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春风化雨

凤鸣龙啸 宋定国 第1页,共2页

黄春江这次到县区搞调研,既没警车开道,也没自己的1号车,而是换了一个四位数的大号码牌照。基层干部和老百姓都知道,党政机关车牌的号码越小,坐车者的身份越高,车号成了一个人身份的标致。黄春江不想在基层招摇过市。他只带秘书夏晗和司机老张,八点半左右就从省城出发开往三真山市。车开到留仙镇,黄春江交代秘书和司机:“咱们暂不进城,先到村上转一转,十年前我来过留仙镇,那时是全县的穷镇之一,现在城镇建设倒是变化不小,村里的情况怎样还得眼见为实。”

车在留仙镇兜了一圈,开向附近的村庄。就在这个时候,黄春江向祝一鸣通了电话。

李家村是有一千户人家、四千人左右的大村。黄春江的车子开进李家村四五十米,就见一个工厂前黑压压地围着一大群人。出于好奇,黄春江和秘书下车后走进人堆,只见七八个身穿黑衣、剃着平头、手臂上全都刺青的年轻人,气势汹汹地对一个三十多岁的白面书生讨债。白面书生是这个厂的厂长,叫李荣荣,他对黑衣人赔着笑脸,掏出软“中华”请他们抽烟。为首的一个高壮的黑衣人把他递来的烟往脚下一踩:“别来这一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还不了钱就押厂子,不肯押厂子就押命!”

李厂长白脸尽管已涨得发紫,汗水“嘀嗒嘀嗒”地往下掉,但仍强忍着笑对为首的黑衣壮汉求情:“何经理,请您高抬贵手,帮兄弟一把。请您转告吴老板,给我宽限一个月,我想办法还上这笔债,如若食言,到时候任凭你们处置。”

被称为“何经理”的黑衣大汉恶声恶气:“屁话别说,你爹大小也算个老板,三百万对他来说是小菜一碟,你叫他想办法,他准能。我也为吴广大打工,要不到这笔钱,我和我的兄弟们都得卷铺盖滚蛋!我若放你一马,谁来放我?话说到这份上,你该明白,还款期到,没有商量!我们来个青石板上掼乌龟——硬碰硬!”

“真没一点商量的余地?”李厂长仍然抱着一线希望哀求着。

“没有!老子一口唾沫一个坑,还商量个屌!”

这时,人群中冲出个人,四十多岁的年龄,中等偏上的个子,身体结实得像座铁塔,光着上身,一块块肌肉泛着黑黝黝的光,人称“李蛮子”。李蛮子走到何经理面前,拍拍他的肩:“兄弟,做事不要逼得太狠,狗急跳墙,人急了拼命!你给我传个话给吴广大,二十年前他是瘪三一个,在外地打工时老子救过他一条小命。如今他人模狗样了,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在老子眼里,仍然瘪三一个。让他卖我面子,债款缓一缓,不卖面子,老子以命相抵!”

何经理看来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冷笑道:“你算是哪块地上窜出的葱,竟敢如此放肆地称呼吴老板,如此放肆地和我说话。小子,老子在江湖上也不是一两天了,如果你真与吴老板有这段交情,今天还能混到这个地步?你骗鬼去吧!”

李蛮子把衔在嘴里的烟屁股吐出一丈远,对何经理道:“胖子,你还嫩着呢。吴广大的确邀我到他的公司任职,年薪一百万,但我认定和他不是一路人,对他说,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我要与兄弟们一起创业。在我看来,心红的人,再穷也是兄弟;心黑的人,再富也是一堆狗屎!”

何经理脸涨得像猪肝一样,怒吼道:“你敢再说一遍!”

“狗屎,吴广大连狗屎都不如!”李蛮子声音铿锵,目光逼人。

“兄弟们,抄家伙!”何经理一声令下,他的同伙举起了带有铁头的棍棒,还有两人亮出了电警棍。

李蛮子手握一把挖揪,与黑衣人相互对峙,毫无惧色,嘴里一字一字地蹦出话:“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我看你们谁敢动老子一根汗毛!”

空气中似乎可以闻到燃烧的硝烟味,只要一方动手,一场血战就不可避免。

“且慢!”黄春江一声断喝,走到对峙者的中间,然后和颜悦色地说,“你们双方都平静下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给我看看,也许我能帮你们解决。”

因为对峙时双方都把目光盯在了对方身上,没注意在一旁观察的黄春江,他的突然出现,使双方都有些惊愕,没人知道他是何方神圣。

何经理朝黄春江打量了一下,冷笑道:“不知你是哪路神仙,竟敢掺和这趟浑水,我劝你不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我和他们之间已不光是钱的事了,还涉及到爷们儿的面子和道上的规矩。这里没你的事,识相的,滚一边去!”

黄春江声音低沉有力:“废话少说!马上打电话给你们的老板吴广大,我来和他说话!”

“你凭什么命令我?”何经理神情中仍有些不屑,但心中已有几分惧意。

“如果你不听我的命令,我就叫人把你立即抓起来!”黄春江声音仍然不高,但一字一钉,颇具震慑,很快就击溃了何经理的心理防线。他只得向吴广大通了电话,黄春江从何经理手中接过电话:“你就是吴老板吗?我是省委的黄春江,今天在李家村搞调研时恰巧碰到你的部下来逼债,这件事请你缓一缓,有什么损失我来弥补。”

吴广大当然知道黄春江是谁,他自认今天是凹刀碰在节疤上,倒霉透了,立即用十分恭敬的口气说道:“黄书记,真是大水冲到龙王庙了,我向您检讨,我一定按您的指示办。那几个人不是我公司的正式员工,是专门靠讨债拿提成的外包公司人员,我叫他们立即撤离。”

……

李荣荣邀请黄春江到工厂的办公室,向他叙说事情的原委。

这个村有个能人叫李腊根,十五六年前在外搞建筑承包,村上一半左右的壮劳力都跟着他在外面打工,日子过得比一般村要富裕。李腊根在承接工程中渐渐悟到,建筑工程上所需的大量铝合金门窗,如果用一种新型的塑钢材料来代替,成本低、质量好且使用寿命长。于是他就叫自己的儿子,也就是那位白面书生李荣荣回家乡办塑钢厂。两年来李荣荣花了七百多万办成了厂,订货单也不少,偏偏遇到宏观经济调控,许多单位延迟了开工用货时间,造成产品积压,资金回笼困难,在向银行贷款无门的情况下,他们只得向吴广大的小额贷款公司借高利贷,每月利息百分之六,相当于正规银行利率的九倍。这种钱一般只借三个月,三个月还清了可以再借,但一旦资金链断裂还不起款,只能将抵押物用作低价结算。以李荣荣这个厂作例,因为不能按预定的时间还款,工厂破产,两年多的辛苦和近千万元资金就付诸东流。

在场的村民们虽然已经知道黄春江的名字,但都不知道他的身份,他们最熟悉的是大队书记、村长,然后依次是镇党委书记、镇长、县委书记、县长,到市委书记这一级离他们就远了,省委书记这级干部,对他们来说更是遥不可及了。他们只认为他是个来头不小的人,而且是肯为老百姓说话的人,但从车号及随行人员来推断,他们根本没想到是省委书记。

黄春江问李荣荣:“为什么你们这样的工厂在银行贷不到款,而要借高利贷?”

李荣荣说:“中央一直说要支持中小企业,但实际上银行是不愿把贷款给中小企业的,一是觉得中小企业风险大,二是中小企业在银行没多少存款;三是多数中小企业与银行没利益上的特殊关系。所以,银行宁愿将款子贷给吴广大这样的大企业,由他们把资金转到自己的小额贷款公司,然后再向外放贷,牟取暴利,至于银行的领导能从中得到多大的好处,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黄春江道:“按照国家的有关规定,村镇银行和小额贷款公司的贷款利率不是有限制吗?”

李荣荣说:“那都是表面文章,人到要饿死时总会饥不择食。贷款更是如此。需要贷款的公司和个人越多,借贷公司的实际利率就放得越高,你不借,别人会借。表面上的一套操作流程和账本都是应付检查的,实际上还另有一套契约式的暗箱操作,由于双方自愿,检查和执法人员都睁一眼闭一眼,如果他们得了借贷公司的好处,那就会变成青光眼、睁眼瞎。这样,借贷公司白道上有司法机关为他们保驾护航,黑道上有专门的‘讨债队’为他们摆平一切,中央一直喊要支持中小企业,支持实体经济,但那只是口号,他们不了解下面的实情,更没办法打破利益的链条,这样下去用不了几年,许多实体企业尤其是中小企业一定会纷纷倒闭。今天如果不是遇到您,我们含辛茹苦建起来的厂就会毁于一旦。噢,对了,说了半天,我们该称呼您是黄老板还是黄领导,您的话为什么对吴广大这么管用?”

黄春江的心情很复杂,他为村民创业的艰难感到心情沉重,为金融秩序的混乱感到震惊内疚,也为这么多老百姓居然不知道自己就是他们的省委书记而感到汗颜。他对李荣荣和李蛮子说:“你们就叫我老黄好了,我把自己的手机号码留给你们,如果以后遇到为难的事,可以打电话找我。吴广大给你们贷的款,还是要尽早还的,但利息不能多收,贷款问题我帮你们跟银行来协商。”说完,他叫夏晗把自己和夏晗的手机号码都写给了李荣荣。

“真是遇到贵人相助了,黄、黄领导,那我们该怎么感谢您呢?您是我们全厂、全村的救命恩人啊。”

黄春江道:“说起来很惭愧,这些事都是我早应该为你们做的,现在已经做迟了,就不必客气了,一回生,两回熟,今后一定还有机会碰面的。我还要到别的村去转转,靠你们村比较近的、最好也有工厂的村叫什么村?”

“肖家村,你坐车往东走五六分钟就到了,要不要我领路?”李蛮子热情地说。

黄春江摇摇手:“不必了,我喜欢自由自在地转转。”他回过头来拍拍李蛮子的肩,“你的身架子很好,不惧权贵的精神也可敬,但遇事不能老想着与人动武,要多动动脑子,以智胜人。”

李蛮子不好意思地傻笑着连连点头。大家都有些依依不舍地向这位秘密的客人挥手告别。

农村的公路大都是质量不高的水泥路,坏了也没人及时修理,到处坑坑洼洼,坐在车上颠簸起伏。几分钟后,车子进了肖家村。说起来也真巧,远远看到一群人围着,近前一看,原来这群人围着一条牛在看热闹,其中有不少妇女和小孩,脸上都显着紧张而兴奋的神色。黄春江下了车,和秘书一起加入了围观的人群。

牵牛的是一位身体有点蜷曲、满脸褶子很深的庄稼人,他牵牛的手微微有点哆嗦,有气无力地移着碎步在土场上转圈,脸上显出些许悲伤。被他牵着的那头大水牛足有七八百斤,蹒跚着步子,低头环视着看它的人,眼中充满了哀怨和离别之情,泪水不时地从眼中流出。牛是通人性的动物,它预感人们将送它去另一个世界,但它不理解自己多年如一日地为人们辛勤耕作,人们却如此绝情地要结束它的生命。当牛被拉到一棵大榆树前时,早就准备好的七八个男人用粗实的麻绳在牛脚上扣了个活结,另有四五人走近水牛的一旁,随着有人喊了声“一二三——”拉动活结的人一齐发力扣死绳结,靠在水牛旁的人猛地撞向牛身,牛的双脚被绳索绞死,身体经撞击后失去平衡,重重地倒在了地上。这时,小孩们又是惊恐又是兴奋,拉着大人的手跳动着双脚,仿佛闻到了牛肉的飘香。

大水牛倒地后,人们在它的头和角上缠了粗绳,并绑到榆树上,尽管它“哞……哞……”地嚎叫挣扎,却无济于事。这时,它的目光中已不再是哀怨,而是充满了愤恨,虽然仍在不停地流泪,但眼中冒着一股隐约可见的暗红的火光,所谓怒火中烧的原始意义大概就是如此。宰牛手看来是个老于此道的高手,他上身赤着膊,裤腰上扎着一根宽大结实的带子,嘴里衔着一把长而犀利的尖刀,刀刃上不时地滴下一两滴水,显然这刀刚磨过。他走近牛头,从旁边的妇女手里抓过一件旧上衣,一下子罩住了牛眼,不知道是怕牛看到人的眼神,还是怕人看到牛的眼神,总之,衣服一罩就看不见牛的表情了。宰牛手右手从嘴里取下尖刀,紧紧攥在手,眼睛寻找着牛颈末的“杀眼”,从“杀眼”处进刀,不仅可割断气管,而且可直刺心脏。说时迟那时快,但见宰牛手手中寒光一闪,一刀直捅牛的“杀眼”,连刀把都没了进去,水牛声嘶力竭地惨叫一声,四脚乱蹬,浑身颤抖,牛血顺着刀把一下子喷出两米多远。再看那位原来牵牛的老人,竟背着牛在一边呜呜地哭起来,脸上充满了伤心和愧疚,不用问,他一定是牛主人。

黄春江于二十年前在农村见过杀牛的场面。耕牛三岁开始耕田,十年左右就会被宰杀,牛被杀之后,就立即剥皮,紧接着就是“庖丁解牛”,每份牛肉上都贴有号码,全村人抽号拿肉,如像过年一般。而现在农村耕牛已经罕见,再说这牛也并不太老,为何宰杀?牛的主人又为何如此伤心?黄春江带着诸多疑问把老乡请到附近的屋檐下,给他们每人发了一支软“中华”,然后说有些问题想向乡亲们讨教。老乡们看他有好车,有秘书模样的随从,对人和气,再说又抽了他的好烟,便说,你尽管问,只要我们知道的,一定全告诉你。

黄春江说:“我首先想问一下,现在我省农村的机械化都普及了,为什么这里还有耕牛?”

一位光头老汉回答:“记者同志,各村有各村的情况,像李家村多数劳动力都在外地打工,田基本上都包给专业户种了,人家用得着机械化,而像我们这样的村,劳动力大都在本村的厂里做工,闲时拾掇农田,牛也就用得着了。因为机器耕田一是预约难,二是成本高,三是耕得不透,所以还不如用牛。这样,有几户人家就养起了牛,平时用于给自家和邻居耕地,到一定岁数就杀了卖肉,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以往耕牛一般要耕田十年左右才会宰杀,这牛看上去也就七八岁吧,怎就把它杀了?”黄春江继续问。

光头大汉说:“看来你对农村的情况也略知一二,现在的人嘴刁了,十年以上的老牛肉已经没人吃了。再说,明天是五一劳动节,厂长为了慰劳大家,特地买了这头牛宰了,用于明天全厂的大会餐。”

黄春江又给大家发了一圈烟:“请把这个厂和厂长的情况介绍一下,我好替你们宣传。”

一个四十多岁的瘦高个说:“我们这个厂才办了三年多,领头的就是我们村的肖书记,他利用村上和周围的资源,从竹编工艺品搞到草编工艺品,搞得很火哩。开始的时候没人相信啊!那时就他自己搞,现在成功了,大家信他服他了,他就让出一大半股份由村民们入股。这么一来,全村大家都有工做,大小也算个股东,谁还愿到外面东奔西跑。这样的村支书谁不欢迎啊!对老百姓来说,县委书记、省委书记都没他管用。”

“那是,那是,能直接帮你们致富嘛,他省委书记跟你们八竿子够不着,对不对?”黄春江笑着说,“那个养牛的老人卖牛得了一笔钱,应该是喜事啊,为什么他刚才伤心地哭了呢?”

瘦高个说:“这你就不懂了吧,牛通人性,主人的语言他听得懂,主人的品行它也看得懂,时间长了,牛就成了家庭成员之一,一旦自己的家人被杀,你说他能不难过吗?”

“喂,喂,你们在闲聊什么呢?放了你们半个小时的假,时间早过了,快去上班吧。”一个四十多岁的红脸汉子一边走过来一边喊道。

原来蹲在地上的人一下子站了起来,光头大汉指着黄春江和夏晗说:“这是省报的记者,到农村来了解情况的。”

红脸汉子朝黄春江和夏晗打量了一下,伸出手跟他们握了握,说:“这些人嘴上不关风,天没笠帽大,说豁了边的地方请不要写进文章。我是这个村的书记,有什么事可以向我了解。”

黄春江道:“噢,原来你就是肖书记。刚才他们介绍说,你是个大能人啊,我看他们说话都是实打实的,我听得很过瘾,能否请你再放他们十分钟假聊一聊?”

“不行!村有村规,厂有厂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村支书的话说得掷地有声,话音刚落,这些村民兼员工一个个朝工厂走去。

这时,一辆警车和“奥迪”车开到了黄春江等人的不远处停下来。“奥迪”车里走出了李毅和他的秘书小殷,警车里走出的是三真山市公安局局长贾德刚。李毅老远就喊:“黄书记,真不容易找到您。老肖,你也没天没地的,大热天让黄书记站在露天跟你谈话。”

黄春江握着李毅的手:“露天谈话好得很嘛,空气新鲜,谈话爽快,又都见得了阳光。”然后握着贾局长的手说,“辛苦你了,可我不喜欢你们这一套,警车一到,老百姓就没心情谈话了。我看你可以先回去,这里的每个村民都会保护我。”

贾局长有些尴尬地看了一下李毅。李毅说:“老贾,那就听黄书记的,你先回去吧。”然后又对村支书肖贵亮说,“老肖,你当书记也近十年了,平时看电视报纸也该知道黄书记是什么形象,今天你倒好像是他的领导一样。”

肖贵亮一拍脑门:“我的老天,平时只见菩萨像,菩萨真到了眼前,哪里敢认呢?他说自己是个记者,我还真准备给他上上课呢,该死,该死!”顿了一下又说,“黄书记,您今天既然来了,那就先到我们厂里聊聊,然后,中午就在我们职工食堂吃饭,不知道黄书记给不给我这个面子?”

黄春江哈哈大笑:“真要有记者在这里的话,明天一定会有小报说你杀这头牛完全是为了我,而不是为了给职工会餐。那好,我就在你这里沾点牛气,顺便看看你们的工厂吧。”

黄春江在李毅、肖贵亮的陪同下,来到肖家村“金凤凰”工艺编织厂,首先慰问了全体职工,然后看了一些产品,最后选择了厂房东侧的一个周围有树有花的敞开式凉棚坐下。黄春江说:“在这个地方,容易打开天窗说亮话,老肖,对不对?现在你把厂里的情况说一说,有什么困难都不加盐不加醋地说出来,也许我能帮得上一点忙呢。”

肖贵亮说:“开始办这个厂,是因为李书记到三真山后大力发展旅游产业,我想这些手工艺品在旅游景点可能有人买,就尝试着做了一些,半年下来,买的人还真不少,还有一些商家上门来批量订货。我的心就大了,心里也有底了,由小作坊改成了工厂,厂里的员工由开始的三四十人发展到今天的二百多人,肖家村总共才四百多人,大多数村民都成了工厂的员工。今年员工的年均收入估计接近两万。但是,如果要想有大的发展,问题就太多了。前段时间县外贸公司的领导来我这里说,你们要是能在设计上再新颖一点,工艺上再精细一点,包装上再考究一点,就可以在国际市场上卖大价钱。我思来想去,如果要走出国门,就要解决四个难题:一是要聘请高档的设计师和工艺师;二是要有懂得外贸销售的人才;三是在原材料和质量标准上要严格达标,也需要专业人才;四是要有懂得汇率变化和结算技巧的财务人员。而要把这些人才引到我们这样的小山沟里来谈何容易。”

黄春江听得很认真,不时用笔记录着说:“老肖,我听出来了,你这里倒主要不是缺资金,而是缺专业人才。李毅,你先说说,这个问题如何解决?”

李毅在听的时候已经在思考解决方案了,所以不假思索地回答:“最好的办法是与江河市对口的高校挂钩,让这个厂成为高校的实习基地。学生在这里实习,可以把书本知识与实践结合起来,可以帮助这里解决一些专业技术难关和提高员工的技能,有些需要长期固定的关键技术岗位或者可以让有本领、有意愿的学生毕业后留下来,或者可以高薪聘请专家兼职。这是一条既经济又实惠的路子,高校方面我有把握帮助联系。”

肖贵亮一拍大腿:“好主意,李书记啊,只怪我向你汇报得太少,否则,早就大显身手了。”

黄春江对李毅的思路比较满意:“你把肖家村的问题解决了,也得把李家村的问题解决呀。”他把李家村塑钢厂借款的情况陈述了一下,“你准备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李毅略一思索:“我请农村商业银行解决塑钢厂的资金周转,以工厂为抵押物;塑钢厂从银行得到贷款后速将吴广大的款子还掉;请求以江河市为主、三真山市配合,来一次金融合规大检查,该完善的完善,该纠正的纠正,该处罚的处罚。”

黄春江道:“事情出在你们县,为什么不以你们县为主,而要以江河市为主呢?”

李毅解释道:“现在的民间借贷资本流动性很大,如果三真山市单独行动,资金就一定会流到别的县,我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而全市统一行动,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了。”

黄春江点点头:“你考虑得比较全面,看来这类问题全省各个地区都存在,所以你启发我要搞一次全省统一行动。”

“不敢,不敢,我只是随意这么一说,黄书记在大局上一定胸有成竹。”李毅认真地说。

“小李啊,我听人说你从不在领导面前拍马逢迎,今天就有点嫌疑了。我如果事事胸有成竹,还需要到基层来搞调研吗?我们考虑问题、解决问题都要符合群众的实际。我这次走访了你们两个村,感触颇多,收获不小。等会儿吃中饭的时候,我还有一些问题要向大家请教,你把李家村那个李荣荣一起叫来吃饭,还有什么合适的人,主要是能如实反映老百姓生活问题的人,也可以叫来。”

“我能不能把留仙中学的校长徐志才叫来,他是全县有名的政治老师,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对农民的思想和生活有研究,且敢说真话。”

“那就叫来吧。另外,老肖,在屋檐下和我说话的那个光头和瘦高个也一起叫来,反正一桌不要少于十二个人,如果人多了,挤一挤就行了。”

中饭就在厂内的食堂举行。黄春江坐在主位,肖贵亮和李荣荣坐在黄春江的左右,李毅坐在副主陪位,他的右边是夏晗,左边是徐志才。按照黄春江的意见,今天全部喝当地的三真山大曲。

黄春江作了开场白:“各位乡亲,我本人从小也是农民,后来考上了大学,毕业后不久就一直当官,官越当越大,但与农民的接触越来越少。今天,我有幸跟大家欢聚一堂,感到非常开心。现在,我敬各位一杯!”说完,一饮而尽。

大家把酒喝光了,肖贵亮说:“黄书记,按照我们这里喝酒的规矩,第一个敬酒的要喝三杯,何况这酒杯又这么小,大概只有半两左右。”

黄春板着脸:“这就是你老肖的小气了,我是山东人,从小口渴的时候就喝一茶缸酒解解渴,难得到你这里喝顿酒,竟拿眼球大的酒杯,你丢不丢人?”

肖贵亮憨厚地笑着:“黄书记,我还真不怕丢人,厂子里只有这几个酒杯,平常喝酒就拿吃饭的汤碗。”

“一汤碗可倒几两酒?”黄春江问。

“倒满了三两。”肖贵亮回答。

“好,那就拿汤碗喝酒!”

服务人员很快在每人面前放了一只汤碗,并倒满了酒。黄春江平端汤碗:“刚才那杯小眯眼不算,现在我敬大家一碗。”说完,真像喝水一样几口就喝了个底朝天。

大家也跟着干了,只有坐在黄春江左边的李荣荣喝了一口,但不敢把碗放下,结结巴巴地说:“黄、黄书记,我不能喝酒,这、这碗酒要是喝下去,您下面讲什么我就听不到了。”

黄春江笑道:“早知你酒量这么小,就叫你们那个李蛮子来了,看来论喝酒打架你十个都不是他的对手。当然,你现在既来之,则安之,能喝多少是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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