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黑灯瞎火的,我也没看清是谁!”
岳父:“小刘同志,我想问你,上午你跟我说没说过在宿舍楼前碰到的那个人是胡凤岐?”
刘晓:“说过!”
岳父:“那你为什么现在又说没看清?”
刘晓:“当时,我听大张子说那个人是胡凤岐,我想也许是胡凤岐吧!就跟他一起那样说了,现在想起来我还真的不敢确定。因为,昨晚大张子喝醉了,他不一定看得准!更何况,昨晚我也喝多了……”
范子辉:“这么说,你昨晚看到胡凤岐与白雪媚在一起的说法是不存在的喽?”
刘晓:“是!起码我没有亲眼看到!”
……
一阵晕眩,我几乎昏厥过去。懵懂中,我没弄明白餐厅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刘晓这是怎么啦!他疯啦、傻啦、精神失常了?他怎么会说没有见到胡凤岐?我重重地拍了几下脑袋,一遍遍问自己,难道是我记错了,难道是我喝醉酒后产生了幻听幻觉?
不!我没有幻听幻觉,是刘晓在说谎!
懵懂渐渐化为愤怒,我按捺不住自己,冲出卫生间,不顾警员的阻拦,气急败坏地闯进餐厅,怒冲冲地对刘晓说:“刘晓哇刘晓,上有天,下有地,中间有良心哪,你这样说话,还知道什么叫天地良心吗?你成心毁我是吧?”
范子辉不满地拍了几下桌子,挥着手斥责道:“嘿嘿嘿!张瑞合,谁叫你进来的?还有没有规矩?出去出去!”
我梗了梗脖子,指着刘晓说:“他居然说昨晚没看到胡凤岐!”
范子辉虎着一张脸说:“我问他话呢,又没问你,你跑进来干吗?我这是在工作懂吗?你再这样擅自闯入,别怪我不客气!”
我气满胸膛,指着刘晓的鼻子:“他明明……可他……”
刘晓平静地打断我的话,不软不硬地说:“大张子,没事儿的时候,有些话说说也便罢了,现在,你爱人死了,警方介入了,人命大案,你就是借我一个胆,我也不敢随便乱说呀!没看清就是没看清,一是一,二是二,我不能对自己、对他人、对法律不负责任,你说对吗?”
我的心彻底凉了,刘晓的话分明是在告诉警方,所谓胡凤岐与白雪媚的暧昧关系是没有根据的,这样一来,我在白雪媚之死的问题上所供述的一切都将会打上问号。
真是知人知面难知心,刘晓分明是在害我!他安的什么心?我的火“腾”地一下蹿了上来,情急之中,为了表现我酒醉后仍有记忆力,我当面直问刘晓:“刘晓,昨晚你以为我真的喝醉了吗?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记不得了吗?现在,我就给你背一背酒桌上你们说的那段顺口溜:一等男人家外有家;二等男人家外有花;三等男人现使现抓;四等男人下班回家;五等男人回家看不到她;六等男人回家以后看见了她的‘那个他’……”
我一口气将顺口溜背了下来,我问刘晓,“这说明什么呢?”
刘晓“嘿嘿”冷笑,不慌不忙地说:“说明这首顺口溜确实刺激了你,你觉得胡局长和你妻子有那种关系,你就认为顺口溜是专门说给你听的,认为我们是在有意地挖苦你污辱你,所以你才掀翻桌子,用很脏的话骂人,你说你要报仇雪耻杀人,还说要让世人看看你是一条汉子,这些你怎么不说?这些你为什么不记得?”
刘晓翻动的嘴犹如一支火焰喷射器,我被他喷射的毒火烧着了,我痛苦地挣扎着,想还他以颜色,可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我知道,在这一点儿上,刘晓说的完全是事实,正因为是事实,我才极有可能被警方划定为杀人的元凶。
我看到我岳父脸沉似水,眼里射出两束毒针,这毒针带着哨音穿透了我的心。
我心想:“完了!我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刘晓为什么会如此这般地陷害我?”
我愤怒地瞪着刘晓,嗓子眼聚集了一个硬硬的疙瘩,嘴唇痉挛般地抖动着……
刘晓走后,餐厅里的紧张气氛莫名其妙地松弛了下来。
范子辉在餐厅里转,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他打开冰箱,睁着一双大眼睛,低头仰头一遍遍地看,看了几个来回之后,自顾自地嘟囔一句:“什么吃的都没有哇?”
岳父说:“雪媚做生意,总是往外跑;瑞合工作忙,经常不在家吃饭,孩子跟着我们老两口儿,这个家是轻易不动烟火的!”
范子辉不知从冰箱的什么地方掏出一根黄瓜,用手捋了一把,“喀嚓”咬下一口,切大白菜一样地嚼了起来,一边嚼一边平静地对我说:“瑞合呀!刘晓走了,屋里也没了外人,你和我都是你岳父的老部下,有些话干脆挑明了说吧……在如何对待、处理雪媚的死这个问题上,你岳父跟我交了实底,一个原则,不愿节外生枝弄出是非来,雪媚死了,你和雪媚还有儿子,你们的儿子是你岳父的外孙呀!老人家戎马一生,老来遇到这样的事儿……他的心情你能理解吗?”
我点点头,偷偷望了岳父一眼。对于白雪媚的死,我感觉岳父确实不想“节外生枝”,他从一开始就认准白雪媚是我杀的,所以他一直想方设法逼我承认……
范子辉“喀嚓喀嚓”嚼着黄瓜,接着说:“你能理解就好……可是,雪媚死了,毕竟是人命关天呀,不查清死因,不仅对不起死者,连活人也对不起,这就是一对矛盾。”
我又点了点头,暗想:没错!岳父肯定很矛盾,他“不愿节外生枝弄出是非来”,实际是既想让我承认杀了白雪媚,还不让我抖落出白雪媚与胡凤岐那种见不得人的关系,所以,他才要求范子辉在处理这件事上不要张扬……
范子辉继续说:“可是,话又说回来,瑞合呀,雪媚是死在你怀里的呀……我不明白,从酒醉回家到发现雪媚死去这段时间的事儿,你模模糊糊的什么也讲不清楚,可偏偏咬住胡凤岐与雪媚幽会的事情不放……当然,他们两个幽会,这只是你的说法,从现场情况和证人证词来看,到目前还没得到确认,但是,有一点儿可以确认,雪媚是死在你怀里的,这一点儿没错吧?”
我不能不承认这一点儿,于是,无奈地叹息一声说:“是!”
“那么,你为什么总是揪住胡凤岐与雪媚幽会这件事情不放呢?”范子辉把吃剩的一截黄瓜扔在垃圾袋内,放在餐桌上,抬起头望着我,不解地问。
我认真想了想,觉得胡凤岐之所以引起我的怀疑,完全在于他否认昨晚曾经回来过。否认这一点儿,也就否认了他与白雪媚在一起,可是,昨晚我确实看到他们在一起了!胡凤岐为什么不承认?如果说,胡凤岐是害怕暴露了他与白雪媚的奸情,那么,刘晓呢?
我越来越想不明白,越想不明白,我就越是生疑,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范子辉的提问,只得顺着自己的思路固执地论证着:“胡凤岐昨晚确实回定陵跟雪媚幽会了,我是亲眼看到他从他的奥迪车上下来的,那车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范子辉苦笑:“这又能证明什么呢?雪媚并不是那辆奥迪车轧死的呀!”
“可是,这说明胡凤岐确实回来过,另外,我是开着我的桑塔纳跟踪胡凤岐的……”说到桑塔纳,我忽然想起那辆车直到现在还停放在乡巴佬饭馆的门前,于是,忍不住补充一句,“你们要是不信,我现在就领你们到乡巴佬门前看看有没有我那辆车?”
范子辉大摇其头:“瑞合,有那辆车能怎么样?它又能说明什么?”
我心里有些犯急,范子辉为什么听不进我的话?为什么一再回避胡凤岐与白雪媚幽会的事儿?此时,我渐渐意识到,如果现在还不能证实胡凤岐昨晚回定陵与白雪媚幽会,那么,杀死白雪媚的罪名毫无疑问就会落到我的头上。可是,直到现在,我确实想不起自己怎样杀死的白雪媚,现在,我没有别的路可走,只有继续咬住胡、白二人的不正当关系,于是,我气急败坏而又苍白无力地说:“不管怎么说,胡凤岐和白雪媚反正关系不正常……”
一个垃圾袋迎面飞来,“啪”的一声落在我的脸上,还没等我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岳父忽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大骂:“张瑞合,你还算人吗?雪媚是你老婆呀……”
脸,火辣辣地疼,那个装着一截黄瓜的垃圾袋“呱哒”一声落地。我吃惊地望着怒目圆睁的岳父,猛然间,一股悲怆情感一下子涌上了我的心头。
几年了,白雪媚与胡凤岐关系火热,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过且过,从来不敢深究。在人们的眼里,我成了吃老婆软饭的男人,明里暗里遭了多少人的耻笑,我活得哪里还有个男人样儿?这种刻骨的苦痛埋在心底,我从来没跟人倾诉过,也无法跟人倾诉,现在,岳父居然把一个垃圾袋摔在我的脸上,还骂我不是人。我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了,我声音哽咽地对岳父说:“爸!你也不想想,雪媚是你闺女,也是我老婆呀,你顾全她的名声,难道我就不顾?假如她跟胡凤岐没有那事儿,我这个做丈夫的能红口白牙地往自己脑袋上扣绿帽子吗?这些年,我为了你的面子我的面子咱们大家的面子,我说过什么?你怕人笑话,难道我就不怕?可是,现在雪媚死了,雪媚昨晚确实跟胡凤岐在一起你们为什么就不信……”
范子辉打断我的话:“瑞合,雪媚与胡凤岐昨晚是不是在一起我们不是正在调查吗?可是,他们在不在一起,是导致雪媚死亡的直接原因吗?”
我梗了梗脖子,只好如实回答:“这些,我还不敢说……”
范子辉手一摆,刚要说话,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胡凤岐推门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他的专车司机马长民……
我惊呆了,怔怔地望着胡凤岐耷拉着嘴角向我走来。
“我来晚了!”胡凤岐沉痛得几乎要哭出声来,他目光灼灼地凝视着我,粉红色的肉瘤在眼角奇异地抖动着,那双熟悉的、熊掌般的大手便缓缓伸到我的面前,毫不迟疑地抓住我的手紧紧握住。
我的心“怦怦”狂跳,在胡凤岐目光的凝视下,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站在胡凤岐的面前,我总觉得有一股阴森逼人的杀气,那杀气是从我骨头里放射并渗透到全身的。我禁不住缩紧筋骨,犹如阿q面对假洋鬼子举起黄藤棍等待“啪啪”声落在头上一样。我知道自己从骨子里带有一种奴性,这些年,我对胡凤岐怀有一种极其复杂的心理,敬畏、感激、佩服、痛恨等种种感情交织在一起,这种复杂的心理统统凝结成一片沉积在心头的阴云,我知道,这片阴云中蕴藏着雨雪电闪,只是长期以来没有风或气流的推动无缘释放,使其爆发出霹雳与雷霆。
“瑞合你一定要节哀!”胡凤岐摇着我的手说。
我低着头,不知咕囔了一句什么,只注意到眼前是胡凤岐那双宽大厚实的脚。
胡凤岐慢慢松开我的手,那双脚走出了我的视线。
“老人家节哀!保重身体!”显然,胡凤岐又握住了我岳父的手。
“感谢胡局长!请坐吧!”岳父低声说。
我挨了电击一般迅速行动,规规矩矩地拉出一把椅子,轻轻推到胡凤岐肥硕的屁股下。我恨我自己不争气,我想我的样子一定像清宫戏里的小太监正在惶恐地侍候慈禧老佛爷。
胡凤岐坐下,叹婉半晌,对岳父说:“上午,我们局工会小杜打电话给我,说雪媚殁了,恰好省里的会议结束,我忙着赶回来,还没进家,就直接过来了。”
我岳父说:“你工作这么忙,真是麻烦你了!”
“老首长哪里话,大张子给我开了两年车,两家处得跟一家一样,我就是再忙也不差这一会儿。”胡凤岐说。
我心里堵得慌,低着头偷眼望着胡凤岐,胡凤岐发现我在偷看他,指着旁边的一张椅子说:“大张子你也别站着,快坐下吧!”
我直起身,左右看看,不知自己该不该坐下。这时,胡凤岐好像刚刚发现范子辉,连忙站了起来,伸出手,试探着问:“如果我没认错,这位是范局长吧?”
范子辉也站起来,点了点头,握住胡凤岐的手:“胡局长,咱们可是经常在一起开会呀!你怎么贵人多忘事呀!”
胡凤岐浅笑道:“全市人民哪一个不认识范局长,只是咱们良民,跟公安局打交道少!所以无缘加深印象啊!”
范子辉也笑:“说的倒也是,咱们还是别加深印象的好,天天跟公安局打交道,不是什么好事儿!”
胡凤岐无奈地摊开双手,说:“话是这么说,可是,今天不就偏偏赶上了……我刚回来就听人说,雪媚的死警方已经介入了。”
范子辉的脸上表现出一副诧异的样子,不解地问:“胡局长,雪媚的死,警方介入,怎么让你赶上了,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我的心一提,范子辉的话绵里藏针,问得太好了。
我紧张地望着胡凤岐,心想,难道他要不打自招?
胡凤岐“嘿嘿”发笑,洒脱而平静地说:“范局长这话说的,让我都没法接……雪媚的死,当然跟我没有关系,不过,有一个情况,我需要当面向大家澄清一下……上午在电话里大张子说昨晚看到我和雪媚进了添香阁大酒店,事儿不大,但我觉得很蹊跷,因为省里这次城建工作会议是封闭式管理,连开会带集中培训,中途根本就不让回家,所以,我是绝对不会回来的,后来我查了查,发现大张子说看到我到添香阁还真是事出有因……”
我明知道胡凤岐不会不打自招,可我的心还是凉了半截。我惊异地望着他,不知他会说出一个怎样的结果。
胡凤岐清了清嗓子:“本来,我是没有必要澄清这一切的,但既然大张子说看到了我,我还是认真地查了查。”说到这儿,胡凤岐冲身后的马长民努了努嘴,沉着脸说,“你就别愣着啦!给大家说说吧!”
马长民惶惶地答应着,向前走了半步,羞愧地低下了头,嗫嚅道:“这事儿是我错了,大家不要误会……这几天,胡局长天天开会学习,我闲着没事儿,有一天到省城找一个同乡玩,闲聊天儿时,我提到了添香阁的小姐漂亮、有气质、服务好、档次高……我那个同乡很‘花儿’,就撺掇我带他去一趟,昨天晚上他又提起这件事儿,死乞白赖求我,我实在推不脱,就给他出了趟私车,我把他送到添香阁,一刻也没敢耽搁,立马就回到了省城……”
马长民的话,说得我脑袋“嗡嗡”响,怎么也转不过这个弯来。昨晚从奥迪车下来进入添香阁的居然不是胡凤岐,而是马长民出私车拉皮条拉来的同乡,这怎么可能呢?我跟了胡凤岐这么多年,就是把他烧成灰我也认得。可是,马长民说的有鼻子有眼儿,面对令我敬畏、感激和痛恨的胡凤岐,我能说什么呢?
范子辉忽然笑了,对胡凤岐说:“胡局长,你来这儿,好像不像是领导慰问死者家属,倒像是专门为了澄清你昨晚没回定陵?”
胡凤岐有些发窘,但很快便平静下来,他坦然道:“范局长,大张子说昨天在添香阁看到我和雪媚在一起,放在平时,我和雪媚在不在一起我没必要来解释,可是现在雪媚死了,你们警方介入了,你说我该不该说清楚?”
范子辉眯起眼,笑而不答。
胡凤岐扭过头,以咄咄逼人的目光望着我,一字一句地问:“大张子,你说呢?我说的对不对呀?”
我没想到胡凤岐会在突然间问我,心里不由一惊,我来不及多想,慌乱地点了点头。
在胡凤岐面前,这些年来我习惯了服从,从未说过一个“不”字,从某种程度上讲,我的点头是习惯成自然。然而,点完了头,我马上就后悔了,因为,点头就意味着认可,我认可了胡凤岐的这些话,就等于认可他昨晚没有与白雪媚在一起,就等于承认自己先前所说的一切都是谎话。简言之,就等于承认自己是杀死白雪媚的凶犯……
我惊出了一身汗,倏然站了起来,惊骇地望着胡凤岐,脑海里飞速旋转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这时,胡凤岐也站了起来,他走到我的面前,“嘿嘿”冷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意味深长地对我说:“大张子,事情我都跟你解释清了,我该走了,看现在的情况,雪媚的丧事一时还没法办……”说到这儿,胡凤岐好像是故意压低嗓音,很神秘地对我说,“听说你喝醉酒打雪媚,把整个宿舍楼的人都吵醒了。大张子,你不该呀!两口子嘛,有什么事儿说不开?何必动手打人……”
这是什么话?我再一次愣住了。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胡凤岐已回过身,挥手同我岳父和范子辉道别:“工作忙,我还得赶回局里,雪媚的后事儿下来再商量,我还会来的……”
望着胡凤岐的背影,我轰然醒悟,胡凤岐这是给我上眼药来了。
“完了!”我想,“彻底完了!没有人会再相信我的话。”联想起已经发生和正在发生的种种蹊跷事儿,我渐渐感到,一张巨大的阴谋之网正向我漫天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