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基建科民警开玩笑说:“这年月,当犯人比当干部强。”他用手电照照那支烟,惊叫起来,“你娃还抽的中华……”

“瞧你说的,谁愿意当犯人呀?这烟,是鲁本川给我的,我平常都舍不得抽……”

谢天明突然感叹:“我觉得警官的话真有几分道理。”

“呵!我倒是第一次听到这么个说法,老谢,你说说看。”马旭东笑着看着谢天明。

谢天明有些激动:“马监,‘老谢’不敢当,不敢当……”

“啥球不敢当?说说。”

谢天明说:“这几年,我有这么个体会,我们要是生病了,病情稍微重一点,上至监狱长,下至直管民警,都担心得不得了。一般民警生病了,监狱长也会关心,但不会那么上心吧?”

基建科民警瞄瞄马旭东,插话道:“这话我爱听。”

马旭东笑道:“老谢在给我们提意见啰。”

几个人都笑起来。

潘佳杰勉强跟着笑。

马旭东拿出手机:“呀,有信号了。”

马旭东把手机递给潘佳杰:“打个电话给你儿子。”

潘佳杰激动得站起来,朝他鞠躬。

马旭东假装责备说:“哪里来的那么多规矩?打不打?”

潘佳杰连忙接过手机,连声说谢谢,他拨号,占线;再拨,还是占线。最后他失望地看着手机。

马旭东说:“拨号呀,拨,打通为止。”

潘佳杰连忙一遍又一遍拨号,突然,他大叫:“通了通了!喂喂,双双吗,我是潘佳杰,我们都好。你们呢?儿子呢?”

电话里传来盼盼的声音:“爸爸……”

潘佳杰焦急地问:“儿子,儿子……奶奶、外婆、外爷没事吧?”

“我们住帐篷,真好玩……”

潘佳杰喜极而泣,说不出话来。

监区民警和鲁本川走了进来。

鲁本川立正:“报告!”

马旭东站起来,对监区民警说:“你去把一监区所有民警的手机都集中起来,组织罪犯打亲情电话,每人一次,先让家住在重灾区的罪犯打电话。”

监区民警又一头扎进风雨中。

本来已经是秋天,这雨似乎跟夏天的雨有过之而无不及,阵阵狂风任性地劫掠雨点,整个城市像在大海中飘摇的大船。四周全是哗哗的雨声,掩盖了一切的一切,没有一丝缝隙。

李文君抱着熟睡的儿子平平坐在帐篷里,一个炸雷在响起,平平浑身哆嗦,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她连忙轻轻拍打平平的背。

“平平别怕,别怕,妈妈在呢……”

平平渐渐安定下来。

“文君,文君……”帐篷外突然有人喊。

李文君惊喜叫:“张哥!进来吧。”

张大新穿着雨衣,提着两大口袋东西,走了进来,浑身是水。

李文君抱着平平站起来:“坐,坐吧。”

张大新站在帐篷门口:“不了,我给你送点生活必需品,这是平平的奶粉,这是一些矿泉水、方便面和饼干什么的。”

“你要出远门?”

张大新抹抹脸上的雨水说:“我们公司采购了灾区必需的物资,我得连夜送过去。”

张大新转身就走。

李文君大叫一声:“张哥!”

张大新转身看着她。

李文君关切地说:“你小心点。”

张大新笑笑,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李文君久久凝视着帐篷的门……

那天地震的时候,李文君抱着平平,坐在沙发上。突然,房子剧烈摇晃起来,客厅的吊灯吱吱嘎嘎地响。她吓得花容失色,和平平倒在沙发上。她一手紧紧抱着平平,一手死死抓住沙发套子。

外面传来惊恐的叫声:“地震了,地震了!”紧接着,小区一阵骚动,叫喊声此起彼伏。

李文君脸色煞白,平平吓得大哭。

李文君定定心神,喃喃地安慰孩子:“平平,平平,有妈妈陪着你,别怕,别怕啊……”

十几秒后,地震停止了,她摇摇晃晃站起来,抱着平平走到窗户边,大街小巷都是人。这时,传来敲门声。她一脸惊喜,跑去开门。

门打开了,谢小婉站在门口。她惊愕不已,像看着怪物一般注视着谢小婉。

余震又来了,谢小婉一把拉住她:“走,下楼!”

谢小婉搀扶着她,跌跌撞撞地朝楼下跑去。她们来到大街上,谢小婉前后左右看看,说:“你待在这里别动。”

李文君有些害怕:“你去哪里?”

谢小婉边跑边回头说:“我去把……奶粉、奶瓶拿出来。”

李文君眼泪哗哗直流,蹲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

不一会儿,谢小婉把平平的奶粉、奶瓶和衣服拿了出来,还提了一瓶开水。

李文君哽咽说:“小婉……去看看你爸爸吧,我……我没事了。”

谢小婉说:“有监狱民警在,我爸爸一定没事。”她转身大叫,“居委会的人呢?居委会!”

一个大妈跑过来,拉住李文君的胳膊:“啊呀,我们正说要去找你呢。”

谢小婉说:“大婶,照顾好她,啊!”

大妈疑惑地问:“你是?”

“她是我小妈。”

大妈啊呀一声,还没反应过来,谢小婉转身就跑。

大妈冲着她喊:“你去哪里?”

谢小婉头也不回地大声说:“我去灾区……”

大妈脸上流动着赞许:“多好的姑娘……”

居委会给李文君安置在一个帐篷里,又送来水、方便面等生活用品,派出所民警还来问她还有什么困难。她心头五味杂陈,要是她是一个普通人,说不定还得不到这么多关心。

谢小婉在第一时间赶来,她已经是大出意外,而小婉那句话,这几天一直萦绕在她心头。是啊,她父亲有监狱民警,她放心。但是,毕竟还有婆婆,还有其亲人,听说他二爸瘫痪在床,怎么能一个人跑到重灾区去呢?何况一个小女孩,重灾区险象环生,唉……

她哪里知道,婆婆和小叔子已经安排在民政局的养老院,她拿出手机,不停地拨号。终于,一个小固县的闺蜜的电话拨通了:“我李文君,你怎么样?哦哦……请你帮我了解一下我家老谢老家的情况……嗯嗯,就是那里……谢谢,一有消息,请马上通知我,谢谢啊。”

马旭东带着鲁本川、谢天明、潘佳杰仔细检查墙体。余震再次袭来,房屋晃动,李浩健的手电“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马旭东笑道:“怕了?”

“有点点……”李浩健哆嗦着说。

鲁本川说:“怕啥呀?再来一次八级地震,这房子也能扛住。”

“是不是哟?”李浩健表达了严重地怀疑。

鲁本川站起来,立正:“报告马监狱长,我请求搬回来住。”

马旭东也很意外:“你真敢确定?”

鲁本川拍拍胸口,自豪地说:“我是高级建造工程师、高级房屋安全鉴定师。”马旭东扭头问:“如果我们动员一部分罪犯到一楼多功能厅,你们几个都响应吗?”

谢天明、潘佳杰和李浩健对视,李浩健低下头。“我相信鲁本川,我来。”谢天明第一个表态。

潘佳杰也马上说:“我也信。”

马旭东点点头:“我也信,我陪着你们。”

马旭东带着他们回到广场帐篷,一阵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

马旭东大声喊道:“一监区的人听着,监狱决定,动员一部分人到监管区一楼多功能厅休息,愿意跟我享福的,就站出来,跟我走!”

谢天明、鲁本川、潘佳杰不约而同地大声说:“我!”

一些罪犯纷纷站在帐篷门口观望。

李浩健迟疑了一下,也举手说:“还有我!”

刀疤脸“嘿嘿”笑:“谢贪官都不怕,我怕什么呀?我享福去。”

罪犯们纷纷答应。

“愿意去的,跟我走,其他人在帐篷里享福,哈哈……”说罢,马旭东哈哈大笑。

省监狱管理局抗震救灾指挥中心,十几部电话不断地接听拨打。墙壁上挂满震源附近县市区的地图,地图上标注了监狱所在位置。办公桌子上也摆放了地图,烟缸内堆满了烟头。一碗方便面刚刚泡好,还冒着热气。屋子一角垃圾箱里堆满了方便面盒子。

过了一会儿,他走到才窗边,推开窗户。窗外,电闪雷鸣,瓢泼大雨。

洪文岭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你去休息一会儿吧,天气预报不是说了,明天雨转晴。”

这时,文守卫的手机响起来,一个民警将手机拿起来,走过去递给他。

文守卫接过电话说:“喂,我是文守卫……”

电话里传来李文君的声音:“文局长,我是李文君。我刚刚接到小固县朋友打来的电话,老谢家人平安,小婉到灾区救灾去了,请转告给他。”

文守卫正要说话,电话挂断了,他看看手机,脸上露出一丝宽慰的笑。但随即,他想到了文子平,脸上又掠过一丝忧郁。

黎明时分,大雨果然停了,一轮红日从东边跃起,清水监狱笼罩在一片金色的霞光中。

通讯基本恢复,在一监区多功能厅,罪犯们排着三列队伍,正用座机和手机拨打亲情电话。

谢天明没有去排队,形单影只地坐在一角,望着窗外,满脸焦虑。马旭东两眼通红,走了进来,四处瞧瞧,走过来坐在谢天明身边。

“老谢,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个?”

谢天明张大眼睛看着他,有些茫然。

马旭东笑笑:“我先说好消息吧,你老家的人平安……”

谢天明急忙问:“坏消息呢?”

马旭东说:“谢小婉到重灾区抗震救灾去了。”

谢天明激动得嘴唇哆嗦,脸上盈溢着灿烂的笑:“都是好消息,都是好消息……”鲁本川走了过来:“马监狱长……”

马旭东看着他:“说吧。”

鲁本川说:“借一步说话,可以吗?”

马旭东站起来,跟他走到多功能厅外。

鲁本川四下瞅瞅,才低声说:“我要交代余罪。”

马旭东一怔,安慰说:“这事儿不急吧?等忙过这阵子再说吧。”

鲁本川使劲摇摇头说:“不。我一闭上眼,就是王警官、杨警官,还有吉牛马二……”末了,他痛苦地呻吟,“我想……想睡个……好觉……”

马旭东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指指积委会办公室:“你跟我来,你就在……”

“事关重大,我不能在这里写……”

马旭东有一愣:“那么,你能给我透露一点点吗?我好向上面报告。”

“涉及……”鲁本川迟疑,看着他。

马旭东朝他点点头。

鲁本川在他耳边说了一句,马旭东一哆嗦,定定心神,才说:“跟我走!”

一个礼拜后,重灾区,晨。

放眼望去,到处是倒塌的房屋,一片片废墟,身着迷彩服的军人和志愿者在废墟上忙碌。绿色的帐篷在河谷整齐地排开,炊烟缭绕,一只狗一瘸一拐地跑进一个帐篷。几个孩子在空地上玩跳绳。

谢小婉走过来,朝孩子们微笑:“孩子们,开饭了。”

几个孩子立即跟着谢小婉走。

这时,几个军人抬着担架跑来,一个军官边跑边大叫:“医生,医生……”

几个军医和护士跑过来。

一个老军医看着浑身是血的伤者问:“哪里受伤了?”

军官说:“他叫文子平,是志愿者,被落石砸了。”

谢小婉一惊,转身奔跑过来:“他叫什么?”

军官说:“文子平。”

谢小婉扑到担架前,大叫:“子平,子平哥……”

军官拉开谢小婉,老军医和护士把文子平抬进了帐篷。

谢小婉泪流满面,一把抓住军官问:“他怎么样?怎么样?”

军官说:“被落石砸中了头部……”

谢小婉转身就往帐篷里冲,被军官拉了回来。她只好焦急地在军医帐篷外走来走去,一个大娘端着一碗稀饭和几个孩子走过来。

大娘把碗双手递给她:“谢老师,吃点饭吧。”

“大娘,我吃不下。”谢小婉摇摇头。

大娘劝道:“那怎么行?一会儿你还要给孩子上课呢。”

谢小婉看看手表,又看看帐篷。

大娘看看她,关心地说:“要不今天上午不上课吧。”

谢小婉犹豫了一下:“大娘,一会儿我给孩子上课,请你帮我盯盯,如果手术做完了,你叫我一声。”

“好。你要是饿了,也告诉我一声,啊。”

“好,谢谢大娘。”谢小婉拍手,“孩子们,上课了。”

谢小婉带着几个孩子走向帐篷教室。

尽管还有很多人依然住在外面的帐篷里,但李文君已经搬回家,平平在婴儿车上酣睡,她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盯着画面发呆。

突然,她神经质地拼命摇头,喃喃地念叨:“不会的,不会的,一定不会……”

通讯已经全面恢复,可是自从张大新那晚走后,一直联系不上,她心里隐隐有一种不祥之感。这种感觉一冒出来,她本能地断然否定。一直以来,她从心底里感激他,要不是他,他不会认识谢天明;要不是他把谢天明的原配摆平,她只会是一个遭人唾弃的小三;不管是谢天明出事,还是她不顾受到伤害甚至失去性命的风险把平平生出来,他总是在第一时间给她莫大的关怀,比那个狼心狗肺的初恋黄小伟强多了。

她也幻想过要嫁给他,但是她很清楚他的为人。在小固县官太太眼里,他就是一个十足好男人,从不拈花惹草,特别是与朋友的妻子、情人小三保持必要的距离。要说他不拈花惹草,有些言过其实了,她也不信,不是不信,而是没法相信。但是后一个口碑,她是清楚的。所以,只要她是谢天明的女人,哪怕已经跟谢天明离婚了,或者更进一步说,只要是谢天明沾过的女人,他都不会碰一下。

她曾经开玩笑一样问过他为什么,他说,这是他的为人之本,这也是他能取得那些官员信任的最基本的原因。有点像套话,不由得令人怀疑他性功能有问题。有一次在他的别墅,她喝醉了,恰好谢天明有急事走了,她奋不顾身地扑上去,把他按在床上,她的浪荡激发起他的情欲,她发现,他性功能没有任何问题,那跟棒子又粗又大,比吃了伟哥的谢天明还要硬实。就在就要得手的时候,他突然推开她,独自走了出去,此后,他都在有意回避她,直到谢天明被抓,他才出现在她面前。

其实,她可以不去色诱顶头上司,顶头上司也就不会把她转送给吴友明,她还可以不让那个为了官位把自己的女友送给谢天明的初恋再碰自己一根手指头……一句话,她可以不变成现在这个鬼样子的,就是因为他那个僵尸一般的信条。

有时候她甚至怀疑,他这样对待她,还是为了谢天明……

这时,传来敲门声,她惊醒过来,收拾一下心绪,起身去开门。

是居委会的大妈和派出所的警察。

李文君这才想起,该去派出所报到签字了。哪知居委会大妈说,你的担保人出事了。她一下子懵了,望着派出所的警官。警官叹气说,他们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张总在去灾区路上,被泥石流掩埋,至今下落不明。

李文君目瞪口呆,继而双手抱着头,蜷缩在地上,像狼一般嚎叫。平平被吓醒了,哇哇大哭。居委会大妈劝不住她,只好进去把平平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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