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颜飒爽副市长第五次来长银滩时，媒体已公示她即将担任中共都宁市委常委，也就是说她不再担任副市长，不再联系长银滩村。

公示期结束后，她被任命为市委常委、统战部长。

由于市政府即将换届，她空出的副市长位置暂时无人接任，这样她除了负责统战工作外，还要管过去副市长一摊事，也就是说长银滩村仍然是她的联系点。

不过这时她有两个联系点，即长银滩村和前任部长留下的联系点——南城县马港镇金山村。

有了新点不忘老点。她到金山村联系点视察后，要求市委统战部副调研员、市驻金山村扶贫工作队队长舒上访带领全体队员到长银滩村学习取经。

就在舒上访一行到长银滩村交流互动时，市政府洪中华副秘书长打来电话，说颜飒爽部长要来长银滩村视察。

我知道这次视察可能是她在长银滩村最后一次视察，所以在安排路线上体现总结回顾的意思。

怎奈工作太忙，分身无术，没有成行。

两个月后，敬阳县委书记雷剑锋同志升任副市长，接替她空出的位置。

雷剑锋副市长是黄冈人，与颜飒爽副市长同岁。四年前他到敬阳县任职。他全面接管颜飒爽副市长分管的工作，同时也接管长银滩村扶贫联系点。

过去我与雷剑锋副市长打过交道，四年前他任敬阳县委书记时率领县委、县政府一班人到市人社局拜访过王成局长，当时我任办公室主任，接待过他。之后我陪同省厅领导到敬阳调研，与他见过几次面。不过我可以肯定，再次见面时我认识他，他不会认识我。

我的猜测没有错，再次见面时他盯了我半天不知道我姓甚名谁，我作了自我介绍后他也没有想出来。不能怪他忘性大，县委书记是一方诸侯，每天接触的人多，除了几个关键人物不会忘记外，像我这样级别的干部在他脑子中多得相互混淆。

我是在报纸上看到他的任命通知，打电话秘书四科问舒科长，新市长何时来长银滩。舒科长说新市长还没有来市政府报到，何时来他也不清楚，不过报到后肯定要来长银滩，要我做好汇报准备，一旦要来长银滩他会提前通知我。

等了半个月没有动静，正在我以为他这个月不会来时，突然接到市政府洪中华副秘书长的电话，说雷剑锋副市长正在去长银滩的路上。

路上？

此时我还在温泉。之所以没有在村，是因为我要搬办公室。我局县级干部的办公用房因超面积进行改造，断断续续改造了几次，这次才达标。其他县级干部已搬进改造好的新房办公，由于我在住村，只能安排在星期一进行。原计划上午搬家下午到村，没有想到雷剑锋副市长迟不来早不来，偏偏这天中午来。

我接到电话时是中午一点半钟，原定计划下午3点钟也就是上班时间出发，不得不通知司机提前发车。

一路上我与洪秘书长通了几次电话，问市长到了没有。这时骆河生支书打来电话，说雷剑锋副市长马上就到。我只得催促师傅加大油门，加快速度。

雷剑锋副市长早我十分钟到达长银滩。

由于来得突然，来不及通知县领导，所以只有几名镇干部陪同。

下车后，我看到雷剑锋副市长满脸不高兴。

除了我迟到的原因外，他刚批评了人。他要看贫困户档案，骆河生支书说村委会没有，档案资料在工作队那里。雷剑锋副市长说工作队是工作队的，村委会居然没有贫困户资料，那还做什么扶贫工作。

他把骆河生支书训了一通。

骆河生支书请他上楼顶看光伏发电站。也许他还在气头上，不去，而是出村委会到湖边公路看公示牌。

此时的公示牌成了扶贫政策宣传栏。他粗略地看了一眼，问了几句便不再感兴趣。

我请他到工作队住所看看。

他问有多远，我说前面转弯即到。

他说慢慢走去。

我以为他要欣赏长银滩的湖光山色，谁知道他在思考问题发现问题。他指着一栋快要竣工的新房，问办证了没有，怎么盖到湖里去，围墙不该围到公路边，拆了，不拆就炸掉。

炸？吓得镇村干部都不敢吱声。这个字出自他之口有点让人意外，现在的干部不再是过去的工农干部，基本不讲这样的狠话，越是高官讲话越文雅越策略。

他将目光收回，指着路边房子说，这些房子破破烂烂，没有一点规划。还有，村委会、村小学做到民房里去，哪像是村委会、村小学。人家丁市长的联系点搞得多好，拆，重新规划，公路两边种花种草种树。

丁市长联系点在敬阳，他是敬阳县委书记，每个月都去一次，所以熟悉。

公路两边种花种草种树的确是好，但是长银滩公路两边与众不同，一边是湖，一边是山，偶尔出现一小块空地，是老百姓花了代价盘出的菜园。这些小块菜园都是用黄土填埋而成，下面都是石头。黄土也是从外地运来，所以成本高。

他要洪秘书长与孙先淼联系，让他派人来重新规划。

洪秘书长说规划局已经从建委中独立出来，现在规划局长是李光。

那就跟李光联系。

我说沿湖三个组没有土地，村民房屋、菜地都是见缝插针，所以没有看相。

他说哪个领导的联系点不是搞得漂漂亮亮、干干净净、清清爽爽，你到丁市长的联系点去看看，看人家是怎么规划、怎么搞的，哪像你们这里，破破烂烂，给人第一印象就是既脏又破又乱。

他接着说，一个村庄就像一个女人，搞得干干净净人家才会多看一眼，否则没有人愿意看。

他对骆河生支书说，该拆的要拆，该做的要做，路水电管网都要进行改造。

骆河生支书说没有钱。

他很生气，说有钱傻子都会办事。钱不是那么好要，不要开口闭口就谈钱，要先动手，再伸手，才能不空手。

骆河生支书笑着点头。

他要骆河生支书把心思用在村集体上，要瘦掉一身肉，瘦到90斤，这才说明做了事。

骆河生支书看着他腆出的大肚子，想跟他开玩笑。由于是初次见面，有些不敢。

不知不觉来到工作队驻地。他先看了一下厨房、厕所，再到过道兼饭厅看墙上政策宣传栏。

我指着墙上“长银滩村精准扶贫作战图”给他讲解。

我相信这张图对他有吸引力，因为足不出户可以看到长银滩村全貌。

他产生了兴趣，问了一些情况，说这张图不失真，问是谁拍的。

我说是从谷歌地图上下载的。

他说清晰，还以为是专门请人航拍的。

一楼看完后我请他上楼，楼上是工作队办公、休息场地，里面有他感兴趣的贫困户档案。

他说时间不早了，还有其他事，要走。

要走？我没有想到这么快就结束行程。

原来他不是专程来长银滩视察，而是临时动议做出的决定。此行的真实意图是接人，接省林业厅厅长刘新池一行。刘厅长要来南山视察，作为分管林业的副市长、并且是刚上任的副市长，他不能不陪同，于是提前到大场镇高速出口处迎接。也许是来得太早，也许是厅长的车在武汉市区堵车，还有一个多小时空余时间，市政府洪中华副秘书长建议他去长银滩村扶贫联系点看看。得知联系点离高速出口处只有20分钟车程，于是采纳建议。

临上车前，他叮嘱我一定要搞好村庄整体规划修订工作。

二

他走后，骆河生支书说好，长银滩村要迎来新一轮发展机遇。

消息传出后，老百姓也高兴，特别是那些不是贫困户、正准备筹建新房的家庭尤其高兴，说要等雷剑锋副市长和工作队来为他们建新房。

“拆”和“建”一下子成了长银滩村热门话题，甚至有人认为工作队的重点会发生转移，会由过去扶贫转到大拆大建上。也有人跑来问我几时拆房子，他好通知在外打工的人回家。山上三个组的村民怕“阳光”照不到他们，也找到我，说要建都建，要规划都规划，不能只关心山下三个组。

我说没有这个事，只是对村庄重新规划，不会大拆大建。

他们不相信，说雷剑锋副市长都讲了，难道你工作队还敢与雷剑锋副市长对着干。

不敢。长银滩村是雷剑锋副市长的联系点，我是扶贫工作队队长，他的话我得听，工作队的职责我也得履行。

当下要做好两件事：一是做好村庄整体规划，二是赴丁市长联系点参观学习。

由于老雷生病住院，我与老黄进行了分工，由他联系参观学习事宜，我联系市规划局。

市规划局李光局长到任不久，对雷剑锋副市长联系点不敢马虎，不谈收费只谈服务，马上安排市规划设计院王工到长银滩。

我带着王工全村跑了一圈，然后把雷剑锋副市长的意图给他交了个底。

王工说尽量少拆，因为拆不起，没有2000万元拿不下地，还会引发社会矛盾。他建议“穿衣戴帽”，即对沿湖沿路边的房屋进行简单改造，统一格调、式样、颜色，给人以整齐划一的感觉就行了。

就是这样简单弄一下，他说也得花百把万左右。他问我选择哪种方案。

当然是越少越好。2000万相当于南山县八十年代全县全年财政收入，拿这么多钱来打造一个村庄肯定不现实，即使是第二个方案也有难度。

我说先不定哪个方案，我们先一起去参观一把手市长联系点，看看他们的做法再定。

他说行。不过，还得先请测绘院来测量地形，拿出准确数据，在此基础上他们设计院才能进行设计。

我还以为他们一家就能解决，没有想到要测绘数据。

再次找到规划局李局长，请求他好事做到底。李光局长毫不含糊，马上打电话给测绘院院长，指示他们组队到雷剑锋副市长联系点去。

第二天，市测绘院郑院长带领几名年轻人进驻长银滩村。

我在外开会，骆河生支书接待了他们；吃住安排在村委会。

我开了两天会回村。山上三个组测绘任务已完成，接下来是沿湖三个组。

当晚我去村委会看望他们。几个年轻人正在玩牌，郑院长已回温泉。

由于玩得正酣，没有人注意到我，我也不想坏了他们的雅兴，于是知趣地退场。

第二天早上我决定再次去看望他们，顺便听一听他们的意见和建议。

到了村委会，没有人影。我问做饭的大姐，她说昨天吃了晚饭后就走了。

走了，回温泉？

应该不会，因为任务还没有完成，是不是趁着早晨天凉正在测量。

然而从村头找到村尾不见他们的人影。

上哪儿去了？

难道又上山了。我叫来常务副主任程礼荣，让他上山找人。

他骑着摩托车沿山上循环公路转一圈，没有发现人。他说，估计到慈口去了。

到慈口干什么？

程礼荣猜测，估计是天热睡不着，慈口有旅馆，到那里开房睡觉去了。

如果真是这样情有可原。

然而整个上午不见人影，那就有点问题。

我怕他们出事，打电话问郑院长。电话不通，打电话问李光局长，他说问问。

下午他们出现了，有个小伙子到工作队向我解释上午没有开工的原因。我说没事就好，但是测量进度得抓紧推进，因为设计院还等着要数据。稍后我问他有没有好的建议，他说他们只会测量，村庄建设、村庄规划是门外汉。他还向我保证，一定按时保质保量完成任务。

说到做到，争分夺秒。他们当天干到20点才收场，等于把上午的损失夺了回来。看得出这是一群玩起来不要命、干起来也是不要命的小伙子，这种性格我喜欢。

第二天也是如此。

第三天完成任务打道回府。

我总觉得欠他们什么，这是一群可爱的孩子，后悔不该告他们的状。解铃还须系铃人，我决定挽回他们的损失，再次给规划局李光局长打电话，请求表扬这支团队。

仅说还不行，还得留下文字依据。我以工作队名义发了一条表扬短信给李光局长，请求他在全局职工大会上宣读。

李光局长很快回了短信，说已经转发给测绘院院长，并感谢我对他们工作的肯定。

三

测绘数据出来后，我约上市规划设计院王工，请他跟我们一起赴敬阳县考察丁市长和雷剑锋副市长（担任县委书记时）扶贫联系点。

王工爽快答应。他从温泉出发，我和老黄、骆河生支书、常务副主任程礼荣从长银滩村出发，在杭端高速路口镇出口处会合。

之前老黄已与敬阳方面进行了联系，先到雷剑锋副市长任县委书记时的扶贫联系点白霓镇大市村取经。

大市村离杭端高速只有半个小时车程。

大市村程书记在村委会门口迎接。

要不是程书记自我介绍，我想象不到她是村支书，因为她还是个孩子，我还以为她是大学生村干部。

交谈中我了解到，她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90后出生。去年大学毕业，已在上海找到工作，原计划回家转组织关系，却遇上村两委换届。镇党委正愁没有村支书合适人选，她的出现无疑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就选她。有人怀疑她的能力和水平，怕她不能胜任。老百姓不怀疑，只要不贪就好。这个想法与镇党委一致，老百姓不怕你能，就怕你贪，她一个黄毛丫头，还不知道什么叫贪，就选她。

几乎是全票当选，她不得不放弃大上海生活，回家当村干部。

我问她后不后悔，她说还不知道，每天忙上忙下没有时间考虑这个问题。

这时白霓镇庞书记赶到。这是他在敬阳最后一班岗，明天他就赴市农业局担任纪检组长，属于提拔重用。

程支书正准备介绍情况，敬阳县分管农业的王常委和县政府石副县长赶到。我没有想到竟然惊动了敬阳县这么多大人物。我当然明白，他们不是冲我而来，而是冲着雷剑锋副市长而来，说明雷剑锋副市长在敬阳当书记时很有威望。

王常委得知我是市人社局领导，马上打电话敬阳县人社局局长石浪，让他赶过来陪同。

我说明来意后，石副县长说既然来了就多看几家，比大市搞得好的还有四五个村，都在周边，请庞书记带着一起看看。

石副县长是庞书记的上任，所以情况清楚。

庞书记说正有这个想法。

此时王常委接到一个电话，他对我说要和石副县长去参加一个会议，就不陪我们了。

我感谢两位县领导看望。

程支书和庞书记先后介绍了大市村村庄规划、产业扶贫、村级集体经济发展等情况，并回答了我们关心的问题。稍后参观。

一共看了五个村茶叶基地、蔬菜基地、村委会、葡萄园、易地搬迁安置点，中午就在附近农庄用餐。

中餐前，敬阳县人社局两位副局长赶到。正好他们要回县城，就由他们带路，下午我们赴丁市长扶贫联系点铜钟乡大岭村考察、学习。

进入铜钟乡领地，道路两旁开满了鲜花。这才明白雷剑锋副市长为什么要求长银滩村道路两旁也种花，原来是有先例。

到达大岭村时正值午休时间。不过大岭村支书吴宏军在村委会门口等候。

他请我们上村委会二楼会议室，说方勇队长马上就到。

话还没有说完，方勇队长带领全体工作队员进门。

我与方勇队长熟悉，他当过一把手市长秘书，现在是市政府督查室主任、市驻敬阳县扶贫工作团团长兼大岭村工作队队长。

他把他的队员一一做了介绍，我也介绍了随行人员。

方勇队长征求我的意见，是先看后介绍，还是先介绍后看。我说都行，不过此时太阳正毒，还是先听介绍。

他说行，请吴支书介绍。

吴支书30岁出头的样子，长得很精干。他开始介绍，没有稿子，娓娓道来。

讲了大约半个小时。

刚讲完，铜钟乡童书记、胡乡长赶到。大家握手介绍后，我请两位乡领导传经送宝。

他俩把方勇队长及工作队表扬一番，然后邀请我们晚上到乡政府食堂用餐。

方勇队长说行。

那就这样定了。

他们还有事不陪了。

童书记、胡乡长走后，会议接着进行。

方勇队长和其他队员做了补充。

我问随行人员有没有不清楚的问题要问的，他们都说没有。

我有，一共是五个具体问题。

方勇队长和吴支书一一作答。稍后参观。

出村委会就能看到两排新盖的小洋楼，方勇队长说是易地搬迁户安置房。我说这么漂亮，南山还没有启动这项工作。

上到山腰，眼前是大片楠竹，左边是野樱花树，右边和山上是茶园。方勇队长说工作队鼓励贫困户发展产业项目，种楠竹每亩补贴800元，种植茶叶每亩补贴1000元，养猪每头补贴600元，养牛每头补贴2000元，其他项目如种菜、食用菌、药材等都有补贴。我说这个做法跟我们相像，有点差别。

下山后来到一处废弃的村庄，里面大约有30套老房，大多是晚清和民国时期建造，典型的徽派建筑。更奇的是，整个村庄被一条小河包围，只有一座石桥通往。方勇队长说，这座村庄整体打包租赁给三特公司兴建乡村旅游精品酒店，每年租赁价格在20万元左右。

又到了村委会，其他同志累了在村委会休息，我和方勇队长继续往前参观。

沿途不时有老百姓与方勇队长打招呼，看得出这里比长银滩有人气。我问方勇队长有多少人在外打工。

方勇队长说大多数人在家务农，早几年外出打工的人不多。这里田地多、山林多、楠竹多，没有钱用时砍几根楠竹也能卖上百把块钱，加之工作队来了以后鼓励他们发展产业，在家也能赚到钱。

说着来到文化广场。方勇队长说，这里过去是河滩，也是垃圾场。村民将垃圾倒在这个地方，等待下大雨。由于上游是大山，河水猛涨，流速很快，把垃圾卷走，既方便又省力。但是冬天雨少水小，垃圾越堆越多，越堆面积越大，几乎到了家门口，附近住户意见很大。工作队来了后就地取材，对河床、两岸进行治理，种上花草、树木，建上石桥、石凳，购置体育健身器材，建起了一个可以容纳全村人开展文化娱乐的文化广场。

我说这个文化广场很大气，看不出是村一级广场的样子。我问是谁的作品。

方勇队长说是市园林局设计建造，连花草、苗木都是他们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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