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王燕立即把民警召集起来,说你们看看,这米粥能喝吗?一股铁锈味儿。为什么昨晚就把大米下锅里?就是早晨图省事!我们民警伙房怎么没这么干?你们思想还是有问题,把在押人员不当人看,嗯?!以后再发生类似的情况,我就给你们处分!

王燕是一个性格温顺的女人,平时很少发脾气,但在这些敏感问题上绝不姑息迁就。看守所的在押人员是一个特殊的群体,他们有的阴险凶狠胜过豺狼,有的喜怒无常如同精神病人,有的心灰意冷形似枯木,有的单纯幼稚就像幼儿园的孩子……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就是情感脆弱,任何细微的外界干扰都可能引起打架斗殴、自虐自戕的事件发生。如果因为工作疏忽造成在押人员斗殴致死、自杀身亡、越监出逃的严重事故,就要追究监管民警的责任,轻者脱下警服,重者就从铁门外进入铁门内,成为被监管的对象。

王燕在看守所干了十年,胆子越来越小了,晚上睡觉都不踏实。她当监管民警的时候,只要保证自己分管的几十个在押人员不出问题就行了,当所长就不一样了,必须保证看守所每一名在押人员不出问题,保证看守所每一位民警不出问题。

“傻子才当看守所长!”这是王燕常说的一句话。

李晓东看到王燕没吃早饭,忙跑回宿舍拿了几块巧克力和一个苹果,送到王燕办公室,但却找不到她人影了。李晓东就直接去了监控室,问监控民警说:“王所去哪里了?把她搜出来。”

监控民警指着一个监视屏说:“喏,值班室。”

王燕在向值班民警了解昨晚的情况,得知昨晚又收了三名犯罪嫌疑人,其中有一个女人因为涉嫌杀人进来的。她翻阅了收监记录,女人叫徐梦婷,三十五岁,离婚后跟一个厨师结婚,因不堪忍受厨师的虐待,投毒杀死了他。

“她的情绪怎么样?”王燕看完记录,问值班民警。

“很不好,昨晚又哭又叫,让我们赶快枪毙了她。”

王燕拔腿朝过渡监室走去,要看一眼这个叫徐梦婷的女人。犯罪嫌疑人刚收进来的时候,都关押在过渡监室里进行培训,民警们要告诉他们在看守所能够享受的权利、法律诉讼程序,以及在看守所应当遵守的纪律。培训一周或两周后,他们的情绪趋于稳定了,才编入其他在押人员的监室里。徐梦婷眼下正是危险期,如果不尽快稳定她的情绪,很容易发生意外情况。

这时候,李晓东追上来,把巧克力和苹果塞给王燕说,吃两口吧,别饿着肚子到处乱跑。王燕说一会儿得空吃,李晓东不答应,用眼睛盯着她说,就现在吃,一会儿就到中午了。王燕被逼得没办法,三两口吞下一块巧克力,胡噜着嘴说:“你抽空找我,有事情跟你聊聊,聊点儿私事。”

王燕多年的经验,看守所民警需要排除一切外部干扰,保持一个好心境,细致地揣摩在押人员复杂多变的内心世界。李晓东的妻子半路拦住她闹腾,说明李晓东跟妻子之间出现了问题,如果解决不好影响了心境,工作上出了纰漏,无论对他还是对看守所都是重大损失。作为所长,王燕觉得有责任介入李晓东的私人情感。

李晓东说:“现在我就有空,你说吧,慢点吃,我看着难受。”王燕说:“现在不行,我要去见徐梦婷。”

王燕去了谈话室,让女管教姜红把徐梦婷提出来。徐梦婷个子高高的,皮肤白皙,一脸贤妻良母相。她穿一件素雅的蓝底白花棉衣,脚下一双红布鞋,嘴角挂了些许微笑,走路飘然而富有韵致,不像一个在押人员,倒很像是一个来串门的客人。按照王燕的想象,这女人走进屋子一定寻死寻活地闹腾,不曾想如此的安静,全不像值班民警介绍的那样情绪失控。

王燕跟她一撞面,感觉有一团热浪袭过来,打了她一个趔趄,心里说,这个女人也能杀人?徐梦婷在王燕面前站定,女管教姜红介绍说:“这是我们所长。”

徐梦婷抬眼皮看了王燕一眼,又把目光移到窗外。窗外隐约可见远处的皑皑白雪,还有屋顶盘旋的鸽子。

自从王燕当了所长后,对在押人员实行人性化管理,提出创建“阳光看守所”的理念,核心理念就是把在押人员当成普通人看。看守所不是监狱,而是在押人员进行法律诉讼的地方。王燕告诫民警们说,在押人员犯了法,自有国法惩罚,但没有伏法前,他们享有一定的生存权利。如果我们剥夺了他们应该享有的正当权益,我们就违反了法律,成为罪人。

有一次,一个20多岁的小伙子因为斗殴致人重伤,被收进看守所,按照规定,他进来后首先要剃光头,但小伙子拒不执行,跟监管民警闹腾起来。王燕问小伙子为什么不执行看守所规定,小伙子眼泪汪汪地说,他从小没剃过光头,在他看来,被执行死刑的人才会被剃光了头发。

王燕下令取消了剃光头的规定,并在现有的条件下尽力改善在押人员的伙食和居住条件,给每个监室配上了空调。

最初王燕的做法遭到一些监管民警的质疑,有人说看守所不是养老院,犯罪嫌疑人不是大爷,太娇宠了容易养成得寸进尺的毛病,给监管工作增加难度。然而半年过后,在押人员不但没有刁难监管人员,反而主动配合看守所的工作,让监管民警省去了很多麻烦。

王燕拖了一把椅子,示意徐梦婷坐下,徐梦婷也不客气,坐下后说:“你想问什么问吧,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

徐梦婷的状态跟昨晚判若两人。从昨晚收进看守所到今天早晨,她几乎没合眼,把该想的事情都想了一遍,想完之后,她的心就死了。

王燕说:“你的案情我已经看过了,也没什么要问的,就是想告诉你,从现在开始要认真准备你的诉讼,只要有一线希望,就绝不能放弃。”

徐梦婷搓着两手说:“我什么也不用准备,就等着死了。”

王燕摇头。“你不要这么说,你的情况很特殊,你老公对你属于虐待,从情理和法理上说,都还有申诉的必要。”

徐梦婷愣了一下,咬牙说:“我不申诉,告诉你们,去年咱们市那起女婴碎尸案,也是我干的!”

王燕心里一惊,差点叫出声来。这起女婴碎尸案惊动了上级领导,至今没有破案。公安局刑警队长是王燕警校的同学,有一次王燕去局里开会,两个人在走廊里碰上了。刘志刚老远就打招呼:“老同学,我正要找你呢。”

“你找我能有啥好事儿?除了案子还是案子。”

“不是案子,难道让我给你介绍对象啊!当年你都没看上我,现在就让你后悔,让你孤芳自赏!”

楼道有很多熟人,刑警队长大呼小叫的,让王燕很尴尬。王燕用眼睛瞪他:“去,臭小子,就你嘴贫,找我有什么正事?”

刑警队长凑到王燕身边,几乎贴到王燕耳朵上说话,气得王燕一把推开他,说滚一边去,没正经!

刑警队长笑着说:“你在看守所帮我留点儿神,注意观察看守所的那些在押人员,看看能不能从他们身上找到女婴碎尸案的线索,我让这起案子压得喘不上气来,这案子破不了,我这个队长抬不起头来。尤其注意那些偷盗和杀人的犯罪嫌疑人,如果有线索告诉我,破了案,我请你喝酒。”

其实看守所的民警脑子里都有这个意识,就是从在押人员身上挖掘隐藏的案件,这些案件大多是多年未破的悬案。

王燕没想到这起大案就这么轻松破获了,心里异常兴奋,她担心被徐梦婷看出来,忙装着揉眼睛,不慌不忙地说:“是吗?真的假的?你说说看。”

在徐梦婷走出谈话室的时候,背后传来王燕很轻的话音,你的生命是父母给的,珍爱生命,也是对父母的一种孝心。

她忍不住回头,看到王燕朝她微笑着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