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入党风波

扶贫札记 唐成 第2页,共2页

他觉得入党高不可攀。

我说你父亲就是党员,做到你父亲那样就能入党。

他又觉得太容易。

我说你不要小看你父亲,长银滩没有几个人能与你父亲相比。

他思忖片刻,问如果入不上怎么办。

我说先不要考虑结果,先要有目标,有了目标就有了前进的动力和方向,就能一步步逼近目标,就有实现的那一天。

他向我递交了入党申请书。

还有一个人向我递交入党申请书,这个人就是方祥意的儿子方资其。

我对他不熟,与他父亲方祥意很熟。由于他父亲有事无事爱往工作队跑,所以印象深刻。

他长期在外打工,中途回家了几次,这期间我见过他,是一个腼腆的大男孩。

他会水电安装手艺,活干了不少,却手头紧张,原因是他不直接与业主打交道,挂靠在一家装修公司旗下,活干完了、业主付工钱不是直接给他,而是过一手才能到他手上。正是由于有过一手这个环节,便出现现钱变成欠条的现象,工钱被装修公司挪作他用,所以他赚的是欠条。我建议他回家打拼,他父亲也需要一名帮手。

现在他关心的事是入党,我知道是他父亲之意。我问他为什么要入党,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我知道他还没有准备好,对党的认识也很模糊,不过我肯定他的行为,并鼓励他坚定人生信念,积极创造条件,争取早日加入中国共产党。

在他递交入党申请书之前,他父亲方祥意找过我,说想让儿子入党。我问方祥意怎么自己不想入党,而把这个任务交给儿子完成。方祥意说不是不想入,而是自己得罪的人太多,有自知之明,入不了。他还说,如果不是工作队来了,他也不会让儿子入党,因为村里的人对他有意见,自然也会对他儿子有意见。工作队来了能镇住邪,能主持正义,所以他让儿子写了入党申请书。

我谢谢他对工作队的信任,同时也请他积极向组织靠拢。

他摆着手,说自己这辈子入不了党。

此话不假,在讨论他儿子入党时集中表现出来:有人说他喜欢告状,无中生有;有人说他爱占小便宜,贪心太重;有人说他脾气太坏,喜欢跟人讲狠;有人说他不讲感情,兄弟关系、邻里关系不和等等。

我提醒大家,现在是讨论方资其入党,而不是他父亲方祥意。

众人这才止住话题。

现在得有人介绍方资其的基本情况,我问谁对方资其熟悉。

没有人吱声。

稍停片刻后,有人指着村支委、三组组长方祥生,说他最熟悉。

没有错,他是方资其的亲伯伯,两家又住在隔壁,没有人比他更有发言权。

方祥生摇着手,说他家的事不介入。

我说只介绍情况,不掺杂个人感情,不作评论。

他还是不干。

一旁有人给我解释,说他们兄弟不和,闹得很凶,互相不说话。

最有发言权的人不讲,其他人不好讲,于是讨论下一个。

还有两位我都不认识。一个叫陈坚,二组人,长期在浙江打工。另一位叫徐艳芳,二组媳妇,在慈口乡一家幼儿园当幼师。

虽然没有见到人,但是我听说过。有位长者特地给我介绍徐艳芳情况,说她有文化,很谦虚,很真诚,很贤惠,叫我关注一下。

在讨论时我得知,这两个人写了几年入党申请书,特别是陈坚还搞过外调,没有通过的原因也是计划生育问题,现在已过处分期,应该不叫问题。

讨论发言基本结束,接下来的议程是表决。

表决之前要做的一项重要工作就是清点人数。

不用清点,人还是那么多。严格地说还少了一个,就是于亚苹老师。我寄希望于开会期间能增加几个人,却成了奢望。

骆河生支书知道此时叫不叫于亚苹老师已失去意义,因为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不如不提此事还能蒙混过关。

我说叫于亚苹老师来开会。

马上有人反对,说来不来无所谓,反正今天的会议是白开的。

于亚苹老师来到会场。

众人望着骆河生支书,骆河生支书望着我,看我如何把戏唱下去。

我说清点人数。

骆河生支书不解地望着我,这不是自取其辱?

我重复一遍。

骆河生支书不情愿地说,应到32人,实到16人……

后面的话不说了。

空气十分凝重,众人目光集中到我身上,看我要唱哪门戏。

沉默一阵后我开始说话。我问,我是不是长银滩村第一书记。

众人点头称是。

我再问我算不算长银滩村一名党员。

众人点头说算。

我说既然算,那么骆河生支书再清点一下人数。

骆河生支书马上明白我的意思,欣喜地说,应到33人,实到17人,超过半数,可以表决。

我说不慌,我还有话要说。我说工作队三名同志都是党员,都与本单位工作脱钩,把临时党组织关系转到长银滩,在长银滩工作生活了9个月,与大家一起过组织生活,早就是长银滩一员。虽然转的是临时组织关系,但是不是临时党员,是正式党员,有发言权和表决权。把他们也算进来,参加今天会议的党员应到35人,实到19人。大家对这个数字有没有异议?

都说没有异议。

那好,继续开会。

不过还不能表决,因为有些观点还需要澄清,否则以讹传讹不知错到何时。我说刚才大家的发言有些说法不对,在这里我要给予纠正。

第一点,有案底的人可不可以入党。刚开会时就有人提出,有案底的人不能入党,其理由是,这些人背离了党的宗旨和信念,要入党只能平反。乍听起来有几分道理,但是不符合党的政策和主张。我党历来主张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允许一个人犯错误,也允许一个人改正错误,从不将人一棍子打死,鼓励从哪里跌倒从哪里爬起来。这次发展对象中,有三个人有案底,其中两个是违反计划生育政策被行政处罚,一人因触犯刑律被开除党籍。

在大家的讨论中,听得出大家对两个违反计划生育政策的同志似乎宽容一些,觉得他们过了处分期可以入党,这是对的。程至富同志违反计划生育政策受处分已有6年,现在这个同志表现不错,大家觉得党组织的大门应该对他敞开,我也赞成。陈坚同志也是一样,受处分已有4年,也过了处分期,应给予考虑。

有争议的是程至裕同志,这个同志受到开除党籍处分已有7年,现在是村委会干部,是海选出来的村干部,说明得到群众的认可。这个同志在开除党籍之前,是村主职干部,思想和工作表现良好。在犯罪之后,能对自己的错误有正确的认识和深刻的悔悟,出狱后确实改正了错误,积极向组织靠拢,我们应给他一个机会,不能关闭大门。

有同志认为,程至裕想入党只有一条路——平反。我认为他不属于平反范畴,平反是组织搞错了、本人受了冤枉。他没有叫冤,而是承认错误,改正错误,与错误决裂。所以说平反不适应他,重新入党是他的正确选择。党章规定,共产党员因犯严重错误而被开除党籍的,五年内不准重新入党,如果本人五年后向党组织提出重新入党申请的,可以重新入党。程至裕同志受到开除党籍处分已有7年时间,完全符合党章所规定的重新入党条件,因此建议大家在投票表决时给予考虑。

稍停片刻后,我观察大家动静,尽管我言之有理,言之有据,但是大家表情单一,不为所动。

还得举例说明。我说我曾经工作过的单位市委办公室也出现过类似的情况,有位科长贪污公款,被纪委开除党籍、撤销职务。这位科长没有破罐破摔,而是重新开始、从头再来,5年后重新入党,很快当上副科长、科长,现在是某开发区纪检组长,副县级干部。说明一个人不但可以犯错误,改正后还能当专门查处犯错误机构的负责人。

接着我讲第二点,没有入党介绍人是不是不得人心的表现。我说这个观点是错误理解了党章。不错,党章有这么一条规定,入党必须要有两名以上正式党员作为介绍人。但是并不等于没有入党介绍人就不能列为发展对象,更不能理解为没有入党介绍人就是不得人心。

我说我党是从战争年代中发展壮大,大革命时期党的一切活动都是地下活动,党员的身份都是保密的,如果让入党对象自己去找介绍人,不等于暴露了自己的身份。现在虽然是和平年代,但是入党的程序脱胎于大革命时期,传统的东西不会改、也不会丢。现在党员的身份虽然是公开的,但是对于一些年轻同志,或者是新入职的同志,也有可能不知道身边谁是党员谁不是党员。特别是农村,有的自然村一个党员都没有,让他到什么地方去找介绍人,即使找到,人生地不熟怎么好开口。所以说,我们只要求入党对象递交入党申请书,没有同时要求有两名入党介绍人。现在6名入党对象都没有介绍人,不能说明他们不得人心,只能说明我们支部工作没有做到位,没有履行好职责。支部收到入党申请书后,就应该与发展对象协商,或自己约请,或由党组织指定入党介绍人。我相信在座的党员不是不想当入党介绍人,而是不知道谁写了入党申请书。

我说如果没有人愿意当入党介绍人,我们工作队三个人愿意当这6位发展对象的介绍人。

马上有人表态,愿意当某某的入党介绍人。

一分钟不到就把这个问题解决了。

我感谢大家的支持。

我要讲的第三点是,入党申请书应该交给谁。我说在讨论时,程礼荣主任说支部没有收到入党申请书,申请书都交给了工作队,所以就有理由不介绍情况。这个想法是错误的,只要是党员,就有受理入党申请书的义务。发展对象把申请书交给谁,就是对谁的信任,不存在瞧不起人的意思。任何党员收到申请书后,都要向组织报告,即使是骆河生支书收到申请书,也要报告其他支部成员,不能隐瞒不报,不能弄丢、弄破损,最好是交由支部组织委员统一保管。

我说我收到申请书后,第一时间交给了骆河生支书,并嘱咐骆河生支书保管好。

我讲的最后一点就是发展党员这样的会议怎么开。我对今天会议组织工作非常不满意,事先我还问了骆河生支书准备好了没有,骆河生支书很自信地回答准备好了。现在看来只有一宗事准备好了,就是选票印好了,其他事都是仓促上阵。

我说发展党员会议是个严肃的会议,发会议通知时要说清楚会议内容,要强调会议的重要性。今天到会的情况很不理想,我相信有人没有接到通知或者不知道会议内容,如果知道是发展党员会议,一定会挤出时间、克服困难来开会。

我说这个会议还应当通知发展对象也来开会,让他们在会上宣读入党申请书或谈对党的认识。尽管多数发展对象有的在外打工,但是这个环节最好不要免。

最后我感谢大家发言踊跃,敢说真话。

我讲完了,开始分发选票。

选票上写得很清楚,只能选三个人,多选作废。骆河生支书又强调了一遍。

大家拿到选票后开始填写。

五分钟不到,投票结束。接下来是举手表决监票人、计票人。

计票工作正式开始。

我注意到,没有人走动,大家静候投票结果。

过去可不是这样,投完票后就散会。再向前推几年,采取的是举手表决方式,由于是公开,都怕得罪人,所以得票都高,支部不得不开会定人。

计票结果出来:程至富16票,程子龙15票,陈坚10票,程至裕7票,徐艳芳3票,方资其2票。

距离基本拉开,前三名一目了然。让人没有想到的是,程子龙居然得了15票,程至裕却没有入围。

可以走人,却没有人愿意走。余兴未尽,有人说这次最公平,不但票选,还当场唱票,避免了暗箱操作。马上有人接话,说公平是公平,就怕不按照大家的意见来,你选你的,他报他的,最后批下来的结果让人大吃一惊。

分明是在提醒支部,不要把程至裕报上去。

他的话带有煽动性。众人七嘴八舌,意见一致,说要按结果来。有人放出狠话,如果不按照这个结果上报,他就去告状。

骆河生支书马上表态,严格按照投票结果上报大场镇党委。

我说我会全程监督,请大家放心。

这才尽兴散场。

散会后我回到工作队。方祥意找来,说羊肉没有吃到还惹一身膻,说有些人不该把他的缺点强加在他儿子身上,说他哥哥对他有意见不该对侄儿有意见,说他儿子这回入不了党以后更加入不了……显然有人把会议情况讲给他听。

我没有想到这么快他就知道。

我说这个会就是让人指指点点的会,就是让人指优点说缺点,不然区分不出谁更优秀。如果怕被人说三道四,就不要写入党申请书。我说得票不高也很正常,这次不高下次不一定低,机会多着呢,只要你不放弃,不言败,最终会有入党这一天。

他还想说什么,程至富、程欢畅进门。他不好再说,以有事为由告辞。

两人不是相约而来,而是在门口相遇。看得出他们的心情不错。可能是由于对方的存在,所以都没有说出真实来意。不过我看得出,都是来分享胜利喜悦。

不过高兴未免太早,听骆河生支书讲过,大场镇党委只同意给一个指标,这就意味着还有两个人不能如愿以偿。

不过可以争取。我对骆河生支书说,三个人的入党手续办好后,我们一起到镇党委去沟通,争取多给一个名额。

这期间陈坚回来办入党手续,他到工作队找我。

他不到40岁,在外打工多年,老婆、孩子随他一起在外生活。我问他入党后有何打算,他说继续打工。我问他有没有回乡创业的想法,因为长银滩村现在太需要他们这些在外打拼的人回乡带动。他说没有赚到大钱,不过想约几个人合伙,把泉家山承包下来种草莓。我说那是块好位置,荒了几十年,土层厚,又有水。现在公路修通了,是该好好打理。

我问他几时走,他说如果能宣誓完再走那就最完美。

我问骆河生支书,“七·一”之前预备党员能不能审批下来。如果能审批下来,那么我们在“七·一”那天开宣誓大会,庆祝党的生日。

骆河生支书说难,现在外调还没有完成。

我提醒骆河生支书,不能错过审批时间,因为上级党委不会为长银滩村三名入党对象专门开会讨论。

骆河生支书说知道,已与大场镇组织委员联系了多次,估计今年审批工作可能要推到“七一”之后,因为现在都在防汛,抽不出时间来研究。

骆河生支书还给了我一份县委组织部文件,里面附有一张表格,是全县农村发展新党员名额分配表,大场镇名额达不到一村一个,长银滩能发展一个就够本了。

我没有想到县委组织部会把“纳新”工作统起来,之前我还以为最终审批权在大场镇党委。但是名额太少,依这个速度,100年还不能发展100人,必须增加名额。

要增加名额就得找县委组织部,我让骆河生支书把部长的电话找到,我好与部长联系。

骆河生支书说这个时候找不到人,就是找到也没有用,因为镇党委组织委员已给他们打了招呼,说名额就是这么多,不能增加,如果各村安排不过来,就等年终再发展一批。

如果一年发展两批也行。

不过现在得向有关同志交个底,让大家有个心理准备。特别是程至裕,叫他不要泄气,工作依旧进行,不要背思想包袱。

骆河生支书说这次投票对他有点打击,谁也没有想到高票当选村委会成员的人却得票不如初出茅庐的程子龙,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我也弄不明白会是这个结果,找了一些人调查,有三种说法:一是他太有能力,有人怕他官复原职而占了自己的位置,断了自己的“官路”;二是他所犯的错误组织能谅解,但是一般党员不能谅解;三是当村干部与入党是两码事。大家选他当村干部并不是选他本人,而是选他所代表的群体利益。而入党就没有这层意思。

有人怀疑骆河生支书没有投他票。程至裕本人也有这个想法,曾试探性地、笑着问骆河生支书,说骆河生支书怕他入党。

尽管是玩笑话,骆河生支书明白有几分以假乱真的意思。

就在入党话题快要淡下来时,村支部收到正式文件通知。三选一,程至富同志被批准为中国共产党预备党员。此时离“七·一”已过去很长一段时间。

大家翘首盼望的“年终再发展一批”也成为泡影。

通过这次发展党员,我找到了农村入党难的原因:一是私心。现有党员中确有一部分人有私心,害怕竞争,怕别人抢了自己的乌纱帽,不想甚至阻止他人入党;二是指标名额少。宏观调控很有必要,但是不能城乡有别,不能厚此薄彼,既要看绝对数字,又要看党员比例,不能比例失调。从绝对数字来看,农村党员的确不少,但是真正在农村的党员不多。要确保支部的战斗堡垒作用,首先要确保党员的人数,要让党组织有自己的基本队伍,否则很难发挥作用;三是难凑齐半数。农村老党员中,相当大一部分人进城带孙,加之一部分党员在外打工,在家党员不到三分之一,一些需要表决的会议因凑不齐人数,只能流产;四是讲关系。由于利益驱使,少数党支部负责人不看成绩、表现、贡献,看关系、重人情,将一些不符合条件的人拉进党员队伍;五是没有明确标准。尽管党章上有标准,但是原则话过多,不便操作。要结合农村实际,地方党组织要出台细则和具体条款,让普通老百姓都能看懂会用。

如能解决以上五个问题,农村入党难也就不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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