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客车在高速公路上缓缓移动,车厢上挂着“抗震救灾志愿者专用车”的红色条幅。文子平穿着志愿者服装,坐在大客车上。他的手机突然响起来,连忙拿起手机看,是妈妈打来的。
文子平急切地问:“妈妈,你没事吧……”
“儿子,你在哪里?”
“我在去地震中心的路上……”
刘蕊焦急而带哭腔传来:“你去那里干吗?赶快回来,回来!”
文子平平静地说:“你别担心……”
信号又断了,文子平看看手机,目光投向天际,天边乌云翻滚,一阵又一阵大风呼啸而来,他感到身体的热量在迅速地消散,缩着脖子,本能地裹紧夹克。
文子平喃喃地说:“妈妈,我应该去帮助那些受灾的人……”
前面突然塌方,所有车辆都停下来。
谢小婉坐在客车上,不时探出头看看窗外。车灯的光影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脸,前方光影中,她看见了文子平的身影。谢小婉连忙使劲揉揉眼睛,再次伸出头看。可是,前方人影晃动,没有了文子平的身影。
谢小婉喃喃自语:“眼花了?”
有人欢呼有信号了,谢小婉连忙拿出手机,几十个未接电话,全部是文子平打来的。谢小婉忍不住泪水涟涟,激动地拨文子平的手机,就在这时,信号又中断了。
高速公路入口,一辆没有牌照的拖拉机突突地开了过来,拖拉机上,二皮爹和几个老人面无表情,两个孩子紧紧偎依着老师。
几个高速交警立即围过来。
支书跳下拖拉机,指着拖拉机里用床单盖着的两具尸体:“他们是清水监狱的,一名警官,一名犯人,在救小学的孩子们时候……”
村支书说不下去,老泪纵横。
几个交警面面相觑。
一个交警问:“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二皮爹泪水哗哗直淌:“犯人是我儿子,杨警官是送他回来探亲的。我们救他们出来的时候,杨警官已经断气了,我儿子还有一口气,他说今天满假,要我们送他回监狱……”
几个交警立正,转向拖拉机,敬礼。
黄昏时分,徐昌黎和马旭东终于找来了吊车,开进监狱,直奔禁闭室。吊车缓缓吊起横梁,徐昌黎和马旭东把王寿贵的遗体抬出来,放在草地上。
一道闪电,一个炸雷在头顶上响起。顷刻间,电闪雷鸣,大雨倾盆。
马星宇和所有的民警和罪犯都伫立在雨中。
一个特警跑步来报告说杨阳和罪犯赵海东回来了,杨阳牺牲了,赵海东也死了。马星宇转身就跑,其他人也跟着朝二大门跑去。
一辆交警警车闪烁着警灯,停靠在监狱大门口,后面是一辆拖拉机。这时,又来了几辆警车,文守卫走下车。
大雨中,十几个老人和老师牵着两个孩子的手,在雨中伫立。大门口,摆放着两具尸体。陈莉跪在杨阳的遗体前,雨水已经将她浇透,在电闪雷鸣中,隐约可见她那张悲哭的脸。
李长雄、马星宇和马旭东等跑过来,蹲在尸体旁。
文守卫走过去:“老乡,怎么回事?”
支书上前一步,指指两个孩子和老师:“为了救小学孩子,他们……”
二皮爹指着另外一具遗体,沙哑地说:“警官,我是赵海东的爹。他死前说……说……今晚六点一定要归队……”
文守卫大声下令:“送赵海东归队!”
马星宇等人站起来,立正,朝文守卫敬礼,几乎在吼:“是!”
马星宇和徐昌黎抬起杨阳。
陈莉呜咽说:“我来……”
马星宇和陈莉抬着杨阳,徐昌黎和马旭东抬着赵海东,缓缓朝监狱二大门走去。
几千罪犯在风雨中肃立。
王寿贵、杨阳和赵海东被抬上主席台。
文守卫走上主席台,沉默了一下,悲痛地说:“王寿贵同志为了救罪犯鲁本川牺牲了,杨阳同志和罪犯赵海东为了救小学的孩子们,献出了年轻的生命。杨阳同志用身体保护了最后一名被埋的孩子,这名孩子得救了……”
他过度悲伤,哽咽着,说不下去。
马旭东大声说:“杨阳警官与陈莉警官,原本打算在下月初三举行结婚典礼……”
下面传来呜呜的哭声。
马星宇环视罪犯,说:“赵海东在临死前,要他爹一定要在六点前归队。”他突然提高声音,近似歇斯底里,“一监区,报数!”
一监区罪犯报数,马旭东立正,转生向文守卫报告。
马旭东立正,敬礼,吼道:“局长同志,清水监狱一监区全体罪犯到齐,罪犯赵海东请求归队,请您指示!”
文守卫还礼,大声道:“赵海东归队!”
“是!”
谢天明和潘佳杰走过来抬赵海东,突然一个声音传来:“等等!”
大家循声望去,原来是吉牛马二抱着吉他,站在主席台旁边。他朝主席台鞠躬,然后立正:“报告!我要为王警官、杨警官和赵海东送行,请指示!”
大家都看着文守卫,文守卫点点头,退到一旁。
吉牛马二走上主席台,凝视王寿贵、杨阳和二皮。
一声低吟,穿透大雨和雷电,在运动场上弥散。
吉牛马二低吟:“木之阿乌……木之阿乌……”然后从低吟到高音,“阿姆,阿姆……”
吉他铮铮响起来。
吉牛马二吟唱道:“木之阿乌……木之阿乌……/阿姆,阿姆……/黑夜被火把点亮/映红了阿姆的脸庞/阿姆阿达的我/等待回家的牛羊。木之阿乌……木之阿乌……/阿达,阿达……/黑夜被火把点亮/映红了阿达的烟枪/阿姆阿达的我/还在回家的路上。”
【注:木之阿乌(蓝天),阿姆(母亲),阿达(父亲)。】
一些彝族罪犯踏着节拍跳舞,悲伤地跟着吟唱。
忧伤的歌声回荡在广场上,像海浪一般一波接着一波撞击着罪犯们的心灵,泪水和雨水,一起淌过面颊。
会议室点着几根蜡烛,光线暗淡,文守卫、马星宇等浑身湿透,还滴着水,站在会议室。
文守卫问:“老乡们安顿好了么?”
“已经安顿好了。”马星宇说,“局长,这里冷,又没电……”
文守卫打断他的话说:“对于王寿贵、杨阳的感人事迹我们要大力地表彰、宣传。要让他们的事迹深入人心,让我们每一个民警都受到教育,在社会上得到广泛的关注。你们立即整理他们材料,上报局党委,请功!”
徐昌黎有些冷得发抖,哆嗦着说:“我们一定遵照文局的指示办,一定把王寿贵和杨阳的后事处理好,让死者安心,让活着的人放心!”
文守卫接着说:“对于赵海东,也要大力宣传,让那些思想还处于模棱两可状态的人在心灵上经受一次净化和洗涤,为我们今后的工作打开新思路。”
“还有一个罪犯,不,他已经不是罪犯了……吉牛马二……”马旭东插话说。
文守卫点点头:“对,也要大力宣传。同志们,你们辛苦了,你们很好地履行了自己的职责,我代表局党委感谢你们!”
屋子里响起掌声。
文守卫话锋一转:“但是,这次地震,损失最惨重的,是震源地区的监狱。现在那里几所监狱已经成为孤岛,我们必须要在短时间内把他们全部转移出来。你们,清水监狱要做好准备,无条件接受从那里转移出来的罪犯。”
徐昌黎迟疑地说:“文局,我们的帐篷不够,二十几个人挤在一起……”
文守卫沉思了一下,语气坚决:“我知道你们的困难,局里会和你们一道克服困难!你们立即组成十人押解组待命,明天早上随局里前线指挥部出发。”
马星宇等人立正:“是!”
文守卫又问:“陈莉呢?”
马星宇哽咽地回答:“本来陈莉和杨阳准备在下月初三举行结婚典礼……”
文守卫仰头望着天花板,极力不让眼泪掉下来,但是还是抑制不住。
陈莉出现在门口:“报告!”
所有人都转身,看着她。文守卫擦擦眼泪,上前几步,伸出手,紧握她的手:“陈莉……”
“局长,我能挺得住。我正想找你,罪犯现在的心态主要放在自身安全上,一旦他们确信自身安全没有问题后,他们的注意力就会全部转到亲人的安危上,我怕……我们要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陈莉有些焦虑。
文守卫问:“你有什么办法没有?”
“建议:一、暂时解除民警手机不能带入监管区的禁令……”
一个人插话问:“这……要是出了问题怎么办?”
马星宇立即表态:“我负责!”
“我也来负责。陈莉,你继续说。”文守卫也表态。
“一旦通讯恢复,我们开放亲情电话;允许所有人利用民警手机或者座机给家里通一次电话;二、马上组织民警对家在震中心附近的罪犯进行家访;三、心理干预中心对罪犯实施危机干预。”
大家都看着文守卫,文守卫没有立即表态,而在沉思,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看大家说:“我完全同意,另外,我代表局党委决定,三天后,家在震源附近的、表现好罪犯,准予七天探亲假。”
在场的都吃了一惊,看得出,特别是基层的有顾虑。
徐昌黎迟疑地说:“这个……要是跑了怎么办?”
大家脸色凝重。
文守卫抬起手,在空中一划,坚决地说:“跑了,你们就把他抓回来!”
众人立正回答:“是!”
“对于那些表现不好的,又住在震源附近的,你们要派出民警进行家访。另外,你们明天……”文守卫加重语气,“最好是现在,找相关机构和专家对监管区进行评估,如果不是危楼,就叫罪犯搬回去住。这么大的雨,坚持一两天可以,时间久了,会积累不稳定因素。”
文守卫说完就往外走,马星宇等人要送他出去。
文守卫转身,以命令的语气说:“你们不要送了,马上研究落实。”他看着徐昌黎,关切地问,“老徐,注意身体,如果……”
徐昌黎立正:“报告局长,我没事!”
文守卫点点头,眼眶一热,连忙转身离去。
电闪雷鸣,大雨如注。
监狱集中了所有车辆,还动员民警私家车,大小三十多辆车等距离排开,将运动场中央的帐篷围成一圈。车灯光交错映照在帐篷上,光影中,雨点溅起的水雾清晰可见。
警车前,沿着运动场用警戒带子围成了一圈,每隔十米,一个监狱特警和一个武警战士并肩站立,注视着帐篷。
帐篷与帐篷之间,民警们打着手电,来回巡逻。
光影中,一个民警背着一个罪犯,另外一个民警撑着雨伞,朝临时帐篷医院跑去。
不断有老年罪犯送过来,清水监狱广场医院临时帐篷内人满为患。
鲁本川头上缠着绷带,已经被挤到最里面,坐在一个小塑料独凳子上,注视着进来的每一个警官。
一个医生走了进来。
鲁本川马上站起来,立正:“报告警官……”
医生笑笑,打断他说:“我还没有遇见马副监狱长。”
鲁本川耷拉着脑袋,沮丧地坐下,突然,他又站起来:“报告警官,我请求出院。”
医生看着他,多少有点意外。
鲁本川活动着身体,咬牙,忍着痛:“我没事了,你看。”
“好吧,我请示一下。”
医生说着,走了出去,他刚刚走出帐篷,马星宇和马旭东走了过来。
马星宇问:“情况怎么样?”
“马监,老年罪犯突发疾病的突然增多,帐篷差不多挤满了,很多病犯得不到很好的治疗……”
马旭东插话说:“监狱长,我建议转移一部分年轻罪犯到多功能厅。”
马星宇还是很担忧:“要是大的余震来了怎么办?”
在场的人都沉默起来。
鲁本川突然冲出来,扑通跪在雨水流动地上。
马旭东用手电扫扫他:“鲁本川,干什么?”
“让我看看王队长,让我看看王队长吧!”鲁本川已经泣不成声。
马旭东拉他起来,鲁本川站起来,马旭东刚刚放手,又扑通一声跪下。
马星宇看不下去,心头一阵难过:“带他去看看吧。”
马旭东拉他起来:“跟我走吧。”
“老马,你留下,让其他人带他去。”
旁边的狱政科长连忙说:“我带他去吧。”
马旭东望着大雨中鲁本川的背影,自语道:“但愿王寿贵同志不会白白牺牲……”
马星宇拍拍他的肩膀:“我相信,这场灾难会融化他那颗坚硬的心。”
“但愿吧。”马旭东语气中有些沮丧。
马星宇盯着他看:“老马,咋啦,这可不像你哟。”
马旭东悲凉地说:“你看,王寿贵、杨阳,还有二皮,昨天还在我们面前……人的生命,在大自然面前,真是太脆弱了。”
马星宇立刻严肃起来:“马副监狱长,我们可不能悲观,尤其是我们共产党员。”
马旭东摇摇头说:“我不是悲观,我马旭东从来没有悲观过,打小也不知道啥叫困难。马监,陈莉说得对,在大地震面前,这些罪犯又处在极端环境下,他们的心理比我们要脆弱得多,我们所有人都需要极大的热情来关怀他们。”
“是啊。眼前这个困境,必须要尽快解决,否则,就是我们的失职。”
马旭东又提出刚才的建议:“所以,我建议疏散一部分罪犯到监管区一楼多功能厅。马监,震源距离我们这里那么远,我参与了这座监狱建设的全过程,我心里有底,八级没有把我们的房屋震垮。我刚刚带人检查了一监区的墙体,除了装修材料部分脱落外,没有发现墙体有裂缝。”
马星宇沉思了一会儿,终于下了决心:“那好,动员一部分罪犯搬到多功能厅。我的意见是自愿,哪怕没人去,我们也不能强迫。”
罪犯们静静地待在帐篷里,有的在打盹,有的望着帐篷顶上在光影中乱溅的水花,还有的不顾一切地呼呼大睡。其实,他们心里也很清楚,在这样的大灾大难面前,无非就是生与死,所以他们最担忧、最想念的,是家里的亲人。只是,谁都不愿意提及而已。这种强迫欲盖弥彰,随时间的推移会像麦芒一样扎在心脏上,感知到的,大多是痛楚。到最后,所有的感知,全部是痛楚,撕心裂肺的痛。
而帐篷里的窒息,加速了这种这种感觉,就像大战前的平静,不在沉默中死亡,就在沉默中火山一般地爆发。
潘佳杰明显赶到自己的心脏在加速,他闭上眼睛,仿佛听见了自己那颗正在膨胀,压迫得他喘不过气来。就在这个时候,马旭东走了进来。
李浩健像看到亲人一般高呼:“马监狱长来了!”
罪犯们一阵骚动,忙不迭地要爬起来。潘佳杰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个虎跳,立正,昂首挺胸。
马旭东摆摆手说:“大家都坐着吧。”
罪犯们坐下,抬头看着他,只有潘佳杰还是直挺挺地站着。
“谁愿意跟我去监管区检查墙体?”马旭东话音未落,又一次余震,帐篷呼啦啦地响。
罪犯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应答。
潘佳杰大声说:“报告,我去!”
谢天明站起来。
李浩健等罪犯一个个站起来。
马旭东点点头,动情地说:“谢谢大家的信任……”
罪犯们鼓掌,所有的罪犯全部站起来。
马旭东叫上谢天明、潘佳杰、李浩健走了出去。他又叫上一个监区民警和基建科一个民警,给谢天明他们三人也找了一只手电筒。
潘佳杰仔细检查墙体,自语说:“要是鲁本川在就好了……”
“对呀,鲁本川是搞建筑的。”马旭东面露喜色,对监区民警说,“你去把鲁本川叫来。”
监区民警一头扎进风雨中。
马旭东冲着他的背影喊:“不来也不要强求。”他回头招呼谢天明等人,“来来,坐下抽支烟。”
马旭东摸摸警服的衣袋,把烟拿出来。一盒云烟,全部湿透了。李浩健连忙把自己的烟拿出来,还是中华,发给每人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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