你们。”
“眼镜”望了“娃娃脸”一眼,耸耸肩说:“看来,他还没考虑成熟,咱们还是让他接着考虑吧!”
“娃娃脸”说:“我看也是!”说着,用手指了指我身边的一张圈椅,“大家都熬了一天了,你累,我们就不累?坐下,接着考虑你的问题。”
很显然,他们是在有意地“熬”我。
在我的水乡老家,以打鱼为生的渔民们饲养一种捕鱼的鱼鹰,这种鱼鹰天生野性,渔民们为了驯化它们,夜晚时,将它们装进圆笸箩,鱼鹰一打盹,渔民就用手指甲挠笸箩,笸箩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单调而烦躁,如此循环往复,鱼鹰们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没有了精气神儿,日久天长,野性渐渐得到消磨,鱼鹰便会被驯化,任渔民们驱使。我们水乡把这种驯化鱼鹰的方法叫“挠鹰”。
现在,市纪委也把我当成了一只鱼鹰,他们正在用“挠”或者“熬”的方法驯化我,妄图使我就范。
虎落平阳被犬欺,我的心头充满了愤怒,可是,转念一想,既然我落到了这一步,也只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了。
我坐在了圈椅上。
“娃娃脸”继续低头看报,“眼镜”继续在玩他的手机游戏。
我们大家都在等待着一个人……
长夜漫漫。
不知过了多久……
“娃娃脸”和“眼镜”已打不起精神,我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困乏,开始眯起眼假寐。
我睡不着,脑海里不断地幻想着即将发生或已经发生的事儿,张瑞合、白雪媚、刘晓、白宇峰、范子辉、马长民、魏平川……他们都在干什么?公安局、市纪委对白雪媚致死案的侦破和对我的问题的侦查进行到了一种什么程度?白雪媚的尸体检验有了一个什么样的结果?我杀死白雪媚不会留下什么线索吧?两天两夜与世隔绝,外面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娃娃脸”哈欠连天地站起来,怪怪地咳嗽一声,不轻不重地推了我一把,我睁开眼,他却看都不看我一眼,头也不回地进了卫生间,出来时,他与同样哈欠连天的“眼镜”小声嘀咕了几句什么,“眼镜”点点头,“娃娃脸”躺在沙发上睡了。“眼镜”直瞪瞪地望着我。警告说:“继续考虑你的问题,我陪着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向我报告,不许打瞌睡!”
我只得打起精神,半睁着一双眼与“眼镜”对峙,心想:“小兔羔子,看把你们神气的!”
“挠鹰”挠到后半夜,魏平川终于回来了。
所有的人都兴奋了起来,沉睡中的“娃娃脸”听到门响,一跃而起。
六束目光都在注视着魏平川,似乎都想从他的眼神中捕捉到什么信息。
然而,魏平川目光淡然,面目冷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抬起胳膊,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对我说:“胡局长,你可以回屋休息了!”
我站起身,一颗心骤然间“扑通扑通”狂跳起来。走到里屋门口时,我忍不住回头再望魏平川一眼,这时,我发现“娃娃脸”、“眼镜”、魏平川用各自含义不同的目光齐刷刷地望着我。这目光如火焰、如寒流、如刺刀尖儿,如辣椒面儿,铺天盖地向我兜头而来,在如此强大的冲击波中,我的身体剧烈地一震,心想,决定我命运的时刻或许就要到来了。
我如同得了热症一般,打着摆子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感觉身后伸进一条胳膊,“咣”的一声,我回头,不知是谁为我带上了房门。
一种前所未有的灼热烘烤着我,这灼热不知是来自身体还是来自门外。屋内,似乎弥漫着浓浓的煤气,只要迸出一星火花,我就会在闪光中轰然爆响。
夜正深沉,我一屁股坐在了床上,愣了半晌,我才软软地躺下来,怔怔地望着屋顶。
灯光惨白,恰如我此时的心情。
也许过了一个小时,抑或过了两个小时,我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这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像挨了蜂蜇一样倏然坐起,眼花缭乱之中,一个人推门进屋,回手关上屋门后,冲我微微一笑。
是魏平川。
我一下子从床上出溜下来。
魏平川示意我坐下,用很正常的声音对我说:“今晚上,我陪你!”
自从“双规”来到这里,不管是白天还是夜里,只要我休息,不是“娃娃脸”陪我,就是“眼镜”陪我,说是“陪”,实际上是监视,今晚好了,魏平川亲自来“陪”我了。
我眼巴巴地望着魏平川,忐忑不安地坐在了床沿,我不敢说话,用目光问他:“怎么样?”
魏平川也望着我,笑了笑,这笑让我既宽慰又紧张,他凑近我,低声说:“好消息,西四方城中村改造工程马上就要进入施工准备阶段了,你被‘双规’,许多工作没法开展,市长着急,开始过问你的案子了。”
我急切地问:“他怎么说?”
“大概意思是:有问题快报结果,没问题快点结案,查无实据的留待以后查,工程等着上马,拖不得!”魏平川把手放在嘴边,圈成一个喇叭筒,笑眯眯地小声对我说。
“那么,我到底有没有问题?”
“你的问题群众反映很大,可是,匿名信直接反映的是你跟白雪媚的男女关系和经济问题,现在,白雪媚死了,死无对证,线索断了。匿名信是鹏远公司的人写的,他们听说白雪媚死了,没人敢站出来指证匿名信所反映的内容,线索又断了,至于你的其他问题,我已经暗中给你抹平了。现在,我正在借西四方城中村改造工程急需你出山这件事儿,争取尽快给你结案,今天我已经把你这桩断了线索的案子向市纪委做了汇报,市纪委领导指示我给你写个结案报告,尽快办理解除‘双规’的相关手续,争取早日让你出去工作。”
听了魏平川的话,我高兴得差点儿昏过去,市纪委对我的“双规”竟然如此短命和轻率,使人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压抑着自己兴奋的心情,以梦幻般的语气问:“老魏,你不会是在哄我吧?”
魏平川“扑哧”一声,迸出一个灿烂的笑,意味深长地望着我:“我的胡局长……”那眼光里分明在说,“难道你还不相信我的能力?”
我紧紧地握住魏平川的手,默默地注视着他,提着的一颗心渐渐地放了下来。
我说:“兄弟……”
他说:“哥哥……”
热乎乎的一行泪蚂蚁一般从眼角爬到了嘴角……
第二天中午,短命的“双规”宣布完结。
“娃娃脸”略带几分窘迫地将手包、手机、腰带还给我,抱歉地对我说:“胡局长,我们纪检人员查案子跟你们干工作是一样的,公事公办,话语不周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纪检人员嘛!干什么吆喝什么,你们并没有错!”我说这话时,极力装出一副大度的样子,但嘴角却忍不住挂了一丝冷笑,在“娃娃脸”面前,我不知怎样才能找回我做局长的尊严。
我打开了自己的手机,仰着头、叉着腰给马长民拨了一个电话……
半个小时后,马长民开车来接我。
我想向魏平川辞行,可是魏平川吃完早饭就出去了,或许是为了避嫌吧,他没有亲自出面送我,“娃娃脸”和“眼镜”也只是站在房间门口冲我挥了挥手,并不肯多送一步,更没有说“再见”。我知道,这些年纪检干部也有了点儿公安干警或监狱狱警的味道,当“双规”人员结案时,他们也开始忌讳说“再见”了。
我走出梦一般的招待所,又看到了蓝的天,绿的野,白的云。
坐在车内,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纪委这一关总算平安地闯过来了,我与白雪媚的经济瓜葛已不必再挂心,现在,让我揪心的只剩下白雪媚的死了,毕竟,这是一起人命案啊!这样一想,我的心不由得又悬了起来。
奥迪车平稳地驶出了营区。
“三舅,你被‘双规’的事儿,咱们局都轰动了,真是人心隔肚皮呀,说啥话的都有……嘿嘿!他们谁也不会想到,还没过两天,你就出来了!”马长民回了一下头对我说,很轻松的样子。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人们怎样议论我,不用说我也清楚,现在,我急于了解的不是这些,而是白雪媚的人命案进行到了什么程度。
我问:“民子,对于白雪媚的死,你听到什么没有?”
“满世界都在议论这件事儿,说法挺多,不过……哎!三舅,你知道吗?张瑞合逃了,是当天晚上逃的,看来,你猜对了,白雪媚真是张瑞合喝醉酒后弄死的……”马长民说。
我又惊又喜,连忙问:“公安局定案了吗?”
马长民摇了摇头:“公安局怎么定的案没听说,不过,如果张瑞合没弄死自己的老婆,那么,他跑什么呢?你说呢三舅?”
我有些失望,只好附和一句:“那倒也是!”又问,“民子,这两天,公安局没有传唤你?”
“没有!”
“也没有传唤刘晓?”
“好像也没有!噢!对了!你让我给刘晓送钱,这事儿我还一直没办,张瑞合既然已经逃跑了,这就说明白雪媚的死跟咱们一点儿关系都没有,那么,这笔钱咱们也就没必要给刘晓了。你说是吧?三舅!”马长民回过头,自以为聪明地望了我一眼。
我想了想,没有吭声。
正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起来。
已经好几天没有听到过这悦耳的铃声了,我打开手机,“喂”了一声。
“老胡,你现在在哪儿?”是魏平川非常压抑的声音。
我的心一提,瞧了一眼车窗外:“还没进市区呢!老魏,有事儿?”
“说话方便吗?”魏平川小声问。
“我在我自己的车上,有事儿你就讲吧,没关系!”我也低声说。
电话里,魏平川似乎咽了一下唾味,之后,急急地说:“有一个情况跟你说一下,刚才,市纪委办公室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市公安局派人接洽要把你提走,纪委办公室还不知道我已经把你放了,就对公安局的人说,你现在还在‘双规’期间,公安局的人说你有可能涉嫌一桩杀人案,人命案比经济案大,坚决要提人……你听明白了吗,老胡?”
我大吃一惊,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胡哇,现在我问你,你要跟我说句实话,白雪媚的死,跟你到底有没有关系?”魏平川问。
我来不及思考什么,下意识地否认道:“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沉吟片刻,魏平川沮丧地说:“老胡哇!白雪媚的死无论跟你有没有关系,你必须做好各种准备,我听电话里的口气,公安局好像已经掌握了你的确凿证据……老胡哇!假如白雪媚的死真的跟你有关系,你可就把我坑了呀!”
我的头皮“轰”地一炸,脸上、身上的每一个毛孔似乎在紧缩中蓦地膨胀开来,我慌乱地用手抹了一把痒痒的额头,急急地问:“魏老弟,听你的意思,市公安局是不是正在抓捕我?”
魏平川说:“我跟市纪委办公室的人说你刚刚被解除‘双规’!办公室的人把这个情况告诉了公安局!我不知道现在情况怎么样了……老胡哇!你的事儿,我能做的都帮你做了,怎样对付公安局,那就是你的事了,你就好自为之吧!不过,我劝你一句,假如白雪媚真是你弄死的,你最好是避一避,公安局不是市纪委,那帮警察有的是法子对付你……好了,我不能再跟你多说了!大主意你自己拿!”
魏平川挂了电话,我的冷汗痒痒地从额头爬了下来……
我想,公安局没准儿真的掌握了我杀死白雪媚的证据。
我想,也许我真的在现场遗留下了什么作案线索。
我想,公安局这两天不见有任何作为,好像是为了不打草惊蛇,现在他们终于找到了确凿的证据,他们有了百分之百的把握,他们开始正式抓捕我了……
我这样想着,一片空白的脑海里渐渐出现了一幅幅清晰的图画:
各路口,一队队身穿防弹背心的武警荷枪实弹,检查着过往车辆。
建设局,办公室的沙发上坐着两名警官,楼道、房间、厕所里潜伏着大量警察。
我的家,门口有便衣,巷口有便衣,街口也有便衣,他们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警惕地注视着从身边过往的每一个人。
心灵深处响起了凄厉的警笛……
我吓了一跳。
“三舅,你怎么啦?脸色这么难看?”马长民从车镜里观察到我的变化,担心地问,“是谁给你打来的电话?出了什么事儿?”
我惊醒了,认真地清了清嗓子,极力压抑着内心的张慌:“民子,马上停车!”
车徐徐停在了路边。
我望了一眼车窗外。
路上,客车、货车、农用车川流不息。我发现,这是由定陵市通往千山县的一条公路,我的车正处在离进市口不远的地方。
我要想一想,我到底进不进市区。魏平川也许说得对,不管公安局掌握不掌握我杀死白雪媚的证据,避一避风头,听一听风声,总还能为自己留一点缓冲的余地。可是,我又想,假如我真的就这么逃了,我会不会像张瑞合一样,被人认为是畏罪潜逃犯?
逃还是不逃?我决策不下,正在这时,车内响起了手机铃声,我下意识地打开手机,猜想肯定是魏平川的电话,连忙说:“喂,老魏吗……”
手机里没有声音,我正奇怪,却见马长民掏出自己的手机,长一句短一句地通起话来。
“嗯!是我……快进市了……”马长民说,停顿了一下,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胡局长?胡局长在我车上呢!”
我的心怦然一动,意识到情况不妙。这时,我又听马长民说,“再过半个小时就到家了……你糊涂啦!胡局长在我车上呢!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什么,大中午的开什么会……好,我放下局长马上就去!”
马长民关了手机,嘟囔着:“这个老崔,神神道道的……”
我急急地问:“谁的电话?”
马长民说:“崔增杰!”
我知道崔增杰是建设局机关车队队长,又问:“他说什么了?”
“问你在没在车上,还说让我马上回车队开一个紧急会议,大中午的开什么会!有病!”
我立即联想起我被“双规”前高副局长通知我开会的情景,也是一个紧急会。现在,我什么都明白了,种种迹象表明,公安局已经张开了网,他们不但要抓捕我,而且还要拘传马长民……风云突变,十万火急,我是把自己送到公安局的手中,还是暂且到外边避一避,我该决策了。
现在决策还来得及。
我的心底再一次想起魏平川的声音:“……公安局不是市纪委,那帮警察有的是办法对付你……”是啊!公安局不是市纪委,市纪委里我有魏平川,公安局里我可没有魏平川!
不能再犹豫了!
我对马长民说:“民子,三舅的事儿出了一点儿乱子,我要在这儿下车到省城托人走走关系把这乱子抹平。记住,无论谁问起我,你都要说我去了省城……”
马长民扭过身子望着我,吃惊地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我立即摆手制止了他:“民子,你回去后,也许公安局会传唤你。记住,要按咱们事先统一的口径说,能顶多久顶多久,刘晓也许会被传唤,你不要管他怎么说,也不要听公安局怎么说,记住了吗?”
马长民大概已经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紧张地看着我,不住地点着头。
我意味深长地用手拍了拍马长民的肩膀,接着说:“我在这儿下车后,你开着车走二环直奔去省城的高速公路,能跑多远跑多远,记住了吗?”
我这样说着,伸手打开了车门。
马长民愣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抓住我的手,小声问:“三舅,张瑞合早就跑了,现在,市纪委又把你放了出来,如果白雪媚的死跟你没关系的话,咱们会有什么乱子,你能跟我说说吗?”
我甩开马长民的手,沉下脸训斥道:“早跟你说过,不该问的别问,开车走你的!”
我推开车门,低头弯腰,一只脚踏向车外。这时,马长民不知从什么地方拿出一个报纸包递给我:“三舅,这是你给我的龙卡,你到省城或许用的着!”
我接过那个报纸包,下了车。马长民也跟着下了车,他又从兜里掏出几百块钱塞到我的手里:“三舅,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去省城……你到哪儿去我就不问了,可是,我知道你兜里从来不装钱,这是我的一点儿零钱,出门在外,打个车什么的,用得着!”
我的心底泛起一股酸楚。
马长民又说:“三舅,你一个人,自己照顾好自己!”
我的泪差一点儿流下来,我再次用手拍拍马长民的肩膀,嘱咐一句:“快走吧!”
马长民生离死别般望着我,蓦然低头钻进了汽车,他摇下车窗,噙着泪朝我挥了挥手,再没说什么。
黑色奥迪绝尘而去……
我很快控制住了从心底氤氲而起的那股悲情。现在,我已经站在了路边,紧张地注视着来往的车辆。我知道,马路的上行道通往定陵市区,下行道通往千山县,我别无选择,只能去千山县了。
在千山县,我有许多朋友,但此时我还没有决定去投奔谁。
我不敢怠慢,心急火燎地开始一次次伸手拦截下行的车辆。
我的精力很集中,渐渐地,我发现自己伸出的手里拿着一个报纸包,我在拦车的空当里偷闲打开报纸包,里边是马长民还给我的那张龙卡,我把龙卡装进衣兜,随手想把报纸丢掉,无意中,我发现那是被撕开的半张《定陵晚报》,我怀着一种不可名状的心情着意扫了一眼报纸,居然在那个熟悉的角落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专栏,专栏里所刊文章的题目是:《读读〈名贤集〉》。
王士君的名字再一次跳入我的眼帘,我的心头骤然一亮。
我搭上了一辆去龙潭山风景区旅游的外地车……
我知道,像我这样负案在身的逃犯,姑姨娘舅、亲姐热妹是不能投靠的,走动紧密的挚朋好友也不能投靠,警眼所及,那里也许正洞开着一张张捕获的法网。而在我的社会关系、交际范围中,王士君与我不亲不近,不即不离,互有恩泽,彼此尊重,属于那种淡淡如水的君子之交,由于文人儒商与为政官员观念上的差异,我们很少坐在一起推杯换盏,称兄道弟。我自信,这种不显山不露水的君子之交,是绝难纳入警方视线的。
回想起来,我与王士君的相识还是经魏平川介绍的。八年前,我还是规划局的副局长。当时,魏平川经我推荐已从信访局调到了市纪委,为了报答我的知遇之恩,他想尽了办法。有一天,他带着一名呆头呆脑的记者来到我的办公室,大夸那个呆人是“定陵第一笔”,大夸我为定陵城市规划立下的汗马功劳,死乞白赖非要让那个呆人给我写一篇报告文学。作为副职,我深知官场中的规矩,面对魏平川的好心很是为难,我并不想突出自己,就把那人介绍给了局长。没想到,局长非常重视,专门召开了一个座谈会,介绍局里的工作,那个被称为“定陵第一笔”的呆人也下了工夫,随我在局里采访了三天,推出一篇全面介绍定陵市城市规划的锦绣文章,整版登在了《定陵日报》上。此文不仅盛赞定陵城市规划的超前性、科学性,还盛赞了局领导班子的“火车头”作用;局长的“领头雁”作用;我的“参谋助手”作用。那时,定陵市还没有晚报,日报是唯一的市内党报,此文一登,规划局的工作在市里挂了号,市里高兴,局里也高兴,恰巧,那年局一级班子换届,我不能说我由规划局副局长升迁为建设局局长是因为那篇文章的缘故,但我敢肯定的是,那篇文章确实起了一定的作用。
从此,我领教了笔杆子的厉害,我记住了那呆子的名字——王士君。
就在我即将到建设局走马上任之际,王士君红头涨脸地找到我,求我为他办了第一件事。
那件事对我说来很小很小。
王士君与六个股东出资办了一所私立中学,在高新技术开发区买了三十亩地,地邻是鹏远房地产公司即将开发的五十亩住宅小区。鹏远的住宅用地买的早,规划局已经批准了建房规划,然而由于建房资金不到位,鹏远的住宅建设一直没有动工,王士君与六个股东的私立小学购得土地后,发现鹏远的住宅楼规划到了紧挨私立中学的边缘。按照城市楼房建设的有关规定,私立中学的教学楼要保证住宅楼的采光,就必须在自己的用地上前移十几米,这样前赶后错,原本可以建三栋教学楼的地皮就只能改做两栋,这样,私立中学就吃了大亏。可是由于鹏远购地在先,住宅规划已经批准,很难更改,私立中学又不愿吃这个哑巴亏,于是,王士君便找到了我。
士君有恩于我,这个忙我自然要帮。于是,我略施小计,收回已经批准的鹏远住宅建设规划,重新做了修改,这一改虽然使我从此与鹏远结了怨,但却为王士君等人的私立中学增建了一栋教学楼,挽回了十几亩地、上百万元的损失。
这对王士君来说是天大的事儿。
王士君无以回报,在我就任建设局局长不到两年的时间里,他在《定陵日报》《定陵晚报》发表为我个人树碑立传的文章达十几篇之多。由此,我所带领的建设局声名远播,年年被评为市里的先进。
当然,那些年我也没少给王士君办事儿,因为互恩互泽是我的为人原则。说实话,我并不想与王士君这样的人交朋友,可是,后来的工作实践告诉我,官场政客离不开“枪杆子”和“笔杆子”,改革开放时期,所谓“枪杆子”就是“印把子”,就是要结交有权的、能掌握你命运的人,纪检干部就属这一类;而“笔杆子”就是王士君这样的文人朋友,没有他们的妙笔,你就永远成为不了一个有为的官员。这就是我的理解。
然而,王士君的身上似乎有一种看不见的特质,多年来,我们交往但不交心,讲信用,却难以建立信任,尽管如此,我还是很看重他的。要不是后来他靠办学坐地暴富,绝笔不再写他所称的“马屁文学”,也许我还与他保持着这种心照不宣的合作关系。但是,现在不行了,自从他卸任《定陵晚报》记者部主任后,他就变得越来越像个僧侣,闲云野鹤,孤帆远影,清灯黄卷,邀月独酌,恰如天马行空。不仅如此,他还把自己搞上了龙潭山,依傍着后龙口村买了地,造了屋,夏天卷帘来,冬日抽身去,俨然遁入了空门。如果不是他在《定陵晚报》晚茶版开了一个“士君专栏”,每周两篇或愤世嫉俗,或劝人向善,或谈古论今,或离经叛道的随笔与读者见上两面,也许人们真的就忘了定陵市还有这么一个叫做王士君的文人。
我觉得这样很好,王士君不招人,不惹人,孤家寡人,离群索居,正有利于我的避难蛰伏……
旅游车平稳地行进,车轮与新修的路面磨擦出清爽的“刷刷”声。
随着龙潭山景区的不断开发,通往景区的配套建设也跟了上去,开发初期的那条土石简易公路早已被优良的柏油路所取代。这几年,有着“燕北黄山”之称,集飞泉叠瀑、森林草原、奇石怪峰、天开云锁于一体的龙潭山风景声名鹊起,成了千山县乃至定陵市的一张城市名片。王士君选择这样一个风景如画、灵光波动的人间仙境作为消夏的去处,体现了他永远也摆脱不了的那种“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古文人情结。
绿野葱郁,寥廓长天,山廓地厥间氤氲着朦朦雾霭,我默默地望着车窗外,渐渐地,群山之巅,雾霭深处,我恍惚看到了王士君凝目沉思、伏案疾书的背影。
现在,有家难奔,有国难投的我就要避祸于他的门下,他在不在他的山间别墅?他在别墅里正在干什么?正在想什么?正在写什么?
我欠起身向车后望了望,崭新的公路似乎是一条抽不尽的灰丝带,旅游车在不停地扯着、扯着……天地安然,视野里看不见警车,耳根下听不见警笛。
我收回目光,扭过身,在这紧急逃亡之中,我的心恰如一张揉褶的纸团,皱巴巴的感觉中有了些许的舒展。
我展开手中的《定陵晚报》,无声地叹口气,准备认真看看王士君在他的专栏里又向人们说了些什么。
读读《名贤集》
王士君
生于二十纪四十年代末,长于二十纪五六十年代,世界观正形成时,整个人的思想一直处在反传统文化的漩涡中,工作若干年后,曾自诩饱读诗书的我居然还没有读过流传很广的古代启蒙读物《名贤集》。
第一次听说《名贤集》大概是在二十几年前,那时,中国正处在剧烈的变革之中,人的思想像雨天里的鲤鱼,不时打着挺儿跃出水面,泛几朵不大不小的浪花,西方价值观的输入,给人的印象是“老外”一切都比咱家好,有的人甚至开始嫉妒“大鼻子老外”们现已进入了艾滋病时代,而咱们国人还在恬不知耻地流行感冒,那时,咱也是思想解放的“急先锋”,恨不得把祖宗的裹脚布从祖坟里挖出来写成文章在报纸上晾一晾,也就是在那时,我老家一位人称“秀才”的乡镇企业家来我处小住,闲聊时,说起人情常理,感叹世态炎凉,这位半百之人竟从提包里扯出一本线装的黄蜡蜡的古书,用激昂的声音给我念了许多在我听来既有理又无理既新鲜又陈旧的名言警句,且边读边讲体会,言道:“这书把人和世界研究透了,我每次出差必带。”后来我得知,这本让他得“悟”不浅的书就是《名贤集》。
我那时骂祖宗骂得已经刹不住车了,狂妄得早已忘记了自己的先人,根本目无圣贤。暗中讥笑我那位老乡中了迂腐子的“毒”。然而,让我没想到的是,二十几年后乾坤倒转,当无意翻起一本偶得的《名贤集》仔细研读一番后,方知现今世面上流行的至理名言竟有许多出自于斯。不认真读一读,真枉做了“龙的传人”。
年轻时“革”文化的“命”,破四旧、立四新,批孔老夫子,大人批,报纸上批,课堂上也批,我自然也跟着批,批得糊里糊涂,懵懵懂懂,批得香臭不分,五味不全,以致见了“圣贤”书便非烧即撕,恨不得长出一万只脚来愤然踏上,即使烧和撕之前偶尔翻翻瞄上两眼,也要在思想上戴上批判的“眼镜”。现在看来,我们这一代人脑后的“反骨”都是反传统反出来的,时代造就,耳濡目染,想生出点好感来也不容易,如今,岁数大了,胡子生出了一大把,风风雨雨,磕磕绊绊,跟头趔趄地活了几十年,碰了数也数不清的南墙后,回过头来再聆听先贤、圣哲们的言语,便觉先前的所作所为着实混账的可以,倘若不补上这启蒙的一课,到死时,你也不会为自己一生的经验教训做一个“交代得过去”的总结。我想,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传统的回归肯定是一种必然,毕竟圣贤之语是几千年来人民智慧的结晶,也是传统文化道德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一个民族失去了传统,从某种意义上讲也就失去了根,更何况在世风日下的今天,有选择地回归传统,重建道德,对于精神文明建设也不无裨益。
《名贤集》记录了孔孟以来历代名人贤士的嘉言善行,其间集有不少成语、格言、警句,这些都是积极的,但也有消极或宿命的一面,这是古代启蒙读物的通病,然而倘若剔除糟粕,汲取精华,《名贤集》倒不失为一本劝廉、劝善,疗治“精神滑坡”的好教材,如劝廉:“国正天心顺、君清民自安;常怀克己心,法度要谨守;君子当权积福,小人仗势欺人……”如劝善:“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艺术界有句名言:“只有民族的,才是世界的。”对于传统文化道德,我们历来主张有选择地、批判地继承,这就是说继承传统不是生吞活剥,也不是一棍子打死。同样,更新观念,解放思想也并不是不要传统不要道德。重建道德,要建立在传统的基础上,这才是具有民族特色的道德。我想倘若大家吃透“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名言,就不会有那么多“偷税漏税”、“坑蒙拐骗”的事情发生;时时敲一敲“人见利而不见害,鱼见食而不见钩”的警钟,也就少一些见利忘义、行贿受贿身陷囹圄的罪犯。同样,倘若常提一下“暗室亏心,神目如电”、“劝君莫做亏心事,古往今来放过谁”的忠告,某些心存侥幸、胆大妄为的贪官污吏能不心悸而颤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