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燕走进看守所的第一件事,就是从一个个监室门前走过,查看熟悉的每一张脸。多年跟在押人员打交道,她能够从在押人员的眼神中,穿透他们的内心世界,捕捉他们情绪的微妙变化。也怪了,倘若哪一天不看他们一眼,她吃饭睡觉都不香,这些人竟然成为她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似乎她就是为这些人活着的。
她在李晓东的陪同下,先查看男监室。长长的楼道内非常寂静,偶尔从监室的铁门缝隙,传出几声咳嗽声。似乎不经意间,她问了李晓东一句:“你和你妻子最近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没怎么样。你怎么突然关心起我家里的事了?”李晓东有些愕然。
李晓东一定不知道他的妻子刘慧敏拦路威胁的事情,王燕也不想说出来,免得他们夫妻又要闹别扭。
“怎么?我关心一下你的家庭不对吗?”
“关心我好啊!谢谢王所,我就缺少你的关心和温暖。”
“少贫嘴!”王燕瞪了他一眼说:“我跟你说正事呢!工作归工作,家里也要照顾好,婚姻讲的是责任,你明白吗?”
“行啊,我知道了,处理好家庭和工作的关系。领导都会这么说,可怎么处理好,领导也不教教我。”说着,李晓东笑了,略带揶揄的口气说:“你还教育我呢,把你自己的婚事处理好,再来跟我讨论婚姻家庭的问题。”
“跟你说正事呢,怎么又往我身上扯?你回去吧,我去女监室看看。”
这个时间,女监室的在押人员刚起床洗漱,王燕走到3号女监室门口,女管教姜红已经迎了过来。每天早晨这个时间,姜红准时在这里迎接王燕,这已经成为惯例了。
姜红今年42岁,来看守所的时间比王燕时间长,对工作总是认认真真,不管家里有什么事情,从来不给所里添麻烦。尤其王燕当了所长后,姜红作为女人,给了王燕很多帮助。王燕把她当成自己的老大姐,有了烦心事喜欢跟她唠叨。为了王燕的婚事,姜红也没少操心。
姜红也发现了王燕额头的擦伤,走上去仔细看,说:“怎么碰的?一会儿去医生那里擦点药水。”
王燕说:“没事,骑自行车摔了一跤。昨晚有什么情况吗?”
说着,她掀起监视窗口的布帘子往里一看,发现梁媛媛端坐在地板上,双目微闭,一动不动像一尊活佛一样。王燕觉得不对劲,这么快就洗漱完了?
王燕看了一眼姜红,姜红立即明白了,仔细打量梁媛媛。姜红低声说:“王所,你是不是觉得她……”
王燕点点头,于是对着监室喊道:“梁媛媛!”梁媛媛迅速地站起来回答:“到!”王燕朝她招招手。“你过来,今天这么早就洗漱完了?几点起床的?”梁媛媛站直,挺着胸脯回答:“报告警官,六点半。”
“六点半?怎么提前一个小时起床?”
“我、我琢磨这些天该来了……”
“什么该来了?你不是刚来了吗?”
王燕以为梁媛媛说的是例假,一周前她来例假的时候,总是肚子疼,王燕察觉后,专门给她买了一个暖水袋,还用红枣和红糖煮水给她喝。
“不是那个,是裁定书。”
“哦——你呀,该吃吃该睡睡,想这么多干啥?!”
梁媛媛才23岁,家在农村,没文化也没技术,在城里打工找不到事情做,就借钱考了驾驶证,又从一个出租车司机手里转租了一辆车,可开了不到两个月,不但没挣钱,还把车给撞坏了。偏偏这辆出租车保险过期了,新的保险手续还没办,需要自费修理。梁媛媛刚开车不到一个月,考驾驶证的钱还没还上,去哪里弄钱呢?后来,当那个出租车司机找她要钱的时候,她哀求着说:“大哥,你就宽限我一段时间吧!我保证把钱还给你。要不,我给你白开半年车你看看行不行?”
“白开?我看你是在耍我呢!车都坏了,你怎么开?今天你不给我拿钱,我跟你没完。”司机说着在梁媛媛租赁的小屋里坐着就不走了。
梁媛媛心里焦急的时候,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男朋友,那个小伙子对她很好。她曾把新生活想象得非常浪漫,准备开出租挣了钱,贷款买一处房子,跟小伙子一起打拼人生。小伙子家里虽然很穷,可是她不在乎这些,只要他们俩相敬相爱,就是最大的幸福。
她掏出手机给小伙子打电话,刚拨了几个号就放弃了,打电话给他有什么用呢?他手里没钱,帮不了她的忙,反而让他跟着操心。没办法,只能低三下四哀求出租车司机了。
“大哥,我现在真的没有钱,你就是等到天黑,我也没办法,能不能给我半年的时间?我一定好好感谢你。”
出租车司机斜眼瞅梁媛媛,瞅到了梁媛媛胸前饱满的物件,他的眼神跳了一下,狠劲儿咽了一口唾液。“宽限半年?行呀,你一分钱没有,怎么感谢我?你要是答应我那个……还是可以的。”
梁媛媛明白他说的那个是什么,也明白想让这种人同情自己,是不可能的,就算他答应暂缓半年还款,自己也要被他粘掉一身皮。王八蛋,这种条件你也能说出嘴来!
梁媛媛心里的怒火往上窜,脸上却浮出笑容,羞涩地走到出租车司机身边。出租车司机以为她同意了,抱住她的腰顺势倒在床上。梁媛媛早就看准了床上的一床被子,就在她倒下的同时,迅速扯起被子蒙住了他的头,使尽全身力气摁住他的脖子。
出租车司机没想到梁媛媛会有这么一手,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梁媛媛便骑在了他的身上,出租车司机的脖子被她紧紧地锁住了,他临死都想不明白,这个女子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梁媛媛一审被判为死刑,二审又被驳回上诉,眼下正等待最高法院的死刑核准裁定书。她心里一天天数着剩余的日子,每当夜晚来临的时候,她躺在床上,望着宁静的月光,总是失眠很久。过去她不知道什么叫失眠,脑袋沾上枕头就能睡着,可是现在眼睛闭着闭着,不知不觉又睁开了。她想念那个来自农村的小伙子,担心他得知自己犯事后,过度伤心。同时心里也特别后悔,知道这辈子不可能跟他一起打拼幸福生活了,只能下辈子重新再来。这样想着,她就非常渴望能够见到小伙子。
按照她的推算,在她进了看守所一周后,小伙子就会去看望她。可是她等了一周又一周,小伙子一直没有出现。最初她给小伙子找理由,可能他一直不知道她出事了,后来专门给他写了一封信,没想到信被退了回来。后来她又通过管教给他打电话,没想到他听明白管教的意思后,竟然挂了电话。几天后,他原来的手机号码就变成了空号。
她一切都明白了,小伙子已经离她而去,连最后一面都不想见了。她大哭了一场,心里更加后悔,如果不是为了挣钱买房子,她也不会去开出租车。她留恋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个理由彻底粉碎了。
这些日子,她感觉裁定书该下来了,所以每天都早早地起床,把自己打扮好,坐在地板上等待着自己生命的最后时刻。
王燕想,梁媛媛内心起了变化,这不是好兆头,早饭后应该找她好好聊聊了。在押人员心态平静,才是看守所追求的至高境界。
吃早饭的时候,王燕去了在押人员的大伙房检查伙食情况。其实在押人员的早餐跟民警的差不多,馒头、咸菜和米粥。王燕发现大米稀粥颜色泛红,尝了一口,觉得味道不对,忙问炊事员,炊事员吭哧半天才说,昨晚把大米泡在锅里,铁锅脱锈,米粥就变成了红颜色。王燕心里“咯噔”了一下,心想在押人员喝了这种稀粥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民警们不把他们当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