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惊弓鸟”惶惶逃亡有心避险 “漏网鱼”急急偷生无意获证

建设局长 刘冬立 第1页,共2页

这一天对我来说,仿佛经历了一个漫长的世纪。

胡凤岐走后,范子辉和我岳父借故把我支出餐厅,两人关上门,不知商议了些什么。过了好长时间,范子辉推门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嗯嗯哦哦”地听人汇报工作,他的身后跟着我的岳父,看样子他们要一起出去。

范子辉经过我身边时,冲我招招手,对着手机小声说了一句:“好,好,等我回去再说!”说完,合上手机,之后,假装平静地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扮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安慰我说,“瑞合,局里有事,我先走了,你老岳父要去急救中心看你岳母,我的车正好路过那里,顺便把他捎过去……”

“我想跟你们一起去”,刚要张嘴说,范子辉立即用手制止:“你不要去了,在雪媚的尸检报告没出来之前,你最好哪儿也别去,就待在家里,以便有事儿同你联系。你岳父岳母这里不用你挂心,干休所的工作人员会照看好他们的……”

听范子辉的话,我想我大概被监视了,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我已经失去了自由。至此,我不由得长叹一声,沮丧地说:“范叔叔,你是不是怕我跑掉?”

范子辉故作轻松地笑了笑:“瑞合你不要多心,等雪媚的尸检报告出来后,一切都会有个说法儿的,你别着急!”

范子辉和我岳父匆匆忙忙地走了,临出门时,他们不约而同地回头看了我一眼,眼光里的成分相当复杂。那一刻,我几乎可以断定,他们已经确认了一个事实——我张瑞合就是杀害白雪媚的凶手。

一时间,我万念俱灰。

夜幕刚刚降临,我默默地望望窗外,心幕早已漆黑一团。

我该怎么办?

茫然之中,我唉声叹气,像热锅上的蚂蚁,从客厅转到餐厅,从餐厅转到卧室,又从卧室转到书房。

书房是经过改造了的,与后阳台连为了一体,这原本是我儿子冬冬的卧室。冬冬从小就跟姥姥姥爷住在一起,为了就近上学,连户口也迁到了姥姥姥爷的名下,我和白雪媚乐得轻闲,这样,冬冬只有双休日才在他姥姥或姥爷的陪同下回一趟家。这些年,我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说是书房,其实并没有书,我和白雪媚都不是爱读书的人,所以叫书房,是因为那里除了摆放了一张单人床外,还有两个书橱,一张写字桌,那是给冬冬回家写作业时预备的。这间书房,平时我和白雪媚很少进入,只有双休日,书房才能真正派上用场并热闹起来。

我心情沉重地坐在了书桌前,想起冬冬如今已成了没妈的孩子,而我现在又被列为重点怀疑对象,甚至被监控起来,说不定哪天,冬冬便会成为父母双无的孤儿。这样想着,鼻子便一酸,一股热乎乎的液体便从心底涌了上来。

书桌上有一本干净整齐的稿纸,我抽了一下鼻子,顺手撕下两页,也没细看,便将稿纸折叠好,刚要擤鼻涕,忽听楼下有汽车行驶的声音。此时,我对汽车的声音已经相当敏感,禁不住站起来走向阳台,探头张望了一下,发现驶到楼前的并不是警车,而是一辆红色桑塔纳出租车。夜色矇眬中,我看到从车上下来一个与我毫不相干的人,悬着的心这才“呱哒”一下放了下来。我闷闷地转回身,刚要用纸擦鼻子,猛然想起了我自己的桑塔纳,那辆车已经在乡巴佬饭馆门前放了一天一夜,我想,趁现在没事儿,还是把它取回来吧!

这个念头一经萌生就再也无法抑制。我带好房门钥匙、车钥匙,把手机等物件一股脑放在手包内,手忙脚乱中也把那两页空白的稿纸顺手塞了进去。

一切准备好后,我下了楼,走出楼道时,我下意识地举目四顾,发现楼房四周并没有埋伏警察,我试探着出了小区大门,没人拦我,我想我也许多疑了,范子辉并没有派人监视我。

霓虹闪烁的大街并没有因为我妻白雪媚的死而萧条,也没有因为我成为杀人嫌疑犯而热闹,情侣们耳鬓厮磨,卿卿我我;老人们鸡行鹅步,喁喁私语,没有人注意我,也没有人问我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我大摇大摆地上了街,叫了辆出租车直奔乡巴佬饭馆。

下了车,侏儒门童像昨天一样迎了上来:“先生,吃饭吗?”

我说:“我是来取车的!”

侏儒认出了我:“是你呀先生!你昨天醉得可不轻,是你的几个同伴架你上的出租车,你今天好一些了吗?”

我说:“没事儿!”

侏儒指着我的车说:“先生,一天一夜,看车费总共四十块钱。”

我想问,怎么这么贵?可实在没心情跟他讨价还价。于是,一声不吭地从手包里翻出五十块钱给了侏儒。

侏儒说:“你等一下,我给你找零钱!”

我摆了摆手:“不用了,多余的就算小费吧!”

侏儒说:“那怎么行,我们这儿是有规定的!”

侏儒真饶舌,我没好气地说:“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废什么话!”

侏儒说:“那么,我还能替先生做点什么吗?”

侏儒的话,不由使我想起了昨天的事儿,我装作若无其事地问:“昨天晚上,在我这辆车之前,有一辆黑奥迪车停在了添香阁,经过你这里时,车里的人好像跟你说了几句什么?你看清车里的人长得什么样了吗?”

侏儒翻着眼珠想了想:“你是说想在我这停车最后没停的那辆黑奥迪吧?”

我说:“对!黑奥迪里坐了几个人?长得什么样儿?他们跟你说什么了?”

侏儒凝着眉,嘬着牙花说:“好像,好像就一个黑胖子在车里坐着,算上司机就两个人吧。那坐车的黑胖子像是个领导,说话瓮声瓮气的,鼻音很重。他们把车停在这儿时,我把头伸进车窗,问他们停车吗?吃饭吗?司机好像对黑胖子说,咱这车要是停添香阁挺扎眼的,还是停这儿吧?黑胖子说,咱这车停哪儿都扎眼,你还是开走吧,我啥时叫你你啥时再来!我当时插了一句,先生在我们这里用餐吗?那个司机挺横,对我说,滚!说完,开车就奔了添香阁,放下黑胖子一溜烟走了……我为什么能记住他们,就因为那个司机太不尊重人了……”

我问:“要是那个黑胖子站在你的面前,你能认出来吗?”

侏儒说:“差不多吧!”他说完这话后,奇怪地望着我,忽然问,“你大概是公安局的吧!那黑胖子是不是犯罪分子?我早就看出来了,来添香阁的没什么好人!”

侏儒提供的情况,再一次证实昨晚胡凤岐确实来过添香阁,可是,胡凤岐为什么不承认?刘晓为什么翻证?马长民为什么要编造出从省城拉皮条到添香阁的谎言,而且胡凤岐还不惜亲自出面“澄清事实”……这一切都表明他是在极力与白雪媚的死脱干系!而只要他脱了干系,那么,我就会成为杀死白雪媚的唯一凶手。

到此时,我才真正弄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抓住胡凤岐与白雪媚昨晚幽会这一线索不放,白雪媚死前与我和胡凤岐都有过密切接触,如果白雪媚确属非正常死亡,那么这个凶手则是非我即他!因为,在两个男人与一个女人之间,任何形式的情杀都有可能出现。

种种迹象表明,胡凤岐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他只有将我置于死地,才能彻底摆脱干系,而眼前的事实又是这样对我不利。我喝醉了酒,我出于对胡、白暧昧关系的愤怒起过报复之心,我把家砸得稀烂,我大骂白雪媚的声音左右邻居都听见了,最最要命的是,我与白雪媚同床共眠了一夜,却不知道她已经死在了我的怀里,我说我没杀白雪媚,可夫妻两人夜里的事儿有谁能够证明?相反,我酒后的失态却极有可能成为导致我犯罪的事实依据,而我酒后的失忆却又正好证明我避重就轻,拒绝交代犯罪事实,我确实说不清了。在众人眼里,我无疑已经成为了罪犯。

想来想去,我总觉得自己已被逼入了绝境……

我几乎绝望了,神情恍惚地开着我的桑塔纳,行驶在回家的路上。

路灯发出惨白的光,不知不觉间,我的车进入了小区,拐过前边的丁字路口,很快就要到家了。

这时,我忽然发现,灯影下那些卖冰糕的、下棋的,光着膀子聊天的人正在不约而同地向前急步走去,很兴奋的样子。我知道,当今人们的兴奋点往往发生在别人出事时。我不由得激灵了一下,放慢车速向前望去。前边的丁字路口已集聚了一堆人,他们鹅似的伸长脖子朝我家所在的那栋楼望着,人群中,不时有人拐过路口,向我家方向走去,我忽然感到了不测,于是,摇下车窗探头问一个从我车前经过的人:“前边出了什么事儿?”

那人看都没看我一眼:“警察抓人呢,警车都开进去了!好几辆。”

我的脑袋“轰”的一声响,不由自主地踩了一脚刹车,车停了。

脑海一片空白,心底里一个声音提醒着我:“警察来抓你了,白雪媚的尸检结果已经出来,他们确认你是杀人犯。”

我打了个寒战,心像一张被人揉搓成一团的薄纸,我感到胸膛骤然间凝聚了一股强烈的憋闷,这憋闷有如一截承受着巨大水压的堤坝,一瞬间便被漫天的洪水冲开了,我感到体内的血液顷刻间奔腾咆哮起来,我脑袋发热身上发热脚底发热,整个身子迅速膨胀,我不知道这膨胀是惊恐到了极点,紧张到了极点,无望到了极点?抑或是愤怒到了极点?我只感到我将这种膨胀宣泄到了我的桑塔纳车上,我不断地左右抡着方向盘,狠狠地踩着油门或刹车,我前所未有的膨胀在桑塔纳的喧嚣声中快速地释放着,当我的头脑和身体渐渐冷却下来时,我发现桑塔纳车正飞一般地从光怪陆离的大街驶上高速公路。

我意识到自己已成为一名逃犯。

我辨不清自己的车是在朝哪个方向开,将要开往何处?我真正体验到了什么是饥不择食,什么是慌不择路,什么是急急如惊弓之鸟,什么是惶惶如漏网之鱼。

耳边突然响起尖厉恐怖的警笛声,警察追上来了?我惊骇地盯住倒车镜,倒车镜里一团模糊,什么都看不见。我又从车窗探出头,看到的却是一片茫茫夜色。

警笛声还在我耳畔萦绕。

我再次将身子探出车窗外……

我就这样不停地听到警笛声,不住地回头张望,终于,我发现,那警笛声来自我的心底。

手机轰然响起了《命运交响曲》,那立体的和弦音乐吓了我一跳。夜色里,我伸手摸到了我的手包。打开手包,取出手机,银白色光闪闪的手机屏上清晰地显现出我岳父家的电话号码。我是多么想接这个电话呀!可是我不敢。我虽然不了解警察这个行业,但我从侦破题材的电视剧中了解到警方有一种利用电话或手机确定罪犯方位的侦破手段,只要案犯接电话超过五分钟,警方就可以准确测定案犯所在的位置。

《命运交响曲》一遍又一遍地响着,我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接岳父这个电话?如果接,我必须在五分钟内完成通话,那样我就可以打听到家里的情况;可是,如果接了,会不会暴露我外逃的方向呢?此时,我的脑海里不断地浮现出类似电影电视里的种种画面:我的岳父手里拿着电话焦急地等待着我的接听,范子辉等一干人眼睁睁地望着我岳父,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台台与我岳父家的电话串联在一起的监听设备,一名细皮嫩肉的女警官头上戴着耳麦之类的东西,全神贯注地捕捉着我的声音,她的身边还有一台正在转动的盘式录音机,岳父家门前,是一个个全副武装待命出发的警员,警车上的警笛旋转着红光……

想到这儿,我狠狠地关上了手机。

沉夜,无边的黑暗从车外滚滚涌来,我的桑塔纳像航行在没有尽头的大海中,轿车发动机单调的声音犹如不息的大海浪涛,我感到耳膜鼓了出来,阵阵的耳鸣使我再次听到了警笛的尖叫。

不知行驶了多长时间,我看到了高速公路两边的灯光,车前方突现万家灯火,我想,我大概要经过这个城市了。

一个熟悉的建筑物出现在我的眼前,潜意识里,我知道我的桑塔纳车即将驶进一个收费站,我敛住心神,定睛看了一眼收费站的站名,不由得恍然大悟——我就要进入省城了。

我不知道自己来省城干什么,纯粹是为了逃亡吗?可是在省城我既没有亲戚,也没有可靠的朋友,退一步讲,即使是逃亡,也该远走高飞呀!更何况,以现在的通信手段,假如公安局发布通缉令,也许过不了半个小时,省城的警力就能在各高速路口布好一张张密集的网,我到省城不是自投罗网吗?

这样一想,我便惊出一身冷汗,我怀疑这个收费站已经埋伏了警察,他们或许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正用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我,我紧急刹车,想掉转车头,可是,晚了!我的桑塔纳车已驶入收费道,黑白相间的横栏好像执行什么紧急公务似的快速放了下来。这原本司空见惯的一瞬,居然使我骇然失色,恍惚中我看到一群警察“忽啦”一下围住我,一支枪直指我的头部:“不许动!”

“票!”一条细长白嫩的手臂从收费口伸向我的脑袋,懒懒的声音飘进我的耳鼓。我愣了一下,发现那细长白嫩的手臂并不是警察黑黝黝的枪,我长舒一口气,将五十元钱递进了收费口。

女收费员在收费卡上盖了章,又将零钱找给我,低头看了我一眼,冷冰冰地说了声谢谢!

红白相间的横杆像年轻男性的阳具,忽地一下勃起。

我的车顺利地通过了收费站。

我咽了一口唾沫,心想,看来警方还没有发出通缉令。

我来省城的次数已经难以计数,给胡凤岐当专车司机那两年,我每年都要在省城住上十天半月。胡凤岐常常带车到省城开会,会议期间,我天天闲着没事儿,每到白天便开着车在市内兜风。夜晚时,我跟着胡凤岐应付与会人员的相互宴请,吃遍了大小饭店,跳遍了各色舞厅,洗遍了各种桑拿。后来,我虽然当上了征迁科长,但是跑省城的机会也非常之多,对于省城我是再熟悉不过了。

可是,这次星夜仓皇出逃,我成了惊弓之鸟、漏网之鱼,当我的车湮没在省城的万家灯火时,我望着深夜车流渐稀、人影消散的街道,一股苍凉之情伴着莫名的恐惧“轰隆隆”涌上心头,我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自己到哪里去,我心里一片迷茫,手中的方向盘不知向哪里转动。街道是熟悉的,通往旅馆饭店的路我也一清二楚,可是,身为逃犯,我感到四处都有警惕的眼睛,哪里也不是我的去处。

我的车速慢了下来,徐徐地、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游荡着。身边不时有车辆匆匆驶过,他们不满地冲我鸣笛,有一个家伙甚至还将头伸到窗外骂我:“喂!小子!你这车不走不停的,喝醉啦还是睡着啦?”

我确实感到了累,是那种心力交瘁的累。我多么想找个地方躺一会儿,歇歇脚。自打白雪媚死到现在,我一直没有静下心来,现在,我该好好想一想了。

夜色中,我将车停在了一条僻静小街的路边。小街两侧种植着两排巨大的法国梧桐,梧桐树冠如巨伞,将小街遮荫得如一条深不见底的隧道,梅花造型的街灯只有一人来高,散发着柔和的光,就好像安装在隧道壁上,我觉得这个地方很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这是哪儿。我想,管它呢,先静静地休息一会儿再说。

我拉了一把手刹,关上了点火开关。

油表、里程表上的灯光熄了,车内没有了一丝光亮,我默默地伏在了方向盘上。

耳畔少了发动机的轰鸣,世界骤然静了下来,我透过车窗望着灯光迷离的小街,街上没有行人和车辆,无边的寂静使我犹如掉进一眼深深的枯井。我探头望着车窗外的一方夜空,感到自己的心没着没落地漂浮了起来,无望无援、忐忑不安、焦虑狐疑、恐慌惊悸等不良情绪揪心扯肝,一齐向我涌来……

接下来我该怎么办?我是该好好想一想了。

十四年前,我犯“奸污妇女”罪主动向白宇峰“老实交代”后,也有过同现在一样的不良情绪,那种无望的、死囚临刑前的感觉一点也不比现在好受。不同的是,十四年前见识短浅的我在做好了法庭受审、开除军籍、判决服刑,从此人生一片黑暗再也见不到光明的一切思想准备后,很快等来了白宇峰的最后“判决”。这“判决”不是文字宣判,而是通过指导员的嘴娓娓道来的,当指导员仔仔细细地向我叙述了白宇峰最后“判决”的形成过程时,我感动得哭了。

指导员对我说,那天,白宇峰闭门不出,晚上,他将指导员叫进屋,开门见山地说明了我与白雪媚那场莫名其妙的“野合”。他强调说,这一切都是我亲口告诉他的。

指导员说,当时他已经知道白雪媚是副军长白宇峰的女儿,“野合”的事实使他惊骇得不知说什么好。

白宇峰说:“现在出了这样的事儿,你这个指导员说说,该怎么办?”

指导员气愤异常,不假思索地说:“送张瑞合上军事法庭,枪毙了他!”

白宇峰在屋里踱着步,仰头自语:“一个是我的女儿,一个是咱们的兵呀……”

指导员对我说,他当时根本就摸不清白宇峰是怎么想的,只好没完没了地低着头做检讨:“都是我平时思想教育不够,首长您……”白宇峰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别叫我首长,你就把我当成家长,你也是家长——小张的家长!”指导员不明就里,试探着问:“首长,您的意思是……”白宇峰踱着步,半晌不语。指导员对我说,他当时挨不住这般沉寂,继续试探道:“首长,小张虽然是个好兵,可做了这样的事儿,军法不容,怎么处理,请首长指示。”

白宇峰沉吟着,终于亮出了底牌,对指导员说:“女儿是我的女儿,兵是咱们的兵,我之所以提议咱们以家长的身份来讨论这件事,就是要找一个比较好的办法来处理。作为家长,我们总不能把自己的孩子往绝路上推吧!更何况,在那样一个风雪夜,天气那么冷,两个年轻人患难与共,很难说谁对谁错。战士们在高原雪野一干就是几年十几年,都是血肉之躯,这样报效国家,不能为了这点儿事儿就断送了前程,假如我们作出不慎的处理,会把人的一生毁掉呀!说白了,这才是犯罪……因此,这件事,咱们还是内部掌握为好,不要外传,我的女儿和我们的兵,传出去谁的脸上都无光!”

指导员对我说,他当时听了白宇峰的话感动得差点儿流出眼泪。

白宇峰拯救了我,拯救了我的一生,他给掉进枯井陷入一片黑暗的我竖起了一副软梯,我哭着爬了上来,从此看到了满目光明……

十四年过去了,现在,我最终还是沦为了罪犯,我岳父白宇峰还能拯救我吗?他还能像对待“野合”那件事一样,开明大度地对待他女儿的死吗?

我将身子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我想了很久,思来想去,总觉得我岳父真是一个明事理、知大义的人,以他的为人,他即使拯救不了我,也决不会无故加害我;因为,我是他的女婿,虽然他的女儿死了,但我们还共同拥有一个冬冬。他曾经说过,他不想让他的外孙在失去妈妈后再失去爸爸。

我的心动了,渐渐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或许岳父是我最可信赖的人,也是最有可能帮助我的人,这样一想,我便神差鬼使般地从手包里取出手机,我要给岳父打个电话,问一问白雪媚的尸检结果。

我打开手机,刚要拨号,忽然又迟疑了,岳父真的那么令我信赖吗?假如他把我视为杀死他女儿的凶手,他还能帮助我?

我在激烈的矛盾中痛苦思索着,但是,我最终还是狠下心来决定与岳父通一次电话,我看了看手机屏上的时间显示,已是深夜一点多钟,我开始以秒计时,摁下了我岳父家的电话号码。我暗暗告诫自己:通话时间决不能超过五分钟。

蜂音只响了两三下,岳父的声音便急促地钻进了我的耳朵:“喂!瑞合,你在哪儿?”

我的心一震,嗫嚅着,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喂!瑞合你说话呀!范子辉他们正找你呢!你快回来!”

我的心剧烈地一震,听岳父的口气,公安局肯定是在追捕我。我惶惶地问:“爸!雪媚的尸检结果出来啦?”

岳父急急地说:“出来啦!是扼喉窒息致死,公安局现在正……”

“当当当!”车窗玻璃被人重重地敲响,我连忙关掉手机,脑袋轰然一炸,心想,坏了!警察找到了我!刹那间,我想到了开车逃跑,可是,我看到车的前窗上忽然趴过来一个人,隔着车窗玻璃,那人的头几乎触到了我的眼前,一束强烈的手电光照射在我的脸上。这时,我听到那人喊:“里边有人!”

一侧的车窗再次被擂响:“出来,出来!”

我万念俱灰,心想,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正如平时调侃时大家经常说的那句话:“全国都解放了,你往哪里逃!”

我伸出颤抖的手,打开车门,两束手电光同时照在我的脸上。我用胳膊遮住脸,踉踉跄跄地下了车,恍惚看到对面站着两个男人。

“干什么的?”他们厉声问。

我没有回答,心里揣测着对方的身份。在手电光向我脸下移动的一瞬间,我看到对方的头上并没有那顶高高翘起的雄鸡冠似的大盖帽。

一个人走近我,狼狗般地在我身上嗅。我看清了,他的胳膊上戴着一个红袖标。我心里有了底,显然,他们是省城居民小区夜里值勤的联防队员。我知道,在联防队员面前,你越是心虚,他越是不放过你。于是,我斜着眼望着我身边的那个人,笑着问:“哥们儿,你闻什么呢?”

“我闻你是不是喝醉了!”那人说。

我笑道:“开什么玩笑,你看我像喝醉的?”

那人说:“闻着倒是没酒味儿,不过,你干吗把车停在这儿,一个人在车上睡觉?”

我说:“我没睡觉,我是在车上等人!”

“等谁?”那人狐疑地问。

我伸头望着小街边一栋豪华的宿舍楼。那一刻,我忽然感到这栋宿舍很熟,我禁不住抬眼远望,发现小街的尽头果然有一座高楼,高楼顶上,隐约可以看到由霓虹灯组成的四个大字:建设大厦。我轰然醒悟,原来这是省政府宿舍区所在的那条街。我给胡凤岐开车两年,不知多少次送他到这片宿舍区,而每次来省城,我们又必定入住建设大厦,那是建设系统三产单位经营的一所大型酒店。

我暗想,我怎么神差鬼使地到了这里?

“你是从定陵市来的吧?半夜三更一个人在这里到底等谁?”那人用手电照着我的车牌号,继续问。

我不知怎样回答,随口敷衍一句:“我等的人,就是告诉你,你认识吗?”

那人听了我的回答,显然有点儿恼火:“把你的驾驶本、行车证、身份证拿出来让我们瞧瞧!”

一听说要看证件,我有些慌神,我出逃走得急,根本就不记得带没带这些证件;即使带了,也不知道带得全不全。事到如今,我只有打马虎眼了,我笑着,不以为然地说:“你瞧你瞧,你们省城联防的同志警惕性还蛮高的,我跟你们讲,我可不是什么坏人,我在这是等我们领导呢,你瞧见这栋楼了吧……”我指着一个亮灯的窗口说,“我们领导从定陵市专门到省城,去拜见他的领导,让我在下边等……”我说到这儿,神秘地问他们,“你们明白了吧?”

两人愣怔了一下,其中一人反应过来,笑道:“你是给领导开车的?”

我故作吃惊:“你怎么知道?”

那人不屑地说“嘁!这是什么地方……你们领导是来跑官要官吧?大半夜来这儿,肯定是送礼来了!”

我伸出大拇指:“老兄真聪明!”

那人说:“这叫聪明?傻子都知道!今儿的报纸上说,现在县、市班子就要换届了……当官的还不都是这个操性!”

我“哈哈”笑起来,没想到这个联防队员倒帮我把谎扯圆了,正有几分得意,忽听那人催促道:“你快把驾驶本、身份证什么的拿出来,我们检查完就放心了……”

我平静地说:“这好办!”心里却在想着自己找不到有关证件时该怎样把他们应付过去。

我摸着黑从车内取出手包,打开,在里面翻找着。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我知道这是岳父打来的,于是,急中生智,打开手机大声说,“啊!局长……我就在门前小街这儿呢!好,好,我马上把车开过去!”

我合上手机,在手包里继续翻找,没有找到任何证件,我钻进车摆出继续找的架势,对两个联防队员说:“哥们儿,你们这不是给我添乱吗!”

“领导是不是等你接呢?”两人中不知是哪一个问我。

我转过身:“可不是吗!在楼下等我呢!”

那人大度地说:“算啦算啦,别找啦!赶紧去吧!别因为这点事儿砸了你的饭碗!”

我就等这句话了,赶紧道谢。那人又说:“按理儿,这深更半夜,我们是要看你证件的,说实话,你老兄长得有点特别,刚一见你,我们还真以为遇到坏人了呢!”

我自嘲道:“我长得是困难了点儿,不过,我丑,但我很温柔!”

两人便笑了,挥挥手说:“走吧走吧!晚了,领导下你的课!”

我边上车边说:“我们这些司机,一旦给领导开上了专车,就等于是签了一张卖身契!”

我这样说着,关上了车门,打开点火开关,车轰然启动,我把车窗摇下,急急地冲窗外招了招手。那两人望着我,似乎发现了我上车前那无法掩饰的慌乱,他们也许后悔了,可是,这时我的脚已经踩下了油门。

车,箭一般地离去。

省政府宿舍大门一闪而过,我好像从反光镜里看到那两名联防队员吃惊的表情,他们也许正在奇怪我为什么没进院去接“领导”,也许已经怀疑我是一个正在逃避警方追捕的坏人;但是,他们晚了……

桑塔纳车掠过建设大厦,驶入一条正街,穿过一条斜街,又钻进一条小街……我在省城的犄角旮旯没头苍蝇般乱蹿了一阵,终于发现自己的逃亡原本就毫无目标。

从来没有体验过当逃犯的滋味,那种无处不有、无处不在的险恶,使我的心灵无时无刻不浸泡在异样的恐惧之中。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了,两个联防队员尚且使我如此恐慌,那么,在以后漫长的逃亡生涯中,我将何以面对布满社会每个角落的警惕的眼睛和武装强大的公安干警?

手包里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我没有马上去接,着意望了一眼车的前方,宽阔的马路两旁是绿堤一样的树木,我又环顾一下四周的环境,发现自己正在省城南二环路上行驶。我将车拐到便道上,在路边一个挂有汽修厂字样的大门附近停了下来,这里没有居民区,不会出现联防队员。

我打开包,取出手机,手机屏上的来电显示仍然是我岳父家的号码,我迟疑着,不知该不该接。

手机不屈不挠地响着,我猜想,白雪媚既然是被人扼喉窒息致死,那么,公安局肯定会把我圈定为凶犯,岳父急着与我通话,无非是劝我投案自首。

我到底投不投案?

管他呢,先通一次话,探听一下情况也好。

我一狠心,摁下了接听键,小心翼翼地将手机贴近耳边。

然而,手机里传出的是忙音。

我一怔,马上意识到,我长时间不接电话已使岳父耗尽了耐心,就在我按键准备接听的那一瞬间,他挂断了电话。

我叹口气,关上手机,怅然若失地抬起头。在幽暗中,我似乎看到车镜中映出一个人的面影,一瞬间,我感到这个人的脸庞很熟悉又很陌生,我吓了一跳,连忙打开车顶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