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龚春阳朝他摆摆手,下楼梯时心中在思量:这个人看上去沉默寡言,忠厚老实,可像今天这样的“巧合”已不是一次……
柳晓曼工作实在太辛苦了,她中午与龚春阳谈话,而后看了霍晓忠送来的文件和有关材料,直到下班连屁股都没有抬,晚上七点还要在“驸马山庄”66号别墅接见贺元,她决定今后接见贺元主要在自己的私人别墅,既让他与龚春阳分开来,又增添一点新鲜的刺激感。
贺元是个时间观念很强的人,他到柳晓曼的303房间时七点还差十分。
柳晓曼见他薄薄的夹克衫里面只有一件衬衣,心疼地埋怨道:“今天是真正的天寒地冻,人家裹了一层又一层,你里面只穿一件衬衣,真是只要风度不要温度了。”
贺元掀开衬衣:“里面有件羊绒背心,这种穿法显得精神。”
柳晓曼嘲讽道:“这种穿法是欧阳皓教你的吧?”
贺元急忙解释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穿衣还要有人教。”
“小孩?在我心中你就是小孩!”柳晓曼像慈母般把贺元搂进怀抱,贴着他的耳朵问,“晚饭吃过了吗?”
贺元扒掉夹克衫往床头柜上一扔,嬉笑着说:“没吃你给我吃吗?”
柳晓曼妩媚一笑:“就怕你饭量太小。”
贺元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不好意思地垂下头来。
柳晓曼知道他最近心情不太好,不能再伤害他,便把被子卷在床头,脱掉鞋子,半坐半卧,左手往旁边一指,贺元就乖乖地依偎到她的胸前,这是柳晓曼最为快慰的感觉。与龚春阳相比,龚春阳给她的是男人的强悍、雄健的刺激,侧重在性欲上让她得到了满足;而贺元在性欲上虽不尽人意,但他绵羊般的温顺和略带青涩的稚气,却使她在心理上享受到了征服男人的满足。
“怎么样,最近左大力没有为难你吧?”柳晓曼问。
“表面上对我比以前客气得多,似乎根本就不知道谁指使写他的人民来信,但骨子里恨不得把我吃了埋了,毕竟他到嘴的一千多万硬生生地吐了出来,我等着看他如何来整我。”贺元说。
“你不贪、不赌、不嫖,他拿什么来整你?”柳晓曼在“嫖”字上斟酌了一下,觉得贺元与自己的关系跟“嫖”对不上号。
“我靠这‘三不’有什么用,人家抱住了瞿雅岚的大腿,几句话就让他大难不死,转危为安,假如要整我,还不是三个指头捏田螺。”贺元的语气中蕴含着委屈和些许哀怨。
柳晓曼摸着他的头安慰道:“这次你虽没有搬倒左大力,但他毕竟名声更臭,留下了把柄,还与薛夕坤反目成仇,这些都是在为你铺路,你取代他只是时间问题。话说回来,我没想到瞿雅岚是个有奶便是娘的人,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帮左大力做工作。按理她只要稍有一点战略眼光,就应该看好你这只潜力股,是不是因为你心里老惦着欧阳皓,对人家不主动?”
“您叫我对她主动?她虽然长相和气质都比较出众,但不是我所喜欢的人,我喜欢的女人,只有您曼姐……”
“还有欧阳皓。”
“我不想提她。”
“怎么了?是不是跟她闹别扭了?”
“没有闹别扭,可每天都是别别扭扭,她对我是不冷不热,不亲不疏,不分不和,不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你跟她‘那个’过了吗?”
“‘那个’是什么意思?”
柳晓曼一只手插进他的裤裆里,感到那东西不仅软绵绵的,而且缩小了,大概天太冷的缘故,男人那东西也是热胀冷缩。她说:“这下子该知道‘那个’的意思了吧?”
贺元有些难为情地说:“她好像是个冷血动物,从来就没有这方面的要求,敏感部位连碰都不让我碰一下,不知是她心不在我身上还是天生就是这么个人。”
“没趣没趣,好吧,换一个话题,你在工作方面还有什么要我帮助的吗?”柳晓曼问。
贺元支起身体:“还有两个月左右就要开人代会做政府工作报告了,我想按照中央的精神,把一些污染企业砍掉,在生态环境和绿色农业上做些文章,您同意不同意我的思路?”
“不同意。”
“为什么?”
“你说的生态环境和绿色农业的确是一个方向,但这得有一个较长的过程,太急了付出的代价大,是要吃亏的。生态环境的改进短期难见成效,农业的投入产出比小,比较效益低。今年不管是世界经济还是国内经济的景气度都不高,gdp增长的压力会很大。虽然宣传工具成天嚷嚷着在考核机制中要弱化、淡化gdp指标,可官场上说的和做的就是不一样,等到上面感到gdp吃紧的时候,看政绩主要还是看gdp的增长。你一刀砍下去容易收回来难,谁能理睬你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政绩?”柳晓曼说的完全是经验之谈、肺腑之言。
贺元有些不服地说:“为什么我们说的和做的要不一样呢?”
柳晓曼感慨地说:“说,是为了表示与众不同的气概和层次,做,则是要从实际出发得到实惠;讲得深一点,说,是为了从战略上控制政权;做,则是在战术上控制政权。你学过哲学也学过党史,应该清楚战略和战术的巧妙结合是我们的传统法宝。”
贺元有些沮丧:“我怎么越来越不适应了?”
柳晓曼把他搂在怀里,让他的嘴唇紧贴着自己的乳房:“其实搞经济、搞政治跟性交的道理一样,该硬的时候要硬,该软的时候要软,该冲的时候要冲,该退的时候要退。”
五天后,省委省政府领导根据调查组的调查报告,对江河市地铁土建项目的事故责任作了如下处理:
对南方建筑集团公司和靖州宏达建筑有限公司的违法行为追究有关责任人的法律责任;责令江河市地铁指挥部取消其中标施工资格,另行招标。
对项目管理主要直接责任人俞继广予以党内严重警告、行政降职处分。
对负有主要领导责任的李毅同志予以行政记过处分。
由省纪委派驻调查组,对地铁招标中的有关问题进行专门调查。
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有些人没有想到省里对这次事故会做出这么严重的处罚;有些人认为对违规违法和腐败行为就是要动真碰硬;也有少数人为了自己的得益兴高采烈或暗自庆贺,为了自己的受损忧心忡忡或伤心欲绝。
江河市委在接到省委省政府的处理意见后,当天下午就开了市委常委会。在会上李毅作了深刻的检讨;研究决定将俞继广由建设局局长降为副局长,保留其项目办常务副主任的职务,撤消其招标办常务副主任的职务;在一个月内,完成第五标段的重新招标工作。
会后,薛夕坤来到李毅的办公室,深为愧疚地对李毅说:“地铁项目是我要你抓的,没想到会出这么大的纰漏,让你受到了很不公正的处分,真是太委屈你了,其实要追究领导责任,主要应由我来负,我会向省委省政府提出自己的看法的。”
李毅说:“我倒觉得对我的处分是公正的、应该的,因为我确实失职了,这个沉痛教训我会铭记于心,避免今后再犯类似的错误。同时,我更希望地铁项目能够顺利完工,希望真正的蛀虫被绳之以法。”
“这次省纪委来具体查什么事、什么人你心中有没有数?”薛夕坤问。
“我真的不清楚。有些事我只是怀疑,但没有任何证据。再说,纪委的调查与我的思路是否一致更没有把握。我感到自己闭目塞听,非常被动,如有一张巨大的网暗布在周围。”李毅说出了自己的担忧和苦闷。
“身正不怕影斜,真金不怕火炼,我认为我们自己的所言所行只要问心无愧,不管别人如何评头品足,甚至暗中设套,都可以泰然处之,不为所动。”薛夕坤这话既是抚慰李毅,又是勉励自己。
与此同时,柳晓曼也在做俞继广的工作。她对俞继广说:“这次事故来得突然,省里的动作更突然,想为你做工作都来不及,请你能够理解。你虽然表面上降了职,但仍是建设局第一副局长,我坚持不配局长,你还是实际上的一把手。今后只要时机成熟,不要说一个局长可以恢复,就是再上一层楼也是可能的。我这是肺腑之言,你对我有信心吗?”
俞继广因为暗中捞了不少实惠,有许多都瞒着柳晓曼,很怕被查出来鸡飞蛋打,非常需要有后台罩着自己。因此,听了柳晓曼的话感激涕零地说:“柳市长,士为知己者死,我一切唯您是从,绝无二心,您交待的事,即使俞某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谢谢你的赤诚之心。”柳晓曼十分欣慰,转而压低嗓门对俞继广说,“马上有纪委来调查,目标不是针对你,你只要把宏达公司送给你的二十八万元说清楚,其他事保持沉默,这台戏怎么唱下去,你就耐心地看吧。”
俞继广本来在项目招标上一屁股的屎,现在柳晓曼给他吃了定心丸,他也就有恃无恐了,表示一切遵命而行,请柳市长放心。
说曹操,曹操就到。省纪委的动作快得惊人,名为调查组实为专案组的人员翌日就到了江河市。带队的就是曾经参与江河市原副市长黄忠明案调查的省纪委二处处长高峰,他如今已是副厅级干部。由他带队,就足以看出省委对这次调查的重视程度。
根据专案组的要求,他们一行六人全部住在和平宾馆,并指名由姜克己、支正通配合。
专案组到来后的当天上午先找了举报人员邱八斤和叶雨菡,接着找了副市长樊利民,樊利民一个小时左右就出来了。下午二点,俞继广被带走,晚饭时分也出来了。晚上七点,薛夕坤的秘书吴光华被带走,没有被放出来,第二天上午通知江河市委,对吴光华实行“双规”。紧接着,薛夕坤的妻子杜莲英被带走,带走前即向他出示了“双规”通知书,可见是早就准备好的。杜莲英就不是带往和平宾馆了,而是带到了市纪委在瑞山的地下审问室。
这一连串的行动,使薛夕坤警觉和不安起来,他隐隐感到,专案组似乎是冲着他来的。说杜莲英有经济问题,他相信;而吴光华历来自身要求严格,怎么会被“双规”?反腐倡廉,这是他薛夕坤形象的亮点,也是他任市委书记以来重点抓的工作,怎么到头来自己反而成了被查的对象?他尽管对省纪委的调查疑虑重重,却毫不畏惧,因为他相信自己的所作所为经得起任何人调查,经得起历史的审判。现在,他无法将自己的思想向班子成员交流,而班子成员在这种情况下有的想安慰他而不知说什么,有的则在刻意回避与他接触。李毅和袁圆芝一早就下基层了,整个书记室只剩下他一人,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寂寞和孤独。
王玲轻轻地叩了几下他的门,迈着轻盈的步伐走了进去,她把机要文件放到薛夕坤办公桌上,温情脉脉地看着薛夕坤,嗫嚅着说:“薛书记,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吗?”
王玲的话问得多少有点唐突,但在此时,任何一句委婉的问候乃至于一个眼神,都能使薛夕坤的内心产生一丝温暖,他微微一笑,说:“小王,我懂你的意思,我现在好好的,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你只要把本职工作做好就行了。”
王玲稍显腼腆地说:“您这样镇定自若我就放心了,那我走了。”
薛夕坤点点头,目送她走出门外。
下午下班后,薛夕坤低着头迈着沉重的步履回到了家中,筋疲力尽地躺倒在床上。忽然,他听到枕头下有轻微的窸窣声,便掀掉枕头,发现有一个大大的信封,信封里有杜莲英写给他的一封信和一份离婚协议书,还有一些存折和银行卡、购物卡。他展开杜莲英给他写的信:
“夕坤,我知道这一天迟早可能会到来。我几次想向你坦白,求得你的宽恕和帮助,但我不甘,也不敢,希望老天能保佑我过关。我深知你这一生最看重的是自己的清白,为了这两个字,你活得很累,也很苦。我不想因自己的违法犯罪而牵连你,所以,我主动提出与你离婚,这也许是我对你最后的情分和忏悔。
“夕坤,我们夫妻一场,我只求你一件事:保护好我的儿子。儿子虽不是你亲生,但毕竟在法律上你们曾是父子关系,毕竟你们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你有责任保护她;再说,涉及他公司业务的所有违法行为都是我一人所为,与儿子毫无关系。小韵是你的亲生女儿,也是你的骄傲,你对她什么都放心,我也就不用牵挂了。
“夕坤,最后告诉你一件你一直想知道的事:叶雨菡是你和叶如云的亲生女儿。我两年前就设法采集了你和叶雨菡的血样,进行了dna检测。我之所以一直瞒着你,之所以一直防范叶雨菡,是因为不想失去你,不想拆散这个家庭,请你原谅我的自私。
……”
薛夕坤捧着这封信,手在发抖,心在流血,对妻子怨恨交加。与妻子离婚是他近半年一直想了却的心愿,可此时此刻,面对大难临头还想着保护他的妻子,他能下得了这样的狠心吗?自己能因为摆脱牵连而心安理得地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吗?她走到今天这一步难道自己就没有任何责任吗?她这封信一看就知道是早有准备的,为什么自己就没有察觉,让她去投案自首呢……
随着一阵大门响,女儿薛韵回来了,她因忙于应考,对家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兴高采烈地告诉父亲:“爸,我的面试结束了,这次又得了第一名。从明天开始,我就要成为一名人民检察官了!”
薛夕坤勉强地笑了一下,拉过女儿的手,说:“祝贺你,检察官同志!但是你的考试并未结束,眼前就有一道难题要考考你。”
“什么难题?”
外面响起了敲门声,薛夕坤估计是儿子,叫女儿先去开门。
果然是儿子!
薛夕坤叫儿子和女儿在沙发上坐下,然后把妻子写给他的信交给女儿,说:“这就是我说的难题。你马上念,贵明好好听着,然后你们再回答我的问题。”
女儿遵照父亲的嘱咐,抽泣着断断续续读完了信,然后放声大哭。
儿子跪倒在父亲面前,哭喊道:“爸,妈都是为了我,求您救救她!救救她!”
薛夕坤把儿子扶起,揉着酸胀的眼睛说:“你如果认我这个父亲,你如果真爱你的妈妈,就老老实实向我交待,自从你开公司以来,有没有受贿行贿行为?这是救你自己也是安慰你妈的最后机会!”
儿子擦着泪水说:“我的业务都是妈帮我跑的,我自己只请左玥办了一件事,通过她向一个企业负责人送了二十万元钱,除此之外,我要再有什么问题就咎由自处。”
薛夕坤对女儿说:“小韵,你先说说,你妈和你哥的事该怎么办?”
薛韵哽咽着说:“封建时代……尚且倡导……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是共产党执政?我妈的事……有多大我不知道,我哥的事已构成行贿罪,唯一能做的,就是投案自首,争取宽大处理。”
薛夕坤问儿子:“你觉得妹妹给你指的路怎么样?”
儿子哭着说:“爸,难道就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吗?”
“没有!”薛夕坤斩钉截铁地说。
儿子垂下了头:“那就照她说的去做吧。”
薛夕坤拿起手机拨给姜克己:“克己嘛,我是薛夕坤,我马上带着儿子来向省委专案组投案自首,你看到哪里为好?”
一阵沉默。大概是姜克己与专案组的同志在作着商量。不一会儿,姜克己作了回答:“薛书记,我与高峰同志商量好了,我派车亲自来接你们。”
薛夕坤拉着儿子,带着杜莲英给他的信和信封里的存折、银行卡、购物卡上了姜克己的车。
……
事实证明,薛夕坤的决定是非常正确的。
薛贵明投案自首的第二天下午,左玥就来到专案组检举揭发前男友薛贵明的行贿罪。专案组的同志认为,左玥的举报与薛贵明自己的交待完全一致,如果举报在前,交待在后,那就不能称为“自首;而交待在前,举报在后,自首就成立,加之薛贵明已不是党政干部,可以得到从宽处理。左玥作为国家金融干部,虽有举报行为,但这笔钱是通过她的手送给企业负责人的,所以开脱不了同案犯的罪名,只是在量刑上可以从轻。根据专案组的提议,由江河市检察院受理薛贵明和左玥的共同行贿案。
得知这样的结局,左大力哀叹道:真是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
高峰看了杜莲英留给薛夕坤的信后,有些为难地说:“薛书记,这封信和实物可以作为旁证材料,我们非常需要,但信中涉及您的个人隐私,交给我们可能不妥吧?”
薛夕坤说:“我的隐私也是我准备向组织说明的情况,没有什么不妥。”
高峰紧紧地握着薛夕坤的手,连说:“谢谢,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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