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惊弓鸟”惶惶逃亡有心避险 “漏网鱼”急急偷生无意获证

建设局长 刘冬立 第2页,共2页

车镜里映出我自己的脸。

我懊丧地拧了一把大腿,定睛仔细地观察着镜中的自己,我的大光头依然锃亮,只是一夜之间,充满焦虑的脸上顶出了一层黑漆漆的胡子碴儿,这茁壮的胡子碴儿给我增添了几分凶相,我发现我的眼里居然放着恶狠狠的光。我这样久久地注视着自己,不由得凄然一笑,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一件往事。

我喜欢将手机别在腰上,我的前一个手机是一年前丢的,当时,我在一个商场购物,觉得腰间被人碰了一下,回家后便发现手机没了。

现在我用的这款手机是白雪媚给买的,三星牌,彩屏,和弦,立体声,cdma线路,当时,中国联通正搞买手机赠话费的促销业务,白雪媚花了近六千块钱给我买了这款手机。我十分喜欢,依然将新手机别在腰上。

我在部队养成了早晨跑步的习惯,晨跑时,腰里别着新款豪华手机,觉得自己很有派儿。那天早晨,我又去晨跑,天还黑漆漆的,突然角落里迎面跑出一个黑影,那黑影与我擦身而过,我感到自己被撞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发现手机套空了,手机被人偷了,我非常气愤,连忙转身去追。没追多远,小偷被我捉住,我揪住那个男人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擒了起来,我大喝:“妈的,又给我来这一套,快把手机给老子交出来!”那男人显然是个生手,见我凶神恶煞一般,吓懵了,连忙从口袋里把手机拿出来,乖乖地交到我的手里。我接过来一看,正是我那款新手机,我把手一松,恶狠狠地将小偷掼在地上,吼道:“快滚!滚远点儿,别再让老子看到你,以后再看到你,见一次打一次,见两次打两次,一直打得你不再出门为止!”

小偷屁滚尿流,一溜烟儿跑了,边跑边惊魂未定地回头看我。

我得胜归来,推开家门,发现我的三星手机就在床头柜上。原来,头天晚上睡觉前我关掉手机,早晨起来时,忘了将手机装在腰间的盒套里。当时我想,坏了,大概那个男人看我一副凶巴巴的样子,误以为我是坏人打劫……

我怕说不清楚,连忙将手机交到了附近的派出所,并向民警说明了真相,还好,通过电信服务网络,民警查到了机主。我在派出所与机主见面时,他握着我的手,一再感谢,并疑惑地问:“张同志呀,你是不是一位影视演员?”我说:“不是!”那人说:“可惜了,你这块头,你这长相,要是在电视剧里演个土匪啥的,简直就不用化妆!”

那人的话,逗得民警“哈哈”笑个不停,笑过之后,民警一本正经地对我说:“张同志,往后出门可别忘了带身份证!光有身份证还不行,还要跟你们单位领导讲好,随时做好到派出所领人的准备!”

这件事成了建设局的一个经典段子,然而,人生真是捉弄人,没想到,一年前派出所民警的调侃竟成了一种预言,现在,我成了逃犯,我长着一张凶巴巴的面孔,我开着一辆桑塔纳车,却没带身份证、驾驶本……

我再一次感到了自己处境的危险,我觉得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行车证件,否则,天一亮,我将无法出行。

我记得行车本就在车上,可是,我翻遍了车内的每一个角落,却怎么也找不到,我努力地想着,将车窗玻璃上方的遮阳板打开,一叠票据从里边滑出,行车本居然随着票据滑了下来。

我心里一阵高兴。

我又开始寻找驾驶证,我记得驾驶证和身份证都在我的钱包里,自从“捉小偷”事件发生后,我便将手机和钱包以及零碎杂物一起转移到了手包,可是,手包里除了口香糖、钥匙包、指甲刀、瓶盖起子和一二百元零钱以外,剩下的还有两页空白稿纸,我当时并不记得我的手包里为什么多出了两页稿纸。我把稿纸拿在手里,脑海里却在仔细想着,我的钱包到底放在了哪里。

猛然间,我想起那天晚上在西四方工地做搬迁户工作时,我手下的几个兵听说又要加夜班,一齐嚷嚷着让我晚上请客犒劳他们,我已被这几个家伙宰了无数顿,我说就是下雨也该轮(淋)到你们出点儿血了。他们却说,你是头儿,自然要宰你!说着,一轰上前抢过我的包,把钱夹拿走,我追他们,他们就跑,直到我回局取文件时,他们也没把钱夹还给我。

我哀叹一声,完了,没有驾驶证、身份证,这辆车只能成为累赘!

天就要亮了,天亮后怎么办?我思索着。

夜很静,二环路上不时有车辆驶过。我不知道这些车中哪一辆会突然停在我的面前对我进行盘问,我想好了,万一有人盘问我,我就说我的车坏了,正准备去汽修厂修理。

顶灯很亮,我烦躁地思考着,忽然间,一股想抽烟的欲望袭上心头。

我知道,我的兜里并没有烟,车上也没有烟。

我抓耳挠腮地将手包拉好,放到副驾驶座位上,竟发现手里还拿着那两页稿纸。我心头一亮,连忙打开方向盘一侧的烟灰盒,谢天谢地,烟灰盒里果然有几颗过滤嘴烟蒂,我打开那两页稿纸,将烟蒂一个个剥开。

我生长在农村,在老家时,常看到乡亲们用白纸卷旱烟抽,他们把这种自卷的纸烟叫“喇叭筒”。参军入伍后,由于整天整夜的开车,我们司机常常以吸烟的方式消除疲劳。那时,战士的津贴费很低,我们买不起香烟,吹“喇叭筒”就成了我们汽车连的一大景观。转业后,白雪媚严格控制我吸烟,后来发展到只要闻到我身上有烟味儿就不与我同床,为这事儿,我们没少怄气,最后我一狠心把烟戒了。

可是,现在我的烟瘾不知怎么一下子发作起来。

我将烟蒂中的烟丝抖在稿纸上,做这件事时我很专注,我剥了三四个烟蒂,估摸着够卷一只“喇叭筒”了,便将散落在稿纸上的烟丝往一起归拢了一下捏在手里。我撕下一页稿纸,将烟丝重新放在上面,准备在另一页中裁出一块卷烟纸,我认真地把纸铺好,折叠出一寸宽的一条纸,正准备撕下来时,无意中发现那张纸上有印下来的字迹,那字迹并没有颜色,是有人在上一页写字时透过来的笔迹压痕,这压痕太重,说明写字人执笔写字时是用了力的。

这是谁写的?透过来的压痕写的是什么?

我将折叠的稿纸铺开展平,借着车顶的灯光,从不同角度观察着笔迹压痕,依稀觉得那字迹很熟悉。这时,我看到稿纸的下方有一行签名,仔细辨认,发现那签名竟是“胡凤岐”。

心,忽地一下提了起来,我瞪大眼睛,很快认出稿纸下方的日期落款是七月九日。这就是说,胡凤岐昨晚在这页稿纸的上一页曾经写过一篇文字,那么,这篇文字是什么呢?

我屏住呼吸,仔细辨认着稿纸上的字迹压痕,又认出了“借款协议”四个字。

胡凤岐跟谁借款?为什么这两页稿纸在我的手包里?

一连串的问题倏然导入我的脑海。

我努力地想着,渐渐忆起,这两页稿纸是我出逃之前,在我家书房桌子上的一本稿纸上撕下来的。我还记起自己当时很悲伤,鼻子酸酸的,我撕下稿纸原本是想擦鼻子的,可当时窗外有汽车行驶的声音,我疑心是警察来了,便拿着这两页稿纸来到阳台想看个究竟,也就是在那时,我突然想起我的车还没从乡巴佬饭馆开回来,于是,我没来得及擤鼻涕,随手将那两页稿纸装在了手包里……

我禁不住再次仔细辨认稿纸上的笔迹,发现除“借款协议”、胡凤岐签名及日期落款外,其他压痕仅凭肉眼已很难辨认,我只依稀看出有“白雪媚”三个字,后边的字只能凭猜想了,大概是借款的数目,好像是多少多少钱之类……

胡凤岐怎么管白雪媚借钱?这张借款协议说明什么呢?

我苦思半晌,渐渐理出了一点儿头绪。我想,这张“借款协议”说明,第一,胡凤岐昨晚的确到过我家,有日期为证;第二,胡凤岐好像与白雪媚正在进行某种交易。那么,是什么交易呢?钱色交易?上床鬼混?可鬼混完后胡凤岐为什么要向白雪媚借款?

我想不明白,但有一点儿我似乎越来越清楚了,那就是,白雪媚的死,胡凤岐有脱不了的干系!

我该怎么办?回定陵将这稿纸交给公安局鉴定?以胡凤岐的聪明和应变,他也许三言两语就能说明这“借款协议”的来路,而且决不会与白雪媚的死因挂上钩。更何况,胡凤岐早已做好各种准备想置我于死地,以胡凤岐的能量和狡诈,我能斗得过他吗?

毕竟,白雪媚是死在我怀里的,而且公安局眼下正在追捕我,此时回定陵,无疑于自投罗网!

然而,我开着车,没有驾驶证,没有身份证,没有足够的钱,我又能逃到哪儿去?眼看着天就要亮了,天亮后,我和我的车在警察林立的道路上将无路可走。

看来,桑塔纳车已成了我的累赘。

我长叹一口气,望着不远处的汽修厂,忽然心中一动……

汽修厂老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听说我要卖车,一点儿也不吃惊,什么也没问,便鼓着一双“金鱼眼”围着我的桑塔纳车前后左右地转,又打开发动机盖,对里边的零部件摸了个遍,之后,亲自驾车在汽修厂宽阔的大院里兜了一个大圈子。

汽修厂的院子很空旷,两侧的五六间厂房都亮着灯光,厂房里人影晃动,电焊的白光从门缝里挤出来,白光之中,隐隐可以看到里边堆放着的各种汽车部件。我相信自己的眼光,多年跑车的经验使我已经预感到这是一个打着汽修幌子,私改私装车辆的地下黑工厂,这种厂大多建在城乡结合部。

老板将我的车停在一个车间旁,喊了一嗓子:“五子!五子!你出来一下!”

车间门打开,一个光着脊梁的干瘦小伙子淌着一身汗从一台正在喷漆的轿车旁寻寻觅觅地走过来。

“老板,您叫我!”被唤做五子的小伙子发现了坐在车内的“金鱼眼”。

“金鱼眼”缓缓地从车上下来,懒懒地对五子说:“五子,你瞅瞅,七成车,作个价!”说完,倒背着手兀自走了。

五子看我一眼,坐进车,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一根烟,点燃后吸了起来,他一边吸,一边不停地发动着车,眯眼听着发动机“轰隆隆”的响声。之后,关上车门,驾车在院内驶了一圈,停下来,拉了一把刹车,对我说:“有行车本吗?”

我连忙说:“有有!”从头顶遮阳板上取下行车本,递给五子。

五子接过行车本,看了看,又上下打量着我,突然说:“车是好车,跑的公里数也不多……这样吧,不问来路,一万五,你觉得怎么样?”

半夜三更卖车,我料定五子会认为我的车来路不正,我问:“要是问来路呢?”

五子好像有点吃惊:“问来路?那好,我听听你怎么说!”

我说:“这是我自己的车!”

五子冷笑:“定陵的车,半夜三更到省城来卖,你有病?”

我说:“我急等钱用!”

五子说:“是呀是呀!不缺钱,鬼才愿意去冒这个险……实话跟你说,要不是你有行车本,这车只值一万!”

我着急地辩解道:“这真是我的车!”

五子白我一眼:“你若这样说,那好!你拿驾驶本来!拿身份证来!我们卖犯了,让公安局找你!”

一提公安局,我立马打蔫,但我的车九成新,在外边闭着眼也能卖个十来万。我不甘心,试探道:“再加点儿怎么样?”

五子闭着眼,吐个烟圈,不动声色地说:“一万五就是一万五,我没少给你!”

我有些动怒:“你们太宰人了!不卖了!”

五子连眼皮都没抬:“那好!你请便!不过,我要提醒你,就你这‘三无’驾驶,天明上路管你跑不了十公里就让警察把你逮住,现在给你一个子儿就落一个子儿,哥们儿这是救你的急!你要是同意,拿一万五走人,我们谁也不认识谁。”

我遇到了“黑店”,这些年出门在外,我什么没见识过,经验告诉我,与坏人对峙,有时黑吃黑、硬碰硬会更奏效。这样一想,我便“嘿嘿”笑了,我用眼盯着五子,不紧不慢地说:“哥们儿,咱们是第一次打交道,大家吃这碗饭都不容易,高高手,彼此都过的去,那才是真朋友!”

五子看着我,忽然笑了,揶揄地问:“这么说,这车又不是你的了?”

我赔着笑,小声道:“不瞒你说,兄弟手头紧了,弄个零花钱!”

五子轻蔑地看我一眼:“看你脸生!还没出道儿吧!”

我说:“不是夸口,什么样的车我都能上得去手,只是第一次跟兄弟您打交道,所以脸生!”

五子又笑了:“我们向来不问来路,可你偏说车是自己的,弄得兄弟没法接,这样,我跟老板通报一声,就给你两万吧!”

我说:“还是少了点!这车少说值十万!”

五子推心置腹地说:“哥哥,这话你就说差了,值十万你到汽车交易市场去,你敢去吗?你敢去,这车也没人敢要呀……大家都要吃饭嘛!你也得给我们留一口!喷漆、改装、找买主、销货、出手还要快,一大堆兄弟,人吃马喂,妻儿老小,划算下来,你拿大头儿,我们只捞个小头儿,哥哥,别不知足!钱这东西,多少是多!行啦,哥哥,您在这等着,就这两万,我还要请示老板!没准儿他还不同意呢!”

货到街头死,天就要亮了,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我没有办法,只得认了。我一狠心,对五子说:“兄弟,两万就两万,就算交个朋友!”

五子见我答应,想了一下,说:“你先在这儿等一等,我们这儿有个规矩,凡是第一次见面的朋友,我们老板都有话交代!”说着,走下车,朝一间亮着灯的办公室走去。

我就等,巴望着自己快点儿拿到钱,正等得焦急时,老板来了。他鼓着一双“金鱼眼”扶着车门,探头对我说:“老大,你这车大路货,好销,可价钱却卖不上去……”他望一眼一旁的五子,“我这兄弟给你两万块钱,没亏你!”说着,给五子使了个眼色。

五子从车窗里递给我两沓百元大钞:“亲兄弟明算账,你点点!”

我故做潇洒状,大大咧咧地将钱放在手包里:“点什么,还能信不过自个弟兄?”

“金鱼眼”笑了:“不点就不点,反正是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两万块钱要是缺一个角儿,你再回来找我!”

我走下车,恨不得一时就离开,正要道谢,“金鱼眼”忽然拉住我的手:“慢着!”

我吃了一惊。蓦然看到“金鱼眼”将手伸进自己的衣袋,像是在掏什么东西,我想,坏了!这个老板是不是化了装的公安,他肯定是在掏手枪或者手铐,惊悚之间,我看到“金鱼眼”嘴唇蠕动,从口形上看好像在说:“你被捕啦!”

我心想,完了,原来“金鱼眼”是公安局打击盗车团伙的“眼线”。

我想跑,但晚了,“金鱼眼”早已抓住了我的手。“他要给我戴手铐吗?”我正惊诧,却听“金鱼眼”对我说:“就算是夜班补助吧!这是五千块钱,你们做活儿的也挺辛苦,希望今后长期合作,有了活儿就交给我们,都是道儿上兄弟,我们决不会亏待老大的!”

原来“金鱼眼”说的不是“你被捕了!”而是“夜班补助”,他从怀里掏出的也不是手铐,而是五千块钱,他真的把我当成了偷车惯贼,他希望我偷到车后常到他这里来销赃。

我连连道谢,心里却感到了耻辱……

离开汽修厂时,天已大亮。

我打了一辆进市的出租车,依在后排座,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面对警方追捕,下一步我该怎么走……我想过回农村老家我的七大姑八大姨家去躲一躲,我也想过到散居全国各地的亲戚朋友首长战友家去避一避;但是,我怀疑神出鬼没的警察早已在那里布了控,我庆幸自己来到了无亲无友的省城,庆幸自己找到了一家改装汽车的地下黑工厂,还庆幸自己顺利地卖掉汽车,得到了一笔亡命天涯的路费。

我到底该往哪个方向逃?到底要逃到何处?我一时还拿不定主意。但我想,出逃之前,还是先给家里打个电话讨一讨口风为好。

我再一次想到了我的岳父。

出租车进市,停在了一个僻静的小巷口。

我在一个刚开门的小卖部里买了一张ic电话卡,在路边一个公用电话亭给岳父家打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了,我听到岳父喘着粗气,急切地问:“喂!哪位?”

我低声说:“是我!”

“瑞合吗?”岳父立即听出了我的声音。

不等我张嘴,岳父已经急急地说了起来:“瑞合你听我说,你快点儿回来,不管在哪儿,一定快点儿回来,现在市公安局和市纪委都在对雪媚的死进行调查,都在找你,你务必快点儿回来……”

我的心“怦怦”地跳,盯着电话屏上的时间显示,深恐通话时间过长被公安局测出我所处的方位,不等岳父说完我就挂了电话。

我开始反复咀嚼岳父的每一句话。“市公安局和市纪委都在对雪媚的死进行调查……”这话是什么意思?白雪媚的死难道还没有确定凶手?他们为什么还在进行调查?他们“都在找我”,是为了调查我还是为了抓捕我?我冥思苦想着,潜意识里,总觉得岳父的“调查”只不过是一个诱饵,他是在以此诱骗我,等把我诱骗回家,公安局再兵不血刃地一举把我拿下?另外,更让我生疑的是,岳父说市公安局和市纪委都在调查白雪媚的死,杀人是刑事犯罪,公安局侦破案子理所应当,市纪委掺和进来于理就不通……

很显然,岳父在说谎!

可是,以岳父在官场的资历,他怎么能犯这样的常识性错误呢?

我想不通,于是,再次把ic卡插入电话机,拨通了岳父的电话。

岳父急急地说:“瑞合,你不要挂电话,你放心,市公安局并没有在咱家安排人监听,你要相信我。范子辉局长嘱咐过我,你要是打电话回来,让我无论如何要劝你回家,我和他都相信你能回来……瑞合呀!雪媚不是你杀的你逃什么?话说回来,雪媚如果真是你杀的,你就是逃到天边也能把你抓回来,天网恢恢呀!瑞合,你老大一个人,千万不能犯浑犯糊涂呀……”

我看着电话屏上的时间显示,又匆匆挂断电话。

我的心中掀起了巨澜,岳父的话句句说到了我的心坎上。可是,他说的这些话到底是不是真的?难道公安局真的没有在我家布控,真的没有派人抓我?可是,昨天傍晚他们为什么把警车开到我家楼前?

人命关天,兵不厌诈,岳父的话可信吗?况且,岳父还说雪媚要是我杀的,就是逃到天边也能把我抓回来,还说天网恢恢什么的,这话意味着什么?是不是威慑和恐吓?

我第三次把ic卡插入公用电话……

岳父说:“瑞合呀!咱们这样说话不太方便,有许多新情况我没办法跟你在电话中说清楚,你现在在哪儿?”

我不说话。

岳父等待我的回答。

我还是不说话,我想让岳父尽可能多地吐露一点儿信息。

岳父怀疑地问:“你是不是瑞合?”

我不能不回答了,我叫一声:“爸!”

岳父又问:“你要是瑞合,你就说句话。”

岳父好像对我的身份发生了怀疑,他的语调里掺杂了些许的警惕,我连忙说:“爸!我是瑞合!”

岳父确认了我,急急地问:“瑞合,你快回来接受调查,听我一句话!”

我问:“爸,您跟我说句实话,公安局是不是已经确认是我把雪媚杀了?他们昨天傍晚是不是出动警车到家里去抓我?”

岳父着急地说:“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儿?你也不想一想,自打你跟雪媚认识到结婚生了冬冬,这些年来的桩桩件件,我哪一点做得对不住你?我的为人难道你还不清楚吗?我这么大岁数了,我什么时候骗过孩子们?至于昨晚的事儿,我也是刚听说的,现在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昨晚到你家里的有警车,也有市纪委的办案车……”

我不信,疑惑地问:“怎么会是市纪委的车呢?”

岳父急了:“我早就讲,有些事儿在电话里说不太方便,也说不清楚,你最好是快点儿回来,一回来,你就什么都清楚了!大家都在等你!”

我越来越糊涂了,昨晚去我家抓人的车怎么会有市纪委的办案车呢?

我问岳父,岳父不答,只是一再催我回家,还急切地问我现在在哪里。

我看着电话屏上的时间显示,第三次挂断了电话。

我该不该相信岳父?

当一次次的灾难降到我的头上时,岳父都以长者的宽厚和仁慈一一为我化解。从某种意义上讲,岳父是我的恩人,我从内心里敬重他爱戴他……如果说以往他一次次为我化解灾难,很大程度上是看在他宝贝女儿的面子上的话,那么,这一次呢?

我倚在电话亭里,开始认真思考判断着岳父的每一句话。女儿死了,被人扼喉致死,倘若岳父把我视为凶手,那么,他自然不会再为我化解灾难,他急切地劝我回家,无非是让我归案,这并不难理解,可是,岳父数次提到市纪委,当我问起时,他又一再回避,这个问题该怎么理解呢?

我要弄清这个疑点,忽然灵机一动,第四次把ic卡插入电话机……

我说:“爸!我在省城呢!”

岳父显然高兴了:“好呀好呀!瑞合呀,要不要我派个车去接你?”

我说:“不用接,我是开着自己的车跑出来的!”

岳父说:“那你就自己回来吧!直接回到我这里来。”

我说:“我再弄清一个事儿,问清了我就回去!”

岳父说:“你说!”

我问:“雪媚死了,就算大家怀疑我是凶手,也不应该市纪委来抓我呀!”

岳父沉吟片刻,明白了我的意思,他着急地说:“瑞合,你好歹也在机关混了这么多年,怎么会糊涂到这种程度呀?市纪委根本就不是去抓你,他们找的是雪媚。”

我更不解:“他们找雪媚干什么?”

岳父没有立即说话,良久,我听到电话里一声长叹:“瑞合呀!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你也不想想,市纪委是管党员干部违法违纪的,雪媚是什么人,一个个体户,市纪委管得着吗?”

我咂摸着岳父的话,“轰”地一下明白了,岳父分明是在对我说,市纪委是想通过白雪媚调查胡凤岐的什么问题。“什么问题呢?”我想,不用问,肯定是男女关系问题!

我得了理,忍不住对岳父说:“爸,我早就跟你说过,雪媚和胡凤岐不清不白,现在……”

岳父再叹一声,打断了我的话:“瑞合呀,没那么简单呀!”

“没那么简单!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的心一动,暗想,“难道公安局、市纪委已怀疑到白雪媚的死与胡凤岐有关?”

岳父还在苦口婆心地劝我:“瑞合,你快回来吧!我跟范子辉他们保证过,你一定会自己回来的!你必须接受调查,把事情说清楚,否则……”

岳父的吞吞吐吐,欲言又止,使我再次生疑:市纪委涉足胡凤岐问题是不是岳父故意抛出的又一诱饵?他知道我一直咬住胡凤岐与白雪媚的男女关系问题不放,此时抛出胡凤岐,无疑是诱骗我自动归案的最好由头。

“可是……”我又想,“假如市纪委真的在调查胡凤岐与白雪媚的男女关系,或者说公安局真的怀疑白雪媚的死与胡凤岐有关呢?那么,作为死者的丈夫和最直接的证人,我在逃亡之中还怎么接受两个办案部门的调查,还怎么提供证言、证词、证据……”

我陷入矛盾之中,是回家还是继续逃亡?我一时没了主意。就在此时,我忽然想到了胡凤岐为白雪媚立下的那个“借款协议”,心头不由一亮。

我对岳父说:“爸!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不相信某些执法部门,他们太黑暗了,现在,我已经掉进了别人为我设置好的一个陷阱,我怕我有嘴说不清楚,所以我才逃。现在,我想开车到南方边境躲一躲,等公安局什么时候抓捕了杀害雪媚的真凶我再回来孝敬您老人家,冬冬就拜托您了!”

岳父大声说:“你别犯浑,你……”

我挂断了电话,眯眼望着冉冉升起的一轮红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挥手招来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说:“长途汽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