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党校同学 杨少衡 第1页,共2页

回想当年,他们刚刚认识,刚刚走到一起,所谓的“铁三角”还远在未来的那个时候,也曾发生过一个桃色事件,涉及的女子不叫唐美芳,她叫小麦。

叶家福一直记着那天的情形,过程很尴尬。事发的时候他只走开了几分钟。

他离开宿舍时蔡波问了一句:“上哪?”

他说上街理发。

“这时候还去?”

“也不晚。”

时为晚间七点半,大家还在饭后散步。蔡波无所事事,长长一条倒在他的床上,枕着被子看报纸,懒散惬意,床下拖鞋一只扔了一边。

“这家伙行啊。”蔡波说。

“什么?”

他晃了晃报纸,说是里边的消息。老外的事,一个国会参议员闹绊闻,把人家女助理的肚子搞大了。

叶家福没跟他多说,出门下楼。他们的宿舍在四楼,楼下有一个车棚。叶家福找到自己的自行车,往口袋里一摸,才发觉没带车钥匙。

他们这座学员宿舍楼在校区最西边,校门在学校东头,从宿舍到校门,步行得走琦习飞分钟,从校门到街上理发店还得走十来分钟。这段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骑自行车最合适。相比走那么远的路,回头爬四层楼梯,回宿舍拿钥匙还是合算。

于是就回宿舍去了。事后估算,从出门到回宿舍,加上在自行车棚摸钥匙的时间,肯定不超过十分钟,这点工夫刚够打几个哈欠,人家就把事情办了。

叶家福发觉自己宿舍的门己经关上,他拿手推,没开,用力拍了两下,里边没人回应,看一眼门上方的透气窗,这才发现宿舍里的灯己经关掉,蔡波也离开了。几分钟前还躺在床上,看人家参议员搞大肚子,一眨眼就不见了,所谓动如脱兔,这蔡波不是兔子,简直就是闪电。

叶家福从皮带上拔下钥匙串,找出门钥匙开门。一边开门一边他还告诉自己,以后把车钥匙旋进钥匙串里算了,哗啦哗啦一串,骑起车丁零当哪一片钥匙声,权当动静,省得老是忘记,多爬楼梯。这时他忽然发觉不朴锁开了,却推不动,里边的防盗插销己经被人反插上了。

显然蔡波没走,还在屋里。

叶家福用力打门,叫道:“蔡波,是我!”

里边居然不出一声,全无动静。

“蔡波!小菜一碟!”

这就怪了,也就那么几分钟时间,即便蔡波那般神速,可以有那么快的动作脱光他的背心短裤,他也不可能如此神速地进入睡眠。即便他真的那般好睡,叶家福乒乒乓乓一阵敲门,不算惊天动地,也足以把他弄醒。

但是他一声不吭。

叶家福第一个反应是会不会出事了。蔡波年轻,身体很好,结实健壮,精力旺盛,不是电视连续剧里某个受了重大刺激的老干部,绝无突然心脏病发作碎死于床的资格。叶家福记得走之前宿舍后窗是敞开的,蔡波不会从那窗子掉下去吧?这个念头立刻被他排除。谁会没事找事把身子探出那窗子,让自己从四楼掉下去?哪怕真有这种雅兴,他插上门后的插销做什么?

“蔡波,快开门!”

两个学员从楼梯走子上来。饭后散步毕,他们回宿舍了。

“叶家福怎么了?”

叶家福把两手一摊,没有说话。

“钥匙忘了?”

叶家福说是。

“记大过一次。”他们开玩笑,“小菜一碟呢?哪去了?”

叶家福说他不知道。

他们建议去找管理员,管理员那里有备用钥匙。

叶家福说没事,他就去。

他没声张,不说这房间里边不对劲。此刻他已经有感觉了:蔡波可能在里边办事,当然不会是好事,否则不必避人耳目。叶家福没再打门,立刻转身走开。眼下这个时间不对,饭后散步的那些人正在陆续回来,大家看到叶家福同志在自己的宿舍外边站岗,不得其门而入,这么尴尬,自然就要七嘴a舌问一番。这些询问不好回答。替蔡波打掩护,竭诚为其办事服务,或者jn怒控诉?号召大家一起打门,不管你蔡波办什么事,先弄起来再说?死活不起来怎么办?报警?闹出个大动静?统统不好。

叶家福顺走廊往楼梯口走。他没下楼梯,就站在楼梯转厅边。没有自行车,他不想去理发了,这么走着去真是太憋气。转厅这边有一面墙,墙上嵌有一块大黑板,布置得花花绿绿很美观,这是学员宿舍区的墙报专栏,题头插图美术字加上几道装饰彩条,框起一份份稿纸,排列得整整齐齐。贴在这墙上专栏里的稿纸都是心得体会文章,培训一班四十名学员按学号排名,各自一份,无一遗漏。叶家福是第26号,他这份心得体会只写了一张稿纸,不像一旁第27号蔡波写满了三张。门厅里很亮,日光灯照着专栏,稿纸上的每一个字都特别清晰。叶家福站在墙前看那些心得体会,做学习状,一边悄悄观察。刚才过来的两个人已经各自进屋,没有人跟着上楼梯,此刻走廊空无一人。叶家福赶紧返回,继续敲打自己宿舍的门。

只打了两下。

“听着蔡波,给你们二十分钟。过了我叫管理员。”他说。

声音足够大,保证里边的人听得清楚。然后叶家福再次走开,还是到楼梯口去耐心学习心得体会,重点看蔡波写的那份,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有五大收获四项认识,理想信念使命职责一样不缺,每一个字都冠冕堂皇。十几分钟后他听到了声响―咯咯咯咯,响自一双皮鞋,鞋跟比较高,在水磨石地板上敲起的声响清脆而急促,显得惊慌,又有点压抑,竭力要把步子踩得轻一点,像猫一样,但是掩饰不了,还是咯咯咯咯。叶家福一动不动,听着脚步声轻飘飘从他身后敲过,往楼梯而下。有一股香水味自脑后飘飞过来。

他没扭头去看走掉的是谁,待高跟鞋声传下楼梯口,他也走开,沿走廊回宿舍。他看到房门虚掩着,里边的电灯已经亮了。他推门进屋,立刻把门反锁上去。

蔡波不再是大大一条倒在床上。他穿得整整齐齐,在他那张书桌前正襟危坐,拿本《领导学基础知识》装模作样。听到响动他回了下头,看着叶家福笑了笑。

“回来?”

叶家福上前,一下子把蔡波推倒在书桌上。左手掐住他的后脖颈,右手抓住他的右胳膊使劲往上提,用力把他身子压紧,让他动弹不得。

蔡波不挣扎,居然还笑:“干什么!别闹!”

叶家福咬牙切齿道:“早跟你说过,别在这玩!”

“你放开,”蔡波叫道,“变态啊!”

叶家福把手松开。回身到对面自己那张桌上找自行车钥匙。蔡波把右胳膊举起来,抡了一圈,活动活动。

他抱怨:“好痛。不会小点劲吗,老乡?”

叶家福没吭声,拿了钥匙出门,把门砰地拉了上去。

他去理发。一小时后回到学员楼。他没急着回自己宿舍,上三楼去了赵荣昌那里。

赵荣昌在房间里看书。他问:“什么事?”叶家福说:“还是那个事。给换个宿舍吧。”“我记得你说过。”赵荣昌点头,“还是那句话:告诉我理由。”叶家福说两个人脾气不对。“这个不是理由。”叶家福说:“为什么不给调?活动室那边不是还有空房间吗?”赵荣昌说:“有理由就给你调。”

赵荣昌强调脾气不合不是理由。大家都是成年人,各自都有些经历,道理都该懂一点。不会跟不同脾气、秉性的人相处,那还能干什么?在这里学吧,这是基本功。

叶家福说他的理由班长其实都知道。

赵荣昌说:“我要你说。”

叶家福不说。赵荣昌摆手让叶家福走,等叶家福说出合适的理由,他会考虑。

叶家福只得起身走人。

他拿赵荣昌没办法。赵荣昌是班长,班务他说了算。赵荣昌很有一套,知道什么事该怎么办,无论怎么办都显得非常在理。他清楚叶家福蔡波间的情况,但是他不自己匆忙料理,要等叶家福把事情说出来,才据以处置。偏偏叶家福不愿意去说蔡波那些事清,尽管已忍无可忍。

他们这个班次是省委党校的党政干部培训班,在他们之前,类似班次已办过七期,他们是第八期,简称“八培”。培训班培训对象有特定条件,年纪不能太大,经历要多,必须有一定职务,已进入领导干部后备名录。培训班学员的推荐、筛选和考试程序相当严格,两年一招,两年毕业,早先那几期学员出去后上得多用得快,最强的己经进入省内中、高层,因此这个班次格外引人注目,有所谓“黄埔班”之说。本期培训班办有两班,每班四十名学员,分为一班和二班,叶家福蔡波都是一班学员,归赵荣昌领导。赵荣昌当班长是校部指定的,这种班长通常出自省直大部门,本身资历深级别高,班里学员在各自单位都算这个长那个长,跟赵荣昌一比就不算什么了,人家在省政府办公厅己经当了两年副处长,此刻也就三十三四岁。

叶家福到培训班报到之后就跟这位赵班长有过接触,不甚愉快,事情起自宿舍安排。培训班学员无论来自地方还是省城,都安排有宿舍。叶家福报到后领了一张宿舍安排表,去了学员楼四楼他的房间,进门一看左边床上倒着个年轻人,却是蔡波。

“等你呢,”蔡波说,“咱们商量个事。”

他们俩来自一个市,报考复习时见过面,彼此认识。蔡波比叶家福到得早,他己经仔细研究过领到手的各种材料。他告诉叶家福,宿舍一间两人,安排多为一省一地,就是一个来自省直或省城,一个来自地方。只有两组例外,一组是女学员,一组是他们俩,那两个女学员都是省直的,他们俩则来自同一个市。

“建议都拆了,咱们各自拉一个配对。”

叶家福说别开玩笑。

蔡波笑,说他去考察过了,两位女同学都矮,长得一般,他的兴趣不大。不过宿舍还是调-了卜好,可以另行组合,听说也还有机动房间。

他给叶家福解释,说:“安排宿舍有讲究。省直与地方搭配有什么好呢?一来省直学员家在省城,节假日他们回家,晚间也可能走,余下的那一位就等于住单间。二来彼此来自不同方向,有利结交沟通。这很重要。这帮家伙出去以后,万刁七天哗啦哗啦就上去了,有的在上边,有的在下边,彼此用得着。两年同学,要加上还住同一个宿舍,那就更近了。”

“不是嫌弃咱们老乡,”他说,“是从今后考虑。”

叶家福说值得那么费劲吗。

蔡波说现在费劲比以后费劲好。他这个人有些毛病,到时候会把老乡吓着的。

叶家福满腹狐疑。他问:“睡觉打蔚?”

蔡波说比那个严重。

于是就试试。隔天他们去找了班主任,班主任让他们先找班长谈谈,事情因此交到赵荣昌那里。赵荣昌听了他们的要求,当即摇头,说这不是理由。

蔡波说理由是人讲的,可以这样讲,也可以那样讲。赵荣昌说这里由他讲。学员宿舍除了不好把男女混一块,怎么拉郎配都行,没说非得怎么样跟怎么样。一旦排好也就不要随意变动,这个人要变那个人也要变,岂不乱套?也不是说绝对不行,有充分理由当然可以考虑。蔡波问赵荣昌什么叫“充分理由”,是不是学员说的不算,班长说的才算。赵荣昌说现在可以这样理解。

两人说不通。叶家福也不帮腔,掉头先走,算了。

蔡波回来后张嘴就骂,说这矮子,真是牛,这么伟大。

赵荣昌个矮,一米六几,不上一米七。叶家福和蔡波个头都有一米七八,在本班不算最高,也属长人。蔡波机灵,一眨眼工夫已经打听了赵荣昌的一些情况,他贬赵,说这矮子其实也就是一个副处长,省里的处长跟市里的科长差不多,都算不上领导,不外写材料,给上级拎包,跟他们一样,没什么好牛的。

叶家福说别小看,人家是班长。

他们很快就感觉到矮子挺厉害。赵荣昌有风格,自称班长要对全班学员负责,很注意把这四十个人抓在手里。这人有一大办法是个别谈话,从入学开始,有机会他就找学员个别交谈,你不找他他找你,问问情况,讲讲要求,谈得相当正规,有如领导教诲下属。这个人对四十名学员一视同仁,每一个都找来谈,有的放矢,定期实施。他提出一两个月谈一轮,一学期至少跟每位同学谈两次话,有事多找,没事少谈,个个都谈,绝不遗漏。

他第一次找叶家福谈话时没多少实质性内容,当时大家相识不久,彼此不太了解,主要就是翻一翻各自的牛肉账:什么经历,什么爱好,婚姻状况,家庭成员,父母健在否,等等。叶家福发觉他已经掌握了不少基本情况,知道叶家福来自农村,老家村子叫“坑垅村”,来校前在基层当副乡长。他一定仔细看过叶家福的履历表,而且记住了一些细节。这人显然记忆力超强。

那时候他就对叶家福讲团队。他举自己和叶家福为例,说彼此背景和人生道路各不相同,他是省城人,他们家祖上八九代就定居于此。叶家福qij.世代居于远方山乡。相隔如此遥远,通常情况下他们会终了此生互不相干。但是大家有缘相会,在这种地方成为同学,彼此的人生轨迹从此交叉在一起,有如一句佛家语,叫做“十年修得同舟渡”。大家都是学员,都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到这里,今后要干什么。任何人生道路都不可能独自行走,这里四十位学员共同选择的都是从政,道路格外特殊,尤其需要同行者。再有本领的人,单枪匹马都不能成事,都需要依仗一支团队。大家从这里开始同舟共渡,来日方长,需要一起付出心血,有意识地用心打造,才能形成一支可以互相信赖的团队。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