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登上了开往定陵的客运长途汽车。
我之所以决定回定陵,是因为我手中掌握着胡凤岐留在稿纸上的“借款协议”压痕。只要细心辨别,任何人都能认出在这模模糊糊的压痕中有胡凤岐的亲笔签名和日期落款,这就是他在我家与白雪媚幽会的铁证,也是他的“死穴”和“命门”。我想,有了这个证据,胡凤岐涉嫌杀人的可能就不能排除。如此看来,我与其背着杀人的罪名亡命天涯,倒不如想办法将这个证据交给公安局作鉴定,没准儿我还能以此求得一线生机。
回定陵为自己做点什么的念头,是在我与岳父通话过程中陡然之间冒出来的。然而,我还是跟我岳父耍了点儿小聪明,我跟他说我要开车到南方边境躲一躲,我把这些告诉他,实际上就等于把我的行踪告诉了警方,我把警方的注意力集中在了我所开的车和我所去的南方边境,而事实上我却声东击西,一头扎到定陵,扎到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我敬仰、尊重、信任我的岳父,可是,人命大案,嫌疑在身,即使对他,我也不得不防上一招。
我开始思考自己到定陵市后该怎么办。我对自己的长相信心不足,我的光头虎眼阔口宽腮和满脸黑森森的胡子碴儿活脱脱就是一面招摇在人们眼中的坏人旗帜,我想,以我的这副长相,即使在逃,也定然不会长久,因此,想办法将证据交到公安局手中,不失为一种积极的选择。可是,我对警方的情况并不明了,这次回定陵,我既不能亲自把证据交给公安局,以免自投罗网被人捕获,又要把证据安全地交到公安局手里,难度的确很大。为此,我反复权衡,比较来比较去,还是觉得将证据送给我岳父,而后由我岳父转交公安局更合适,于是,脑海里不由冒出了两种办法:一种是天黑后潜入干休所,先观察一下公安局是否在岳父家布了控,然后再把印有胡凤岐笔迹的稿纸亲手送到我岳父的家里;另一种是先给岳父打个电话,让岳父到干休所门前小树林的某个地方取稿纸,我在暗中观察;当然,还有一种办法我也想过,就是以挂号信的方式将证据寄给公安局,可又怕如此重大的证据在投递过程中会被弄丢……想来想去,总觉得哪一种方法都不是很保险。
“回到定陵后,还是见机行事吧!”我在心里说。
渐渐地,一阵困意向我袭来,我望了一眼挤满了车厢的乘客,将腿放在了最后一排四个人的座位上。大家也许看我长相凶恶,宁愿在前边挤着坐,也不愿到后边来与我为邻。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我估计这个电话仍然是我岳父打来的,我觉得自己此时已不便接任何人的电话,便从手包里取出手机,狠狠地摁下了关机键。我重新将手机放进包内,看到了卖车得来的两万五千元钱,还看到了印有胡凤岐笔迹压痕的那两页稿纸。我想,钱是我逃亡的资本,稿纸是胡凤岐的“死穴”和“命门”,这些东西无论如何不能丢。于是,我侧身将手包抱到了胸前,脸朝里躺下来,缓缓闭上了眼睛。
我累了,自白雪媚死后,我的神经一直紧绷着,我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可是,闭上眼睛后,我反而睡不着了,禁不住想起了当年的白雪媚……
十几年前,我以一种“恕罪”和“报恩”的心态在部队拼命工作,出生入死在风雪青藏线上。那时,我已将白宇峰视为部队的化身,我为自己生活工作在这样的部队而备感温暖。不久,我转了士官,立了二等功,我献身西北边陲国防建设的事迹在军内报刊隆重刊载。作为英模代表,我加入了南线作战英模报告团,应邀到内地各部队和大中院校做报告。那是一个在“亏了我一个,幸福十亿人”的口号下派生出“理解万岁”的年代,“新一代最可爱的人”的英雄事迹教育感染着社会上的每一个人。
那一天,我坐在内地一所大学的主席台上,慷慨激昂地念着政治部干事为我千锤百炼打造出的演讲稿,我的报告在一波波的掌声中进行。在即将结束的那一刻,我突然发现台下密密的人群中有一张美丽的脸庞,那脸庞美丽得超凡脱俗有如一盏明灯耀亮了半个会堂,那脸庞曾让我刻骨铭心永生难忘。一瞬间,我认出了白雪媚,白雪媚自然也认出了我,我不知她是不是被我的事迹感动了,我发现她的脸上挂着一串串的泪。她就那样直直地望着我,眼里射出的光火焰般喷在我的脸上,那一刻,我眼前烈焰升腾,整个身子都燃烧起来……
晚上,英模报告团与大学生联欢,白雪媚旁若无人地拉我跳舞,我被她疯狂的舞步带上了九霄,我好像在仙雾朦朦的晕厥中听到了她在我耳边的低吟:“张瑞合,张大帅,我早就看出你是一副英雄相,你果然就成了英雄!我喜欢你!”
也就是在那天晚上的联欢会上,白雪媚突然当众宣布她要嫁给我!她激动地说,嫁给当代最可爱的人是我们女大学生的骄傲与自豪!她的语调有如诗朗诵,充满了激情与浪漫,朗诵完后,她火辣辣地亲了我一口,所有的照相机、录像机都对准了我们,白光闪闪中我听到了如潮的欢呼声。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恍惚只记住了报告团团长反复讲了不知多少遍的一句话:“我们的英模得到了如此美丽动人的女大学生的爱,谁能说我们八十年代的士兵不是新一代最可爱的人呢!”
我与白雪媚的爱情婚姻成了当地媒介和军内报刊的头条新闻,这新闻纷纷扬扬爆炒了将近一年。
我们出尽了风头,可我们的爱情却接受着岁月无情的考验。
结婚后,我们两地分居,天各一方。
结婚后,我们忍受着刻骨铭心的相思和绵绵无期的情愁。
我想,以白雪媚的美丽妩媚,她肯定难以忍受如此的孤寂与苦痛,我们的婚姻定然不会长久。
我不敢要孩子,深恐这个不期而至的小家伙一降生就会遭遇离母别父的悲情。
然而,我没想到的是白雪媚一直恪守着这份苦痛与悲情,努力支持我在西北边陲保家卫国。于是,八年前的一次探亲假,白雪媚为了表示她对我爱的坚贞,为了让我对我们的小家庭产生一种稳定感,她有意怀上了冬冬。可是,令她自己都没想到的是,冬冬的坠地,却改变了她的初衷,她好像再也不能忍受煎熬,数次偷偷到部队,试图做通她父亲白宇峰的工作,调我回内地……我是集团军安心服役、献身边陲的标杆典型,我的“军中榜样”和“高干女婿”的身份使白宇峰进退维谷,迟迟不能答应女儿的要求。就这样,我在西北边陲又干了三年,直到我儿子冬冬过了三周岁生日时,白宇峰才在他离职前,成功地为我运作了跨大军区调动。我调入了定陵市军分区,报到两个月后就地转业,白宇峰也离职回到定陵一所军队干休所休养,从此我与岳父一家人定居定陵,老少三代终于过上了天天团圆的日子。
也就是在这一年,白雪媚为了我的转业安置问题傍上了建设局局长胡凤岐,此后,我们的家庭生活开始出现不和谐音符……
长途车“嗡嗡”地行驶着,我的耳中像钻进了一群绿头苍蝇,颠簸中,我发现这辆车并没有走高速公路,它走一段,站一站,不停地吐纳着上车或下车的乘客……
我怀抱着手包,躺在最后一排座位上,我要好好归拢一下自己的思绪,我为什么由一个部队优秀士兵沦为了亡命天涯的逃犯。
我再一次想起了白雪媚……
白雪媚不是个安分的人,当“春天的故事”唱遍大江南北时,她热血沸腾,主动辞去了设计院那份安逸的工作,在定陵市闻名全国的大型服装批发市场租得一个门脸儿,做起了服装批发生意。那些年,她下上海跑广东去深圳组织服装货源,她对服装款式的独具慧眼,她的天生丽质和魔鬼般的身材,使她的生意红透了整个市场,无论多么难以推销的服装,只要穿在她美妙绝伦的身上在店门前招摇一番,很快便有成群的客户涌入。她不愧是设计专业毕业的大学生,她将服装店办成了“t”型台,办成了颇具文化品位的品牌展销,同样的服装,只要一进她的店面,身价就会几倍几十倍地往上翻。那些年生意好做,白雪媚在收获金钱的同时,也收获了一身的“风流韵事”。我恍惚听人说有一个财大气粗的服装老板认定白雪媚在生意上的红火打的是“肉弹”品牌,在一次酒醉后与人打赌,开天价要与白雪媚一夜欢情……这些传说在市面上传得沸沸扬扬,我这个做丈夫的身在西北边陲,哪里能够尽知。这些皮毛,还是在我转业后与人闲聊时不经意间听到的,他们说这些时,都千篇一律地加上这样一句:“大张子,你小子修了几辈子德,娶了这么一个漂亮能干的媳妇!”这些话听多了,我便觉出了其中蕴意的复杂,我不知道我在部队服役期间白雪媚除了做生意之外,还干了些别的什么;也不知道白雪媚在与胡凤岐相好之前是否就已经背叛了我。
妻子红杏出墙,最后一个知道的往往是自己的丈夫……
然而,白雪媚是我的妻子,我了解她,她的性格中的确有着两种水火不容的特质:热情似火与冷傲孤僻,单纯浅薄与难以捉摸。
对于白雪媚的这桩风流韵事,我风闻她确实应了那个财大气粗的服装老板之邀,那老板也确实在某饭店提出了与她一夜欢娱的要求;可是,白雪媚却把“天价”一把摔在那老板的脸上……我不知道这传言是否真切,曾经半真半假地问起过白雪媚,白雪媚听后对我说,这不是真的!她说她与那个老板是生意上的伙伴,彼此合作的很好,那天,他们在饭店共进晚餐,进行中,谈了一些共同开发的项目。她没想到那老板谈着谈着就动了情,握着她的手说:“我要是有你这样一个老婆该多好,雪媚你跟我吧!甩了那个当兵的!”白雪媚说她当时甩手就给了那人一个嘴巴,恶狠狠地说:“你也配!”我问她,那是不是一个大老板,是不是给你开了“天价”?她鄙夷地呸了一声:“‘天价’是真,可那个老板是南方人,长得不比武大郎高,却比武大郎瘪,小鼻子大撅嘴窝骷髅眼五官挤在了一块儿,根本就不像个男人!他一提出那个要求,我差点儿呕吐在他脸上!”她又说,“我对那个老板说,你爱我就爱好了,给钱算怎么回事儿,这除了表明你不自信以外,还有一种解释,那就是你在有意污辱我!可我告诉你,我不是‘鸡’!”
这个段子,我不知听来了多少个版本,也不知道哪个真哪个假,曾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十分相信白雪媚,无论她在外边遇到了什么事儿,无论男人们在私下里对她说了什么想入非非的话,她都会一五一十地告诉我。这种夫妻间的信赖直到她遇到了胡凤岐……
那时,我刚调到定陵军分区,并不想转业。我想象不出军人一旦离开部队将会是一种什么样子。然而,白雪媚硬逼着我转业,她开始在地方为我联系工作,她见到了胡凤岐。
第一次从胡凤岐那里回来,她很兴奋,对我说:“胡局长很给面子,他答应帮忙。”
第二次从胡凤岐那里回来,她很坦然,对我说:“胡局长这个人很实际,他说现在办事儿。上下左右都得打点,哪道关口想不到都不成,他让我回来准备钱。”
第三次从胡凤岐那里回来,她似乎塌实了许多:“送了两万块钱,他收了,收总比不收好,这证明人家是诚心给咱办事儿。胡局长不虚伪,不像别的官员……”
第四次从胡凤岐那里回来,她趴到床上蒙头大睡,任我问破天,她只是闭口不言,她的反常使我意识到我的转业泡汤了,送出去的那两万块钱很可能收不回来了!我没有伤心,甚至还在暗暗高兴,我以一种阿q心态劝慰她:不就是两万块钱吗,就当咱喂了狗了!
她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并没有听从我的反复劝阻,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地去找胡凤岐……此后,她再也不跟我说什么,直到有一天,她把一切都给我办妥,才一字一句地告诉我:“该管的我都管了,该做的我都做了,你现在可以到建设局上班了!”
就这样,我当上了胡凤岐的专车司机!
就这样,白雪媚变卖了生意红火的服装店,注册了一家拥有几百万资产的房地产开发公司。
就这样,白雪媚与胡凤岐的关系变得神秘起来。她再也不愿跟我说什么、交流什么。她的生意、她的生活、她的社交、她的痛苦、她的忧伤、她的欢乐、她的愉悦、她一切的一切都被一张无形的幕布遮得严严实实。
热情似火的白雪媚变得冷傲孤僻了,单纯肤浅、清澈见底的白雪媚变得难以捉摸、神秘莫测了。
种种迹象表明,白雪媚变了心。
白雪媚——一个给我的一生带来荣耀幸福与痛苦灾难的人。现在她死了,死去的她还在无休无止地折磨我。
长途车紧急刹车,我绵延的思绪突然绷断,行进的惯性使我平躺着的身子向后剧烈地一冲,紧接着又是一个向前的强烈反弹。反弹中,一双无形的手猛地从座位上把我扯下来,我四脚八叉滚落在地,手包从怀中蹿了出去。
我吃了一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感觉中好像一群警察从天而降,我摔懵了,连滚带爬地从车厢过道里站起来,惊恐地探头四下张望。
汽车停在了空旷的公路正中央,没有警察,没有经过检查站,也没有出车祸,车的两侧是一望无际的庄稼地,前方好像也没有人。
“该死的,无缘无故地急刹的什么车!”我恼怒地看着司机,摸着撞疼的脑袋,一股无名火忽地一下冲上头顶,我忍不住伸出胳膊指着司机的后背影大骂:“操你姥姥的,前边是你家祖坟呀!”可是,就在这骂几乎从嘴里溜出去的时候,我又强按着把这脏话硬硬地塞进了喉咙,我好像咽下了什么东西,伸了伸脖子,什么也没说。
我不敢惹事儿,拣起地上的手包抱在胸前,一声不吭地重新坐在了座位上。
汽车门“哗啦”一声打开了,两名青年男子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几步蹿上车,站在前边面对众乘客,目光炯炯地环顾着车内。
司机扭过头,怒不可遏,嘴里飞溅着唾沫星儿:“找死哪你们!有这么拦车的吗?漫洼野地的,猛不丁蹿到公路当间……亏我刹车及时,不然,看轧死你们找谁说理去?”
两名男子看上去三十岁左右的样子,一个长着一张马脸,门牙既大又长,且糊了一层焦黄的烟渍;另一个眯着一双小眼睛,目光游离,捉摸不定,嘴角上挂着一丝轻蔑的笑。两人身板干瘦,脸上黑黝黝的,看上去很结实。此时,他们面对司机的斥责,并不答话,满不在乎地东瞅瞅,西望望,像是在找座位,但仔细看,又不完全像,看那一副自以为见过世面的样子,我估计,他们十有八九是在城里务工的乡下人。
两名男子左顾左盼地在前边插空落座。
长途车在众人的抱怨声中徐徐起动。
“新上来的,你们俩去哪儿?”司机回了一下头,没好气地问。
“定陵!”两男子冷冷地回答。
车厢内平静了下来,汽车发动机的“嗡嗡”声极其夸张地响着,我叹口气,摸了一下自己被撞疼的大光头,心绪烦躁地重新躺在了座位上。
车在摇晃中前进,这种车速,不知何时才能到达定陵。
我闭上眼,再一次想起了白雪媚,由此及彼,我又想起了胡凤岐,想起了岳父白宇峰……我的思绪混乱起来,渐渐地,混乱变成了模糊,一天一夜没吃一口饭,没合一下眼,实在是太疲惫了,我要睡着了,等下了车,我一定要在站前小摊儿饱吃一顿定陵小吃——驴肉火烧,还有,还有……
在汽车的颠簸中,我朦朦胧胧地睡去,潜意识里还能听到汽车的“嗡嗡”声……不知过了多久,我的耳朵忽然捕捉到了几声响亮的吆喝,那吆喝声响得很突兀,一惊一乍的,好像有人突然发现自己坐过了站,急急地喊司机快快停车,又好像是有人上车后突然找到了座位,正兴奋地招呼同伴快来坐……我并没有在意,翻了一下身,顺便摸了一把手包,还好,手包还在怀里,便放下心来。
车内一下子寂静下来,寂静得有点儿不对劲儿。“怎么回事儿?”我忽然被这异乎寻常的寂静惊醒了,心不由得一提。这时,一个女人的声音悲凄凄地飘了过来:“大兄弟行行好,这钱你们不能拿呀!孩子他爹正在定陵医院手术,这是救命的钱哪!”
我像挨了锥刺,忽地一下坐起来,一副惊人的景象立即出现在我的眼前:车厢前排过道里,两名青年男子挥舞着尖刀正在逐一搜查着乘客的东西,一中年妇女已经跪到了他们的面前。
“坏了,遇到打劫的了!”一个可怕的信号迅疾输入我的脑海,那一刻,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搂紧了自己怀中的手包,那里边有印着胡凤岐笔迹的“借款协议”,还有我卖车得来的两万五千元钱,这要是让歹徒发现……
车内的抢劫还在继续,我有点儿慌,脑子全乱了,不知自己该怎么办。与歹徒搏斗?显然不行,歹徒手里有刀,我一个人绝对斗不过他们两个;要不,就把手包藏起来?也不行!经验告诉我,有些珍贵的东西,你越是藏匿,危险系数就越大,更何况,眼下的情况是,满车的人都已被歹徒所监视,根本就无法隐藏。至此,我不由暗想,如果现在车内出现一个见义勇为的英雄该多好,英雄振臂一呼,大家齐心协力制服歹徒……这样一想,我不由得扫了一眼满车的乘客,然而,我看到的却是一片惊恐的目光,那目光有如一天怯怯的星星无奈地闪烁在漆漆的夜幕。我失望了,看来,指望“英雄”出现已不可能。
难道我的钱就这么被歹徒轻而易举地抢走?
汽车还在行驶。两歹徒如入无人之境,一个在前边搜查,一个持刀跟在身后,面对尖刀,没有人敢反抗,抢劫进行得异常顺利。我瞪大眼睛注视着这一切,眼睁睁看着两歹徒由车厢前一步步逼向车厢后,不由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
两歹徒离我越来越近,面目也越来越清晰,走在前边搜查的长了一张马脸,大板牙上布满了黄渍;持刀走在后边的长着一双小眼睛,目光游移,捉摸不定……我忽然想起来了,这就是刚才站在马路中间截车,上车后被司机喝斥了一顿的那两名青年男子呀!
青天白日,持刀抢劫,全车厢几十号乘客竟然没有一个人敢于站出来!竟然被两个黑黝黝、瘦巴巴的乡下人吓得不敢吭声!这世界还成什么样子?慌乱中的我,心中禁不住泛起一股愤愤之情。
然而,就在这时,“英雄”出现了。
一个老板模样的乘客拒绝“大板牙”的搜查,紧紧搂着怀里的皮包不放,“大板牙”伸手去夺,老板一挥胳膊拨开,跟在后边的“小眼睛”一步上前,凌空一刀,恰好刺中老板的手掌。老板痛得尖叫一声,抖着手在地上转圈儿,鲜血“滴答滴答”淋漓在座位上,红艳艳的耀人眼目。
满车惊骇,有小孩子大声哭起来。
老板不敢再反抗,“大板牙”冷笑着,打开皮包,从里边翻出一叠钞票,恶狠狠地对老板说:“知道吗?俺抢的就是你们这种人!”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我望了一眼自己的手包,黑牛皮的,样式精美,这种手包绝对吸引歹徒的眼球,我料想自己一定是在劫难逃了。
事到如今,我反倒平静了下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反正我也豁出去了,管他呢!
我索性把怀里的手包随随便便地扔在了自己的座位上,重新躺下来,闭上了眼睛,这时,我忽然想起我的一位朋友也曾遭遇过与我今天情景相似的抢劫。朋友曾对我讲,有一次他外出替单位催债,讨回了几十万元的现款,返回时,为了安全起见,他把自己装扮成农民模样,将钱从精致的密码箱取出装在了一个脏兮兮的蛇皮垃圾袋子里,上车后,他将垃圾袋子随手扔在车座下,看都不看一眼,倒头便睡。走到半路时,他遇到了车匪,车匪让他把东西交出来,他用脚从车座下勾出垃圾袋子说,全在里边呢,你想要什么自己拿吧!车匪一见那脏兮兮的蛇皮袋子,料想里边不会盛什么好东西,没好气地踢了他一脚,抢劫别人去了,一场劫难就这样蒙混了过去……朋友说,出门在外,身上带了巨款,千万不要过于在意;如果太专注,反而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朋友的做法,无疑对我是一种启发,可是,眼下我的钱就装在我精美的手包里,而且我也不是一身农民打扮,他的经验对我有什么用呢?
正这样想着,两歹徒已来到了我的面前。
“起来!”他们喝道。
我睁开眼,懒洋洋地坐起来,装作睡眼惺忪的样子望着他们。这时,我意外地发现他们在与我的对视中,目光里居然流露出了几分掩饰不住的怯意。
我知道自己长得很匪类,索性匪类得彻底。
“干吗?”我不满地斜他们一眼,装出很不耐烦的样子。
“干吗你还看不出来吗?快点儿老老实实地把钱掏出来!省得俺们动手!”两歹徒的嘴很硬。
“妈的!”我尽可能大地瞪了一下眼,眼睛里肯定射出了一道凶恶阴鸷的光,我逼视着他们,嘴里恨恨地嘟囔着,“这倒好,老子还没动手,你们却抢了先!哼哼!”我冷笑一声,把座位上的手包拿在手里舞动着,阴森森地说,“我刚从大狱里逃出来,在胡同里抢了这个包儿,整个家当全在里边,你们想要?好哇!拿走!”
我把手包摔在座位上,以挑衅的口吻附加了一句:“拿呀!你敢拿,我就敢给!都是抢的,你抢我,我再抢你嘛!”
两歹徒吃了一惊,望着被我摔在座位上的手包,伸了伸手,却没敢去拿。他们犹豫了片刻,试探着问:“这位大哥,你……你也干这个?”
我“嘿嘿”笑:“团伙抢劫,这都是撂下的活儿了,好几年没干了,知道我为什么不干了吗……”
两歹徒望着我,摇了摇头。
我瞪他们一眼,恶狠狠地说:“因为,后来我又杀了人!蹲了大狱,今天,我是刚刚逃出来,否则,我不会跟你们争这口饭吃!”
两歹徒显然是慌了,恭恭敬敬道:“大哥别生气,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对不住,真对不住!你坐着你坐着,俺哥俩儿这就走这就走!”两人赔着笑,嘴里这样说着,身子就要往后退。
我稍稍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看样子,我真的把他们唬住了。我想,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我的手包和手包里的钱都保住了!可是,我发现自己刚才的话茬儿垫的过硬,已经让我有点收不住了,如果见好就收,弄不好反而会当场露馅。于是,我对正欲转身离去的两歹徒吆喝一声:“慢着!”
两歹徒停住脚,回头望着我,目光里有些发怵。
我站起来,用手指点着他们的脑门儿:“怎么,你们就这么走啦?”
两歹徒愣住,怔怔地问:“大哥,你还有话?”
我瞪眼道:“你们俩真是白籽儿白瓤,简直就是两个生瓜蛋子呀!”
两歹徒互相望了望,不懂我的意思:“大哥,有话你就明说!别绕腾俺们!”
我“嘿嘿”冷笑:“我把话说到这份儿了,你们还不明白?道上的规矩,你们懂不懂?”
两人睃睃左右,凑近我,小声说:“大哥,你是行家,俺们这两下子瞒不过你的眼,说实话,俺们这是头一遭……”
我装作无奈的样子,叹息一声说:“既然是头一遭,不懂规矩,我也不怪乎你们了,我也跟你们说句实话,看到吧……”我用手指划了一下车厢,“这满车的生意,原本都是我的呀,我从省城跟到这里,一直都没找到下手的机会,可你们倒好,上来以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动手了,坏了我的事我也就不说什么了,可是,你们看看,看看这里是不是动手的地方,马上就要到定陵了,你们把我连累了知道吗?”
两歹徒被我的话弄得云里雾里:“俺们从起根就不知道你在车上,更别说成心连累你……”他们无奈地眨巴着眼,问我,“事到如今,你说咋办?”
我笑了:“如果你们懂规矩,给我留个面子,也给我留口饭吃,这样吧!你们把钱全交给我,就算给哥哥凑个盘缠,我是死罪,还要接着逃,手头紧了不成……”
“大板牙”听了,脱口而出:“那怎么能行……”
我打断他的话,恶狠狠地说:“如果你们不给面子想独吞,可就别怪我这当大哥的手下无情,我是杀人犯,不在乎再杀个儿把人!”
两歹徒听了,面面相觑,为难起来,他们互相看着对方,伸过头耳语了一阵,之后,“大板牙”凑近我低声说:“大哥你开个金面,俺们哥俩儿提着脑袋干这事儿真的是头一遭,你高抬手,按老年间的规矩,见一面分一半……俺们分给你一半总行了吧?”
我捏着一把汗,听了“大板牙”的话,心想:“见好就收吧!”可是,此时,我已渐渐意识到,我于无奈之中灵机一动冒充杀人犯,实在是一步险棋,这招棋使我避免了遭抢,同时也暴露了我的逃犯身份。由此我又想,两歹徒抢了乘客的钱,假如因此出现什么变故招来了警察,岂不真的连累了我。看来,这个车上的乘客是绝对不能得罪的。这样一想,我便下定了决心,咬紧牙关说:“从岁数上论,我比你们年长,长者为大;在‘道儿’上论,我是杀人犯,有今日没明日,杀人者为尊,无论从什么地方讲,你们都必须听我的,这些你们懂不懂?”
两歹徒正苦着一张脸准备分一半钱给我,听了我的话,连连点头:“懂懂懂……”
我摸透了他们对我这个“杀人犯”的恐惧心理,索性一把将“大板牙”手中的钱抢过来:“懂了就好!全拿来吧!就算大哥借你们的!”
两歹徒愣了,吃惊地望着我。
所有的人都愣了,惊恐地偷觑着我。
我望了望车外,从汽车行驶的时间上判定,估计离定陵市已经不远了。
我古怪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连我自己听着都毛骨悚然。笑毕,我拿着那沓厚厚的钱向车前排走去。
我找到那位去定陵给住院的丈夫送“救命钱”的中年妇女,回过头对跟在身后的两歹徒说:“盗亦有道,做强盗也要讲究职业道德,像这位大嫂的钱,你们就不能抢!懂吗?”
我没有听清两歹徒嘟囔了一句什么,也没注意到他们是一种什么表情,我把那沓钱塞进中年妇女的怀里,高声对她说:“这里边有你多少钱,你尽管拿!”
惊恐万状的中年妇女怔怔地望着我,忽然间泪流满面,“扑通”一声给我跪了下来:“天神,你是天神哪!”
我说:“我不是!”
中年妇女沾着泪点清了自己的钱,千恩万谢地坐了下来……
乘客们目睹着这一切,吃惊地望着我。
我举起手中剩下的钱,高喊:“这里边还有谁的钱?快自己来取!”
没有人吭声,没有人敢往我跟前凑。
我无奈,把钱交给卖票的小姑娘,大声吆喝司机:“停车!”
车停了。
路边仍是一望无际的青纱帐。
我拉住两歹徒,低声说:“还不快下车,你们不想活啦!”
我知道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是定陵市郊,假如不是车上发生了劫匪事件,我会一口气坐到定陵市,然而,现在不行了,为了避免遭抢,我在众人面前暴露了在逃犯身份,这就逼迫我必须就地下车。否则,到了定陵,幡然醒悟的人们也许会将我扭送公安局。
我甩开身后那两名歹徒,飞快地蹿入了路边的青纱帐。
七月溽暑,晴空下的庄稼地像蒸笼一样闷热,我急急地穿梭在绿汪汪密不透风的大田农作物之间。玉米地、高粱地、芝麻地一一在我眼前掠过,哗啦啦哗啦啦,庄稼抽打着我的脸,叶片边缘那一层细细的毛刺儿有如无形的锯齿,我裸露的胳膊被“锯”出了无数道血口。此时,我忽然想到小时候在乡下干活时,常在这个季节的玉米地、高粱地里劈叶子,叶子是用来喂牲口的。也是这样的晴空,无风,汗如雨下,“锯”破的胳膊被身上的汗水一浸,钻心的疼……
然而,今天我却没有感觉到丝毫的疼痛,我知道,尽管我已经把歹徒抢到的钱全部归还了被抢者,但在众人眼里我依然是个逃犯,当我与那两名歹徒逃下车后,车上的人没准会立刻向110报警,这是我最担心的,也正是因为这种担心,我才选择这一望无际的青纱帐。
跑呀跑!我跑进了青纱帐的深处,淹没在海一般的绿色之中,我跑累了,想喘口气,便停住脚,气喘吁吁地来到一条浇地垄沟旁,一屁股坐在沟沿上,身体撞动庄稼叶片发出的“刷啦”声消失了,耳边一下子寂静下来,天气闷热,庄稼地里没有一丝流动的风,汗水顿时淋漓而下。我下意识地用手包扇着风,忽然听到静静的庄稼地里有“哗啦哗啦”的声音。我一惊,马上警觉起来,正在观察,两个人影突然闪到了我的面前,我吓了一跳,定睛一看,竟是那两名歹徒。
在这密匝匝的庄稼地里,面对突现在眼前的两条壮汉,我的脑袋有点发懵,然而,我还是很快镇定了下来,虎着脸,以老大哥的口气对他们说:“不赶紧逃,跟着我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