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党校同学 杨少衡 第1页,共2页

当年赵荣昌有一句名言,叫做同舟共渡,让大家很共鸣。进了八培一班,上了同一条船,各自人生路径交会,互相都知道现在其实就是未来,这就是缘分。叶家福有些不一样,对他而言缘分是让人陷进去的,因为无奈,身不由己,别无选择。

轮到叶家福出事时,他撞到了蔡波手上。

蔡波接了那个电话。“叶家福还在教室,”他说,“你可以跟我说,我转告他。”“这个这个,”对方不安,急很急。”

“放心,一出来我就跟他说。”

“不是好消息。”

打电话的是市委组织部干训科的科长,蔡波跟他还熟。那天学校期末考试,上午下午各考一门,顺利考毕,本学期即告圆满,此刻己届盛夏,他们的第二个学期即将结束。蔡波一向不怕考试,总是比人家做得快,叶家福还在那里一个字一个字认真答题,刚对付了半张考卷,他己经完事走人。两个学期历经各种考试,小菜一碟己经得到公认,家伙真是会考。上学期末有一个“小麦事件”缠身,居然考了第三,这学期基本平安无事,那就更不在话毛今天上午蔡波提前半小时把题目做完,也不再检查一遍,水杯一拎走人。因为天气热,最高温度上了三十五度,教室里几架电风扇呼呼打转,还是热气难驱,蔡波只想快走。他心里有数,那些题目难不倒他。

结果他替叶家福接下了消息。确实很急,不是好消息,是噩讯:叶家福家里出事了,其妻不慎摔倒,头撞在水泥墩上,现躺在医院里,人事不省。叶家福入学前在乡下工作,其妻却在市里,是市第二中学的教员。学校把消息紧急报告市组,请求通知在省里学习的叶家福赶紧返回。

“迟了就怕赶不上。”对方说。

蔡波很吃惊:“这么厉害?怎么摔的?”

原来不是走路时不小心绊跤跌倒,是从楼上掉下来。不是走楼梯滑倒滚落,居然是从自己家的阳台上掉下去的。叶家福一家住的是学校教工宿舍楼,那天上午叶妻爬到自家阳台上,忽然一跤掉下楼去。楼下有个花台,是水泥砌的,她的头刚好就撞在水泥花台的尖角上。

“她什么事要去爬阳台?”

对方不知道。不过显然是失足摔下,不是被人谋害从那里推下去,也不是跳楼自杀。因为叶家住的房子不高,是一层楼,想自杀不会在那里原地跳,肯定得找高一点的地方。住一楼怎么还能掉到楼下?原来人家这座楼比较特别,是通过特殊设计的综合楼,下边一层为学校的教学辅助设施,有体操房乒乓球室器材库房等等,上边五层是教工宿舍。所谓一楼即二楼,离地有四五米高,这么一点高度通常摔不死人,偶尔也有例外。

“医院已经发了病危通知,很严重。”对方说,“你赶紧通知叶家福。”

蔡波说老乡还在教室里,憋着一泡尿不肯出来呢。活该他。“什么?”蔡波说没什么,叶家福一出来小便,他马上转告。半小时后叶家福回到宿舍,蔡波什么都没跟他说。叶家福问:“又学习上了?”那时蔡波倒在床上,手里拿一张报纸,正看得津津有味。“不能老绷着神经,要设法放松一点。”他说。“又什么好消息?”

蔡波说好消息很多。英国有位内阁大臣跟一个相好女子秘密幽会,让狗仔队拍了照片,小报登了一版。

“老叶知道什么叫狗仔队吧?”

叶家福冷笑,说他知道,专搞隐私。咱们这里没有狗仔队,但是有叶家福。

蔡波大笑,称赞叶家福知识很全面。

叶家福是最后一个出考场的,他有些遗憾,因为检查最后一题的时候,感觉答得不够完整,应当补充几点。于是提笔赶写,只补了两点,铃响了,时间到。老师让他出场,只好起身,没顾上写个句号。

“你可以拖几分钟嘛,起码写完那个句号。”蔡波说。

叶家福说算了,有时间就赶,时间到就走。咱们按规矩办事。

蔡波说叶家福规矩太多。他跟老婆做那件事也按规矩吗?一共有几点?第一握手,第二宽衣,第三上床?

叶家福说差不多,可以补充几点。

他显得心情不错,所以不反对开玩笑。估计考试的感觉还行,最后抓住时间补充,尽管没有写完,毕竟也补进了两点。

他们一起去餐爪叶家福说抓紧,回来还可以看几道题。

他还在考虑对付下午的科目。

蔡波跟叶家福东拉西扯,就是不讲人家家里的事情。蔡波说当年他从大学出来,以为从此不必再让人考什么试了。哪想还会到这里对付那几张纸,天气热成这样,趴在桌上这里写上一行,那里补充两点。现在他巴不得突然闹场地震,大家拍屁股走人,管他什么句号。

叶家福说那两回事,哪怕闹地震,句号按要求照画。

他们到餐厅时,吃饭的人已经不多了。蔡波要了一碗排骨面,坐到叶家福面前,拿眼睛往叶家福的碗里看了一眼。

“老叶你还是这个?”

叶家福一向随便,碗里就是烧茄子盖浇饭。

他说这挺好,热乎。

蔡波笑:“上午补充了两点,中午连一点也不补充?”

叶家福说用不着。

“省下来,给儿子娶老婆?”

叶家福说蔡波装什么傻,他没儿子。

“没儿子可以生啊,哪一条规定你不行?”

叶家福说规定可以,实际没有。算了。

蔡波说他知道叶家福没问题,早先不是曾经有过一个吗,所以不怕,少断子的问题在老婆那里,把老婆的问题解决好就徐叶家福问老婆的问题怎么解决。蔡波说很容易的,人家医生有办法,医生没办法也不要紧,大不了换一个老婆。叶家福说真是胡扯。蔡波说舍不得就不要换,听天由命,也许老天爷自有安排。

“我让一个家伙算过命,闹着玩的。”蔡波说,“让他给我算三件好事,结果头两件算有了,第三件没有,叫我丧气不己。知道是哪三件好事吗?”

叶家福说不要瞎扯,这是什么地方,算命也拿到这里说。

蔡波说开开玩笑,不违反纪律。三件好事其实大家都知道,叫做升官、发财、死老婆。现在大家都是小科级,将来或高或低,升一升还是会的,否则两年培训班不是白上了?工资也会提一点,哪怕只算年资,也不会总是原地不动。所以升官发财都可指望,死老婆这种事就不好说了。领导干部要是有心更换老婆,离婚肯定不是好办法,因为咱们这里跟人家老外有别,最痛恨陈世美,人人喊打,闹离婚可能影响前途。谋害发妻更不行,搞不好会把自己的命都赔上。所以只好指望自然灾害,老婆因自然灾害而死,哪怕再三换过,大家都会同情,没意见。但是这就得看天意了,老天不开眼,再怎么巴望也是痴心梦想,是不是?

叶家福即拉下脸来,把筷子用力一放道:“蔡波你这是故意的?”

蔡波做懊恼状,举手敲了一下脑袋。

“戳到心里去了?”他问。

“你不对头!”

蔡波说叶家福一直很关心他的个人问题,主要是男女关系问题,让他感激不尽。现在也该轮他来对叶家福关心一回。

“咱们讨论过。”蔡波说,“我这个人努力让自己活好,你跟我不一样,骨子里是那种为别人活的人。这样活着很难得,一定也很痛苦,要特别经得住。好在你一直很经得住。”

叶家福说:“这说什么呢?”

蔡波不谈究竟。只讲班里通知,下午考试完,不要去餐尽大家一起到温泉水乡聚餐,晚上联欢,庆祝胜利完成考试。聚会是赵荣昌安排的。温泉水乡在郊外,得集中坐车去,班长也把车安排好了。

“据说洗温泉有利生儿子。”他笑道。

叶家福恼了:“什么鬼儿子!”

跟叶家福不能提这个,蔡波一清二楚,但是他这人口无遮拦,偏偏要说,哪壶不开就提哪壶。

叶家福个人情况有些特别,结过两次婚,却没有孩子。叶家福比蔡波年长两岁,所居村庄偏处深山,叶家世代务农,家族里第一个上大学,走出坑垅当干部的就是他。叶家福在村里上小学,到乡中学读初中,高中是在县城读的,大学读的是师范学院,专业是数学。当年叶家福满心期待将来能到县中学当个数学教员,为了实现目标他非常努力。他这个人天资并不突出,山区中学的教育资源和质量也比较差,基础不如别人,在大学里他靠刻苦弥补不足,以所谓“笨鸟先飞”来求进。哪想他居然飞得比大多数大学同学远得多。毕业那年,大家都在争取好去向,他天天闷在图书馆看书,因为山乡小子少有人脉,无从努力,只能争取一个好成绩,然后听天由命。这时运气忽然从天上掉了下来:省委组织部实施“选调生”计划,从应届大学毕业生中挑选一批优秀者,要求在校表现突出,成绩优秀,当过学生干部,学生党员优先考虑,入选者安排到乡镇基层工作,锻炼培养。叶家福条件全部具备,经几轮筛选和考试,终被挑选上。他的命运就此改变。

叶家福当了乡干部,工作单位在老家那个县,离他的坑垅村距离近百里。工作第三年他结了婚,妻子比他小三岁,只读过小学,是同村人。叶家福找这个老婆有缘故:妻子的父亲是他们村的村主任,俗称村长,两家是邻居。叶家福家境贫寒,是长子,下边有两个妹妹,家中劳力不强,父母供他上学很吃力。村长跟他们沾点亲,对他们一直很关照,经常帮忙,叶家福高中三年大学四年的开支,大半出自未来的岳父之手。当时两家并没有说破,叶家福心里清楚,村长是相中他了。结果两家终于结亲。

叶家福结婚时,朋友同学多感到不解。大学毕业生在当地还算稀罕,乡干部也算一方人物,让农民兄弟们很景仰,叶家福年纪轻轻就有这番光景,没准未来大有前途,实没必要急急忙忙找一个乡下女子去结婚。如果确实忍不住想老婆,条件可以定高些,找个像样点的,绝对没有困难。他怎么倒回去搞娃娃亲了?

叶家福说自己要对得起人。

娃娃亲其实不错,彼此知根知底。叶家福很幸福,不必像其他年轻人一样,为房子、装修、家具、婚车之类事项操心,什么都是现成的,回老家贴一张红纸放两门炮请几桌酒,好事便成。如此娃娃亲确有一好,娘家夫家都是自己人。叶家福很放心地把老父老母包括岳父母交给老婆,自己独自一个在外头努力做官。所谓做官是乡下人的说法,叶家福那时候算哪种官?什么都不是。乡机关一个小干事而已。结婚后半年,叶家福头上终于有了一个官衔,叫做“乡党政办主任”,这就是乡的办公室主任。这个官衔充其量为股级,低得进不了正式的领导干部级别序列,但是对一个乡村走出来的年轻干部而言也属不易。才多少时间,叶家福能有此长进,无疑非常努力。

不料家里却出了事。

端午节,叶家福的年轻妻子在家打竹叶,蒸米饭,做了一锅咸肉粽。供两家老小食用之际,女子想丈夫了。于是装了一小箩,聋秒l件丈夫的换洗衣物,搭车出门,百里寻夫而去。他们坑垅村偏居大山深处,没有班车可乘,叶妻搭的是村人购置用于拉货进山的手扶拖拉机,这种车没有方向盘,靠驾驶员两手掌握机头的两支操纵杆保持方向。端午期间恰逢雨季,山路泥泞,叶妻搭乘的那辆车不慎在一个下坡处打滑,翻进沟里,机身倾倒,砸在叶妻的胸脯处,让她当即毙命。她身边泥水中滚了一地的粽子,全都血淋淋的。

叶家福闻讯赶到,号陶大哭。时他妻子己经怀孕,胎儿有五个月了。

那一天叶家福刚被任命为办公室主任。两件事一起发生纯属巧合,却有人偏要混为一谈,说看来是叶家福制不住。所谓“制不住”是当地人一种形容方式,指的是叶家福身子太单薄,不堪重任。别的人当官不怕大,鸡犬俱升天,叶家福没这种命,不当官还好,娃娃两家亲,其乐融融。当个小主任,老婆就没了。可见制不住。

蔡波说叶家福早先曾经有过一个孩子,指的就是其首任妻子腹中已经成形,没出生却己丧命的胎儿。显然他有生育能力。叶家福与他第二任妻子婚后没有孩子。

叶家福的第二任妻子是他大学的同班同学,市区人,毕业后进了市第二中学当数学老师。叶家福的后妻有文凭,有工作,长得也好,除了不会做粽子,其他方面都比他前妻强。当年在大学时,这女同学跟叶家福走得很近,有事没事,常找叶家福说话,看上去有点意思,但是没谈恋爱,因为叶家福有顾忌。叶家福跟女同学介绍过自己的坑垅老家,谈起村长的女儿。他说自知没有多大前途,农家子弟,背景稀薄,回去谋一份老师工作,当个村长女婿,可以估计到的,一生大致如此。女同学很失望很沮丧。大学出来后相隔很远,一个在乡下当干部,一个在城区当老师,两同学联系不多。叶家福结婚后不久,女同学也结了婚,找的丈夫是做生意的,家里很有钱。叶家福和女同学结婚时都给对方发过糖,但是彼此都没到场。叶家福丧妻之后痛不欲生,有一段时间情绪低落,女同学闻讯从市区赶来,到叶家福工作的乡政府探望,在叶家福的宿舍里陪他痛哭了一场。

那时女同学就说自己要嫁给叶家福。女同学的丈夫有钱,但是花心,婚前到处拈花惹草,婚后收敛没几天,又不老实,经常夜不归宿。两人没法过下去了。

叶家福说他不想再谈那个。

女同学最终净身出门,与丈夫离了婚。他们没有孩子,离婚事项相对简单。这以后同学俩走到一起已经没有障碍,水到渠成。但是叶家福一直拖着,不予松口,让人感觉困惑。叶家福一个年轻鳃夫,乡下小干部,除了个子比较高,做人刻板一点,做事认真一些若干优点,没有更多可取之处。人家一个城里中学女老师,哪怕离过一次婚,却无生育,年纪尚轻,姿色犹存,依然非常拿得出手。叶家福与之州比逊色许多,人家不计较,独独看中这位叶老乡。如此有情有意,叶家福几乎是白捡一个老婆,天上掉下来的好事,轮到别人真是半夜三更排长队抢着上,他叶家福还要等什么?

他拖了三年多,终于跟女同学走到一块,再次结婚。这时有议论了,说看来叶家福心里有阴影,前妻的粽子让他伤得很厉害。

他们影射当年,叶家福升职时死了老婆,受到当地一些有识之士的批评,认为该同志制不住。这说法显然对叶家福有压力,所以他一直拖着不敢再婚。为什么最后还是结婚了?因为有一个坎终于过了:叶家福再婚之前两个月再次升了职,被提拔为副乡长。虽然级别不高,已经进入基层官员序列。这回他制住了,家里没有死人。

事实上叶家福身边己经无人可死。叶家福的父母在那三年里相继过世,两个妹妹相继嫁人,老家几间房子空无一认,关起来养蚊子了。

后来到了培训班,蔡波道听途说,知道了叶家福两个老婆的故事。这家伙嘴皮很损,什么都敢说。他曾经跟叶家福开玩笑,探讨情况是不是真像外边所传,叶家福拖延时间不跟人家女老师完婚是心里有所顾忌,叶家福的心理障碍到底是挂念前边,不愿对不起死去的前妻,或者是舍不得后头,怕自己制不住,再把后妻伤了。也许是两边都想到了。叶家福发怒,说全是胡说八道。

他极不愿意提起那些事情。

蔡波说有一种人非常在意别人,他们努力做一个女孔人,对自己很认真很苛刻,哪怕不利自己,也要让人家说好,叫别人无可厚非。这种人就是为别人活着。叶家福从州个深山沟里走出来,在家乡那里很光荣很难得,身上挂着父老乡亲多少眼睛,竭力要为他们做好人好事,成为一方乡邻的荣耀,绝不成为他们的耻辱,这种心情可以理解,太过在意却没必要。何必为别人的眼睛和嘴巴而活,别管父老乡亲,干部群众怎么看怎么说,管他什么制住制不住,想怎么活就怎么活,这才有意思。

叶家福说他不是蔡波。

“当然啦。”蔡波说,“彼此这么有别,陷入同一贼船,这叫缘分。”

“你上贼船了,我没有。”叶家福强调。

蔡波开玩笑一向不知轻重,班长赵荣昌形容大家是一个团队,走的一条道路,彼此同舟共渡,人家讲得很正面。蔡波故意曲解,说自己痛定思痛,自愿陷入“荣昌”号贼船。这个人对小麦一案显然还悻悻然心有余悸。但是他很聪明,如此犯忌的玩笑只对叶家福说,决不在外边讲,因为有过碰撞,彼此相知,叶家福绝对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