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警方介入当堂会审 真假凶犯对面交锋

建设局长 刘冬立 第1页,共2页

我知道岳父不会相信我,为了查明女儿的死因,他亲自给自己的老部下——市公安局局长范子辉打电话,要求法医介入,也是情理中事。这一切,我都很理解。然而,据我初步观察,死后的白雪媚身上没有皮外伤,这就说明我并没有殴打她,那么,我自己的身上、手上为什么有皮外伤呢?我的皮外伤是不是殴打白雪媚时不小心弄的?我不敢肯定,也不敢否定!我是越来越不相信自己了。我想,昨晚我喝醉了酒,假定我确实与白雪媚交过手,那么,我会不会失手将她打死呢……

记得我在老家上小学三年级时,学校旁边的一户人家养了一头克郎猪,那是一员猪族中的运动健将。克郎猪每日里为食奔忙,练就一身百米冲刺的功夫,饿急了就到学校女厕所偷偷寻吃,一见人来,便带着四蹄的粪便箭一般地逃窜,吓得入厕的女同学“呜哇”乱叫。校方虽然多次与猪的主家进行交涉,但主家自始至终没有圈养之意。无奈之下,学校下令,如果再看到克郎猪进入女厕所,人人共讨之,人人可诛之。

一日课间,我正在学校院中玩耍,忽然又听到了女同学们的尖叫,抬头一看,但见克郎猪四蹄如飞从女厕所蹿出。我手疾眼快,拿起一粒只有鹌鹑蛋般大小的砖头掷去,我恍惚看到那粒小砖头击中了猪的头部。我想,这一击对于这员久经沙场的猪健将来讲只不过是挠痒痒而已,但是,令我没有想到的是,克郎猪被击中后身子一歪,“扑通”一声倒了下来。我听到了同学们的欢呼,等我既惊且喜地跑上前观看时,那头身手不凡逃姿矫健的猪只蹬了几下腿便死去了。

老师和同学们不可思议地惊叹着,那粒鹌鹑蛋大小的砖头怎么会把训练有素的克郎猪打死呢?后来,学校赔了猪的主人十元钱,老师们把那头猪宰了吃肉。大家说,我那一击,也许正巧击中了猪的“命门”,那猪是合当该死。

那件事儿使我平生第一次感到了生命的脆弱。

当然,白雪媚不可与克郎猪同日而语,可是生命是相同的。倘若昨晚酒后的我与白雪媚真的交了手,那么,我无意中的失手是否也击中了她的“命门”?

我说不好。因为,我的手从小就毒,不是狠毒残忍的“毒”,是对某个生命“命门”无意而准确的打击具有不可预知的“毒”。

白雪媚难道真的是我在醉酒状态下无意杀害的?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怎样击中了白雪媚的“命门”!

现在好了,法医就要介入了……

当我和岳父白宇峰乘着120急救车赶到市第五医院时,市公安局局长范子辉带着一名面容清秀的女法医和一名法医助手已经在医院门口等待着我们。大家面目冷峻地互相介绍、握手,之后,岳父把范子辉叫到一边,嘴唇贴着耳根嘀咕着什么,不时地看我一眼,眼光里似乎藏着冰冷的刀剑……

他们就这样商议着,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意见似乎不太统一。几分钟后,范子辉把漂亮的女法医及其助手叫到一边,神神秘秘地嘱咐了几句什么。就在这时,岳父从一旁走过来,小声对我说:“瑞合呀!现在,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要跟我说实话,媚子到底是不是你失手打死的?如果是,范局长在这儿呢,他代表警方,你把情况讲明,他会酌情处理这件事儿的,我也可以给你作保;这样一来,也免得法医动刀动剪,把媚子的尸体解剖得七零八落。现在,趁法医还没有办理相关手续,你再好好想一想,给我一个答复!”

我的心“怦怦”跳着,不知道岳父在法医即将介入时为何同我说这番话,但我很清楚岳父已将白雪媚之死的最大嫌疑罩在了我的头上。至此,我再一次将那个想了几百遍的问题重新拣起放在脑海中过滤,我真的闭上了眼,认真地想着,然而,我依然想不起我与白雪媚搏斗的任何细节,良久良久,我痛苦地对岳父说:“爸!还是解剖吧!”

岳父的双眼炯炯地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瑞合呀!雪媚的尸体一解剖,死因会很快鉴定出来。假如她真是你失手弄死的,你可就没有了回旋的余地!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你再好好想想,现在还来得及!”

我的脑袋已经昏沉,我不愿再想,木木地重复着刚才的话:“爸!还是解剖吧!”

岳父叹息一声,潸然泪下,自语道:“雪媚呀!不是爸狠心非要把你千刀万剐,事情逼到了这一步,你只好受点儿委屈了!”

岳父的老泪犹如一串流淌的硫酸,颗颗滴在我的心上。

120救护车徐徐启动,范子辉招呼我和岳父:“走吧!”

我跟随着救护车,默默地向医院深处走去。穿过门诊楼、住院部、锅炉房,来到一座偏僻而阴森的建筑前,一股福尔马林气味从里边淡淡地飘过来。

解剖尸体的手续严谨得近于繁琐,我以死者丈夫的身份不知机械地在多少单子上签了字。最后,白雪媚的尸体终于从120救护车上抬了下来。

打开白布单,我看到白雪媚原本漂亮的脸上泛着青灰色,尸身僵直。我的泪流了下来,扑上前抱住了她,感觉那好像是一截硬硬的冰砣。一夜夫妻百日恩,我忍不住号啕起来。

这是自白雪媚死后我第一次失声痛哭。

不知哭了多长时间,我睁开眼,发现尸体已经被推进了那座弥漫着福尔马林味道的建筑,我不知被什么人引上一辆警车。“警方大概要把我带走审问吧?”我心想,忍不住睁开泪眼,回头看了看,竟发现岳父也在车内。这时,范子辉不知是对我还是对我岳父说:“尸检是件很麻烦的事情,咱们还是回家等吧,结果一旦出来,他们会立即通知我们的!”

我知道,范子辉所说的“我们”其实指的是我的岳父白宇峰。

警车没有去公安局,而是径直驶入了我家所在的宿舍楼。

远远地,我看见楼前挤满了人,他们鹅一般地伸长脖子,兴奋而惊异地望着我乘坐的警车,场面出奇地寂静。

我走下警车,听到有人小声说:“怎么没戴手铐?”

又听到有人小声回答:“现在还只是个嫌疑犯,没有定罪是不能戴手铐的!”

我知道他们是在说我,但我还不知道就在我们去医院送白雪媚的尸体时,另外一辆警车呼啸而至。几名警察风风火火地来到我家,“咔嚓咔嚓”对现场拍了照,并对我的左邻右舍进行了询问取证。

邻居们对警察说,他们夜里的确听到了我家的吵架声,也听到了我的大骂声和白雪媚的呼救声,还听到了我摔桌子打椅子砸玻璃的声音,只是因为夜里小两口打架,外人进入室内劝架多有不便,再加上后来的声音渐渐平复了下来,所以,谁也没有在意……那时,我岳母正哭得死去活来,听了左邻右舍的证言,更加认定是我害死了白雪媚,连喊几声“张瑞合是杀人犯”后,倒地昏厥了过去,很快被众人送往了医院……

我是回家后听到岳母被送往医院急救的消息的,我本能地冲出屋要去医院探望,没想到,屋里的人立即拦住我的去路,急急地说:“大张子你不能去,老太太见了你,没准儿还要死上一回!”

他们把我推到餐厅,硬摁在椅子上,匆匆地回到客厅,团团围住我的岳父,神神秘秘地小声汇报着什么,之后,我便看到面带愠怒的岳父气呼呼地将范子辉拉到了一个角落……

有人警惕地走到餐厅门口,怪怪地看我一眼,悄悄替我关上门。

人们这是怎么啦?他们在商量什么?难道他们都把我当成了杀人犯,难道我要被隔离了?

我弄不明白!这时,我隐约听到岳父粗着嗓门儿说:“你这是怎么搞的嘛!我让你不要张扬不要张扬,你倒好,瞧你把事情闹得多大……我只是查清媚子的真正死因……你出动这么多警察,还拍照,拍照有什么用?这个现场,摆上菜摊儿就成自由市场了,你能拍出个鸟来!”

范子辉没有立即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才飘了进来:“喂喂喂!大家注意啦!如果有什么情况需要反映,下来以后再找我们,现在,请大家配合一下我们的工作,各回各家,散了吧散了吧!”

喧哗声、脚步声响起。片刻后,屋里沉寂下来。

我听范子辉小声跟岳父解释着,那声音时断时续,似有若无,我不由竖起了耳朵:

“老首长,既然动了法医……我们只能按程序办了……再说,假如雪媚真的是他杀、谋杀,我们最终还是要进行侦查的……背着抱着一般沉,我只不过是把工作做到了前边,两步并做了一步……希望老首长不要介意。”

岳父粗着嗓门儿继续喊:“就算是他杀、谋杀,也该等查明死因以后再采取手段呀!你瞧你,事情还没弄清呢,警察来了一大堆,让我怎么收拾?我叫你出的是法医,不是警察!”

范子辉的声音也提高了许多:“老首长,雪媚的死是命案,你告诉了我,就等于报了警,我们无论是出动法医还是刑警,都叫出警,既然出了警,就得按出警的规矩办,这是没有错的!你不愿张扬,我理解你的心情,可是,程序还是需要履行的……本来这个程序是要在公安局完成的,但你是老首长,我怎么着也得给你这个面子,有些程序咱们改在家里进行,你女婿是雪媚死时唯一的见证人,现在我开始正式向他询问一些情况……”

我听到了我岳父无奈的声音:“小范啦!也许我是老糊涂了……既然是程序,就按你说的办吧!不过,我想参与你的这个程序,不知道可不可以?”

范子辉回答得很勉强:“按理是不可以的,不过,你是老首长……我只能破个例,网开一面了!”

就这样,在我家的餐厅里,我接受了范子辉局长的询问……

范子辉的问话有如谈话,只不过身边多了一个执笔的警员。我知道,从现在起,我的每一句话都将记录在案,成为我有罪无罪的依据。

我格外小心地回答着范子辉的问话,或许是精神过于紧张,我的回答总是显得吞吞吐吐,模模糊糊。然而,范子辉并不在意我的回答是否流畅,他吸着烟,眯着眼,很随和的样子。我尽其所能地回忆着昨晚的每一个细节,经他的启发和提示,不时勾起一些记忆的碎片。

难以启齿的问题终于来了,当我又一次表示我“因为喝了酒,记不得打没打过白雪媚”时,范子辉忽然对我说:“瑞合呀!你不要避重就轻,也不要以喝醉酒为名对一些主要情节进行搪塞,实话告诉你,我喝醉过酒,也曾经大醉过,你蒙不了我,喝醉酒的人并不是一切记忆都消失。按照记忆规律,对一些诱发重大事件的因素,他们事后一般都能回忆起来。因此,我可以认定,促使你和雪媚争吵以致大打出手的原因,你是一定有记忆的。这一点儿,你不要回避,也不能回避!”

诱发并促使我与白雪媚怄气、争吵的原因,我自然很清楚;可是,面对虎视眈眈坐在一旁“陪审”的岳父,我怎么能说得出口呢?

我低下了头,沉默半晌,为难地说:“雪媚死了,我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范子辉紧跟一句:“这是问题的关键,怎么能说没用呢?”

我问:“能不能不说?”

范子辉斩钉截铁:“你必须说!而且必须毫无保留!”

我无奈地望一眼岳父,叫一声:“爸!”

岳父望着我,似乎明白了什么,喃喃道:“瑞合呀!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按理说,你们小两口的事儿,我这个老辈人本不该听,可是,雪媚死了,我想明白她到底是为什么死的……所以,你也不要有什么顾虑,就当我没在这儿!”

我再次低下头,望着自己的脚尖儿,默默地说:“爸!不是雪媚死,我一辈子不会说,我没脸说……”

“媚子怎么你了?”岳父逼问一句。

我嗫嚅道:“实话告诉你们吧,雪媚和胡凤岐……他们两人有不正当男女关系!”

岳父听了我的话,愤愤地“哼”了一声:“瑞合,我早就料到你会这样说!媚子殁了,她不能为自己说话了,你咋说咋是了,你就可着劲儿地往她身上泼脏水是吧?你说他跟胡凤岐!你是抓到了,还是看到了?你有什么证据?”

我痛苦地说:“我没抓到,不是抓不到,是没胆量没勇气去抓。胡凤岐是我的上司,雪媚是我的妻子,我抓到了又能把他们怎么样?到头来受伤的还是我!话说回来,这些年,我虽然没有捉奸捉双,可我却不止一次地看到他们俩……”

岳父问:“你看到什么了?”

我认真想了想,还真拿不出什么有力的证据,于是,含糊道:“总之,他们经常在一起,很亲热,关系不正常!”

岳父冷笑了一声,长舒一口气,平静地对我说:“瑞合,媚子当初为你转业安置的事儿,认识了胡凤岐,这些没有谁比你更清楚。你们两家关系处得好,他们之间有点儿交往难道不正常吗?你总不能不让媚子跟男同志说话吧?你说他们不正常,有什么事实根据?”

话儿逼到了这个份儿上,我不得不把我昨晚亲眼看到胡凤岐和白雪媚手挽手进入添香阁,以及如何遇到刘晓并与之喝酒至醉的经过又说了一遍。为了论证胡、白二人有不正当关系,我特别强调了一个细节,我说,胡凤岐这些天到省里开会,吃住都在省城,为了跟白雪媚幽会,他居然偷偷开车跑回定陵,两人的亲密程度可见一斑……

岳父打断我的话:“瑞合,上午你跟胡凤岐通电话,好像也提到他昨晚回定陵的事儿,人家否认了这一点儿。”

我说:“这一点儿,刘晓和我都看见了,你不相信我,可以问刘晓!”

岳父不屑地看我一眼:“你敢保证刘晓昨晚没喝多酒吗?更何况,谁知道你跟刘晓有什么猫腻儿!”

我记得刘晓曾经跟岳父提起过昨晚碰到胡凤岐与白雪媚在一起的事儿,现在,岳父居然怀疑刘晓说过的话,而且怀疑我与刘晓订立了攻守同盟!这让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范子辉默默倾听着我与岳父的对话,此时,他饶有兴趣地问我:“瑞合呀!照你这么说,胡凤岐昨晚回定陵带着雪媚进添香阁,这件事儿除你之外,还有刘晓作证?”

我点头:“没错儿!”

范子辉果断地说:“这样吧!把刘晓找来!”

刘晓来了,额头汗涔涔的,进了餐厅,先是怯怯地同范子辉和我岳父点了点头,之后,看了我一眼,在一名警员的指引下,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范子辉冲我努努嘴:“瑞合你出去吧!”

警方询问刘晓,我该回避。于是,我站起来,向外走去,走到刘晓身旁时,我稍稍迟疑了一下,情不自禁地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肩膀,以此传达了我对他寄予的希望。我做这些时很随意,什么话也没说,感觉中,刘晓好像看我一眼,嘴角还扯出一丝笑。我暗自庆幸着,心想,亏得昨晚碰到了刘晓,否则,以我现在的处境,举证胡凤岐与白雪媚昨晚幽会,是没有人相信的。

我来到客厅,一名警员拉上了客厅与餐厅之间的推拉门,与此同时,范子辉与刘晓的对话从我的身后传来。

“你叫刘晓?”

“是!”

我停止脚步,驻足在推拉门前,想听一听餐厅里范子辉如何向刘晓询问,这时,身边的那名警员很礼貌地拉了我一把,向客厅一角的沙发伸了伸手。

我无奈,默默地走到沙发旁,一屁股坐下。客厅里很静,我的心里十分烦躁,想象不出刘晓会怎样回答范子辉的询问。大约过了几分钟,我坐不住了,倏然站起来,装作内急的样子,一溜小跑进了卫生间。

我清楚我家的房屋结构,为了采光、通风,卫生间与厨房之间的隔墙打了一个小窗。我来到卫生间,范子辉和刘晓的对话很清晰地飘了进来。

范子辉:“昨天晚上,你看到胡凤岐和白雪媚进了添香阁?”

刘晓:“我不认识白雪媚!”

范子辉:“那么,你看到胡凤岐了吗?”

刘晓:“没看见!”

岳父:“上午你亲口跟我说,昨晚你和几个同学到添香阁吃饭,后来看到了胡凤岐,为了避嫌,你们去了乡巴佬……”

刘晓:“这个事儿……我也就那么一说,实际上,我是嫌添香阁的饭菜价位太高,故意找个借口去乡巴佬的!”

范子辉:“那么,昨晚你送瑞合回家时,在宿舍楼前碰到胡凤岐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