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夕坤抬头看了一眼,震惊地问:“你为什么这么说?”
叶雨菡振振有词:“他明知取代他当皇帝的人德才都远不如他,却置江山社稷与黎民百姓的生活于不顾,只为保全他的所谓千古名节。这与弑兄逼父的明君李世民相比,显得何等渺小!再说他的所谓‘挂剑’,既已看出徐君的心思,当场至少可以说明自己的想法,这对徐君也是起码的尊重,根本就不该只顾自己的打算,待徐君死后再表演所谓的诚信。如今许多当权者奉他为圣人,要人们学习他,可你能举得出一个现实的当权者真的愿意让贤、愿意自动退位的例子吗?”
叶雨菡冲口而出的一段话似急风暴雨,振聋发聩,薛夕坤错愕地又一次打量着自己的女儿:“你的看法可能代表了你们这代人的思考和价值取向,也许不无道理。可是,我问你一个问题,假如哪一天我自动离开官场,你会怎么想?”
这一问倒把叶雨菡问住了,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带着疑惑、惊讶的表情和嘲讽的口吻说:“如果真有这么一天,我向你祝贺,向你致敬!”她端起桌上一杯倒满的白酒,走到薛夕坤面前:“我敬你一杯,预祝你像季札一样履行诺言。”
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用意和语气,女儿终于主动向自己敬酒了,薛夕坤感到无比激动,他站起身来,与女儿碰了一下杯:“谢谢你,谢谢你!”
叶雨菡喝光杯中酒,旋即回到了厨房,再也没有上桌。
……
在回家的路上,薛夕坤坐在车的后座对解正说:“雨菡这孩子虽然对传统文化有强烈的叛逆心理,对社会的认识也比较偏执,但看来敢于独立思考,知识面也很宽。”
解正说:“您对自己的女儿了解还不深。在我所接触的女性中,不管她学历多高,官职多大,论思想的深刻、知识的渊博、个性的独立,没有一个可以与她相比的。我还得向您汇报,她八九月份就要到法国留学了,她选中法国,就是想研究以法国为中心的欧洲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从中汲取思想营养和创作风格。”
薛夕坤问:“她出国留学的资金是你给她的吗?”
“不,是她自己挣的。”
“我想起来了,你为她拉了一笔地铁保险业务而被‘双规’,就是为了解决她出国的费用问题吧?”
“有这层意思,但也不全是。”
“你知道你这样做是以权谋私吗?”
“当时直接跟我联系这笔业务的是刘三甲而不是她。”
薛夕坤觉得头脑有些发胀,他知道解正是在玩弄操作技巧,在违规与违法之间打了个擦边球。到目前为止,他还不清楚解正和叶雨菡到底有没有确立恋爱关系,更不知道两人今后的结局,便又问道:“你爱她吗?”
“当然爱,而且是永久的爱。”
“她爱你吗?”
“她不相信有永恒的爱情,但她至少现在是爱我的。我们在享受当下。”
“她出国之后你怎么办?”
“她说我如果有耐心就等她,没有耐心或不相信她,就作为普通的朋友。”
“你等她吗?”
“等她,不管多少年,直到她抛弃我。”
“如果她真有一天抛弃你,你不后悔吗?”
“一个人活在世上,如果没有遇到过真正的爱人,那他的爱情的力量就没有爆发过,生命就没有燃烧过,所以,哪怕这种爱很短暂,我也无怨无悔。”
解正对爱情的执着,使薛夕坤百感交集,他对爱既熟悉又陌生,即渴望又害怕,既珍惜又惆怅。他理不清这主要是时代造成的悲剧还是个性造成的悲剧。
车进了城,彩灯闪烁,爆竹震耳,烟花绚丽,欢笑飘逸,节日的氛围充斥大街小巷、千家万户……
柳晓曼在春节前是最忙碌的人,真正可以称得上日理万机。工作上她要应付各种总结、评比、授奖、走访、慰问等例行公事;私生活上她要与各个情人或约会,或沟通,或送礼;礼节上她要给省市面上方方面面特别是与自己有交情的领导拜年。以前给领导送礼都是霍晓忠,自龚春阳提出对霍晓忠的怀疑后,她对他加以防范了,今年改由司机老王送礼。老王跟了她七年,虽然文化低,年龄偏大,但对她忠诚,又无政治野心,对领导的家门很熟悉,他办事柳晓曼放心。
今年春节前柳晓曼最大的手笔是去北京拜访了两个不同凡响的人。一个是老首长。以往老首长每年都到江河市来一次,江河市的一把手代表四套班子在小年夜前后也一定会到他家中拜个年,按照老首长的规定,拜年时只能带江河市的土特产,其他东西一概不收。今年据说老首长因身体不好没有来江河市,给他拜年就显得更为重要了。薛夕坤于“小年”前一天打电话给她,说今年老首长那里你作代表去拜年吧,我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实在走不开。柳晓曼觉得薛夕坤一定另有隐情,但给老首长拜年是一种巨大的政治荣誉和政治机会,她客气了几句也就欣然接受了。在老首长家里柳晓曼只待了十分钟,这种待遇已经与省部级领导一样了。老首长仅问了柳晓曼三句话。第一句是:“江河市今年的人均收入提高了多少?”第二句是:“一鸣同志现在还去江河市吗?”第三句是:“凤山附近那只神鸟(‘鸟岩雕’)保护得好不好?”柳晓曼一一做了回答。老首长虽然只问了三句话,但柳晓曼已从中领悟到了他对江河市最关切的问题,也大致猜出了老首长不要薛夕坤来拜年的主要原因。
离开老首长家,柳晓曼在瞿雅岚的安排下在一家档次极高的秘密会所拜见了“首长秘书”,她给“首长秘书”带的礼当然不是土特产,而是一本明代大书画家金农的册页。此册页为十六开四十页,本是帝陵县文物商店的镇店之宝,前两年龚春阳不知用什么法子把它弄到了手。柳晓曼在临行前为向“首长秘书”送什么礼费了不少心思,送钱吧,太俗;送金银珠宝吧,人家不一定肯收;最后才想到龚春阳手中的这本册页,觉得送这样的礼品既有分量又显高雅。“首长秘书”论级别不是很高,但就像清代的翰林或军机章处行走一样,在上层说得上话办得了事,影响不可小觑。令柳晓曼没有想到的是“首长秘书”的架子似乎比老首长还要大。他坐下后直截了当地对柳晓曼说:很抱歉,饭,我是没时间陪你吃饭了,只能陪你喝杯咖啡。柳晓曼捧上册页请他欣赏,他只看了第一页和最后一页,说了声“好东西,谢谢你”,便将册页装入包中。柳晓曼请他赐一张名片。他说,对不起,我从来不用名片,这是首长的规定。不过,临走前他留给柳晓曼一个电话号码,说以后你有什么要事打这个电话。柳晓曼感到他显得太傲慢太神秘,但有了直接的联系方式,她不相信没有办法接近他。
在今天这个除夕的日子,她上午拜访了司徒震等几个德高望重的老同志,为的是在关键时刻让这些人不要坏她的事,她要做好“登基”的铺垫工作。中午吃过饭后,她突然想到有一个人值得慰问一下。她把霍晓忠叫到自己的办公室,对他说:“你马上带上一份礼品去代我看望一下赵德龙同志,厅级干部该送什么礼你是知道的。”
霍晓忠说:“这时候可能不容易找到他本人,我既不知道他的手机号码,也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柳晓曼说:“你可以找他的秘书或司机嘛。”
霍晓忠回道:“我从来没有跟他们接触过,只能找找看了。”
柳晓曼从他的表情和口气来看好像不是装出来的,心中略感宽慰,道:“你不知道还有司机老王嘛,你们两个人如果连这点小事都办不了,不成了笑话吗?快去快回,我还要等老王的车。”
大约三个小时后,霍晓忠回来了。他向柳晓曼汇报道:赵厅长正好在办公室,他说非常感谢您还念着他,他给您带来了一份礼品。
柳晓曼一看,是个长方形的包裹,四边用胶带纸封着。她待霍晓忠出去后,打开了包裹,里面的东西使她惊恐万分——这是一本金农的册页,与她送给“首长秘书”的一模一样!她分不清这是真品还是赝品,只能凭推理认定是赝品,因为真品的市场价格要上百万元。可是,为什么赵德龙要送给她这份赝品?她分析后很快得出结论,赵德龙此举告诉她两点:其一,真品在他手中,她送出去的只是赝品;其二,你柳晓曼的北京之行也在我赵德龙的监视之下!柳晓曼惊呆了,她觉得赵德龙不是人而是鬼!她自认为斗得过任何人,但对鬼除了恐惧却无可奈何。她本来十分愉悦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
柳晓曼到父母家中时已近五点,全家人都在等她。她的二哥比她大三岁,生有一个儿子在英国大学。大哥比她大六岁,头胎生了个女儿,在法国读书后嫁给了当地一位商人;二胎是个儿子,在上海读大学即将毕业。柳晓曼两个兄长的身家已经过亿,他俩的致富还得从五年前说起。那时候柳晓曼有位大学同班同学在齐州市任矿山资源局局长,他请柳晓曼帮了一个不小的忙,作为回报,他给了柳晓曼的两位兄长在焦尾县境内一座石灰石矿山的承包权。石灰石轧成石子,用于道路和其他工程建筑,其利润大得惊人。开始两年,兄弟俩纯粹靠卖石子每年就赚二千万左右,第三年,他们成立了混凝土公司,利润更加丰厚。发这种财,一靠垄断资源,二靠销路,这两方面都仰仗于柳晓曼。柳晓曼为遮人耳目,让他们把公司注册在焦尾县。现在焦尾县划回江河市管辖,柳晓曼怕被人议论,硬是把那位老同学的亲戚拉进公司当了合伙人。
柳晓曼对两位兄长好,除了血缘关系外,还在于两位兄长对她的支持。因为当时她的家境较穷,两位兄长为养家糊口,高中毕业后都没有上大学就参加了工作。柳晓曼上大学的费用,全是两位兄长支持的,她觉得她对他们的回报是理所当然的。
柳晓曼对父母很孝敬,相比之下,对母亲爱得更深。因为父亲有些重男轻女,不想让她上大学,希望她早点找户殷实的人家嫁了。而母亲却认为女儿从小就特别聪慧,全家勒紧裤带也要把她培养成大学生。柳晓曼没有辜负母亲和全家人的期望,以优异的成绩读完大学后被分配到政府机关工作,后来居然一路青云直上。个中奥秘,家人浑然不知,只认为全靠女儿的聪明能干。
每年吃年夜饭前,按父亲多年的规矩都要“请祖宗”:把灯火熄灭,只点一支白色的蜡烛;在祖宗牌位前供上一个猪头,几道荤菜,还有白酒、糖果、蜜橘、年糕;烧一些纸钱,烧钱时父亲领着全家人向祖宗磕头祈祷。从小直至当副处级干部前,柳晓曼都严格遵从这一传统习俗。自当了副处级干部后,她就不再参加这一活动了,对家里其他人也不予制止,开始时父亲有些意见,随着柳晓曼地位的不断高升,他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请祖宗”的仪式结束后,父亲宣布年夜饭开始,一家人围着圆桌团团而坐。父亲是个老板式,座次以他为核心,按年龄大小依次排序,并不因柳晓曼身居高位而有所特殊,这样,柳晓曼只能一边靠着二嫂,一边靠着大哥的儿子、自己的侄子。全家人先向父母敬酒,再按长幼依次而敬,这一程序完成后,柳晓曼与哥嫂才开始互敬。三杯酒下肚,父亲咧着嘴笑道:要是在国外的血脉全部回家,一家人坐在一起就拥挤了;再过三五年,又要添几个重孙辈的,柳家可称得上人丁兴旺了。他这话一出,其他人都很开心,唯独柳晓曼有一种难以言状的苦涩:自己至今孑然一身,还谈什么人丁?
柳晓曼岔开话题,问旁边的侄子:“大学毕业后准备读研还是参加工作?”
侄子对爷爷的威严和姑姑的高官似乎都不放在眼里,快言快语地说:“读不读研究生无所谓,如今社会上对大学有首顺口溜,姑姑要是允许我说给您听听。”
柳晓曼洗耳恭听。
侄子告诉姑姑道:“所谓大学,穷人进去,欠债出来;富人进去,干部出来;美女进去,二奶出来;老板进去,儒商出来;学者进去,叫兽(教授)出来;忽悠进去,砖家(专家)出来;小蜜进去,秘书出来。”
柳晓曼一阵脸红:“你们这代人啊,就喜欢胡编,以示标新立异。”
老父亲插口道:“也不尽是乱编,社会上这种现象也为数不少,真是世风日下啊!”他对女儿暗中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对她的表情也毫无察觉。
大哥接口道:“我看毕业后要么到国外深造,要么就做公务员,好在有姑姑关照,混个一官半职不难,说不定柳家还能出条龙呢!”
柳晓曼摇摇头:“大哥哎,侄子侄女可千万别走我这条路,你们只看到官场的荣耀,看不到官场的险恶和肮脏啊。”
侄子一副很认真的表情:“如果官场真的很肮脏,姑姑您为什么走得这么顺呢?”
柳晓曼无言以对。
爷爷对孙子训斥道:“小孩子要懂规矩,不该问的别乱问!”
大嫂站起来向柳晓曼敬酒,桌上又回到了欢乐的气氛……
吃过年夜饭,柳晓曼塞给母亲一个厚厚的红包,按多年的老习惯为母亲梳起了头,捶起了背。母亲又把老话题在她面前絮叨起来:“晓曼呀,别看你长得年轻,一眨眼就是‘奔五’的人了。你一天找不到可心的男人成家生子,娘的心就一天放不下来。晓曼啊,娘求求你了,别再箩里拣花拣得眼花,人无完人,七不离八就算了,早点把娘的心愿了却吧。”
柳晓曼顿觉一阵惆怅:是啊,难道自己就这样孤身一人,到老了连一个陪伴的人都没有?可是,到哪里去找“可心的”男人呢?不可心的男人凑合着能幸福吗?在自己目所能及的范围内,又有几个男人能与自己相配呢?她无法把自己的心情说给母亲听,只得搪塞道:“妈,您别为我操心了,我听您的话,说不定很快就会领个人来让您把关。”
老父亲这时捋着胡须开始发号施令:大媳妇,你临走前把家里打扫干净,打扫时要从外往里扫,扫的垃圾不要往外倒,就倒在厨房间的塑料桶里。二媳妇,你负责换一些零钱来,把三十方红纸糕放在桌上,十方糕里每方装四十八元,另十方糕里装五十八元,还有十方糕里每方装六十八元。春节见到上门要饭的给四十八元,唱春的给五十八元,跳狮子的给六十八元。
老父亲所说的如上三种人,是此地的一种风俗。“要饭的”并不一定真是乞丐,而是家境贫寒的人假扮乞丐,到富裕的人家门说句好话,讨个吉利,拿个红包。“唱春的”则是一手捧着小铜锣,一手拿着一块竹牌,到人家门上边敲边唱,唱的都是吉祥祝福之语,有的现场见什么唱什么;只要是他认为富裕的人家,唱的时间越长,要价就越高,偶尔在气愤时会唱出极难听的话,所以很少有人愿意让他多唱。“跳狮子”就是舞狮子,这就不限于上家门了,商家店铺都是他们的目标,时间跳得长了,红包要加码,要求有高难度的动作,更要加码。
柳晓曼见老父亲没有给自己分配任务,自告奋勇地说:“爸,明天一早的红枣、年糕由我来烧,您和妈吃过红枣、年糕我就去单位团拜。”
夏中华感到左右为难。他几次打电话给江小兰,要她除夕夜回家与父母团聚,江小兰却一口回绝,理由是回家也没有温暖,加之她有四个月的身孕,父母知道了绝不会轻饶她。夏中华觉得她说得不是没有道理,可是,除夕夜自己如果守在她身边,对妻子、女儿和父母无法交待,社会舆论也难以承受。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孤身一人,他的良心又受到谴责;何况她腹中怀有自己的骨肉,她是因为他夏中华而走到这般境地!再三思忖之下,他于除夕当天上午开车来到天鹅湖。
冬天的天鹅湖,湖面空旷浩瀚,湖水平静似镜,一层淡淡的雾霾笼罩在上空;往日喧嚣的“水街”空无一人,幽静寂寞;湖畔葱翠的绿色荡然无存,枯草秃树在冰霜残雪中簌簌发抖,苦苦挣扎。目睹此情此景,夏中华不由得想起柳宗元的《江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联想到江小兰身处此境的情形,他内心充满了愧疚和自责。
自冬至起,江小兰就不再上船,所有事务都委托两个帮手照料。元旦之后,她对两位帮手宣布停船放假,过完了元宵节再营业。她在湖畔的小巢中,每十天左右从超市购一次食品、水果和日常用品。整天除了上网、看电视、读民国四大才女的作品和偶尔写几句即兴诗,她就与腹中的胎儿做心灵的沟通。爱情的真谛是什么?她原来并不清楚。在大二时,她跟同班的一位男同学有过一段恋情,这是她一生的初恋,从朦朦胧胧到山盟海誓,再到分道扬镳,这段恋情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留给她的痛苦和疮伤远远多于浪漫和欢乐,从此她对有没有真正的爱情打上了大大的问号,对一个接一个的追求者百般挑剔,毫无诚意。直到碰上了夏中华,她禁锢已久的情感闸门才重新开启,而这一开启,竟飞流直下三千尺,一发不可收拾,她明知夏中华有家室女儿,但无法控制自己对他的爱。她记得在欧洲文艺复兴时期就有人断言,婚姻必将废除,任何两相情愿的爱将没有法律的约束。她渴望着这一天早日到来,可这一天可能是遥遥无期的,现在她只觉得哪里能与夏中华在一起,哪里就是她的家;自从怀孕以后,她感到腹中的胎儿就是夏中华的缩影,就是夏中华的灵魂,就是她与夏中华难以分离的家。为了这份爱,为了这个家,她甘愿忍受任何孤独、困苦、屈辱。
就在江小兰沉浸在爱的遐想、沉浸于与孩子的沟通时,门铃响了起来,接着是钥匙开门的声音,她知道一定是夏中华来了,只有他才有门上的钥匙,为显尊重,他每次开门前都先按门铃。一股暖流在江小兰心中流淌,她多想扑进他的怀抱!但她从床上站起来后又躺下,且脸朝里面,发出了轻微的呼噜声。
夏中华进门后,见江小兰睡得正香,便没有立即惊动她。他来到办公桌前,见桌上有本在许多地方画着记号的《林徽因和陆小曼》,旁边几页凌乱的纸上潦草地写着一些不太连贯的诗句,大致意思是她自比孤雁,残翅难飞。
夏中华心中一阵酸楚:小兰啊小兰,你表面上悠然达观,内心却显得那么的孤独无助,我真对不起你!他坐在床前,轻轻地呼喊了她几声,见她无动于衷,想起她的软肋,便拔下一根头发,将发丝在她耳洞中转动。江小兰终于忍不住,把头一甩,转过身来,假装很陌生地说:“你是谁?闯进我房里想干什么?”
夏中华嬉笑道:“我是谁就用不着介绍了吧!闯进来不仅仅想看你,还想看另外一个人。”
“谁?”
“我的儿子。”夏中华把耳朵贴到江小兰肚子上,静静地听着,胎儿的躁动似有似无,他嘴里念念有词:“儿子大概也睡觉了。”
江小兰说:“你怎么知道一定是儿子?”
“凭感觉”。
“感觉错误。”
“为什么?”
“因为这是一男一女,真正的龙凤胎。”
“你去医院检查过了?”
“没有,用不着检查。”江小兰说,“因为我每天都跟他们嬉戏、交流,感受得到蹬我的力量有大有小,哭笑的声音有粗有细。”
夏中华兴奋中夹着羞愧:“假如真是龙凤胎,你今后吃的苦就更多了,我的责任就更大了,今天也就更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了。”
“我不在这里到哪去?”江小兰问。
“回家!”夏中华说。
“回家?你说得倒轻巧。”江小兰眼中闪着哀怨,胸脯剧烈起伏,“我父母本来就有我不多,没我不少,不在他们跟前,我耳边少了一些嘈杂,他们多了一份自由。现在我挺着大肚子回去,他们会怎么看我、说我、惩罚我?我何必回去丢人现眼,自找苦吃?”
夏中华脱掉鞋,上床躺在她身边,一只手垫在她的颈下,一只手按在她的胸上,饱含深情地说:“小兰,也许你不懂当父母的心。我在未成年前,觉得父母处就是我的家;结婚之后,觉得有了妻子就有了自己的家;与妻子感情破裂后,觉得跟孩子在一起就是我的家。现在我与你有了孩子,就有了两个家。你当了妈妈以后,就会更深地感受到父母对子女的爱是无私的、永恒的。你尽管不是你爹妈亲生的,但他们毕竟养育了你二十多年,他们之所以成天吵吵闹闹还不肯离婚,很大程度上可能就是为了你。现在是冬天,你的身孕不细看也不一定能察觉,只要你回家,他们一定会欢迎你、原谅你的。你说谎也好,如实告诉他们也好,把自己包装一下也好,反正除夕夜一定要与父母开开心心吃顿团圆饭。这是你应该享受的亲情,也是你应该尽的孝道。”
江小兰侧身搂住夏中华,哽咽着说:“其实我也想爸妈,我听你的话回家过年。只是身上要穿得紧一点,外面再裹一件长大衣,最好别让他们看出来。另外,我在爹妈那里只能待到年初二上午,从下午开始住到秋瑾表姐那里去,你要常去看我。”
夏中华说:“这样也好,反正贾秋瑾知道我俩的关系,你怀孩子的事想瞒也瞒不住她。”
夏中华看看时间已到十一点,帮江小兰收拾好东西就出门准备上车。就在这时,一辆破旧的吉普车在江小兰门前戛然而止,车上跳下潘阿狗。他上身穿一件咖啡色皮夹克,下面套着一条肥大的棉裤,头上戴一顶两边翘起的狗皮帽。他从车上拿下四包东西,对夏中华和江小兰喊道:“中华兄,嫂子,等一等,等一等!”
夏中华走到他面前,说:“阿狗兄,不是放假了吗,你今天怎么会来这里?”
潘阿狗用衣袖擦了下流到嘴唇的清水鼻涕,龇着黄板牙说:“我以为嫂子一个人在这里过年,就给她送一点年货来,里面还有刘主任送给她的两条白鱼。怎么,你要接她回去?”
夏中华拍拍潘阿狗的肩膀:“多谢老兄的关照,我看你带来这些东西放得住的就留下,放不住的你还是带回家。”
潘阿狗点点头。
夏中华把门打开后,潘阿狗把三包东西放在屋里,剩下的一包摔在自己车子上,然后走到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江小兰面前,咧着嘴拱手道:“嫂子,向你拜个早年,祝你新年事事顺利,事事顺利!”说第二句“事事顺利”时,他的目光骨碌碌地在江小兰肚子上转了一圈。
夏中华和江小兰向潘阿狗摆摆手,便向江河市急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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