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人祸不胜寒

绝处逢生 宋定国 第1页,共2页

李毅的车子在距国际饭店二百米左右处被堵住,前面有一片围观的人群。司机问李毅,是不是用警笛。李毅说,不能使用,相信交警很快会来处理的。李毅的车节假日一般不用3号牌照,而是改用大号码牌照,因为节假日大都要走亲访友,用3号牌照太过招摇。不过,不管在何时,车上的警笛装置随时可以使用,这本是为了应付紧急情况,但后来既成为领导者的特权,也成为司机的一种炫耀,有的领导不管需不需要,甚至有的司机为自己办私事,都是警笛开道,群众对此影响很大,认为这是当官的显摆。因此,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李毅绝不允许司机使用警笛。

透过人群的缝隙,李毅看到有两辆车并排停在路中间,两个小伙子在骂骂咧咧,指指戳戳,双方互不相让,火气很大,大概是为了超车之类事发生了纠纷。更重要的原因可能是他们各自带着女友,这两位打扮时尚的姑娘在凛冽的寒风中上身一个穿着白色羊绒大衣,一个穿着蓝色貂皮大衣,但下身却只穿连袜裤,露出性感的大腿,这是典型的“露妹”。“露妹”们为了吸引眼球,一律冬天露腿,春天开始则会让乳沟露到最诱惑人的程度。她们的男友为了撑面子,博得女友的青睐,可以为了任何小事向对方恶语相加,甚至大打出手。等了几分钟,李毅见不到交警的影子,就叫何光明下车疏导一下。

何光明拨开人群,叫双方开车让道,说市委李书记有急事要过路。谁知这两个小伙子听了,反而一致将火气撒向何光明:什么李书记八书记,他比老子多几条胳膊几条腿?就是他指挥到处挖洞,堵塞交通,才引起这场争吵,老子凭什么让他?围观的人群一片哄笑。

李毅在车上听了很不是滋味,觉得这两个吵架者素质固然差,而围观者没有一个出来加以阻止或劝解,可见市民素质的提高绝不是少数人的问题,但在此时此刻,他无法也没有时间向这些人说清道理。他召回何光明,对他说,你打电话与交警联系,我自己走着去,反正也没有多少路。说完,便跨出车门,一路小跑。

五号标段洞口旁堆着一米高的泥坝,几天前还稀松的泥土现在冻得像铁一样坚硬。许多好奇的群众听说工地出大事了,有的穿过防护墙大门,有的索性翻越防护墙,洞口外站着百余名围观者。李毅穿过一道道人墙,冲向洞口,立即闻到了里面弥漫出来的淡淡的硝烟味。洞口已有公安人员在警戒,柳晓曼、龚春阳、支正通、俞继广等人在警戒线里面商量着什么。

在这样的场合,李毅没有兴致与大家过分地寒暄,简单地打了个招呼,一边擦着满头汗水,一边询问是怎么回事。俞继广汇报说,事情的真相还有待调查,据初步了解,是施工队伍违规操作雷管造成的;一名死者和两名伤者已送往第一人民医院;施工单位总经理孔二豹已被市公安局控制。

李毅根据这一情况,当即与在场的领导碰了一下头,做出了临时分工:请龚春阳派人保护现场,直至调查人员赶到,期间不允许任何闲杂人员进入;俞继广同志以项目指挥部的名义,向侯省长、省安全局和其他有关部门立即报告事故情况;支正通同志负责与医院、施工队伍和保险公司的协调。我现在先到医院去看望一下伤员。说完,匆匆离开,走了几步又踅了回来,对龚春阳说:龚书记,我的车被堵在二百米外,能否借你的警车用一下?龚春阳爽快地说:我开车送你。柳晓曼插上来说:龚书记,你还是留在现场吧,防止有什么变故,我送李书记去,顺便与他一起看看伤员。在这样的情景下,不管每位领导者的心境有什么不同,在场面上都会显得十分融洽和紧密配合。

李毅在柳晓曼的车上先打电话给何光明告诉他自己的去向,然后又与薛夕坤联系,了解了他在医院的确切位置,告诉他十分钟内和柳市长赶到。

本来,看望伤者市委书记去了市长就不一定要去,但柳晓曼熟稔此道,面临重大伤亡事故,自己作为行政一把手不到医院看望,将来会给调查组留下口舌,在老百姓中的形象也不好,即使是象征性地到医院照几秒钟面也得去;何况她还想从中窥见她所关心的情况,因此,她嘴上在安慰着李毅,心中却在作着盘算。

薛夕坤在袁圆芝的陪同下正在手术室门前的走道里跟医院郑院长商量救治伤员的有关问题,见柳晓曼和李毅走来,薛夕坤只是朝他们点点头。袁圆芝和郑院长迎上前去向两人握手问候,郑院长征询薛夕坤的意见:是否到附近的主任室坐一坐?薛夕坤说,不必了,免得影响你们的正常工作。接着,他向柳晓曼和李毅谈了有关情况:死者现在在太平间,从事故调查和经济赔偿来考虑,我已叫法院派法医今晚进行尸检并出具报告;两位伤者,一位断了一条腿,看来要截肢,另一位断了一只手臂和三根肋骨,都在手术之中,郑院长说他们的生命已经没有危险;医疗费用问题,我看医院先垫着,然后由柳市长协调解决,这一次要发挥好保险公司的作用。柳晓曼说,薛书记考虑得很周到,比我这个女人心细多了,我完全同意,坚决执行;请郑院长对这两个伤员重点关照一下,千万别再发生什么意外。郑院长说,医院的工作我负责,请各位领导放心。薛夕坤说,郑院长晚上还有手术任务,不能过多占用他的时间,我们三个回去吧,这里的事就辛苦圆芝同志协调。说完,除袁圆芝以外的三位市领导与郑院长握手告别。

到了医院门口,柳晓曼问薛夕坤还有什么吩咐。薛夕坤说,有关事故的性质和教训,等调查报告出来后再说,现在我们就各忙各的吧。

柳晓曼正欲上车,忽见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在她面前停住,她认出这是江小兰的父亲、第一人民医院妇产科副主任江启山,便没好气地说:“对不起,我有急事。”

江启山欲言而嗫嚅,讷讷地咕了一句:“那就改天找您吧。”

柳晓曼脸色冰冷:“请你以后别打扰我。”说完,叫司机赶快开车。

薛夕坤从医院出来后对李毅说:上办公室,我与你商量点事。

时近傍晚,灰蒙蒙的天空没有阳光,呼啸的西北风挟着星星点点的雪花流窜在大街小巷。川流不息的车辆、熙熙攘攘的人群、此起彼伏的爆竹和鞭炮声以及庆祝元旦的各种装饰灯,为这座困倦的城市点缀了一点节日的气氛。

薛夕坤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心情沉重地对旁边的李毅说:“我以前跟你说过,对建设新省城的重点项目,我最担心在安全和腐败上出问题,这次事故看来两个问题都占上了,你可得有点思想准备。”

李毅说:“主要是我的工作没有做好,只想着进度,安全意识薄弱,如果要承担责任的话,我绝不推卸。”

“现在不是考虑承担责任的时候,重点是查清事故原因,吸取教训,加以整改。”

“根据初步了解,这次事故可能正如您意料的那样,不是一般的意外事故或责任事故。因为事故的直接原因是由雷管引爆炸药造成的,而这个工程队使用爆炸物没有按规定向项目办申报;更发人深省的是,地铁土建项目的中标单位都是国家一级资质企业,这样的企业使用爆炸物都是遥控装置,不可能产生今天这样的事故,除非他们的企业资质是假的。”

“如果中标企业的资质是假的,那就说明我们的招标一定有问题!对你的品德我是一百个放心,但你毕竟对专业不熟悉,有人会利用这个弱点瞒天过海。现在虽然还不能确定具体是什么人,但不管涉及谁,这次一定要彻底查清,以绝后患。”薛夕坤左手托着下巴,右手紧捏茶杯,“李毅同志,看来这次事故所涉及的精力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大,会影响到一些包括在查的几个案子。”

“左大力的案子还继续查下去吗?”

“看来只得缓一缓了。一来是省里有领导打了招呼。二来是我们只在逻辑上认定纪锁富的行为由左大力指使,可暂时找不到确凿的证据,眼前我们也没有这么多精力,暂时搁一搁,可能在一定的时机会柳暗花明。所以,我准备明天与正通同志商量一下,先把纪锁富放了。”

“这次调查对贵明和左玥的婚事……”

“基本上没指望了。对这桩婚事我一直是矛盾的,一方面,我害怕与左大力这样的人结成亲家,另一方面,我又看好他的女儿,希望贵明能早日成婚,然后,我个人也有些打算。”

“您个人的打算?”

“唉!这方面我向司徒震同志透露过,可天不从愿,今天就不说了吧。”

“那么,对霍严旺集团和赵德龙的调查还继续吗?”

“这件事我已惊动了黄春江同志,也得罪了有关领导,当然,而且必须抓到底!给老百姓一个说法。”薛夕坤将双手交叉在腹前,语气坚定,“龚春阳同志前天已与我商定,今晚十二点整,市公安局对霍严旺黑势力集团的骨干人员实施抓捕,力求一网打尽。”

“这是大快人心的事,这股黑势力对老百姓的伤害很大,老百姓早就盼着这一天了。”李毅喝了口水,兴奋中夹着一丝疑虑,“不过,在这件事上柳市长和龚春同志从头到尾表现对您异乎寻常的支持,我总感到可能另有原因。另外,潜逃到澳大利亚的霍严旺有该国的绿卡,中澳之间又没有形成正式的引渡关系,如果不能将首犯抓捕归案,那对赵德龙的调查仍难以展开呀。”

薛夕坤微微点了点头,语气显得有些深沉:“他们在这件事上另有什么隐情,我没有精力也没有兴趣细究,我只想把这股黑势力打掉,为民除害。至于霍严旺的引渡或抓捕,还得充分发挥龚春阳的积极性。”

这时,薛夕坤的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是侯省长的电话:“夕坤同志嘛,你们的事故报告我已收到,经向莫省长请示,省里今晚就成立以省安监局牵头的事故调查小组,明天上午十点前调查组将到达你市正式开展调查,希望江河市委市政府紧密配合。”

薛夕坤向侯省长表示:坚决执行省政府的决定。

“这次侯省长的动作还真快啊。”李毅不无惊讶地说。

“该来的总会来,越快越好。”薛夕坤沉着地说。他一看表,已近晚上七点,不好意思地朝李毅笑了笑,“耽误你吃饭了,我们走吧。”

就在这时,薛夕坤的办公室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薛夕坤起身开门一看,门外站着的是机要处副处长王玲,她身穿一件时尚的风衣,柔声地说:“薛书记,这是省委的机要文件,本想明天给您,今天我值班,见您的办公室门开着,就顺便给您送来了。”

薛夕坤接过文件,说了声“辛苦了”,就把门带上了。

李毅听出是王玲的声音,问薛夕坤:“是不是急件?她为什么在我们谈话时送来?”

薛夕坤说:“急件倒也谈不上,我人在办公室她送来也是正常的事,怎么,你对她有什么怀疑?”

李毅说:“不能说是怀疑,我觉得这不符合她平时细致的办事风格,既然不是急件,她完全可以在正常上班时送来。”

薛夕坤微微皱了一下眉,就与李毅一起离开了办公室。

空中的雪花已经停止,华丽的灯光增添了夜色的诡秘……

深夜十二点整,几十辆警用摩托似利箭般驶向市区的四面八方,酝酿已久的江河市公安局摧毁霍严旺黑势力集团的“利剑行动”正式开始。按照事先的布置,由龚春阳总指挥坐镇办公室统揽全局;分管刑事的公安局万副局长为副总指挥,亲临现场督战协调;重案组组长张小虎率领二十多名刑警负责抓捕霍根生和“四大金刚”这五个主犯;刑警支队赵支队长负责抓捕其他团伙骨干成员。

龚春阳独自坐在办公室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他手中的对讲机一闪一闪地传来各路人马的情况报告,办公室右侧的专线电话也不断响起。龚春阳坚决果断地对汇报人员下着各种指令,俨然像一个叱咤风云、镇定自若的将军。这时候,在他的心中既有为民除害的凛然正气,又有等待已久的出一口恶气的酣。痛快。

由于事先对犯罪嫌疑人实施了监视布控,到凌晨三点十分,二十三名团伙骨干成员全部抓捕,无一漏网。唯一遗憾的是,张小虎在擒获“四大金刚”中的“北极熊”时,未能完全避及“北极熊”泼出的硫酸,造成左手和脖子轻度烧伤。

龚春阳将上述情况给一直在家等候消息的薛夕坤及时做了汇报,立即就感到头重脚轻,眼皮沉重,便抓过一件军用大衣盖在身上,躺在长沙发上打起了呼噜。

薛夕坤晚上一般十点钟以后回家,遇到特别热或特别冷的天气就在书房里批阅文件或看书,这一点杜莲英近年已经习惯了。但是,一般情况下他都是十二点睡觉,而今天十二点过后他仍在书房,并且跟什么人在通话,杜莲英隐隐听到“抓”和“审”的字眼,不由得一阵战栗。按照规矩,涉及机密的事情尤其是重要案子,杜莲英是绝对不能过问的。可是,今天她从儿子那里听说地铁土建工程出事的情况后,心中一直惴惴不安。薛夕坤在吃晚饭时,她几次张了张嘴想旁敲侧击地问些细节及他的态度,最终还是没敢开口。晚上丈夫又在指挥着什么秘密的事情,“抓”谁呢?“审”谁呢?会不会是靖州宏达公司的人?万一被抓的人员咬到了她杜莲英身上,她该怎么办?丈夫会不会救她……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不知不觉见时针已过凌晨三点,丈夫仍没有就寝。她再也忍耐不住,掀掉被子,披起羽绒衣,蹑手蹑脚地走到书房门口,犹%了好一阵,还是硬着头皮推开了书房的门。

“你怎么还没睡?”薛夕坤问。

“鸡都马上要叫了,你不睡,我怎能睡得着?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现在可以告诉你了,今晚……噢,今该说今晨了,我市端掉了一个老百姓切齿痛恨的犯罪团伙,抓捕行动刚刚结束。”

“犯罪团伙?”杜莲英浑身猛一哆嗦。

“怎么了,你的脸为什么这么苍白?”

“没……没什么,大概是欠觉的原因。”

“那就快睡吧。”薛夕坤站起身来,随妻子走出书房,“顺便告诉你一下,你未来的女婿张小虎这次又立了功,但受了点伤。”

“要紧吗?”杜莲英第一次表现出对张小虎的关心。

“应该不要紧吧,明天就知道了。”

杜莲英给两个被窝上加盖了一床羊毛毯,又把自己的保温壶塞到了丈夫的被窝里。近五年来,两人虽没有分房或分床,却一直分着两个被窝,基本上没有肌肤之亲,偶尔吹一点枕边风,也大都在不快中结束。今晚,杜莲英有一种强烈的愿望想钻进丈夫的被窝中,但见丈夫并无此意,且倦意浓浓,只得打消了这个念头。

翌日上午十点差五分,省事故调查小组一行五人来到江河市委,早在大门前恭候的袁圆芝把他们带到了市委会议室,然后按照调查组的要求,请薛夕坤、柳晓曼、李毅到场。

明眼人一看调查组的阵势就觉得非同寻常。首先,调查组组长是省安监局局长曹玉霖。安监局是省政府直属部门,为正厅级单位。江河市这么一个不大不小的事故由正厅级干部带队,从官话上可以说是对新省城重点项目的重视,而从常情上可以推断,省领导对这起事故特别关注,曹玉霖是奉旨钦差。其次,在调查组成员中有省监察厅二处的处长,这就告示人们,调查组不仅是来调查一般的“事故”,而且在查事故背后的“故事”。

在薛夕坤、柳晓曼、李毅都到达会议室后,年纪五十多岁、长得矮矮胖胖的曹玉霖作了开场白:“各位领导,这次由我带队来江河市调查新省城重点项目事故情况,这是职责所在,使命所在,相信大家一定能够理解的。嗯,对吧?调查将按惯例、按程序进行,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也尽量不影响大家的正常工作。现在党中央十分重视抓干部作风建设,所以我们在调查期间,就住在和平宾馆,那是你们老的政府招待所嘛;就吃工作餐,不允许任何领导宴请和陪同;谈话也在我们住的房间谈,既方便又保密。其他套话废话我就不说了,嗯,对吧?各位领导?”

薛夕坤说:“曹局长,还有调查组各位领导,你们辛苦了,我谨代表江河市市委市政府表个态,真诚地欢迎你们来帮助我们调查原因,吸取教训,以有利于今后更好地工作。如果需要我们班子中抽调人员进行配合,我建议由李毅同志参与,因为他是地铁项目的常务副总指挥,实际负责人,对有关情况比较熟悉。”

曹玉霖听后马上晃了晃与身体比例很不对称的大脑袋,眨着眯缝的小眼睛说:“你们班子派人参与配合调查是可以的,但我建议由懂业务的副市长樊利民同志参加。至于李毅同志嘛……嗯,他工作比较忙,再说业务上也不是行家,就不必打扰了。嗯,对吧?”

薛夕坤没有表态,在低头沉思着什么。

柳晓曼很干脆地说:“曹局长是代表省政府来的,您怎么说我们就怎么执行。”

李毅对曹玉霖的话很反感:自己作为分管这个项目的主要领导被排除在事故调查之外,这分明是告诉他要“避嫌”;倘若带着主观臆断的色彩来搞调查,他怀疑这样的调查是否真实。因此,直截了当地说:“曹局长,我提一点不同的看法。这次事故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我作为分管领导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正因为如此,我比谁都想早日知道事故的原因,这不是为了我个人的得失,而是为了今后的工作需要,为了省城的按时搬迁。曹局长,我这样的主动请缨可能会被人认为是不识时务,嗯,对吧?”

曹玉霖第一次露出笑容——尽管是尴尬的笑容,他大概对李毅直率、大胆的性格以及有关背景也有所耳闻,又晃了晃大脑袋说:“李书记,你可能太敏感了,误解我的意思了。我呢,本意也是为你考虑,但既然你有这样的强烈愿望,有这样的思想准备,我看我们对你的意见还是可以接受的。嗯,对……(吧)?”

薛夕坤终于抬起头,用征询的目光看着曹玉霖,说:“既然曹局长这样定了,那就按您的意见办,让李毅同志全力配合您。”

……

调查组成员工作非常认真、辛苦,每天找人谈话、取证都要到晚上一点左右。半夜宾馆里没有夜宵,只能事先准备几个烤红薯充饥。经过三天半时间的鏖战,一份证据确凿的调查报告初步形成。调查结论主要有以下几点:

一、江河市地铁土建项目发生一死二伤的重大事故,其直接原因是承建单位南方建筑集团公司施工人员违规违章使用爆炸物所致。据对该公司知情人员及工地负责人的查证,因施工段遇到了一段岩石层,加之工期紧迫,施工队未经申报擅自使用了雷管和炸药,同时违章使用了陈旧的人工点火引爆操作方式,在点燃导火索时坑道顶上突然有石块砸下引爆雷管,形成了这起事故。同时,地铁项目办为了时间进度,在管理上也不到位,应承担一定的责任。

二、施工单位真实的身份是靖州宏达建筑有限公司,为三级资质,根本就没有施工资格,该公司通过不正当手段借用了南方建筑集团公司的牌子参与招标并最终中标第五标段。对于这一结果,上述两家企业都要承担法律责任,并且与招标单位未能严格把关也有关系。这可以说是事故发生的深层次原因。因此,对上述中标单位应视作废标,并依法追究有关人员的刑事责任。

三、鉴于在这次事故调查中发现招标过程中存在着徇私舞弊行为,建议纪检部门对这一问题另行调查。

在元旦休息后上班的第一天中午,柳晓曼吃过午饭没有按习惯在办公室小憩半个小时,而是请龚春阳前来谈事。

龚春阳因指挥“利剑行动”今天凌晨才睡,上午七点半开始又接连处理急事,眼里充满血丝,脸上显得有些疲惫。

他在柳晓曼办公室的里间一落座,柳晓曼就为他递上一杯香气扑鼻的浓茶。龚春阳一看茶叶的形状就知道是当地最好的瑞山翠芽,上面漂浮着五六根冬虫夏草,他“谢”字还未道出,柳晓曼就嘘着挡住他的嘴,笑容可掬地说:“你这两天辛苦了,补一补应该的,怎么样,昨天的战果不错吧?”

龚春阳简明扼要地汇报了“利剑行动”的情况,并告诉她对几个要犯从凌晨就开展了突击审讯,从审讯的初步情况看,这几个王八蛋态度很恶劣,要么死不开口,要么装疯卖傻,大概还指望什么人来救他们吧。

“他们的唯一指望不就是赵德龙吗?”柳晓曼冷笑一声,“对于这些标榜仗义的亡命之徒,看来主要得采用攻心战术,其他手段上面严格禁止,即使用了也没有什么效果。”

龚春阳有些不以为然:“攻心战术固然要用,但其他手段也不可缺少,你别看有的人貌似天不怕地不怕,一上手段他们就变成了软蛋熊包。当然了,明显留下痕迹的刑讯逼供傻瓜才会用,而有些手段既不留下痕迹又能摧毁人的忍受底线,何乐而不为呢?”他停顿了一下,诡谲地一笑,“曼姐,比如说你不是很怕蛇吗?如果我抓几条无毒蛇往你裤管里一放,把裤腿扎起,看你会不会招供。”

柳晓曼嗔怪道:“看你油头滑腔的,说正事。”她习惯性地用双手搓了搓脸,语调中透出一股逼人的寒气,“不管白猫黑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只要能找到他们与赵德龙勾结的证据,我不管你采用什么手段。如果找不到,你原来在技侦方面掌握的证据,就要通过这些人的口供反映出来,否则懂行的人一定会质疑你原来这些证据的来源,套用经济上的‘洗钱’,我说的这种办法你暂且管它叫‘洗据’吧。”

“这对我倒有很大的启迪,你真不愧为女高人。”龚春阳佩服地瞥了她一眼,“我已初步确定把主犯‘北极熊’作为突破口,因为他本来就罪孽深重,如果想侥幸活命,只能服从我的意志。”

柳晓曼对张小虎似乎比对“北极熊”更感兴趣:“这次薛夕坤未来的乘龙快婿又立了一功,你该不会真的重用他吧?”

“为什么不?”龚春阳喝了口茶,“对这样一个有勇有谋、有胆有识的人,该奖就奖,该提就提,假如他能为我所用,抵得上一打庸才。”

“好气魄!”柳晓曼的语气中有一点揶揄,“那么,薛夕坤的宝贵女儿报考了市检察院的公开招聘,你也让她顺利过关吗?”

“当然,她只要有本事在面试中排在前三名。”龚春阳说,“我信服有真本事的人。即使她进了检察院,也在我的掌控之中,还怕她一个黄毛丫头翻得了天?何况,薛夕坤是我们的政敌,而她还是孩子,又长得这么漂亮、有气质,我不忍心伤害。”

“这既可以说你有仁慈之心,也可以说是你的软肋。”柳晓曼显然不太满意,但又不能过于责怪龚春阳,“薛夕坤的女儿女婿就不谈了,重点谈谈前天我们商量的对薛夕坤‘最后一击’的方案,本来我们认为这事万事俱备,现在宏达公司一出事故,李毅要被问责,薛夕坤因其妻儿的卷入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这个‘东风’不就来了吗?”

龚春阳点燃一支烟猛吸了几口:“这事请你放心,下午我就把三封举报信送出去,一封给省纪委,一封给省检察院,一封给佟立群书记,这三封信都是实名举报,上面非查不可。举报者有两位,一位是我在建设局的铁兄弟,从逻辑上他有能力知道这些情况;另一位你可能猜不到了,她就是薛夕坤的私生女、薛贵明的前女友叶雨菡,她的举报可信度强,对薛夕坤的打击也大。”

柳晓曼对叶雨菡的身世有所耳闻,但对她愿意举报杜莲英的确感到意外,有些担心地说:“你确信叶雨菡敢举报杜莲英吗?解正与叶雨菡现在打得火热,如果解正加以阻拦,此事会不会泡汤甚至造成重大泄密?”

龚春阳把他利用叶雨菡的来龙去脉告诉了柳晓曼:龚春阳的小兄弟邱八斤是市建设局负责工程项目审批的一名处长,他与解正的关系也不错。在解正遭遇“双规”一度对薛夕坤恨之入骨时,邱八斤在解正喝醉后知道了叶雨菡仇恨薛夕坤和杜莲英的情况。此后,邱八斤与叶雨菡频频接触,试探她如有证据证明杜莲英犯罪,她敢不敢向上举报。叶雨菡说只要举报有用我一定敢。邱八斤说这事千万不能泄密,包括对解正都不能吐露一个字。叶雨菡复仇心切,感到这是老天助她,立即信誓旦旦。这样,邱八斤才在今天给叶雨菡看了举报材料并随即签了字。

柳晓曼听完这番介绍,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连夸龚春阳进步神速,智能双全,将来前程不可限量。

龚春阳带着美滋滋的感觉与柳晓曼告了别,在他拉开柳晓曼办公室的门时,迎面撞见了霍晓忠,他霎时打了个冷战,问道:“晓忠,你久等了吧?”

霍晓忠很沉着地摇摇头:“没有,我给柳市长送材料,看到门关着,怕她睡午觉没有醒来,正踌躇着要不要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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