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还有一个身份,就是长银滩村党支部第一书记。
既然是第一书记,那么就要盘点一下手下队伍。
结果出来后我有点沮丧,一共32名党员,也就是说从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到现在,平均每年发展党员不足1名。并且只有8名党员长期在家,其余24名党员长期在县城或外地居住。
开了几次党员大会,到会人数最多的一次来了16名党员,剩下的基本是跑不动的、在家含饴弄孙的老党员。在16名党员中,我欣喜地发现还有3名30岁左右的党员,可惜只有一名党员也就是于亚苹老师长期在村。
长银滩村1400多人,只有32名党员,党员比例不足2.2%。如此之低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坚持标准、把关严格;要么是组织涣散、不注重培养发展党员,此外没有第三种可能。
我问骆河生支书,今年有多少人递交入党申请书。骆河生支书说暂时没有人。
是长银滩人不想入党?
我问了许多人,他们说做梦都想入,就是入不了。
我说不写入党申请书,不向组织表明态度,怎么就知道入不了。
他们说写了,不过写了也是白写,这年头没有关系不想入党。
关系?毋庸置疑,中国是人情社会,讲关系从古至今都有,但是不是什么都讲关系,还得坚持原则。党章明确要求,坚持标准,成熟一个发展一个。
我说入党是看表现,不看关系。
他们说关系看得见,表现说不清楚。为了证明所说的话不是空穴来风,他们列举了几个例子:某某入党是花2万元买来的,某某入党是因为他叔叔当支书的缘故,某某入党是他哥哥当村主任时硬拉他进来的,某某入党是因为他父亲是支委等等。
我向骆河生支书和常务副主任程礼荣求证真伪,得到的回答是肯定的,证明了老百姓没有说假话。他俩申明,这种状况不只长银滩一家有,周围都是这样。
周围我没有调查,不过我老家农村也是这种状况。
相对而言,机关入党又太容易了,几乎人人都是党员。当然不可否定,机关干部整体素质要比农民高,但是不能悬殊这么大。
我就不相信没有关系就不能入党。我对骆河生支书说,今年我们要发展一批党员,不看关系看表现,谁表现好就发展谁。
骆河生支书说行,可是现在没有人写入党申请书。
我说这个不用担心,不写入党申请书并不等于不想入党,这种现象是由于近几年没有发展党员而造成的。现在离“七一”还有几个月时间,我们只要把风声放出去,不用过多动员,也不用过多做工作,肯定会有一批人向组织靠拢。
正如我所言,短短三个月时间,收到6份入党申请书,其中有3名长期在外打工人员,说明是他们父母、亲戚通报的信息。
二
2016年6月24日,长银滩村党支部在村委会一楼召开发展预备党员大会。参加会议人员:长银滩村全体党员、市驻长银滩村扶贫工作队全体成员。
会议由骆河生支书主持。
大家安静后,骆河生支书说出会议议程……还没等说完,就有人反对,说会议人数不够,不能开会。
大家清点人数,应到32人,实到15人,没有超过半数。
有党员站起来要走。
我说不能无组织、无纪律,主持人没有宣布散会之前就不能走人。
我的话起到作用,要走的人重新坐回凳子上。
我问骆河生支书都通知到没有。骆河生支书说是分头通知的,应该都通知到了。
我说于亚苹老师都没有来,她就在跟前,怎么不知道开会。
马上有人喊于亚苹老师。
于亚苹老师刚一露面,就有人要她走,说学生上课要紧,不能耽误孩子学业。
分明是不想把人数凑齐。
程欢畅看到这个阵势有些急,因为他儿子程子龙也在讨论之列。几年只有这么一次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不能不说话,不能不制止。他半真半假地笑着对那个捣蛋的人说,你这个家伙不怀好意,就想把会议搞黄。
程欢畅是一般党员,但是有点不好惹。他脑子精,每年贩虾赚了不少钱,在群众中有一定威信。
击中要害,被说的那个人终于老实了。
骆河生支书把目光投向我,意思是还开不开会。
我说继续开会,先讨论;讨论不需要半数,也许还有人在路上。
原龙岩村老支书朱美环第一个发言,他说发展党员这类的会议他主持过多次,支部应该先介绍发展对象的基本情况,这样大家心中有一本账,才好发言。
骆河生支书宣布6名发展对象名单,之后就没有下文。
朱美环还是不满,名单不等于介绍,他坚持要一个个详细介绍,并指名道姓要支委、常务副主任程礼荣介绍。理由很简单,支部三个人,骆河生支书、主任一肩挑,工作很忙,没有时间顾及入党这件事。另一名支委没有拿工资等于是兼职,只有程礼荣是最合适人选。
程礼荣根本就没有准备发言,突然将他的军他拿什么说。不过他还是说了,他说自己都不知道哪几个人写了入党申请书。不是他失职,而是想入党的人直接把入党申请书给了工作队。
说这话时,他还有点生气,认为发展对象不该只认工作队不认他们村支部。
他的这种想法不是一天两天形成,可以说早就有这种想法,只是没有流露。
我知道,还不只他一个人有这种想法,镇里干部同样也有。有一次程刚毅镇长到长银滩村开会,看到老百姓什么事都找工作队汇报,却把他们镇、村干部冷落一边,当时他就有点生气,批评村组干部不主动作为,把什么事都推给工作队,让工作队的同志在长银滩村太辛苦了、太累了……
既然他不介绍,那么由入党介绍人介绍。
同样没有。
这时有人站出来,说党章规定,入党要有两名以上正式党员当介绍人,现在一个介绍人都没有,说明这6位同志表现不好,或者说是不得人心,农村话是不逗人喜欢,不然怎么会没有介绍人呢?他还借题发挥,说6人当中,有人有案底,有人被开除党籍,有人还坐过大牢,这些人还能入党?想入党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平反,由纪委决定恢复党籍,而不是重新入党。
大家都知道他所说的这些人是谁,坐过大牢、开除党籍的只有村文书程至裕。
程至裕当过村主任、村支书,有群众基础,有工作能力,办事精练,处世老到,可惜在经济利益上没有把控好自己,犯了贪污罪,被检察院立案查处过,还被开除党籍、撤销职务。刑期结束后,他本想外出打工,却碰到村两委换届选举。他不是候选人,却在村委会选举中一路绿灯,以高票当选村委会委员。为了他的任职,镇党委和县委组织部、县民政局还专门召开会议,最后的决定是:尊重群众选择,他被任命为村文书。
他的东山再起让人看到他的后劲十足,有人公开讲,如果他入党,那么下一届支书就是他的。一传十,十传百,于是有人害怕他入党,甚至有人在骆河生支书面前上药,要骆河生支书提防程至裕,无论如何都要阻止他入党。骆河生支书一笑置之,相信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程至裕也听到风言风语,根本就没有想到要重新入党,是我提醒他可以重新入党,他这才起了这个念头。
三
还有一位村干部也是这次要发展讨论的对象,此人就是计生专干程至富。
要说有案底他也有案底,不过没有程至裕那么性质严重,他违反的是计划生育政策,生了第二胎,受了处分。
一个计生专干违反了计划生育政策?我吃惊,后来才知道,是先违反计生政策,后当计生专干。
不过换个角度讲,让违反计划生育的人来管计划生育,说明这个错误不大,说明他已经取得了大家的谅解。
违反计划生育政策在长银滩是普遍现象,几乎家家户户都违反了这个国策。长银滩村只有两户人家是独生子女,真正的独生子女户只有一家,这家夫妇无生育能力,领养了一名女儿。另一家是天灾人祸造成的,本来是一儿一女,中途女儿因病夭折。
农村可以生两个,头胎是女儿相隔5年后可以生第二胎。程至富头胎是儿子,按照政策不能生育第二胎。可是隔壁左右邻居都是二胎以上,他可以无所谓,但是他爱人却不干,并且找出了一个很好理由。她爱人是外地人,在本地没有亲戚,说老了想出个门、走个人家都没有地方去,生个女儿就能解决这个问题。程至富一想也是,爱人跟着他从大老远的贵州嫁到南山这个穷乡僻壤之地,图个什么?扪心自问,什么都没有图到,现在这点要求不能不满足,于是就违反了国策。
受到处分不觉得丢人,相反还有几分窃喜,这就是农村对计划生育政策的态度。何况现在政府允许生第二胎,鼓励生第二胎,所以他的错误就不叫问题。
不过这个时候有人拿他这件事说事,目的也是不想让他入党,因为他跟程至裕一样,也是支书的有力竞选人之一。
相对而言,他比程至裕更有优势,除了所犯错误性质比程至裕轻外,关键是他还年轻上十岁。
当支书虽然没有年龄限制,但是年轻是个宝,至少多程至裕十年机会。
他还有一个优势是程至裕没有的,就是有打工经历。
这个经历让他学到了许多东西,长了许多见识,收获了爱情和财富。他如果不出去打工,那么在长银滩就要打一辈子光棍。
长银滩几个光棍汉个个长得有模有样,个个不瞎不跛不残,就是找不到老婆。
找不到老婆的原因就是一个字——穷。
他家本来不穷,因二哥失踪而变穷。二哥失踪时,他最小的侄女只有一岁多,大侄儿也只有三岁。二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二嫂失望至极也远嫁他乡,留下两个未成年子女给他这个家。他父亲早年去世,母亲接近60岁,大哥早年外出在外独立成家,这个家就由他一个人扛着。
二嫂的出走他只能辍学,初中没有毕业就出门打工,先是在县城、市区,慢慢越走越远。
他没有文凭,也没有一技之长,只能卖苦力。
其实他也没有多大力气,但是勤劳、肯干、听话,加之不多言不多语,给人十足的老实相。
老板觉得他可靠,让他管仓库。他接手仓库时乱成一团麻,找一个配件需要上十分钟。接手后没几天时间,仓库变了样,货物上架,配件归类,上千种配件他能一口说出在什么位置。老板记住了这个瘦小的年轻伢。
有一天老板走进仓库,说公司主管家中有事,请假二十多天,希望他能代理主管职务。
他是又惊又喜,这种机会不是人人都有,不是天天都有,他格外珍惜。
或许是老天要考验他,老板也离开公司到香港谈生意,公司上下由他一个人打理。
一周之后老板回来,看到公司秩序井然,生产任务超额完成,打心里喜欢上他。
二十多天后,主管回公司销假,老板问他仓库保管员干不干。他蒙了,这才知道原仓库保管员取代了他的位置。
原主管离职他成为正式主管。公司虽然不大,但是他却是一人之下百人之上的“副老板”。
老板有几家公司几个厂房需要管理,忙不过来,于是这家公司就基本交给他管理,由他说了算。当然他不敢瞎说,能维持现状就是最大的成绩。
没有老板业绩不减,说明接班人选对了。老板要升他的职,但是职务到顶不能升,就升工资。按劳取酬,他的工资由500元升到4000元,一下子进入富人阶层。
与此同时,爱情不期而遇,他看中了一位来自贵州山区的女孩。然而女孩在老家定了亲,悔约就得退还彩礼钱,是一笔很大的数字。他问多少,女孩说4000元。他一笑置之,他叫程至富,现在与“富”字沾上边,这点钱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月工资,算不得什么。然而4000元在贵州却是建一栋房子的花销。他拿出5000元给女孩,让他寄回家。对方嫌少,真实的目的是不想解除婚约。好在女孩家男丁多,不同意也得同意。对方服硬认输。
他去了一趟贵州,见到了未来的岳父、岳母,同时把她两个哥哥带到公司打工。
就在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时,老天又给他开了一个玩笑,他母亲在干农活时摔了一跤,不仅不能干农活,而且生活不能自理,同时两个侄儿、侄女也需要人照顾,他不能不回家。
老板十分惋惜,批准他辞职的同时也给他留有后路,什么时候都欢迎他回来。
他是空手出门满载而归,不仅带回了财富,还带回了爱情。
贵州女孩随他回到长银滩,不久两人成婚。女孩变成了老婆,自此再也没有离开长银滩,现在能说一口南山话,完全本地化了。
由于打工积累了一些资金,回家后他承包了一片山地,种上水蜜桃,三年后就有回报。俗话说得好,越有越奔。他不满足现状,又从其他组租了100亩荒地,同样种上水蜜桃。工作队鼓励他扩大规模,他又租了200亩。
显然一个人管理不过来,他把她的哥哥也请到长银滩。
他的桃园有别于其他桃园,人家一年只出一茬鲜桃,他出4茬桃,从6月开始采摘一直延续到10月甚至11月,越往后走价格越贵。
正是由于他有与众不同之处,村两委换届选举时被推为村委会候选人。当初酝酿时没有他,山上三个组的人不干。由于是两个村合一个村,原有的两个村或明或暗喜欢较劲,一点不平衡就能引发群体对抗行为,或罢选,或各家选各家。双方势均力敌,过不了半数谁都当选不了。
最好的办法就是平衡。
这也是程至富票源的保证。
尽管有人反对他入党,但是力挺他的人不少。特别是他所在组的组长、原龙岩村村委会主任程恭理,在会上列举了他许多优点,认为他符合入党条件,愿意当他的入党介绍人。
四
还有四位发展对象是普通村民,其中三位长期在外打工,一位在家开淘宝网店。
在家开淘宝网店的叫程子龙,今年29岁。爱人是湖南人,打工时结识。两人去年结婚,今年生子。由于小孩小,不能外出打工就在家中创业。
在家不愁没有事做。他的父亲程欢畅会贩虾,每年5月到10月是黄金贩虾期,每天早上,父子驾船沿富水湖下游收购河虾,吃完中饭后开车送货到武汉,晚餐在农贸市场解决,之后卸货、过秤、结账、开车,到家时一般在11点钟左右。
由于是绿色天然食品,他家的河虾不愁销路。
这样的日子充实而又忙碌,并且收入不错,可是程子龙不满足于跟父亲打工,也不满足父亲这种经营销售方式,他想自己闯出一片天地。正在这时,县商务局开办电商培训班,他看好电商这个平台,立刻报名。培训结束后他加盟淘宝网店,办好了营业执照,四处张贴广告,准备开张。
我看到广告后马上联系上他。工作队正想培养一个这样的人才,长银滩村柑橘、水产品质优价廉,利润被中间商赚去,如果有网店直销,不仅解决销路不畅的问题,还能适当增加农民收入,何乐而不为。
程子龙来见我,这才知道他是本村1组人,是程欢畅的儿子。我如获至宝,马上到他的办公所在地兼实体店视察,电脑、大屏、职能职责、规章制度都挂在墙上,有模有样,像是干事业的人。我肯定了他的行为,为了表示支持,我与县就业局领导商量,将正在长银滩村进行的技能培训班课程做了调整,增加电子商务内容,请他上台讲课。
等于给了他一个不花钱做广告的机会。
然而他不敢。在他眼里,讲课是一件神圣的事情,他一个初中生从来没有想过上讲台,还是大讲台,台下是全村最熟悉的人。
我问他怕什么。他说不知道讲什么好。
我问他贴广告时遇到熟人没有。
他说遇到。
我说遇到了他们问了些什么。
他说都是网店的事,譬如什么是淘宝,什么是网店,网上买卖东西靠不靠得住等。
我说对了,就讲这些。
讲这些?他自己都不相信这些东西能上讲台,好像这些东西是狗肉上不了正席。
我说这些既是你想说的,也是老百姓所关心的。其他的东西不要讲,书本上的东西也不要讲,因为一是你讲不清楚,二是老百姓听不清楚。
他似乎有了自信心,说行。
第二天他上了讲台。
反响很好。讲完之后就有人找他做生意。养鸡户、养鱼户找他订购北方黄豆、玉米,价格比南山市场低10%。
有了这个网店,工作队办事也比较方便,先后委托他在网上订购了除草剂、小拖车、苗木等。
我对他提了一个要求,不是购,而是销,把长银滩村优质农产品销出去。
他说好,不过他一个人做不了,主要是电脑制作技术不行,他要找个合伙人一起做策划。
谈完工作后我问他想不想入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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