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党校同学 杨少衡 第2页,共2页

“叶老乡越是不想上贼船,越是身不由己,终究也得陷进来,别无选择。”他说,“不是班长有问题,是现实很需要。谁都可以有自己的喜好,但是谁都不能脱离现实,只能接受现实,适应时代。没有团队没有自己人,哪里成得了事。”

叶家福说:“我不信这个。”

那时候他们俩关系挺微妙。小麦一案己经过去,尽管叶家福对蔡波有看法,彼此不是一类人,关键时刻宁可自己蒙受压力,绝不落井下石,让蔡波心存感激,但是摩擦并未就此停止,毕竟秉性各异。

寒假里发生过一件事情,在大年初一。那一天叶家福带着自己事迹很突出的后妻,去一个领导家里拜年,在那里撞见了蔡波,还有蔡的妻子。他们碰面的地点在市机关宿舍大院,这里住着一位林姓领导,叫林庆国,曾经是市委组织部副部长,因年龄原因刚刚转岗,安排在市人大当专职常委。叶家福带着妻子上门拜年,恰林庆国出去参加市里团拜,其夫人在家接待客人。蔡波及其妻子在叶家福之前,己经捷足先登。

相见于领导的家中,两同学彼此都感到有些意外。叶家福问了一句:“蔡波你也在这?”蔡波即开玩笑,说他在这儿不奇怪,叶家福可就有点奇怪了,老叶什么时候也学会关心领导了。叶家福自我解嘲,说叶老乡学做这种事真是不太容易,大年初一到处打听,费好大劲才找到这里。以前他都是到组织部去见林部长的,今年寒假一去没见着,听说林部长调到人大去了。于是就想春节一定要带上老婆上门拜拜年,这种时候,尤其不能忘记。

他们各自介绍自己的妻子,两位夫人都同在教育系统工作,叶妻在第二中学教书,蔡妻在上级机关,市教育局里任职。叶家福的妻子比较内向,场面见得少,坐在那里十分拘谨。人家蔡妻不一样,她全没把自己当客人,搬椅子拿凳子,倒水沏茶,问候招呼,很亲切很大方很放松。蔡妻个子不高,长着一张娃娃脸,显得很年轻,言谈举止很得体,也很开朗,总是笑眯眯的,模样不错,跟蔡波十分般配。

她说听小蔡提到过叶家福,知道叶家福年长一点,对小蔡很关照。

蔡波说其实老叶关照得很不够。

蔡妻发笑,说他们家这个小蔡就是嘴巴不好,叶家福不要计较。在这里认识叶家福很高兴,今后就把小蔡托付给叶家福了,请帮助多管管他。

蔡波装鬼脸,说这下死定了。

蔡波管自己的妻子叫“小林”,叶家福问是名字叫小林,还是姓林。蔡波说不姓林还能姓什么,老林家出来的,当然是小林。叶家福问是哪个老林。蔡波大笑,说叶家福真是骑驴找驴,大年初一家子上门拜年,不知道拜哪一个吗。

原来小林就是这家人的女儿,蔡波本是前林副部长林庆国的女婿。这个女婿与这家人来历不浅:蔡波的父亲原是一个老资格的县委书记,后患病去世。林副部长与当年的蔡书记本是好友,然后才成为儿女亲家。

现在明白了,叶家福没再等林庆国回家,坐一会儿就告辞走人,由人家的女儿女婿代致节日问候,这就行了。

寒假匆匆过去,回到学校后大家又聚到一起,继续“彼此同行”。叶家福警告蔡波说:“你们家小林有交代,从今以后诸事留神,不要轰轰烈烈。小麦没有了,大麦也不要,别搞得老叫不敢去见老林和小林。”

蔡波说:“一句客气话,你还当真了啊。”

此后一段时间,蔡波比较安静,没再发现与小麦有染,如他自己所称,沉重的句号已经画完。后来忽然又有些动静了。这回接受教训,兔子不吃窝边草,不再跟学校员工纠缠不清,只跟外边的女孩搞动静。这女孩是做导游的,跟大家都认识。那学期班里组织活动,去安徽黄山,交由旅行社安排。旅行社给配的导游小姐姓周,长得小巧玲珑,模样可人。小周业务很好,爱说爱笑,一路导游服务周到,让大家感觉不错。回来后她开始出现在学员宿舍楼,起初这里走走那里坐坐,渐渐就不再四处招呼,一来就往叶家福这里钻,找的当然不是老叶,还是人家小菜一碟。两人在宿舍里一聊几个钟头,嘻嘻哈哈,眉飞色舞。大家一起去了黄山,回来怎么光剩下小周跟小蔡了?真是不服不行,蔡波就是有女人缘,模样很阳刚很帅气,嘴巴特别能哄,女孩子碰上他就是碰上了杀手。

这一回没杀成,好事被赵荣昌及时扼杀在摇篮里。他郑重其事跟蔡波谈了一次话,提醒他注意影响,不要忘记小麦的教训。他也找小周谈了话,和颜悦色予以开导。工作做得很到位,此后人家不再来了。

蔡波非常恼火,说他和小周什么事都没有,全是正常交往。“谈得来是什么问题?矮子又伟大了,真是变态!”

叶家福说班长不要骂,要骂可以骂他老叶。小周的事情大家看在眼里,向班长报告的却是他。他不打小报告,是直截了当要求班长关注,建议班长及时找当事人谈话。班长说话有分量,比他老乡管用。

蔡波异常惊讶:“居然你也会搬弄口舌!”

叶家福说从今以后他保证在第一时间搬弄口舌。如果班长这边解决不了问题,他会直接向老林和小林报告。必要时还会翻小麦的老账。他知道当初蔡波没说实话,挨了小麦老公一拳,住了四天医院,对家里只说是不小心摔的。

蔡波气坏了,有几天不跟叶家福讲话。

结果老天有意,该学期期末,叶家福撞到了蔡波的手上。叶家福在考场坚持到最后一分钟,尚缺一个句号,鬼使神差,蔡波替他接了家里的凶信。

叶家福的第二任妻子出意外时,叶家福还在省里学习,新的提升机会以及叶家福是否“制不住”的验证还在未来,其妻却等不及了,一个跟头从阳台摔下去,脑袋撞到花台尖角,当即人事不省。消息传到蔡波这里,他答应转告,却故意压着不说,一味跟叶家福东拉西扯,讲生儿子换老婆,着意刺激,还宣称叶家福州直很关心他的个人问题,主要是男女关系问题,让他感激不尽,现在轮到他来对叶家福关心一回。幸灾乐祸之情,溢于言表。

叶家福却完全蒙在鼓里。

当天下午他去参加考试,如同上午一样,一直坚持到最后一分钟。走出考场时天已经黑了,学员宿舍楼很安静,本班学员差不多走光。当晚赵荣昌安排大家到温泉水乡聚会,庆祝考试结束,学员都已经坐车走了。

留了一部吉普车等叶家福,车上还有蔡波。

他说:“赶紧,现在肯定己经开吃,去晚了只好吃剩的。”

车开出校门,忽然停在路旁,叶家福一看,原来赵荣昌也还没走,与班生活委员两人站在路旁招手。吉普车停下来后,赵荣昌招呼,让生活委员把一个花篮拿上来,放在车后座,还从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交给了蔡波。

“行了,你们快走。”他说。

叶家福不解,问班长怎么不上车,另外有安排。

赵荣昌没多说,跟叶家福握了扁下手。特别使劲。

然后车开上马路。叶家福问蔡波这花篮怎么回事。蔡波说班长自有安排,到地方就知道了。十几分钟后叶家福发觉不对:吉普车根本不是去什么温泉水乡,它直接开匕国道,迅速往北驶去。

“蔡波,这什么?”

蔡波说:“别急,到时候就知道了。”

叶家福恼了,大喝:“停车,停!”

他要下车。蔡波不说实话,他哪里都不去。

蔡波这才把叶妻之事告诉了叶家福。下午蔡波曾打电话回去询问过,得到的最新消息是医院还在给叶妻做手术。因为叶家福在省城一时赶不到,没法等了,就由叶妻的父亲以家属身份在手术认可书上签字同意。

“车是班长为你叫的,所有安排都是他定的。”蔡波说。

叶家福有如巨雷轰顶,一时说不出话来。

“天灾人祸,碰上了也没有办法,不要太过不去。”蔡波说。

叶家福的眼泪落了下来。他抱住头,咬紧牙关呜咽,声响压抑骇人。

“也许没什么事,手术室出来就好了。”蔡波赶紧安慰。

叶家福翻倒过来,脸朝下趴在座位上,嘴巴顶住坐垫,放声号陶。

蔡波顿时被他吓蒙,张着嘴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叶家福整整哭了一路。蔡波心惊肉跳,一路没再出声。那辆车开得飞快,平日四小时的路程,三个小时多一点就赶到了。

他们直接去了市医院。那时手术已经结束,病人被送进重症护理病室。医生说情况很不好,这条命能不能保住还很难说。这时才知道叶妻从阳台摔下之际是在晾晒物品。她对邻居说今天出大太阳,刚好晒被单。丈夫就要放假回家了。

蔡波把叶家福送到医院,自己带司机匆匆离去。赵荣昌的花篮和信封留给叶家福,信封里装着五千元钱,是赵荣昌自己先掏的,帮叶家福应急。实为雪中送炭。

经医院努力抢救,叶家福妻子的一条命最终保住,但是人没有醒过来,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医生说病人脑部损伤严重,可能将从此卧床不起,最坏的情况是变成植物人终了此生。这时赵荣昌带着班里两位同学从省城专程赶来,蔡波领他们到医院探望病人和叶家福。叶家福己经憔悴不堪,意气消沉。

他说自己筋疲力尽了。

赵荣昌再一次显示出他的惊人能量。他在医院里打了几个电话,半小时后,市里分管卫生的副市长和卫生局长分别赶到,他们和医院院长在现场商量,决定组织专家为叶家福的妻子会诊,确定治疗方案。赵荣昌直接给省立医院院长打了电话,请院长支持。两天后省里派的专家到了本市,参加了市里的会诊。这个会诊和确定的治疗方案非常有效,叶家福妻子的病情开始好转,神志渐渐恢复,直至苏醒。

但是她再也没有站起身子。

暑假匆匆结束。叶家福自知命运难违,决定半途而废。他请蔡波带去一张报告,说明自己因亲人遭遇意外,正在进行康复治疙需要日夜陪护,无法继续学习,请求准予退学。这份报告被赵荣昌压了下来。

赵荣昌有办法,他通过上边联系了省工人疗养院,在那里为叶家福的妻子安排了一个康复治疗的名额,然后他再次跑来看望叶家福,让蔡波同行。他把叶家福的报告退还,叫叶听他的,带妻子到省城治东省城医疗条件比市里好,对病人有利。叶家福还可以利用就近之便,想办法到学校上上课,能上几节是几诗亨,只要坚持,并不强求。学员遭遇这种不幸,学校与班级都很同情,帮助通融,都是做得到的。

“总之一条,不许退学。”

蔡波帮着劝说。他开玩笑,说班长考虑得这么周到,对叶家福这么铁,真是比铁还硬。最难的时候叶家福都挺过来了,眼下有班长支持,有大家相帮,怎么可以放弃。

叶家福情绪低落,说感觉自己可能真的不行。想来很悲凉。赵荣昌不解,问这说的什么。蔡波聪明,一听就明白了。

“你自己清楚,那都胡说八道。”蔡波说。

叶家福说原来是不信的,也不服,现在却总想着那个,很感慨,也很无奈。从深山坑垅里走出来真是很不容易,基础太差,起点太下氏,每前进一步,得到的比别人少,付出比别人多。这个不要紧,认就认了。还得这么凶险,这么接受煎熬,他接受不了。自己受苦受难都经得起,为什么还得把亲人赔上?他这样的人是不是不该走这条路?不应当从下往上爬那些台阶?

赵荣昌明白了,果真有个阴影。叶家福不是“制不住”,他给困住了。

赵荣昌说:“你不要跟自己过不去。”

他问叶家福当初上路时怎么想的,让坑垅里的乡亲为自己荣耀,不让他们为自己羞耻,是不是,以往遇到艰难怎么想的,咬紧牙关坚持住,基础起点不如别人,因此需要更多的努力和坚忍,是不是。一路走来很不容易,一朝放弃就那么容易了。

“不要只知道自己一个人扛。记住大家在一条船上。”他说。

叶家福说事到如今,真不知如何是好。

“你就服从领导。不要陷进去转不开。”赵荣昌下令。

最终叶家福听从赵荣昌的安排,把妻子送到省城住了两个月疗养院。病情比较稳定后又送回家乡,由岳父母代为照料,从自己老家请来一位远亲女孩当保姆,帮助照顾病人,渡过难关。叶家福这人有特点,一旦下定决心,很能发狠坚持。他一边跑上跑下为病妻张罗,一边继续学习。很多课没法去听,他借其他学员的笔记看,在照料病人的间歇做题。艰难几个月,终于熬过那个学期。

期末,班里做学期总结,叶家福赶来参加活动。赵荣昌表示关切,问他情况怎么样。叶家福说还好。“爱人好点了吗?”叶家福说己经可以坐轮椅了。也能说点话。“还有什么需要的?”

叶家福说没有。

“别客气,同舟共渡,需要就说。”

叶家福还说没有,谢谢。

赵荣昌让叶家福当晚别去食堂,到他家去吃饭。蔡波知道地方,让蔡波领着去。没叫旁人,就是七八个同学,马上放假走人了,大家聚一聚,喝两杯酒。

叶家福点了头。

当天下午他给蔡波留下一张纸条,请蔡波代向班长致歉。说家里的情况放不下,他先走了,班长一片好意,非常对不起。

就这样一跑了之。

蔡波说这家伙真是自闭,没有“团伙”精神。经过这么一劫还不上船,一躲了之哪像自己人。他是喝不下这杯酒,还是怕自己太感动,会趴在“荣昌”号旗舰的沙发上痛哭不止。

赵荣昌却称赞叶家福有特点。他打个比方,说一条船上的人也是各式各样。大家进了船上餐,会有人主张aa制,会有人磨磨蹭蹭等着别人去买单,还有另一种人:不抢着买单就找不到感觉。这是各自的方式。

蔡波开玩笑,说这道理“班歌”里有。除了比铁还硬,还有比钢还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