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不接电话是因为这段时间正值老师调整调动高峰期,每天扯皮拉筋的事多,人很疲惫,所以陌生电话一律不接。不过,县外的电话除外。
可以理解。
接着我问他,陈局长跟他打了招呼没有,长银滩小学准备进一名老师。
他说讲过,但是没有老师。
好直接,没有过多话语,也不扯客观理由,竟然局长的话也敢不听,看来还真遇到一个不怕鬼的人。
我问大场镇有多少教职员工……他打断我的话,责问我问那么多干什么。
多?还只刚刚开始。
显然他嫌我啰唆,不想跟我谈下去。
我说怎么不能问,现在党和政府要求政务公开,任何一名普通公民都可以过问自己所关心的话题。我作为市委、市政府派下来的一名工作队队长,有权过问与扶贫工作有关的一切事务,你一个乡镇教育组还有什么保密不能过问,不能说出……
他见我态度强硬,马上软下来,说最近有点烦,叫我不要生气。
我可以不生气,只要你回答我的问题。
我又重复了刚才的话题。
他做了全面介绍。
不听他的话以为他在刁难我,听了他的话还真是大官大难,小官小难,他有他的困难。不过,再困难也得落实县教育局陈局长的指示。
他说争取。
分明是模棱两可的话。我预感到此事可能要黄,必须再施压力。
找谁施压?大场镇领导他根本不买账,还是找教育局陈局长。
然而电话一直打不通。
也许不接电话的理由跟夏组长差不多。只有上门。
上门也有可能找不到。经验告诉我,陈局长可能已经躲起来。
这种情况并不新鲜,每年8月是教育局长、学校校长的“紧俏”日子,到了这个时候,农村老师要进城,城里老师要到重点学校,想进步的老师希望谋到一官半职。考生家长也坐不住,想为孩子找到一所好学校……都是这类事,一般人不来找,来找的人不一般,没有关系找关系,来者都有关系,不答应得罪人,答应了违反原则,最好的办法就是关机、走人。
他不接电话就找一个让他接电话的人,县委领导的电话他不敢不接。我跟县委常委方家忠发了一条短信,希望他过问此事。
在短信中我说,长银滩是贫困村,长银滩小学现有32名学生、四个年级,只有一名正式教师。由于师资力量薄弱,村委会聘请了一名临时教师,可是这名临时老师的工资得由村委会支付。为减轻贫困村负担,我和骆河生支书找了南山县教育局陈局长,他答应这个学期安排一名正式老师来长银滩工作。然而,大场镇教育组负责人认为:一是没有老师,二是即使有老师也不愿意来长银滩。我认为大场镇有130多名老师,调剂一名到长银滩应该没有问题,至于说不愿意来长银滩,这个问题也好解决,每名老师到长银滩支教一年,130名老师就是130年。我是市里干部,照样来长银滩工作一两年,我没有意见,我想大场镇老师应该也没有意见。请方常委给予重视,再给教育局施加压力,力争促成此事。谢谢!
很快收到方家忠常委回信:好的。
至此我才放心。
现在我又想到一个问题,假如正式老师真的来到长银滩,于亚苹老师怎么办?
尽管于亚苹老师转正的概率很小,但是看得出她热爱这项工作,表现也不错,在这个岗位上入了党。虽然她多次找骆河生支书讲过,说工资低,想出去打工,我想这是气话,一旦真要人家走人,在感情上有点过意不去。
于亚苹老师怎么安排?
想了好几个办法,最后觉得请她当妇联主任合适。尽管村干部也有职数限制,但是多数村有妇联主任,我可以跟书记、镇长做工作,增加一个职数。
当然,这只是我一厢情愿,没有跟骆河生支书及其他村干部通气。
也还没有到通气的时候。
8月31日是新生报到的日子,陆续有小朋友从工作队门口经过。转来时我问他们,几时正式开学,老师到校了没有。孩子们说,明天开学,王爱勤老师、于亚苹老师在学校。
说明没有新老师到长银滩。
既然没有人来,就得跟我通报一声,难道县教育局就是这种办事作风?信访条例说得很清楚,件件有回音。
我要讨说法,操起电话就打。
打了一半止住,今天还只过去一半,还有半天时间,等到明天再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到了16时40分,王爱勤老师打来电话,问我在不在工作队,说夏组长马上过来。
我顿时来了精神,难道是送老师报到?
可能性不大,教育组长虽然不是什么级别的官,但是在乡镇老师眼中是大官,他不会亲自送老师报到。
王爱勤老师先到工作队,她也不知道夏组长的来意。
不一会夏组长一行来到。
我们还是第一次见面。
夏组长简单地介绍随行人员,接着跟我道歉,说调剂不出老师,请我原谅。
我说只要你理由充分,我会原谅。
他说三点理由:一是大场镇老师不增反减。县教育局新学期名义上给大场增加了15名教师,实质减少了5名。因为调走了8个,退休了6个,还有6个在休产假;二是老师不愿意来。长银滩穷、不热闹,老师宁可辞职也不愿来这个地方;三是长银滩小学不应该设立三四年级。假如没有三四年级,有一个老师就行了。
前两个理由我无法辩驳,最后一个理由就不叫理由,既然既成事实,那么就必须遵守游戏规则。
他说正因为造成实事,所以教育组研究决定,每个月给长银滩小学代课老师1300元工资。
好,我差点叫出来。不过,不能高兴太早,要是只给今年半年,那就是权宜之计,那就是敷衍我。
我问有没有期限。
他说没有,除非长银滩小学撤销。
这还差不多,达到了我的目的。原本只希望解决代课老师工资问题,是陈局长给我一个惊喜,说要派正式老师,现在虽然食言,但是也有交代。好,不用调整于亚苹老师的岗位,她可以继续当她的老师,并且工资还长了一些,应该皆大欢喜。
我说行。
五
夏组长走后,王爱勤老师对我说,她想开设英语课。
好事,我支持。
她说她的英语水平不高,于亚苹老师虽然是中专毕业,但是属于非师范类专业,英语水平一般。想开设英语课又怕误人子弟,不开设学生家长有意见,其他地方小学一年级就开设了英语课。
我明白她的意思,是想请求工作队解决问题。
她说想买一台英语点读机,这样就不怕发音不准。
我问多少钱。
她说1500元以内。
小钱,教育扶贫是脱贫的五大措施之一,没有不支持之理。我说行,买回工作队报销。
我还嘱咐她,有什么困难尽管找工作队,能解决的事工作队不会推迟,不能解决的事工作队也会创造条件解决。
她说她代表师生感谢我。
我说不用感谢,应该感谢这些可爱的孩子,是他们让我体验到快乐。
住村生活枯燥,有孩子的地方就有生机。孩子每天路过工作队住所,见到我就叫大叔。按年龄,应该叫我爷爷,至少要叫伯伯。四组锯木老板朱必众的女儿是个小精怪,是一群女孩子的头头,她说我不像爷爷,也不像伯伯,像叔叔,所以叫我大叔。她这样叫,其他人也跟着叫,于是全校的学生都喊我大叔。
我喜欢逗他们玩,问他们谁跑得最快,谁跳得最远,让他们现场比试。我早晨走八卦步时,他们有的说要跟我学武功,有的说要跟我pk。我摆出出招的架子,他们也摆出架子,等我一出招时,他们就作鸟散。
有时我邀请他们到工作队看电视、玩电脑,拿他们开心,与他们闲聊过程也掌握了一些信息,譬如他们家庭情况、学校情况、理想信念等。
渐渐我发现,5、6组的适龄儿童不在长银滩小学读书,而是在县城或附近集镇上学。原因是路途太远,到长银滩读书与到县城或附近集镇上学费用一样。既然一样,不如选择教育质量更好的学校。
小学、初中孩子没有自理能力,孩子在外上学只能住读。孩子住读家长就得陪读,就得在学校附近租房。如果家中有老人,陪读的任务就落到老人身上;如果没有老人,就得孩子的父母亲自出马。相对于城市家庭而言,农村家庭多了一项支出,即陪读支出,并且是一笔不菲的支出。按理讲,两个大人养两个小孩过日子舒舒服服。如果出现陪读,等于是一个人养活三个人,日子就过得紧巴巴。
也许是这个原因,也许还有其他原因,反正长银滩的孩子受教育的程度不高,一般读完初中就不再上学。在11名村组干部中,初中毕业的只有2人,多数是读几年书就辍学。有个组长,也就是30多岁,除了会写自己的名字外,其他字你写好让他抄一遍都难。
现在社会上30岁左右的文盲不多,而长银滩还有不少,让人难以想象。
不全是困难的原因,还有孩子的问题:不想读,读不进。一组有个孩子,人长得很帅,父母会养鱼还有木工手艺,如果孩子想读书,父母送他出国留学都没有问题,恰恰孩子不想读书,初中没有毕业就不去上学,窝在家中上电脑玩游戏,我替他可惜,建议他父母送他上职校。开始他不答应,当听说职校主要是学技术、没有数理化时,他去了,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去的,上了一个月后觉得好玩,于是留了下来。
现在我最担心的是长银滩小学这群孩子,怕他们上完小学四年级后就辍学,所以我总是灌输读书的好处,鼓励他们通过读书的方式走出长银滩。我说现在有很多人关注他们,所以他们要用最好的行动和最佳形象来展示自己。
他们不信,我让他们看微信。
微信里有他们的照片。网友评价很高,最多的话语是:活灵活现,调皮可爱,祖国花朵、世界未来。
我喜欢为他们拍照,只要有空,只要遇上,总要拍上几张,发到群上。如果有人点赞,我会翻给他们浏览,激发他们向善、向美、向好方向发展。
有几张照片引起共鸣,譬如《农村孩子的娱乐》,是我中饭后在长银滩小学院内拍到。学校没有午休,有一群孩子中餐在学校吃饭,其他孩子家在附近,吃完饭后马上到校。这时距离下午上课还有一两个小时,干什么呢?学校没有体育器材,没有操场、篮球场等,只有疯闹是最好玩的娱乐。这时很热闹,很喧哗,三五成群,追逐疯打,你骑在我身上,我把你摔在地上,单叠罗汉、双叠罗汉、多叠罗汉都有,轮番上阵,累得直趴在地上,但是很开心,很快乐,我拍下了一组照片,起名《农村孩子的娱乐》发在网上。
又譬如《中午我们的下饭菜》,拍的是农村孩子自带的中餐菜。四组下天井离长银滩小学有4里路程。虽然不远,但是上山坡度大。下山好说,上山艰难,来回一趟得两个多小时,所以中餐在学校搭伙,但是菜得自己带。晨练时总会遇到他们,那天有一只狗跟在他们的后边追,我以为他们带了好吃之类的东西,我让他们打开铁茶缸,里面盛着父母为他准备的咽饭菜,乖乖,多是咸菜,并且分量不多。我拍下了茶缸组成的梅花图案,起名叫《中午我们的下饭菜》。
再譬如《库区孩子放学路上》,是俯瞰镜头。当时我正在下山的路上,拐弯处发现一群放学的孩子,那无忧无虑的身影,配上脚下的湖光山色,构成了一幅只有童话世界才有的美景。我举起手机按下快门,拍下了天地人合一的瞬间,取名《库区孩子放学路上》。
还譬如《席地而阅》,拍的是三四个女孩子坐在地上看书的镜头。
这些照片或发在群上,或参加手机摄影比赛,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有两张获得《光明日报》主办的“家乡美”“悦读无处不在”手机摄影大赛优秀奖。其他照片也引起了网友的共鸣,有的回复、有的打来电话,有的说要来长银滩小学献爱心,我当然欢迎。
六
最先来长银滩小学献爱心的是工作队老黄的女儿黄芳芳,她毕业于湖北美术学院动画专业,还到法国当了两年访问学者,现在是中法艺术文化交流协会中国区负责人之一。
不只她一个人,还约了个伴,是个帅小子,在湖北科技学院2014级体育教育专业读书,叫李周兵。
来之前,他俩在网上购买了篮球、羽毛球、跳绳、彩笔、拼图等文体用品。
到工作队后,我带他俩到村小学,与王老师、于老师见面。我对王爱勤老师说,这几天的活动以黄芳芳、李周兵两位同学为主,耽误的课程你们调剂解决。
王爱勤老师说没有问题,一定配合好。
黄芳芳能歌、善舞、会画,李周兵篮球、羽毛球等体育项目样样精通,两人一文一武、一张一弛配合默契,给小朋友带来的是惊喜和欣喜,感觉自己就像电视里的小朋友一样幸福。
平时他们的课程就是语文、数学、英语,黄老师、李老师来了后有体育课、绘画课、讲故事、唱歌、跳舞、游戏等,每一节课都不一样,新鲜、刺激、好玩。
不仅如此,黄老师、李老师还采购鱼、肉、蔬菜、面粉,与小朋友一起包饺子吃。小朋友负责择菜、洗菜,比谁的菜洗得干净。李老师负责切菜、切肉,黄老师负责和面、擀面皮,然后比赛包饺子,看谁包得多包得好。饺子熟后,小朋友兴奋起来,一个个吃得津津有味。吃完后黄老师问他们好不好吃,小朋友齐声回答:好吃!黄老师问为什么好吃,他们答不上来。黄老师说,因为是自己动手做的饺子,所以才好吃。
王爱勤老师对我说,城里出生的孩子就是不同,出众、脱俗、知识面广,说话有亲和力,她佩服。
三天时间很快过去,黄老师、李老师要离开长银滩。临行前小朋友们问黄老师、李老师,还来不来长银滩。
他俩说来。
第二年兑现了诺言。
第二个到长银滩来的人是大鹏劳务派遣公司经理袁义斌。他与我是朋友,在一个qq群聊天,每次发的照片他都能看到。他说要来长银滩献爱心,原计划带点现金过来,被我止住。我让他准备32份礼品,每份礼品包括一个书包、一个文具盒、一盒套装彩笔、一盒铅笔以及橡皮擦、转笔刀等,外加全套体育用品,总共加起来不足5000元。
对他来说是小钱,对山区、库区小朋友却是大爱。
他走后,陆续来了几批人,送的最多是文体用品。
以后新生入学可以免费领到书包。
七
新学期开学不久,我收到一份“金秋助学”文件,要求各单位组织干部职工慰问农村贫困家庭学生。
收到文件后我就进行摸底。按照“一对一”帮扶区划分,市人社局负责慰问一、二、三组贫困家庭,市审计局负责四、五组,市残联负责六组。由于一、二、三组人多贫困户多,符合条件的学生有17名,四、五组只有4名,六组只有2名。一共23名。
我将摸底情况发给三家单位,请他们迅速组织慰问。
由于山上三个组人少,慰问工作很快完成。
山下三个组人多,市人社局按照每名学生300元的标准进行筹资,很快筹到4800元。
喻斌副局长带领党办同志来长银滩村慰问。来之前他在电话里与我商量,是挨家挨户慰问,还是到村小学发给学生本人。
我说我要同王爱勤老师商量。
王爱勤老师说交她分发,并且只能偷偷分发。
偷偷?我说光明正大的事为何要偷偷。
她说我不知道农村行情,搞不好就是好事变成坏事,就会有学生家长闹事。
我不相信有这么严重。
她说如果人人都有,并且人人一样,好说,你好他好大家好;如果你有他有,但是金额不同,金额大的家长高兴,少的家长骂人;如果只有部分人有,那么老师遭殃,没有得到好处的家长会骂得老师抬不起头来。她说她遇到过,不是在长银滩,是在另外一个教学点。那次是慰问留守儿童,妇联组织的,不是现金,只是学习用品。本来是好事,没有想到妇联的同志刚走,骂人的家长就来了。先是质问,然后开骂,怎么解释都不管用。如果骂一阵了消消气也就算了,谁知道个别家长总记事,见一次面骂一次,骂得你抬不起头来,骂得你无法待下去,只好走人。
我相信是真的。这种情况我也遇见过,不过没有她说的这么严重。工作队刚来时的第一个春节,各单位组织慰问。下车后,各帮扶人拎着礼品直奔帮扶对象家中。由于礼品打眼,不是贫困户的农民眼红,有的人甚至自己上车去拿礼品。之所以出现这种现象,是因为习惯成自然,历来都是见者有份,为何这一次就不同。
经历了几次后,现在好多了,知道了什么该得什么不该谁得,不该得的就不去拿,即使有意见,也只是在心里。
为了避免矛盾,我提议由慰问人分发,即由喻斌副局长分发。
王爱勤老师说不行,谁发不是关键,关键是谁提供的困难学生名单。
我说是我提供的。
她说学生家长不会这么认为,只会认为是老师出的主意,只会怨老师,只会骂老师。
我看她有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样子。不过我同情她,不想为难她。不过,我得强调三点:一是不能上交村委会;二是不能不发或当作工作经费或当作学生学习经费扣留;三是不能平均分发。
她说行。
我同喻斌副局长商量后,尊重王爱勤老师的意见。
涉及钱的事不能随便,要有证明人、经办人签字,还要拍照留存。
为了方便存档,搞了一个简单交接仪式:由喻斌副局长将4800元现金交给王爱勤老师,骆河生支书、村委会常务副主任程礼荣、于亚苹老师和我分立两边监督。
党办工作人员按下快门。
交给完成后,我重申三点要求。骆河生支书、村委会常务副主任程礼荣、王爱勤老师、于亚苹老师都说好。
喻斌副局长走了后,我问王爱勤老师钱发了没有。王爱勤老师说发了。
一个星期过去,没有出现王爱勤老师所担心的“闹事”现象,我还以为王爱勤老师保密工作做得好,谁知道她是平分。
我批评她不兑现承诺。
她说对不起,不是有意对着干,实属无奈之举。缸口封得住人口封不住,有那么多人知道,万一泄露出去,她是吃不了兜着走。她还说,一个人不能两次掉进同一个沆里,前车之鉴不能忘,为了避免重蹈覆辙,不得不平分。
我晕,同时感到很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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