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陈年命案促使鬼魅结盟 “双规”突审又让天敌合亲

建设局长 刘冬立 第1页,共2页

“喂!起床起床!”魏平川冲我喊道。

我早就醒了,只是眯着眼不愿动弹,昨夜我只迷糊了一会儿便辗转反侧再也睡不着。我想,白雪媚死了,市纪委调查我收受白雪媚三百多万元贿赂的事儿已是死无对证,更何况,调查我这个案子的负责人是魏平川……现在,对于市纪委的所谓“双规”,我的心里已经有了底,只是不知道公安局那边对白雪媚的死作出了怎样的结论。

新的一天来了,这一天会发生怎样的事儿,等待我的将会是什么?

我睁开眼,看到了从窗户照在西墙上的一抹旭日红光,魏平川站在我的面前,脸上映着霞光,他眯着眼对我说:“早饭送来了,洗漱洗漱,到外间屋去吃!”

我坐在床上,揉了揉双眼,看到魏平川从嘴角扯出一丝笑,不阴不阳地对我说:“睡得好吧?”

我盯着魏平川的眼睛,想从他眼里捕捉一点儿什么信息,但是,我知道,外屋里还有“娃娃脸”小李和“眼镜”小安,于是,响亮地应道:“好,好着呢,心里没病不怕冷年糕,我是吃得饱睡得着哇!”

“是吗?”魏平川朗声说,“我看未必,瞧你胖眉肿眼的,思想斗争了一夜吧?”他说这话时,眼神很平和,这说明昨夜里并没有发生什么于我不利的事儿,我的心也平和下来,但我还是顺着他的话说:“斗争是斗争了,不过,只斗争了一会儿,我的所谓问题我自己清楚,用不着斗争一夜。”

魏平川轻蔑地笑着:“那好哇!等会儿把你斗争的结果跟我们说说!”他这样说着,悄悄凑近我,低声道,“张瑞合昨晚畏罪潜逃了!”

我一愣,心里豁然一亮。我的天!张瑞合醉酒杀害妻子的事儿弄假成真了!我激动起来,忍不住低声问:“是吗?你怎么知道的?”

魏平川皱着眉,大声冲我喊:“嘟嘟囔囔的,有意见呀!快穿鞋穿鞋!”

我应一声,连忙回击道:“着什么急!”

这时,“娃娃脸”手里拿着筷子,嘴里咀嚼着从外屋走过来,斜我一眼,不耐烦地说:“这是什么地方?‘双规’了,怎么还摆你的局长架子,磨磨蹭蹭的,你以为这是你的部下在等你开会吗!快点儿!”

我把脚伸进拖鞋,站起身对“娃娃脸”说:“年轻人,‘双规’怎么啦?不是还没有定我的罪吗?在没定罪之前,我还是一个公民,请你说话客气点儿!”

“娃娃脸”吃惊地望着我:“咦!我说胡局长,你可够狂的……”

魏平川伸手示意“娃娃脸”不要再说下去,厉声对我说:“是公鸡是母鸡还不一定呢,胡凤岐你神气什么?”

我假装梗了梗脖子,白了魏平川一眼,气哼哼地进了卫生间。

背后传来“娃娃脸”的不平:“魏头儿,你看他那牛逼哄哄的样儿……”

“刚开始还不都是这个样子,过几天就都老实了,别急!”魏平川说。

我走进卫生间,一边撒尿,一边想:“真是种花赏花,种刺儿挨扎,我先前对魏平川做的一切,值!”

黄浊的尿流在马桶里“咝咝”地响。我想起了八年前……

八年前,魏平川还是市信访局的一名科员,工作的年头长了,与历任局领导总有调和不了的矛盾,陪了几任局长,最终也没提拔起来,于是产生了挪挪“窝”的想法。当时,我是定陵市规划局的一名副局长,与时任定陵市纪委书记的同乡私交甚厚,魏平川托我的一个熟人找到我,向我表示了去市纪委的意向,请求我从中帮忙。那时,我的熟人正在给我办一件很棘手的事儿,作为一个筹码,我答应帮魏平川的忙。也是该当事成,正巧,我那个当市纪委书记的老乡手下缺一个主管信访的纪检干部,这事儿没费劲就办成了。事成后,我并没当回事儿,可魏平川却对我感恩戴德,一直想法设法地报答我。魏平川进入市纪委后,从科员一步步混到了副处,有了职务,说话硬气了,办事也痛快了。这几年,每逢有人举报我,大多都是他给我通风报信,事情解决的都很圆满。这年头,但凡头脑活泛的当权者,谁还没有一点儿不干不净的事儿,因此,我越来越重视魏平川。我知道,我与魏平川并没有深交,他能帮我,无非是一种报恩性质的礼尚往来,当这种往来达到一种平衡时,我反而会欠下他的人情。为了使我们的往来更长久,我曾经以礼的形式给他送钱送物。起初,魏平川不收,但时间长了,为我摆平的事儿多了,也便渐渐变得心安理得了。

如果不是六年前在龙潭山发生的那起车祸,我也许永远不会将魏平川把玩于股掌之中……

那一年,我听《定陵晚报》副刊部主任王士君说,离定陵市仅一百多公里的龙潭山风景不错。为了与魏平川加深感情,我约他一同去游玩。那时,龙潭山刚刚开发,有三分之一以上的路还是土石简易公路,很难走。我从局车队调了一辆越野213车,车开到半路时,魏平川对我说起将来人的三大生存技能:一要懂电脑;二要会开车;三要说英语。他说他对电脑没兴趣,岁数大了,英语又学不会,所以只剩下学开车了。他说学开车这玩艺儿也上瘾,就像小时候学骑自行车一样,做梦都觉得自己驾着车在天上飞,他现在学开车正处在瘾头大的阶段。我听他这么一说,就问,你开车上过路吗?他一边说没问题,一边对司机说,来,换换手!

魏平川开始驾车了,我心里有几分担心,但看他开了一段,觉得技术还不错,便礼节性地夸奖了几句。听了我的夸奖,他兴奋起来,车便开得飞一样快……魏平川体验着开车的快感,不停地谈论驾驶213车的感受:“这车方向盘灵,也很轻,打方向用不了多大劲儿……”

简易公路坑坑洼洼,我们在车内颠来倒去。车渐渐驶入龙潭山景区,魏平川并没有把车速减下来,我原本想提醒他慢点开,但见他开车时的忘我和快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时,汽车经过一个路边村庄,我恍惚看到前边有一个背着筐的老头儿在简易公路上蹒跚行走,那老头儿回头看了一眼从身后飞奔而来的汽车,似乎不知该往哪里躲,怔怔地愣在路中央。我忍不住提醒魏平川:“注意注意,乡下老头儿没见过汽车,不懂怎么让路……”魏平川笑道:“他不让咱,咱让他……”这样说着,车速依然不减,只是向路边打了一把方向,想绕过愣在公路上的老头儿,可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就在魏平川朝路边打方向的同时,那老头儿好像突然醒悟了似的,撒腿也往路边跑,说时迟,那时快,只听213汽车一声闷响,我的身子好像被一个巨人使劲往前推了一把,迅即又被另一个巨人向后猛踹了一脚,心,差点儿从嗓子眼儿蹿出来,头轰轰响,我晕了。

那是被巨大的惯性剧烈甩动后的短暂晕眩,我并没有受伤,潜意识里,我感到汽车撞人后被紧急刹车,迅猛地停了一下。一刹那,我的脑海闪过一个可怕的信号:坏了,车撞人了!撞得怎么样?是死了还是活着?我晕头转向,刚想探身向前看个究竟,却听到213发动机骤然轰响,我的身体被一股向后的强力猛然掀翻,汽车像一匹疯狂的怪兽向前扑去,也许只有一两秒钟,汽车尖叫一声,再次紧急刹车,我的身子一下撞在了前排座椅的靠背上……

我极度晕眩,挣扎了半晌,才从两排座位的空当处直起身子。我昏天黑地、懵懵懂懂地从座位上伸脖往前看,不知道这辆发疯的汽车将会把人撞成什么样。可是,我吃惊地发现,前边什么也没有……

人呢?被车撞着的人呢?

我的随车司机踉踉跄跄地打开车门,一溜歪斜向车后跑去,我扭过身子,透过车后窗,惊骇地看到,那个被撞的老头儿横卧在公路上,脑袋已被轧碎,脑浆和被挤出肚外的五脏迸溅了一地,血红浆白……

完了,出了人命!

我好像没了腿,飘着、飞着来到了死者的跟前。死者的惨状令人不忍目睹,我扭过身,发现魏平川就站在我的身后,我们四目相望,良久无语。半晌,魏平川声音颤抖地对我说:“老胡,胡局长,你看,撞死人了……怎么办?”

我茫然四顾,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忽然,我看到不远处有一个人呆呆地站立在路边,木头桩子一样,两眼直直地望着那具血尸……我正惊诧间,那人突然厉鬼般大叫一声,没命地向村里跑去……

这是一个坐落在公路边的山区自然村,看样子不过几十户人家,那个没命地跑进村的人肯定亲眼目睹了车祸的骇人场面,在吓呆之后,突然醒来……我想,过不了多大会儿,村里的乡亲就会全部涌到这里来,乡下人野蛮粗鲁,他们会对我们怎么样呢?

我有点慌……

这时,魏平川又对我说:“胡局长,怎么办?死人了……事儿怕是要闹大了……我不是司机,没有驾照……”

我终于听出了魏平川的意思,不由自主地望了一眼随车司机。司机慌了:“局长,这事儿……太大,谁也担不了,你看……”他指着十几米外土石公路的车辙印迹,语无伦次地说,“你看,车将人撞出五六米,踩了刹车……可又启动了,轧过去……事大了……太明显了,谁也担不起……”

我顺着司机的手望去,发现公路上有紧急刹车留下的深深车辙印,可是,不知怎么,车第二次启动,又向前开了十几米……

半晌,我恍然大悟。原来,魏平川驾车撞人后本来刹车停住了,可是车停后,魏平川很快又驾车从被撞的人身上轧了过去。这样一来,车祸的性质就变了……

“这是怎么回事儿?”我蒙了,急急地将魏平川拉到一旁,小声问。

魏平川低下头,吞吞吐吐地说:“我……是我糊涂了!老胡哇!事到如今,我跟你说实话,我听人说,汽车撞人最忌讳撞个半死不活的,那样咱的赔偿就成了个无底洞,所以,所以……我既是为了死者好,也是为了咱们好。老胡,一念之差,出了人命,咱哥俩儿……这事儿,你得担着点儿……”

我惊得说不出话来,万没想到,魏平川为了甩包袱会狠下心来把被汽车撞得半死不活的人再重新轧上一遍……

天哪!魏平川是怎样的一个人呀?

“故意杀人”的信号电流一般迅疾输入我的脑海,“呼”地一下,我的头胀得斗一样大,我慌了。这时,我听到魏平川又对我说:“老胡,你是局长,车是你的,司机是你的,我没有驾照,老胡哇,你快拿个主意……”

我不知说什么,正在这时,从村里风风火火跑出一群人来……

走,走不脱;跑,跑不掉,怎么办?

此时,我已来不及多想,以攻为守地对着涌来的人群大声说:“乡亲们乡亲们,听我说,我们开车不小心轧死了人,你们放心,我们不会跑掉,现在你们看看死的这个人是不是你们村的,如果是,大家千万不要着急,咱们有事好商量。我问你们,这个村,谁是管事儿的?”

乡亲们已经乱哄哄地围了上来,大家先是辨认死者尸体,当有人尖叫着喊出“刘根四”这个名字时,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当场昏了过去,一群人围着女人大喊大叫着。

这时,一个村干部模样的男人逼近了我们,一刹那间,所有的人都围了上来。村干部一字一句地问:“你们,是谁开的车?”

我连忙说:“我是领导,人已经死了,我们也不是故意的,你们有话就冲我说吧,咱们好商量,好商量!”

村干部很执拗,问我:“俺只问你们,是谁开车轧死了人?”

我说:“我是领导,责任全在我这儿!”

村干部怒吼道:“你是领导,你开车吗?俺问这车是谁开的?”

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下意识地望了一眼魏平川。魏平川的目光有些哀怜,那一刻,我想,是我叫人家到龙潭山看风景的,是我允许人家过车瘾的,现在出了事儿自然由我来承担。可是,我是领导,村民们并不认为是我开的车,没办法,我眼睛一闭,痛苦地用手指了指随车司机,对村干部说:“这是我的司机!人,是他开车轧死的!”

司机立刻淹没在了黑鸦鸦的村民之中,我看到许多村民猫下腰举起了愤怒的拳头。这时,我听到我的司机在倒地的一瞬间失声叫道:“局长……救我……”

我的泪差点儿掉了下来,忍不住大喊一声:“尚波,你担着点儿,受点儿苦挨点儿揍你也担着点儿,我亏不了你……”

吃完早饭,审讯又开始了。

依旧是“娃娃脸”小李主审,“眼镜”小安记录,魏平川在一旁听了不大一会儿就被人叫走了。

“娃娃脸”采取了迂回战术,这一次,他并没有讯问我收受贿赂的事儿,而是让我交代清楚与白雪媚的个人关系。我知道,只要我承认与白雪媚有那种不正当的男女关系,那么,我通过白雪媚之手给鹏远公司发包工程从中敛财的事儿就有了理论上的根据。

我当然不会承认,“娃娃脸”当然也不会相信我的话。然而,我知道白雪媚死了,我和她的事儿已然是死无对证。于是,我颇有几分得意地说:“你若不信,可以把白雪媚叫来,我当场同她对质。”

我将了“娃娃脸”一军。

“娃娃脸”吃惊地张着嘴,愤愤地望着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我有恃无恐,从各个方面纵论我与白雪媚之间的清白,这样对峙了足有一个多小时。在这期间,我看到“娃娃脸”好像在焦急地等待什么,不时地看表,又一个小时过去了,“娃娃脸”不耐烦地站起来,与“眼镜”小安咬了一阵耳朵,之后,严肃地对我说:“胡凤岐,你不是说你与白雪媚没有任何感情和经济上的关系吗?那好!现在,你写一份你本人同白雪媚从认识到交往的交代材料。记住,这可是白纸黑字,你写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成为你对抗调查的证据,所以,我们希望你认真地、实事求是地来对待这件事儿,你要对你写的每一句话负责……”

我知道,“娃娃脸”们在我面前再也亮不出任何有力的证据,他们似乎都在等待着新的证据的到来。

我意识到,对于我的案子,市纪委除了安排魏平川、“娃娃脸”、“眼镜”三人进行面对面的审讯外,在外面肯定还有一个外围调查组,我的受贿证据也许就是他们给审讯人员提供。

我的心提了一下,外围调查组也许不受魏平川控制,那么,在我的案子上,魏平川到底能不能帮忙帮到底?关键时刻,他还肯不肯帮我的忙?

我拿着“娃娃脸”为我提供的笔和纸,一个字也写不下去,我已将“宝”全部押在了魏平川的身上,我不由得不重新审视我与他的私人关系……

龙潭山汽车肇事案应该说是我与魏平川彻底交心的一个契机,我为他付出了我所能付出的一切……

那天,我使尽浑身解数,终于制止了村民们对司机尚波的一顿暴打,就在村干部将我们拉到村委会准备“报官”的当儿,为了真正保护魏平川,我跟村干部提出了私了的请求。

在村委会,司机尚波被捆在一个破迎门桌的桌腿上,很可怜地蜷缩在屋子的一角。我和魏平川被当作领导给予了一定的宽大,免去了捆绑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