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身走出餐厅,觉得刚才说的那些话不软不硬、恰到好处,禁不住长舒一口气。迈进客厅时,我再一次看到了满地的玻璃碎片、烟头和脚印,心里更有了几分踏实。
我对身后的马长民说:“小心脚下!”
马长民没有吭声,我正奇怪,忽觉肩头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我一惊,蓦然回头,竟发现范子辉神情凝重地站在我的身后。我的心本能地一抖,正不知说什么,范子辉忽然笑了:“胡局长,问你几句话可以吗?”
我很快镇定下来,故作轻松地耸耸肩,以开玩笑的口吻说:“公安局长问话,谁敢说不可以!”
范子辉没有说话,伸出手做了一个请我到卧室的动作。我会意地点了点头,随范子辉走了进去。
卧室还是老样子,可我却感到有一股森森冷气。
我首先看到了那张双人床,那是一张金灿灿颇有几分豪华的铜管床,床上很凌乱,床面皱巴巴的,双人枕头底儿朝上横陈着,空调被搭在床沿,床上一半,地上一半……我的头皮一阵发麻,不禁想起昨晚把白雪媚勒死放在床上时的情景,我连忙把目光移开,忽然又看到了床头墙上身披婚纱的白雪媚,不由得一惊。我定了定心神,发现那是白雪媚与张瑞合的结婚照,照片上,白雪媚那双美丽的勾人心魂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似乎对我说:“胡凤岐,你来啦!”
“砰”的一声,我吓了一跳,回过头,发现范子辉已关上了门,他用眼望着我,含意不明地笑了笑,走向阳台。我看到,在双人床与阳台之间,摆放着两把圈椅和一个小圆桌。
范子辉坐在一把圈椅上,他依旧望着我,冲小圆桌一侧的另一把圈椅伸了伸手。
我也坐了下来,圈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范子辉会问我什么?”我心想,一声不吭地望着他。
“白雪媚死了!”范子辉目光散淡地打量着卧室,自言自语道。
“是呀!风华正茂,挺可惜!”我说,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大张子他不该呀!”
“不该什么?”范子辉似乎不明白我的话,他目光如炬,盯着我问。
我稳稳心神说:“不该对雪媚下狠手,毕竟,一夜夫妻百日恩!”
“你怎么知道白雪媚是张瑞合杀的?”范子辉不解地问。
我故作吃惊:“我也是刚听人们说的!怎么?你们还没有定案?”
范子辉沉吟片刻,摇了摇头:“胡局长,现在还不能这么说呀!雪媚是不是张瑞合杀的,我们还没有充足的证据。”
我望一眼范子辉,苦笑了一下,试探道:“是呀!你说得对,我呢,也只是听人说昨晚大张子喝醉酒撒酒疯……”
范子辉叹口气说:“是呀!人们都这么说,我们目前也是这样认为。可是,让我弄不明白的是……胡局长,张瑞合为什么总是咬住你昨晚同雪媚在一起?这是我要问的第一个问题。当然刚才你已经说明了这个问题,而且还有证人!可是,据我所知,张瑞合从部队转业是你给安排的工作,还给你开了两年的专车,后来你又提拔他当了征迁科长,你对他是有恩的呀!而且,据说你们两家的私交一直很好……他在这个问题上咬住你不放是不符合情理的呀!”
这是个刁钻的问题,我有点儿猝不及防,然而,我很快就意识到,这个问题如果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范子辉很有可能会对我产生怀疑。于是,我故做惭愧地低下头,默默地说:“范局长,我也是一把岁数的人了,这件事说起来,很难启齿呀!”
范子辉饶有兴趣地凑近我,似笑非笑地说:“噢!胡局长,你与白雪媚,莫不是……”
我知道张瑞合肯定会说我与白雪媚有染,索性放开了说:“范局长,说起来话长,大张子这个人我了解,他心眼儿小、疑心重。那年,他从部队转业,雪媚找到我,我是个爽快人,局里每年都接收许多复转军人,我收谁不是收,所以,二话没说就把大张子接了,后来,我听说大张子在青藏公路跑车,驾驶技术好,就安排他给我开专车,不沾亲不带故,事儿就麻利痛快地办了,大张子不相信,开始怀疑雪媚跟我有什么事儿。雪媚是个机灵人,一直很感激我,经常带点儿东西到我家串门,还跟我老伴拜了干姐妹,在她的带动下,我们两家的关系走动的挺紧,这样一来,大张子的疑心越来越重了,两口子经常怄气,我觉得这样下去不好,就考虑换一个专车司机,于是,给大张子提了个征迁科长,没想到,大张子不但不领情,反而更疑心了……唉!大张子这个人,惧内,怕婆子,嘴上不敢说,心里却憋着,动不动就喝闷酒,这不,憋着憋着就出事儿了……”
范子辉打断我的话,问:“胡局长,张瑞合和白雪媚他们两口子的事儿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轻描淡写地说:“大张子给我开了两年车,天天跟着我,我能看不出来?另外,白雪媚私下里也跟我说起过!”
范子辉有些惊奇:“白雪媚连这些事儿都跟你说吗?”
我装作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很坦诚说:“范局长,有些话我是可以放在桌面上说的,白雪媚也不是那种轻浮女子,我拿她当自己女儿看待,她有什么话自然愿意跟我说!”
“那么,依你自己看,你和白雪媚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
我说:“实事求是地讲,我喜欢雪媚,她聪明伶俐,善解人意,但是,我可以以人格担保,我跟她没有任何不正常关系!大张子把我和雪媚的关系想的龌龊了,疑心生暗鬼,所以才吃醋,才在酒醉后仗着酒胆干出不理智的事儿!”
范子辉问:“这么说,你敢肯定白雪媚是张瑞合杀的?”
话说到这一步,我再也不避讳什么了,我说:“我不敢这么说,可是,从大张子总是咬住我昨晚与白雪媚在一起这个情况来看,他从内心里是恨我的,他对我的这种恨,完全可以转嫁到白雪媚的身上。”
范子辉眯起眼,半晌,默默地点了一下头:“你讲的这些,不无道理。可是……”他笑了一下,睁开眼,“我想问你第二个问题,你与白雪媚既然没有张瑞合想象的那种男女关系,那么,你们之间是否存在着别的什么利益关系呢?”
我一惊,心提了起来,迅即,我以攻为守道:“你说的利益关系指什么?”
范子辉皱皱眉:“比如说……”他忽然停住口,反问我,“利益关系你不懂吗?”
我像蒙受了耻辱,反问道:“范局长,你是局长,我也是局长,我懂你说的是什么,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让我回答这些,难道白雪媚的死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范子辉怔愣了一下,旋即,他摇了摇头,抱歉地说:“胡局长你误会了,我说的是假定张瑞合是杀死白雪媚的凶手,当然,我说的是假定,那么,仅凭他对你与白雪媚男女关系的怀疑,能促成他杀人的动机吗?这里边还有没有别的因素?”
我仔细琢磨着范子辉的话,暗暗松了一口气,看样子,范子辉是在寻找张瑞合杀人的动机,这是个好现象。于是,我故作不解地问:“范局长,你是干公安的,头脑比我复杂,这我理解,可是奸出人命赌出贼,疑心生暗鬼,这是规律呀!难道一个男女关系还不够吗?更何况,大张子昨晚是喝醉了酒的呀!喝醉酒的人什么事儿干不出来!”
范子辉定定地望着我:“胡局长,听你的话,我现在就可以把张瑞合铐起来!”
我笑了:“范局长,铐不铐那是你们公安局的事儿……”我原本还想对范子辉说,“张瑞合喝醉酒把屋里的东西砸成了这个样子,他能不打老婆?第二天他酒醒了,老婆死在了床上,这桩人命案还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难道不该立即把他铐起来吗……”可是,我想了想,还是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我不能太急于求成,说多了,弄不好反而引起范子辉的怀疑。
范子辉沉思着,没有说话,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我掏出手机,对范子辉说:“对不起,我先接个电话……”
范子辉点了点头。
我站起来,打开手机,转过身,“喂”了一声。
电话是建设局高副局长打来的,他说市政府要召开西四方城中村改造协调会议,会议地点在局机关中型会议室,相关部门的领导都已到场,市领导听说我已从省里开会回来,点名让我参加。
我没好气地说:“我刚回定陵,屁还没来得及放一个,你这个分管西四方工程的副局长参加不就行了。”
高副局长说:“不行,会上涉及很多拍板的事儿,市领导一定要让你这个‘一把手’参加!”
我问:“什么时候开会?”
高副局长说:“马上就要开始了,咱们局是主管局,大家就等你了!”
市领导点名让我参加会,而且全体与会人员都在等我,我知道这是市领导对我的器重和信任,心里不由泛起一丝得意。然而,在范子辉面前我不能表现得太轻薄,于是,我看了一下手表,沉着脸说:“好吧!我在十五分钟内赶到!”
关上手机,我歉意地冲范子辉笑了笑:“范局长,对不起了,我不知道你还有几个问题,可是,我得先走了,市领导找我开会,不去不成!”
范子辉也站了起来,笑着说:“没关系的,刚才我也是随便问问,问的合不合适你不要介意!”
我伸出手,打趣道:“公安局长嘛,问什么都是合适的,都是工作,工作上的事儿,我无条件地配合!”
范子辉与我握手,默默地望着我的眼睛,没有说话。
我忽然发现范子辉的目光很毒,蜂刺一般蜇人,不由得回避了一下。这时,我再一次看到床头墙上身披婚纱的白雪媚,她美丽的眼睛也在默默地望着我,似乎在说:“胡凤岐,你就这么走了?”
我有些慌乱,匆匆拉开了房门,我忽然感到自己不该在范子辉面前表现出慌乱,于是,停住脚,又回了一次头。
白雪媚还在看着我,跟在身后的范子辉顺着我的目光望去,含义不明地问:“胡局长,你是不是想对雪媚说点什么?”
我一惊,驴唇不对马嘴地说:“不啦!市领导在等我……”
从张瑞合家走出来,我的身子有点儿发软。坐在奥迪车内,我用拳头捶着自己的双腿,认真地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可以这样说,我对自己刚才的表演基本上还是满意的,我隐隐感到,如果不出现什么意外,张瑞合成为替罪羊是完全有可能的。
“三舅,咱们去哪儿?”马长民回过头问我。
“回局里!”我说。
汽车驶上了大街。
我开始预测下一步将会发生什么事儿。据说,白雪媚的尸体正在接受法医的尸检,死因也许很快就能查清,但这似乎有点儿无关紧要了,因为,勒喉致死的结果、酒后杀人的罪名,放在张瑞合头上是那么顺理成章,水到渠成,就连范子辉也在寻找张瑞合杀人的动机……这样一想,我的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得意,然而,范子辉那蜂针一样的目光又使我忐忑起来……我开始认真查找从昨晚到现在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否到位、是否隐秘、是否有破绽,查找的结果是,并没有发现什么大的疏漏,我清楚,从目前情况看我虽然已经有了几分胜算,但毕竟是人命关天,我还不敢过于乐观,想来想去,最让我担心的应该是刘晓和马长民。
我正这样想着,马长民忽然回身问我:“三舅,有个事儿我总是不踏实,不知道该不该提醒你?”
我的心一沉,暗想,难道我做错了什么让马长民看出了破绽?连忙道:“说吧,民子,什么事儿?”
马长民踌躇半晌,犹犹豫豫地说:“三舅,白雪媚的死,公安局都介入了,现在张瑞合一口咬定你昨晚跟白雪媚在一起,假如公安局认真查起来,这事儿瞒也瞒不住……再有,公安局正在对白雪媚的死因进行尸检,我是看过侦破片的。如果你昨晚跟白雪媚上了床,公安局从她‘下边’取出一点什么来,一化验就知道是你的,到时候,白雪媚是不是你杀的,反倒说不清了,与其那样,倒不如……”
马长民欲言又止,但话说到这儿,我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这孩子至今还不知道白雪媚就是我杀的。他的意思是说:假如昨晚我与白雪媚有了床笫之欢,只要公安局从白雪媚的“下边”提出一点儿精液送检,就会证明我与死者有肌肤之亲;那么,昨晚我回定陵与白雪媚相见的事儿就会大白于天下。既然白雪媚不是我杀的,还不如实话实说,干脆承认与白雪媚确实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这样,也好从这起人命案子中解脱出来,省得将来越描越黑,说不清楚……
我认真思考着马长民的话,思考的结果不但没有增添我的心理负担,反倒更使我感到了几分安全。我庆幸自己昨晚没有同白雪媚发生性关系,这无形中就为我昨晚没有与白雪媚幽会提供了又一佐证。试想,我在省城封闭开会若干天,倘若当真打熬不住,夜晚跑回定陵与情人幽会,那么我与白雪媚小别重逢,干柴烈火,还能不做那件愉悦身心的事儿?
可是,我没有做。
尽管如此,马长民的提醒还是引起了我的重视,假如公安局真的下大力侦查我昨晚是否与白雪媚在一起,我仓促之间建立的伪证能否经得住考验?想到这儿,我忍不住问马长民:“民子,你觉得刘晓怎么样?”
马长民将车速放慢,对我说:“我觉得,目前问题还不太大,怕就怕公安局动真的。刘晓这个人心眼活泛,公安局要是给他上‘手段’动真格儿的,他保不保咱,真的很难说。”
到底是自己的亲外甥,能够说出这番掏心窝子的话,我拍了拍马长民的肩膀,对他的分析表示了肯定。马长民回头看我一眼,还想说什么,我摆了摆手,眯起了眼睛。
我想,事情到了这一步,刘晓确实很关键,为了稳妥起见,我还是亲自与他见上一面比较好。于是,我睁开眼,对马长民说:“民子,等会儿你给刘晓打个电话,问问情况,约好时间地点,我出面跟他谈一次。”
马长民说:“这样最好,你定个时间吧!”
我看了看表,也不知下午的会开到几点,便说:“就定在今天晚上吧!”
马长民说:“还是准备些钱吧,不能拿空话填人家!”
我想了想,觉得有理,便从兜里掏出一张信用卡交给马长民。
马长民问:“取多少?”
我不知道这张卡上还有多少钱,便说:“你看着办吧!”
说着话,车已停到了局机关楼前停车场。我刚要起身下车,突然发现一张脸贴在了车窗玻璃上,我吓了一跳,定睛一看,竟是高副局长。
高副局长跟我的岁数一般大,他显然看到了车内的我,立即替我打开车门,如释重负般地长吁一口气,一迭连声地说:“你可来了你可来了,大家都等你呢!都等着你呢!”他这样说着,居然将手伸到车内来扶我,样子很是急切。
高副局长亲自到楼下迎我,还亲自扶我下车,我觉得情景有些反常,暗想,西四方城中村改造虽然是今年城市建设的重头戏,专门会议开了不老少,但市领导亲自驾临建设局主持会议还是第一次,难道西四方工程出了什么大麻烦急等我协调?这样一想,我忍不住多看了高副局长一眼,高副局长见我看他,目光便扑朔迷离起来,表情怪怪的,让人捉摸不透。
我下了车,心里有点儿疑惑。
“这个会议有多少人参加?哪个市领导出席了?”我问。
高副局长沉吟片刻,嗫嚅道:“市领导就郭副市长一个人来了,他是主管城建的副市长嘛。另外,还有各相关局和部门的领导,人头嘛?说不上来……你上去一看就知道了!”
这个高副局长,郭副市长主管城建难道我还不清楚?他今天这是怎么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