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这天下午,一接到郑院长请他去医院的电话,李毅心中就掠过一丝不祥之感。他从不相信迷信,但昨夜梦见肖雪在雪地上突然滑倒,浑身冰凉,这大概就是人们说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想吧,今天是否应了梦的灵验?
李毅走进郑院长的办公室,见薛医生也在那里,他俩的表情都显得有些严肃。李毅向两人客气地打过招呼后,便火急火燎地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郑院长沉默须臾,向薛医生使了个眼色,薛医生便道出了真情:“已经连着四天发现肖雪血液中的几个关键指标不正常,说明她体内对癌细胞的抑制力在下降,癌细胞的活跃度在增强。我们医疗组和外聘专家经过详细分析,认为其因是为了照顾肖雪保护胎儿健康的意愿,降低了化疗的力度所致。如不及时采取措施,一旦让指标超过了临界值,可能会造成突变式发作而产生危险。”
李毅说:“我早向你们表过态,以确保大人的治疗效果为主,也许薛医生可能经不住肖雪的纠缠想两全其美,产生了现在这样的局面。我理解你们的良苦用心,但到了这样的地步,要刻不容缓地果断采取措施。”
郑院长这时才开了口:“我和薛医生他们这个治疗小组一起进行了认真、慎重的研究,拿出了目前认为最有效的治疗方案,可该方案化疗剂量的加大,可能危及胎儿的健康甚至生命,所以还得请您亲自定夺。”
李毅习惯性地抓了抓头皮,态度鲜明地说:“只要有利于肖雪早日治愈,我不仅同意你们采用的方案,而且以后万一孩子出现意外,我都会完全理解,并由自己承担全部责任,你们放手治疗吧。”
薛医生说:“李书记这样通情达理和鼎力支持,我们一定会尽心尽力。”
李毅告诫道:“有一点请你们配合,新治疗方案绝不能向肖雪透露半点,如果她逼问你们,你们只能以善意的谎言和巧妙的假动作来安抚她了,万一他知道真情后闹情绪,思想工作由我来做。”
郑院长感慨道:“李书记,您这真是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呀。您对肖雪的深情,对医务人员的宽容和鼓励,我都心领了,今后您就把精力放在工作上,这里的事由我和薛医生全权负责吧。”
李毅离开郑院长办公室,来到肖雪的病房,轻抚着肖雪的脸蛋,关切地问道:“你最近感觉身体状况怎样?”
肖雪帮李毅扣好胸前的一个纽扣,告诉李毅:“别的好像没什么,就是老觉得累,时有呕吐感,不知这是妊娠的正常反应还是别的原因。”
李毅心中一沉,慌忙说:“一定是妊娠的正常反应。”
肖雪神秘兮兮地附着李毅的耳朵说:“我前天做了胎儿性别检测,医生肯定我怀的是男孩,这让我喜出望外,我终于可以为李家延续香火了,你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你爸,他老人家可能比我俩还要高兴呢!”
李毅心中一阵隐痛:是啊,父亲为了治疗肖雪的病,早日见到孙辈,已将自己长期积蓄的三十万养老钱交了医疗费,下一步要买进口的新药和支付医院昂贵的费用,全得依仗居住在美国的妹妹了。薛医生和郑院长出于好心,准备将不允许报销的进口新药作一部分变通处理,以减轻李毅的经济负担,被李毅婉言拒绝了。倘若父亲一旦知道肖雪腹中的孩子有可能保不住,精神打击该是多大呀。所以,他不仅要欺骗肖雪,还要欺骗父亲,这对他这个不善说谎的人是多么难受呀!
肖雪见李毅愣着不作声,娇嗔地说:“傻瓜,你不想和儿子说点什么?”
李毅如梦初醒,迅速做出了回应,他将耳朵紧紧地贴在肖雪的肚子上,儿子的踹动似乎比以前更有力了,他仿佛看到儿子长得与自己小时候活脱活像、嬉笑着欲扑入他的怀中……儿子每踹动一次,李毅的心就一阵绞痛,为了保证母亲的康复,他对儿子做出了残忍的决定,他在乞求儿子的原谅和宽恕!
每当丈夫贴着自己的肚子与儿子交流时,肖雪感到这是她无比幸福的时刻,她当然希望这种时光能长些,更长些,可是,当她察觉到丈夫这次贴在她肚子上的时间比任何一次都长的时候,反而有一种莫名的不安,她双手轻轻捧起丈夫的脸,在他满是胡须的唇上亲吻了一下,问道:“儿子跟你说什么了?”
李毅心中泛起阵阵涟漪,他想说我是个不称职的父亲,他想说自己对儿子太残忍了,可是他不能!他低声地对妻子安慰道:“儿子要我好好关心你,让你早日康复。”
肖雪鼻子一酸,泪水涟涟,是啊,由于自己躺在医院,害得丈夫和全家人的生活都不正常,她怜爱地凝望着丈夫的脸,突然问道:“大毅,你的脸色为什么这样苍白,眼睛为什么这样红?”
李毅赶忙掩饰:“这几天事情多,熬夜熬得长了。”
肖雪心细如发,她摇摇头:“好像不是这个原因,你熬夜的时间一长烟就抽得特别多,老远就能闻到你的烟味,而且这烟味夹杂着你身上的体味和汗味,对此我特别敏感,可今天却不是这种味,并且你的眼眶里好像闪着泪光,这显得有些异常,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李毅心乱如麻,竭力辩解道:“我没什么事要对你隐瞒的,只是听了医生的话,吸烟有害健康,所以抽得少了,像我这样没有得病的人都听医生的劝告,你这个病人就更要如此,你说对吗?”
肖雪说:“你好像话中有话。”
李毅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暴露了真相,正不知用什么话来搪塞,突然手机铃声响个不停,把他从窘境中解救了出来。
来电者是张小虎,他说有急事要当面汇报。
由于离得近,肖雪听清了张小虎的声音,她通情达理地说:“有急事你就赶快走吧,别把时间耽误在我这里。”
李毅如遇大赦,吻了一下妻子的脸颊,怀着深深的歉意离开了病房。
李毅到了医院门外,见张小虎倚在车上焦急地等着他,便上了张小虎的车,问:“有什么急事?”
张小虎向李毅汇报道,今天下午祝一鸣召开省政府党组会议,决定撤销解正的综合一处处长,并向省纪委建议对他实行“双规”,本来做做工作可能还有缓和的余地,可解正这次偏不买账,一怒之下,向祝一鸣递了辞职报告。
李毅问:“祝一鸣处分解正的理由是什么?”
张小虎回道:“理由是解正私自出国,违反了党纪政纪。”
“解正这次去法国,确实带回了我们急需的许多有价值的情报,你与省公安厅的郑国华早就谋划过,一旦他出国的事情暴露,把他作为省公安厅大案调查的协助人,省公安厅的领导在这种情况下没有向祝省长说明吗?”
张小虎说:“笪厅长亲自向祝省长说明了,并说解正到法国是他指派的,要处理就处理他。可这不仅没有帮上解正的忙,反而等于火上加油,祝省长怒斥道:你们动用我的综合处长竟不向我报告,省公安厅是独立王国还是想凌驾于我这个省长的头上?”张小虎擦了擦汗继续道,“我听解正说,本来事情没有这么严重,祝省长北京一回来就问解正去法国干什么,说只要向他说清楚也就了结了。解正编了一套谎话,立即被祝省长拆穿了,逼问去法国的真实目的,解正出于对祝一鸣的反感,并为了不牵涉他人,坚决不肯吐露真情,祝省长就认为解正背叛了他,对他下了狠手。现在唯一能解救解正的就是黄春江书记。”
李毅略加思索,便否定了张小虎的救助方案。首先,祝一鸣从道理上并没有错,党政干部背着组织私自出国是要受到党纪政纪处分的。其次,解正出国去干什么,祝一鸣有权知道。再次,祝一鸣按党纪政纪处理自己的身边人,黄春江书记能说祝一鸣什么呢?他能不顾祝一鸣这个行政一把手的情面而让职能部门法外开恩吗?他能为了一件没有充分理由的事而影响胸中的大局吗?所以,我不能为这事找黄书记。
张小虎遗憾地说:“要是黄书记这条路走不通,解正真被撤职查办,那就太亏了,毕竟他为解开许多谜团立了功呀。”
李毅说:“依我看,解正的事情还没有严重到你想象的那种地步。祝一鸣有权撤掉解正的实职,但解正是个带括号的副厅级干部,要取消他的级别,需要先由省纪委做出处分意见,职级问题再由省委组织部提交省委常委会讨论,这就不是祝一鸣一人能够左右的了。说到对解正实行‘双规’,一般情况由省纪委决定,特殊情况还得由省委常委会决定,这对祝一鸣就是程序性障碍或程序性阻止。从另一个角度看,祝一鸣采取这样的高压姿态,一方面是为了显示自己正气凛然的形象,另一方面则是为了让解正向他屈服,只要解正向他屈服,他就能立即收回成命。因为解正在江河市跟他当了四年秘书,在省政府又为他服务了一年,知道他不少内情,祝一鸣不会轻易让自己的堡垒上增加一条裂缝的。”
张小虎不得不佩服李毅分析得十分透彻,不得不佩服李毅的政治经验和胆识,他憨憨地一笑,道:“据我看,解正早就对祝一鸣有看法,这一次是绝对不会向他屈服的,所以祝一鸣可能骑虎难下了。”
李毅说,只要他不屈服,他今后的道路就是光明的。
“为什么?”张小虎问。
“你应该知道为什么,如果连这还不知道的话,也就不要追问了。”李毅饱含深意地向张小虎睃了一眼,然后转移了话题,“对‘安达信息咨询公司’的布控和其他准备工作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张小虎说:“江河市这边我可以保证万无一失。杀害孙成贵的凶手身份已经查明,一个是市纪委原来的司机,另一个是我们局里原来的刑警,五年前因严重违纪被开除。这两人虽潜逃在外省,但已在我们的控制之中。可金宁市那边情况有点复杂,因为这家公司的总部在金宁市,动它必须靠金宁市公安局的配合,可其中有人充当这家公司的保护伞,所以笪局长决定今天先拔掉这个钉子,再采取行动。”
“你们对这个公司绝对不能掉以轻心,绝对不能有丝毫的麻痹大意,解决它很可能是解开许多重大迷局的突破口。”
张小虎忽然想起了什么,有些忧心忡忡:“江河市这边,我唯一担心的是万二球局长会出面干涉,他毕竟是一把手,有些事不该瞒着他,也瞒不住他。”
李毅微微一笑:“小虎呀,在运筹帷幄上我连做黄春江书记的学生都不配,但在关键时刻,我还是会多方面提前做好准备的。明天万二球就将去公安部报到,参加为期二十天的培训班。在他参加培训期间,市公安局由你临时主持工作。”
张小虎的担心烟消云散,可又增添了一个疑惑,问道:“李书记,原定明天下午采取代号为‘镇魔行动’方案的,不知为何笪厅长突然命令我们今晚要做好一切准备,随时待命?”
李毅说:“按理不该告诉你。情况有变,黄春江书记要求明天凌晨采取行动,由笪厅长任总指挥,我负责江河市的协调配合。”
生与死往往在一念之间。郑国华的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邵天翔产生了求生的欲望。这种欲望使他将所有名和利都看成了过眼烟云,使他立下了出人意料的大功。根据他提供的线索,一个跨省重大盗墓团伙和数条文物进出口地下黑道被查获。省内十多名利用古玩来进行“雅贿”交易的厅局级干部和国企老总也被惩处。省委副书记佟立群可谓老谋深算,他在邵天翔由羁押转为逮捕时,主动向省委和中纪委承认了自己的“过失”:自己喜爱古玩,曾与邵天翔有过六次藏物“交流”(实为交换),因不知市场行情,可能产生“低出高进”的后果,为表示清白,自愿将从邵天翔处交换的藏品一律交公。因为他的主动坦白是在邵天翔交代之前,且每次都是以“藏品交流”的名义,性质上与受贿有区别,故中纪委和省委并未对他采取措施,只说待情况调查清楚后再做处理。邵天翔交代出的另外两位省部级干部,一位在岗的已由中纪委立案调查,另一位离休的因今年年初刚受到行政级别降两级的处分,中纪委便委托南吴省纪委和公安厅联合调查。为保密起见,黄春江指令郑国华完成这一任务。
北京那位受降级处分的干部并非因经济问题,而是因生活作风问题。他对郑国华的调查比较配合。他说,他与祝一鸣并没有多大交情,而是他的秘书从中牵线搭桥。他收下祝一鸣所送的佛像后,原来并不知它的价值,后经专家鉴定,认为价格在千万元以上,吓得他既不敢留又不好退,数月后捐给了家乡的博物馆,现在可以见到此佛及查到博物馆给他的捐赠证明。郑国华将调查结果不仅报告了中纪委,而且向黄春江书记做了汇报。
由于专案组成员对邵天翔的态度有了改变,又把邵天翔安置到了生活设施条件较好的单人房中,邵天翔的心情也渐渐好了起来。
今天晚上,也许是邵天翔吃到了家人送来的冬至饺子,高兴得不由自主地哼起了小调。在看护他的两位专案组成员向他问起吴佩孚这对“大明宣德炉”的来历时,邵天翔根据他爷爷留下的资料,道出了一段鲜为人知的故事。
吴佩孚的这对“大明宣德炉”,据说是大清末代皇帝所赠。溥仪为何而赠?可能出于两个原因,即他对吴佩孚保卫故宫的感恩和企图依仗吴佩孚东山再起。
1923年,由北洋军阀组成的北京政府为解决国会会场狭小的问题,决定拆除故宫三大殿来扩建。吴佩孚闻讯后,立即电告当时的大总统、总理、内务部长和财政部长:“据云,百国宫殿,精美则有之,无有能比三殿之雄壮者。……若拆殿,则中国永丧此巨工古物,重为万国所笑。……务希敬力维护大地万国之瑰宝,无任欣盼祷之至。”对吴氏的函电,各报争相刊登,举国上下拥护,北京政府考虑到吴佩孚的实力声望以及民意,不得不改变原来的决定,将故宫三殿保存了下来。溥仪作为故宫的末代皇帝,自然对吴佩孚这一义举感动不已。这是一说。
另一说是溥仪被废除帝位后,曾将吴佩孚视作扶持他重新复辟帝制的最佳人选。因为吴佩孚为清末秀才,有故宫情结,又一度为北洋军阀中实力最强者,派心腹送给吴佩孚一对“宣德炉”,以示心迹。谁料吴佩孚早察其意,直言相告:宝物笑纳,以备军饷;复制休想,潮流难逆。
时至晚上九点半左右,邵天翔与两位专案组成员谈兴正浓,刑侦处处长兼邵天翔专案组副组长胡天顺突然闯了进来,他支开了原来看护邵天翔的那两位专案组成员,关上门说要与邵天翔单独聊聊。
邵天翔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因为他看到胡天顺目光阴森,且闩上了门的插销,心中不免有些恐惧。
胡天顺在邵天翔对面坐下后冷笑一声:“看来你今天兴致不错,我来和你做笔交易如何?”
“和我做交易?”邵天翔战战兢兢地不敢相信。
“是的,与你做交易,不过不是文物交易,而是政治交易,这笔交易关乎你的生死存亡。关于孙成贵到你处买佛像一事,你必须翻供,绝不能提到祝省长半个字。孙成贵已死,死无对证,新的刑法规定只承认证人的最终供词,你翻供中用别人的名字代替祝省长并不会付出什么代价。此事办成,我保证你不判实刑,经济上也给你留条后路;要是办不成嘛……”胡天顺掏出手枪,往桌上重重一放,“不仅你这条老命随时归天,而且你全家都要遭灭顶之灾。”
邵天翔吓得魂不附体,浑身哆嗦着说:“那些事……不是你们叫我……如实交代的吗?怎……怎么又要我出尔反尔,胡编乱造?”
胡天顺脸露杀气:“你别说那么多废话,我和他们不同,他们有他们的使命,我有我的使命。你应该知道,我是刑侦处处长,也是你这个专案组的实际负责人。干掉你就像捻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愿不愿与我做这笔生意,你好好掂量!”
邵天翔看到桌上的枪,裤裆里已湿了一片,他像虾米一样缩成一团,面色发灰,声音发颤:“您让我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胡天顺将弹夹退下,故意将其中的子弹报复地数着,还不时把子弹的顶部在头皮上摩擦几下,口气冷得像冰一般:“事关全家人的性命,是得好好想想,不过,我留给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别担心,杀你我根本用不着子弹。”
“那……我现在重新……重新写口供行吗?”
“不是现在,而是明天,你当着专案组其他成员的面写,最好是写给郑国华!”
“为……为什么要……这样?”
胡天顺一阵狂笑:“我怎么说,你怎么做,别问为什么,更别说出今天我俩的谈话内容,否则,你知道后果是什么!”
“后果是什么?”随着门被撞开,一声洪亮而严厉的声音响彻房间——郑国华一个箭步冲到胡天顺面前,对胡天顺怒目而视,他身后全副武装的专案组成员,一人迅捷地抓过桌上的手枪,两人用手铐将胡天顺铐住,另一人扶住了邵天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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