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中

一、自摸

1

杨莹莹和胡鹏办完离婚手续后,说她到弟弟那里住几天,言下之意是胡鹏可以用这几天搬走他的东西。她大概是不想再面对这种场景。

胡鹏动手整理自己东西前抽了一阵子烟。离婚离得太容易和轻松了,协议书的内容言简意赅,感情破裂,财产无分割。倒是这会儿,整理自己的东西,有点复杂,甚至有那么点儿沉重。

卞芸彩和他离婚时他在气头上,对她有怨愤,有脱离累赘的轻松,没有失落的感觉。现在,他在这处和杨莹莹生活了一年多的地方,收拣自己的东西,然后就真正地与这段生活无关,他更多的是不堪和不甘。

杨莹莹给他的这段生活是惬意的、优越的,是他想要的生活。可说结束,竟然一下子就结束了。就像是被杨莹莹用一根橡皮筋吊着,她手一勾就弹了回去。

胡鹏把一堆杨莹莹替他买的名牌衣服收拾起来拿走,故意将他的旧内裤、拖鞋、臭袜子旧的剃须刀,扔得到处都是,还在一些地方隐藏了他的男人用的小物品。

做完了这一切,他别有用心地给杨莹莹发了条短信:

你可以回家了!打麻将找我!!!

拎着两个大包胡鹏回到他原来的家,像是出了趟远门回来。他把两包东西重重地掼在堂屋的地上,什么也不说。

老母亲看他脸色不对,不敢问什么。不知趣的儿子胡歆是要问的,小家伙聪明用在不该用的地方,居然问父亲在外面是不是混不下去了。胡鹏恨不能给他一个大耳光,只是怕手重了把他打出毛病来。

当天晚上胡鹏就去了师佑渔那里,他不想呆在家里面,怕落寞和冷清,更怕啰里啰嗦的母亲。他知道会有一阵子难堪,有人问到他和杨莹莹怎么离婚了确实难以启齿。

师佑渔的厂搬到了服装城,原来租食品公司仓库做的厂房,租金不高但不体面,服装城的铁皮工房优惠,那里的人气也越来越旺。

师佑渔坐在他的办公室喝茶,桌上放着一只大大的木制茶船。他说他最近迷上了喝铁观音,说广东福建的有钱人和大老板都喝这个。胡鹏笑他落伍了,现在兴时的是喝普洱。普洱是什么样的茶师佑渔闻所未闻,他只有说好东西太多了,过去在乡下喝大麦片子泡茶的日子也照样过。

胡鹏问师佑渔这天怎么没有打麻将?师佑渔一直自诩老板做得清闲,没有一天不打麻将。师佑渔说约了人要谈事情。

胡鹏坐下来喝茶,师佑渔急切地问:“你手上有没有闲钱?我有个同行急需三万块钱用。”

话说出口师佑渔才想起胡鹏是从来都不往外借钱的,过去有人向他开口,他宁愿称自己是“天下第一穷“也不借。

没想到的是胡鹏说钱有一点,要看放给谁用。师佑渔见他居然松口了,连忙说借钱的这个人绝对没问题,从来没向人借过钱,都不好意思提这件事。利息照规矩来,一文也不会少。

胡鹏过去不借人钱是因为他没有钱,看程纹和他们拿人家的高利谁不红眼?此一时,彼一时,这两年胡鹏从杨莹莹那里蚂蚁搬家,一点点地也弄了不少,现在财路断了,正想着钱怎么生钱。

放钱出去虽说有风险,放少一些,小心谨慎一点应该是没问题的。胡鹏想。

胡鹏问师佑渔是谁要钱,师佑渔说是纸浆厂原来的保卫科长,辞职后开了制衣公司。真是冤家路窄,胡鹏马上说:“那么一定是石小满了?!”

师佑渔说就是石小满,他问胡鹏和石小满是不是朋友?

胡鹏竟然用了石小满那天在停车场的说法,说他们两人是亲戚。师佑渔说:“既然是亲戚,你们自己去谈。要是觉得不妥就回避一下,以其他人的名义借给他。”胡鹏说:“这倒没有必要,他要是来了,你直接告诉他是我借钱给他。亲戚归亲戚,照规矩来就是了。”师佑渔觉得这样也好。

石小满来了以后,见胡鹏在场愣了一下。师佑渔说他已经知道他们的亲戚关系,是胡鹏主动答应借钱帮忙的。石小满没有吱声,从包里翻出盒烟,递了根给胡鹏。烟放回到包里想起忘了给师佑渔,慌忙又拿出来,对师佑渔歉疚地笑了笑。

胡鹏说贷款在资本运作中是很正常的,没有哪个企业不向银行伸手。向私人借钱其实是一回事,民间借贷是当今很流行的事。

石小满犹豫了一下,说:“好吧,亲兄弟明算账,我不会少给你一分钱利息,到时候也一定还你。”

石小满要借的三万元用两个月,胡鹏说市面上的利息一角五分到二角,他照最低的一角五分算,计息计两个月可以迟半月还,但到了两个半月以后不要迟一天,人要讲究信用。

谈妥了以后胡鹏问石小满厂子办得怎么样?石小满说四月底开业,已经做了几单,这次拿钱是为了做一单更大的。胡鹏说熬到了年底,做上羽绒服就好了。石小满说,但愿吧。

石小满拿到三万元后,打了三万九千元的借条给胡鹏,一角五分的利息借三万元一个月要付高额利息四千五百元。三万元用两个月付利息总共九千元。

石小满的钱并没有拿走,直接给了师佑渔。

师佑渔的服装厂和外贸公司有关系,他拿到业务以后卖单子。三万元是石小满向师佑渔买单子的钱。

2

师佑渔要带胡鹏去停车场的棋牌室去玩,胡鹏说他在开业那天就去玩过了,只是没有在那里打过麻将。师佑渔说停车场现在是服装城一帮小老板的俱乐部,一帮人在那里打麻将越来越大,赵金晨没事就泡在那里,放钱给那些眼睛输红了的人,他的三、五万本钱已经变成十多万了。

胡鹏说:“这岂不很危险?要是被抓赌,本钱没了还要被罚款。”

师佑渔说:“这个龟子比什么都精,看起来木讷,以为是老实人。从来不把钱带在身边。谁要钱了,他马上能从什么地方把藏的钱拿出来。”

胡鹏怕见到孟川青,问师佑渔是不是经常看到他。师佑渔一说孟川青来神了,说他是个变态的男人。说话间到了停车场,胡鹏想师佑渔把话继续说下去,无奈葛红出来和他们打招呼。

葛红见胡鹏来了,要叫孟川青过来陪他。胡鹏说他只是随师佑渔过来看看,停车场开业庆典以后他还没有来过。

师佑渔问葛红都有谁在打麻将,葛红张三、李四地报了些名字。有师佑渔关系好的在,他就领了胡鹏进去观战。

胡鹏看了一下牌桌上的牌面,输赢不小,牌一倒,有大把大把的钞票递来递去。

一会儿孟川青来了,他们从牌桌旁退了出去。胡鹏问孟川青是不是做起了甩手掌柜,把这里都丢给了葛红?孟川青瞄了葛红一眼,说情况根本不是这样。葛红不让他来,他现在在家里做留守男士。胡鹏听他有怨气,怕话说多了惹得他们夫妻吵起来,就不再说了。

葛红说不能让女儿住到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来,怕影响她学习。让女儿一个人在家里又不放心,只有让孟川青陪。

孟川青问胡鹏和师佑渔要不要打两把扑克牌,胡鹏说算了,师佑渔等一刻还有事。本来是不想打牌的一个借口,哪知道师佑渔接了一个电话还真的先走了。

师佑渔走了孟川青问胡鹏,有没有对师佑渔和其他人说夏小惠的事情。胡鹏摇摇头,说那件事已经烂在肚子里了。孟川青关照胡鹏,朋友关系再好也不能说他的事,一说就宣传出去了。

胡鹏问孟川青有没有人在说他,孟川青很好奇,问胡鹏出了什么事?

胡鹏告诉孟川青他和杨莹莹离婚了。孟川青连说意外,他连一点点影子也不知道,说要是知道了会劝胡鹏和杨莹莹不要离婚,组织一个家庭不容易。

孟川青问胡鹏究竟为什么,怎么说离就离了?胡鹏又耍起了滑头,说他为孟川青的事情背着杨莹莹找她表弟,她知道了不乐意。他们吵了一通,说了些难过的话,事情就升级了。怕孟川青不相信,胡鹏又说:“我们这种婚姻,感情基础本身就不牢靠,一折腾还不玩完?我不怪你!”

孟川青不想再收胡鹏这个大人情,说一定还有其他的原因。

胡鹏要转移话题,问孟川青在不在停车场打麻将。孟川青不屑地说:“看看在这里打麻将的都是些什么人,都是草鸡毛,没有一个周正的。我现在打麻将的那班人才是真正的老板,人家的素质那才是高。相当的高。”

像是很开心,孟川青接着又说:“打麻将爽啊,一方天地,你可以在牌里尽情,你可以营造……”

胡鹏打断他的话,饶有兴趣地问他打得大不大,输赢怎么样。孟川青说打得大,输赢不大,才赢了三四万。他说他现在也不在乎这样的输赢:“我粮草足,管着葛红的收入。她钱都交到我这里来。”

胡鹏看孟川青的样子不像吹牛,得意洋洋的样子让他很不舒服。他提到夏小惠的事情,问到那次事情以后有没有动静。他的目的是让孟川青扫兴,孟川青果然像泄了气的皮球,脸色都变了,嘟囔着:“应该没事了吧?有时候想到也怕,主要是怕单位那头。”他自嘲自己人变老了,胆变小了。

胡鹏第二天找到师佑渔,要他把昨天没有说完的话说完,孟川青怎么变态了?

师佑渔说也没有什么,孟川青这样的人领导做掼了,到现在这个份上还自以为是,端着过去的架子放不下。

胡鹏说他的看法和师佑渔惊人地一致。

3

没过几天师佑渔说孟川青打麻将气疯了,胡鹏以为他开玩笑,没有当真,也没有细问。

哪知道葛红找他来了,说孟川青真是在一场麻将后精神不正常了,她已经被折磨得精神要崩溃,停车场的生意也已经好几天天没人照应。

葛红怎么也想不到孟川青竟敢把停车场这几个月赚的钱都拿去赌,上十万二十万的大场子豪赌。她在停车场忙里忙外,说好了由孟川青在家里陪女儿。她不放心,有时候在晚上拨家里的电话查岗,都是孟川青接的。现在才知道,他做了手脚,把家里的电话呼叫转移到了手机上。

胡鹏还是不相信:“老孟是个聪明、豁达的人啊,怎么会为一场麻将气出病来?”他问葛红孟川青家里有没有精神病遗传史,葛红说孟家三代以内肯定没有疯子。

葛红要胡鹏去看看孟川青,她实在是没了主意。胡鹏马上跟着她去了。

孟川青家的方桌像过去打牌时那样,被摆放到了客厅中央。像刚刚散场,桌上零乱地散落着麻将,只是没有塞满烟蒂的烟灰缸,没有四处摆放的茶杯,没有横七竖八的椅子、凳子。

孟川青旁若无人地坐在桌旁,手里捏着一只麻将牌,一会儿看一下,一会儿看一下。

胡鹏走到他面前,喊了一声老孟,他不答应;喊他孟老师,也不答应;再喊他一声孟总,仍然不答应。

葛红说孟川青现在是六亲不认,只认得麻将,怕是喊他孟市长也不会答应一声。“这两天他总是对着这张八筒说‘呸!呸!你知道,你值多少钱吗?’”她无奈地摇摇头。

胡鹏站到孟川青面前,对他说:“老孟,我们出去吃饭,我请你喝扎啤。吃完饭我们杀两盘象棋。”

以往孟川青听到这样的话会兴高采烈,这会儿一点反应也没有。胡鹏去拉他,他木木的,半天才有反应,不耐烦地说:“干什么?我要自摸了……最后一张是我捞,海杠的大牌。”

胡鹏问葛红,孟川青的麻将是不是在家里打的?葛红说肯定不是,现在的这个场子是他回家后摆出来的。胡鹏又问她知不知道孟川青和谁打的麻将,葛红说问过他,死活也不说。

胡鹏估计孟川青是和上次对他说的几个老板打的麻将。他想葛红找他来帮忙,把他当救星,可他又不是医生,孟川青这个样子怕是非去医院不可。

葛红哀求胡鹏想办法,让孟川青的头脑清醒过来。

胡鹏想了想,说解铃还得系铃人,有个法子倒可以试一试。找到另外三个与孟川青打麻将的人。

葛红一听这么个法子灰心了,说找人家有什么用,难道要人家把钱吐出来不成?胡鹏说不是,他想找到这些人,让他们和孟川青复一场,把那场牌让他赢了。他的气顺了,没准病就好了,这就相当于精神病医生做的精神疏导。

这么一说葛红又觉得是好方法了,只担心找不到这些人,找到了人家也不会答应。

胡鹏说他会想办法,怕的是葛红见到这些人气急攻心,他叮嘱万万不可为难人家。葛红说:“你相信嫂子,我现在也在外面做事,知道怎么做人。”

胡鹏要过孟川青的手机,按照上面的通话记录一个个地拨过去,约这些人见面。

见到第三个人的时候,胡鹏认识,是湖景家园房地产公司的杜总。杜总是个爽快人,承认那场牌是他和两个朋友与孟川青一起打的,他们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事后他们商量了,把那一把牌的钱付给孟川青,就当他赢了。

胡鹏说出了他的想法,请杜总他们和孟川青将那场牌打完。

杜总觉得很为难,拿钱出来了事没关系,卷入麻烦他极不愿意。胡鹏说孟川青的家属央求他们几位,只要做了这一场,孟川青的病好与不好都和他们无关,倘若他们不帮忙,葛红肯定还会找他们。杜总听出胡鹏的话软中带硬,方方面面考虑了一下,说他没意见,只是其他两位不知道能不能答应,他要和他们商量一下。胡鹏让他尽快给一个答复。

下午杜总给胡鹏回了电话,说大家达成共识,晚上把事情了结了。胡鹏对他说了安排,要重建那天晚上打麻将时的现场,最好连气氛都复制出来。杜总非常配合,说他们会穿那天穿的衣服,带那天喝茶的茶杯,什么都装得和那天一模一样。

晚上杜总准时来了,对孟川青说:“老孟,我们的牌还没有打完,你回家干什么?”孟川青愣了一下,马上来了精神,站起来说:“走,走,走。就等你们这句话。”

胡鹏和葛红交换了一下眼色,喜上心头,看来还真是有效。出门时胡鹏拉住葛红,让她不要跟着去。

到了孟川青和杜总他们原先打牌的地方,另外两位像那天的牌没有打完一样,坐在那里满脸堆笑地迎候着孟川青。

桌上的麻将牌和那天一模一样,翡翠面,白板,有机玻璃的。坐下来后杜总把那天的牌复了一下,打大场子打出的牌都码在自己面前,他们事先已经替孟川青把门前的牌恢复了原样,剩一张他独吊的八筒放在他面前。

孟川青坐下来后指着他们说:“同志们、先生们,你们的牌我让掀开的,我说反正最后一张了,看看你们手上有没有我要的牌。你们手上有一张八筒,打出来的牌里面一张八筒也没有。明摆着牌墙里有二张八筒,你们大气都不敢出,我说‘我自摸了,就是这一张……’”

杜总他们几个连声说:“不错,不错。我们紧张得要命,都看着你。”

牌墙还有三墩半,就是七张牌。孟川青摸一张牌,是花牌,他还可以再捞一张牌杠一回。

他没有急于摸牌,看着他们三位说:“我当时手点着这张牌说‘杠开、海底捞月’”

杜总说:“是啊,大了!”

另一位说:“后首翘呀?!”

还有一位说:“要脱我们裤子了。”

孟川青呵呵笑了笑,大喝一声:“来了!杠开、海捞!”

牌墙尾的一张牌被他捞过来,他的手抖着,连声音也是抖的:“八……筒……”

牌在他的手里捏了半天,他看了又看,轻轻地放下说:“牌在我手里,牌在我手里,你们付账。”说完了,他松了一口气,像是要瘫软下来。

杜总他们每人将一万二千元推到孟川青面前,孟川青喜不自禁:“真是后首翘啊。”

回去的路上,孟川青对胡鹏说:“你说得对,打麻将要能熬,不能轻言放弃,到最后一把也要坚持。有时候,输赢真是在一张牌上。”

葛红第二天打电话给胡鹏,感激得要命,说胡鹏真是他们家的大恩人,孟川青的病好了,神清气爽,跟正常人没有了两样。

可没过两天,葛红又给胡鹏打来电话,哭哭啼啼地说孟川青的疯病没有好,更严重了,在单位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一丝不挂地在办公室里翻衣服,找裹到里面的八筒麻将牌。

孟川青之所以在和杜总他们打的那场麻将中受了刺激,是他在海杠到八筒后把牌重重地砸在桌上,不知道是他手上砸下来的牌,还是牌桌上的那张牌不翼而飞,只剩下了一张牌在桌上。孟川青把桌上的牌理了一遍,没有找到。到地上找,连墙旮旯都找遍了也没有那张牌的影子。杜总他们说没见到牌怎么能够认账呢?不能拿八个手指头和牌吧?

孟川青那天输了两万多,和了这把牌不仅不输还赢一万多。牌都上手了,竟然不见了,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他怎么能不气急败坏?

恶心的事情在后面,当孟川青垂头丧气地回家,脱衣服睡觉时,那张牌竟然冒了出来,裹在了他的衣服里。本来他还在猜疑是谁匿起了牌,在心里骂人家狼心狗肺,哪知道该骂的竟是自己。拿着那张牌的瞬间他就浑身发抖,就失神了,开始叽叽咕咕……

葛红说她现在实在没有办法,找了一大把八筒牌给孟川青揣着,他只要看不见或者想起这张八筒牌就开始脱衣服,大庭广众之下脱,女儿在面前也脱。葛红觉得自己的脸面都丢尽了,恨不能找根绳子上吊。她和女儿商量了一下,决定送孟川青到省城的精神病院去诊断一下。

4

孟川青被省精神病院确诊为精神分裂症,葛红只有把他留在那里治疗。

孟川青的这一场把葛红整得够呛,人也差点垮了,多亏了陆笑柔,一有时间就去陪她,电话也没有少打。

葛红不知道的是,陆笑柔还抽空去了一下省城,到医院偷偷地探望了孟川青。她填写探望登记的时候,在与病人关系一栏写了朋友,化名葛红妹。

精神病院的病房是封闭的,每一层病房的楼梯口都有钢筋角铁焊的铁栅栏和铁门,到三楼要由管理员打开三道铁门。一楼住着女病人,陆笑柔站下来看了一会儿,六个女病人靠着铁门站成一排在唱《洪湖水浪打浪》,唱得声情并茂。有一个女病人唱着唱着跑出来打拍子,打得乱七八糟的,弄得唱不下去。有病人不满地往她脸上唾口水,还有病人看到陆笑柔在做观众,问她们唱得好不好,陆笑柔说:“好!唱得真是好!”得到表扬的女病人们唱得更起劲了:“娘啊,儿死后,你要把儿埋在那大路旁……”

在医生办公室陆笑柔和孟川青的主治医生聊了一会儿,医生说孟川青的病情有所好转,已经认识到自己有病了。这个医院主要收治退伍军人精神病患者,病人们都穿着部队淘汰的旧军服,孟川青进来的时候像军人那样喊了声“报告”

见到陆笑柔的孟川青没有她所担心的激动,表情很平静。他瞄了一眼陆笑柔带来的水果,咽了一下口水说:“带来的东西要交给护士长,由护士按顿发给我。”陆笑柔点点头,问他是否正常服药,医院里的伙食怎么样之类的话。孟川青很认真地回答,不时地回头看一眼医生和护士,脸上探询的表情,就怕医生认为他回答不好。

医生和护士一会儿走开去,陆笑柔问孟川青昨天三顿都吃了什么。孟川青说不清楚,只说要是觉得食堂的伙食不好可以用账上的钱去买想吃的,葛红给他存了二千。有一个有钱的病人家里存得多,有一万多块,天天指使人给他买东西吃,当班的护士和勤杂工没有一个不烦他的。

孟川青在叙述这件事时加入他的臆想:人家不愿意替他买菜,在路上一定偷吃了,要不就往他菜里吐了口水、唾沫……

陆笑柔笑了笑,说她临走时会存下五千块钱,想吃什么就买。孟川青也不客气,点点头。

离开医院前孟川青带陆笑柔参观了病人的娱乐活动室。病人们有的在看电视,有的在打纸牌或麻将。

看电视的病人眼睛盯着荧屏眨都不眨,一个病人拉着另一个病人跳舞,嘴里打着布鲁斯的拍子,舞伴被他强拉着跳了一圈后不想跳了,嘴里不满地叽咕:“跳什么舞,又没有奶子。”陆笑柔听见了脸红了一下。

麻将桌前围满人,他们的牌都还打得挺精的,要不是在医院还真看不出他们是精神病人。打牌还有点小刺激,和牌的可以从出冲的那里得到一颗烟。一个病人面前堆了一大把烟。讲解员兼导游的孟川青称这个人是麻博士,是在一场豪赌中疯掉的。

孟川青说:“医生讲,打麻将有病的不是我一个。我充分理解后认为,我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只要麻将这个害人的东西存在,医院就不会关门。”

陆笑柔说:“你这种理论水平,以后还是干报社的总编合适。”孟川青看了一眼陆笑柔,沮丧地说:“小胡和杨莹莹离婚了,裙带关系搞不成了。我哪还有什么机会?”

陆笑柔唉叹了一声,问他为什么玩麻将把自己玩到这个地步?

孟川青不明白,紧张地问:“什么这个地步?”

陆笑柔迟疑了,她忽然怕刺激到他。她问的问题应该是针对正常人的。她马上改口说:“我是说,你玩麻将把身体都搞坏了!”

孟川青笑呵呵地说:“人都有一好。人都有一好!我就好打这个小麻将。”

从精神病医院出来陆笑柔心里酸酸的,看着大街上川流不息的人她久久发呆。

在医院里神志不清的孟川青没有能够领会她的话。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曾经吸引过她的男人了。他说人都有一好,可他的这一爱好毁了事业,毁了家庭生活,也毁了他的健康。

孟川青现在的这个样子,让她很不堪。她怕是再也不会去想他们在一起时的情景了。

这一刻她是清醒地看到麻将的危害的,也想了自己是不是远离麻将这个问题。

可不打麻将闲下来的时间干什么?闲是很难受的。

她觉得她解决不了自己的无聊,自己的寂寞,自己的孤独……

她觉得还是应该把麻将打下去。麻将给她带来的结果与孟川青恰恰相反,打麻将的时光让她忽略了事业上的缺憾,填补了家庭生活中爱的空虚,让她快乐也给了她身体和心理的健康。

清醒和不清醒的人都可能知道自己的爱好是什么性质,问题在于取舍的态度和在价值评判上有所区别。

5

孟川青住院以后,女儿孟小凡每天都要问到父亲的治疗情况,还要在周末去省城看他。后来,她带着哭音央求母亲,让她把父亲带回来!不要让他待在那个疯子成群的地方。

孟川青住院三个月以后,葛红将他办出了院。医生关照监护人葛红,回去以后一定要让孟川青按时服药,千万不要让他受到刺激。

孟川青从精神病院出来,到了车水马龙的大街上站下来不走,困惑地说:“大街上的人真多,怎么不去打麻将?”

葛红拉他不走,只有说街上的人都疯了。孟川青鼓了一下掌,笑嘻嘻地说:“那把他们都送医院去,及时治疗。”他快活地点头还跺了跺脚。

来接孟川青以前葛红向市政府行政科要车,行政科的人说领导忙着防汛排涝,车都下乡检查工作去了。葛红总不能带着孟川青坐大巴回泗方市,她叫了一辆出租车,让司机将他们载到省城郊区的收费站。

到了收费站,葛红看着泗方市政府的车拦,她知道政府车的车牌号码,要让孟川青坐机关的车回去。

拦了几辆车,车都不载他们。问题在孟川青身上,他指着车里的人哈哈大笑:“我认识你!我们一起打过麻将……纪委有没有找你啊?告诉我……”“哈哈,脸红得像关公,酒喝多了,公款吃喝……”

好不容易拦下一辆宣传部的车,坐在里面的人说他们要到一个乡镇去,晚上十一二点才回泗方市区。葛红把心横下来,说没有关系,哪怕夜里一点到家也没有关系。

上了车孟川青一拍脑袋说:“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开会把《国际歌》放错了,放《东方红》的秘书小徐,因为这个过失你一直提不起来,连副科长也做不成。说要把你调我们晚报,我没有要,我怕做你领导。哈哈哈……”

葛红掐了孟川青一把,他不吭气了。司机说:“我们徐科长现在是一把手,是正科长了。负责文化市场的扫黄打非。”

孟川青问:“打麻将吗?”徐科长没有理睬他,司机也不吭气了。

“我知道你不打,你也打不好。打麻将的人才会做局面,不会做局的人当不了大官。再说,官场其实就是赌场。嘿嘿嘿……”

葛红打断孟川青的话,对徐科长赔不是:“他说的是疯话,你当他放个屁。”

孟川青说:“我不是疯话,我在医院看好了,医生都让我回家了。”

徐科长对司机说不去乡镇了,直接回泗方市。孟川青说了句似乎清醒的话:“不要因为我耽误了你的工作。”

葛红回到家把孟川青安顿好,雇了个三十多岁的男下岗工人陪他,说是单位给他配的助理,照顾他的生活起居和督促他按时吃药。

第二天葛红到停车场上班。石小满找来了。

石小满说的事情让葛红大吃一惊。卞芸彩在棋牌室打麻将输了二万块,在家里哭着要剁自己的手指头。他哀求道:“葛大姐,你不要再让人在这里打麻将了吧!服装城一些人赌得都不务正业了。”

葛红叹了口气说:“麻将确实不是个好东西,我也是受害者。我马上让人把刚买回来的十台自动麻将桌都收了,以后棋牌室不容许有人打麻将。”

二、一条龙

1

石小满租下厂房以后差一点不想干了。暖冬让好多服装厂等待羽绒服加工的希望落空,赚不到钱只有关门。关门的小服装厂老板是不说关门的,说来年转行了,做其他的。

石小满在这种情况下还要开厂有点往火坑里跳的意思。他与卞芸彩商量,究竟冒不冒这个风险。卞芸彩想赌一把,如果不是暖冬,办服装厂绝对赚钱,也不见得年年暖冬。“别人不做了,我们做,机会更多。等于踩着别人的肩膀上。”这是她坚持的理由。

石小满一咬牙,说依了她,大不了把钱拼光了到人家那里去打工。

做这样的决定不是石小满没有主见,而是他有他的苦衷。石老太替他把办服装厂的钱从姐姐、姐夫那里拿来了,不办服装厂钱是不是要退回去给他们?好不容易求得一回帮助,再想有第二回怕是不能。用这个钱做其他的事也不合适,明摆着说是开服装厂的。对于石小满来说,办公司的事只有硬着头皮上。开弓没有回头箭。

鸿运制衣的刘总是石小满朋友,他让石小满不要急着买设备,到春上再说。到来年的三四月份,那些关厂的老板处理设备,八成新的平缝机、拷边机、锁眼机花三分之一的钱就买下。

石小满的伴侣制衣开业以后第一笔加工业务是刘总给的,一份3000件外贸服装加工货单。石小满好在有卞芸彩的表姐王素珍帮他抓质量、管工人,磕磕绊绊地按期交了货。暗地里核算了一下,利润微乎其微。刘总说有这样的业绩不错了,算是开门红。他有话在先的,只能帮一次,下面的业务石小满必须自己去找。

找米下锅是件让人头疼的事情。石小满的米在大的品牌服装企业,在外贸公司手里。他们只要从牙缝里洒一点出来,石小满就饱了。石小满刚入行,和他们没有业务联系,自己也没有招到好的业务员。王素珍介绍过,服装城最好的业务员是他们泗方市服装厂原来的业务科长,现在年薪二十万。雇个一般的业务员怕也要七八万,业务员都在人家的厂里干着,要橇过来只有给人家的薪水加码。石小满说他一年要是能赚到七八万这个数也就谢天谢地了,断不敢贸然花这笔钱雇业务员。

卞芸彩打那种借鸡下蛋的主意。她打听到有业务员背着自己老板给别的厂倒单子,找到这样的人花钱单子就到手了。刘总不赞成这么做,说挖墙脚的事情不是长久之计,还会把自己的名声弄坏了。

石小满雇了五十多个工人,年薪有一万也有一万二的,这些人每个月得发五百元的预付工资,迟一天发工资有怨言,迟两天发就有人想走,迟三天发这些人就留不住了。车间里机器不响,石小满就像坐在热锅上的蚂蚁,到月底快发工资的日子简直度日如年,他没有那么多的流动资金,当初筹的钱也花得差不多了。

刘总给石小满支招,让卞芸彩到葛红的停车场去“蹚单子”。停车场的棋牌室聚集了服装城的大小老板,他们在那里打麻将,交流信息。

卞芸彩到停车场给那些服装厂的老板们端茶倒水,结交了一些同行朋友,师佑渔就是卞芸彩认识后带到石小满面前的。石小满从他那里拿了两三笔小单子,虽说没有赚到钱,但是厂里的机器响了,工人动了起来。

石小满想从师佑渔那里拿大单子,师佑渔提出交五万元保证金的要求。石小满有困难,师佑渔鼓动他拿高利贷,这就有了石小满与胡鹏借钱的事。石小满没有告诉卞芸彩借了胡鹏的钱,他觉得丢面子,到了期限他想办法把钱还给了胡鹏。

卞芸彩每天上班一样地到棋牌室,做“后影”看人家打麻将手难免发痒,打牌的有站起来接电话或者上厕所的,她便上去垫一下,哪怕替人家摸一张牌也是高兴的。有人发现卞芸彩麻将打得很好,在自己手背的时候让她替,俗话说“换手如换刀”,输赢没有负担的卞芸彩牌打得出奇的好,有一次替人家竟然赢了两万多。她当然也会得到好处,分到人家给的喜钱。

卞芸彩当初和石小满处对象时说过不再打麻将,现在她在棋牌室替人打,不觉得是说话不算数。慢慢地,她就忘掉自己说过的话了。

发六月份工资的时候,石小满说他实在想不到办法了,让卞芸彩找家里人或者亲朋好友借三万元应急。卞芸彩只筹借到二万,她心一横,把钱提到停车场去打麻将。幸运的是她赢了,赢了一万多,不仅工资凑齐了手头还宽绰了一下,有了二千多元的私房钱。

石小满管公司的财务,平时钱落不到卞芸彩手上。卞芸彩自打赢钱以后一直盼望手上再有一笔钱去打场麻将,她觉得自己的牌技是没说的,近来的手气也好,只要上场还会再赢。

服装城的小服装厂很少有像样的管理,小老板们喜欢走现金,见到钱才来劲,觉得才算是做生意。当然,现金交易也更便于他们逃税。石小满收到一笔加工款的现金,这笔钱根本不用进银行就全都开支了,他让卞芸彩拿两万元去服装城管理处去交电费。

卞芸彩拿到这笔钱没有去交电费而是去了棋牌室,这天她的手气特别差,两万元输得精光站起来的。

过了两天,厂里的电停了,石小满查点原因才知道是欠了电费。他赶紧找卞芸彩,怎么打她的手机也不接。

卞芸彩不接电话是情知不妙,她火烧屁股一样地去找人借钱,想赶紧把窟窿填上,怎奈一下子借不到钱。晚上石小满回家,她只有坦白自己打麻将把钱输了。

石小满大吃一惊,问卞芸彩:“你不是信誓旦旦地不打麻将了吗?怎么能够说话不算数又打呢?要命的是还输了这么多的钱。”

气愤的石小满没有其他办法,要到公安局去报案。卞芸彩拉着他的衣角求他不要这么做,说这样的话以后在服装城没办法做人。她把藏在背后的缠满纱布的手给石小满看,说她已经懊悔得剁了自己的手指头。

石小满慌忙抓住卞芸彩的手,急得跳起来。卞芸彩说没剁下来,还连在上面。石小满把她手上的纱布层层放开来,见她的手指头只是被割伤了一点。他一言不发地跑到厨房,拿了一把厨刀出来,按住她的手说:“我替你剁。”

石小满嘴上这么说,拿刀的手一直悬在空中。没想到卞芸彩不求饶,冷冷地说:“下手啊!”

石小满把刀重重地掼在桌上,坐在地上抱着头。没办法了。

第二天,卞芸彩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说:“我再打麻将就去撞汽车。”

石小满说:“那样的话我也只有死路一条了。”

石小满觉得祸根在停车场的棋牌室,他去找葛红是想说几句怨言,没指望她怎么样。没有想到的是葛红断然把棋牌室关了。

2

下午一点多钟卞芸彩在路上看到胡鹏母亲,她捧着一只保温茶杯去打牌。卞芸彩心里动了一下,儿子小歆四点多放学,六年级的小学生放学还是准时的,她可以乘他奶奶打麻将回来以前去原来的家看一下。她想看看儿子的房间,看他是不是还像过去那样搞得像狗窝。她想帮儿子收拾收拾,特别地想动手做一些具体的事。

儿子小歆不在她身边生活以后,这种机会很少了。想儿子的时候只有到学校门口等他,等到他以后带他去肯德基,去超市,去他想去的地方。和儿子在一起的时候卞芸彩不由自主地想知道胡鹏的情况,小家伙很精,要掏出他的话来就得收买他。他上次开价两百块,说有爸爸重要的情况告诉她,卞芸彩不敢多给他零花钱,怕他干出格的事,只给他五十块钱。没有达到儿子的要求,他怎么也不说所谓的重要情况。

在这种家庭里长大的孩子会有些不健康,是离异父母对孩子的心态造成的。双方觉得欠孩子的,都想对孩子好,最后往往恰得其反。卞芸彩知道这一点,也没办法。石小满想把小歆接过来和他们生活是真心真意的,由于办厂这件事搁下了。为此石小满经常表示歉疚,卞芸彩也从心底里感激他,觉得他是一个大气的男人。她想将来厂办好了,有了条件还是将孩子接到身边来好。

下午四点半钟光景卞芸彩回到原来的家,见门虚掩着以为小歆放学回来了,喊了声小歆推门进去。哪知道应声出来的是胡鹏,他对卞芸彩的到来非常意外。

卞芸彩退了一步,站到靠门的地方问胡鹏:“你们家祖宗在不在?”她说的祖宗是指胡鹏母亲,胡鹏摇摇头。她说想看看小歆的房间,胡鹏迟疑了一下说:“好啊!难得你有爱心了。”卞芸彩想说什么,胡鹏一把将她拉进去。

卞芸彩挣脱他整了整衣服,警告说:“你不要对我动手动脚,我要进来自己有腿。”

她到了儿子房间,见里面果真乱七八糟脏得不行。她虽不是一个讲究的人,但到了这种程度也看不下去,让胡鹏拿一套干净的床单被套来把床上脏的换了。还替儿子整理了一下书桌,将横七竖八的文具、作业本收拾得井井有条。这当儿胡鹏一直倚着门框看她,见她忙得差不多了,阴阳怪气地说:“到底是被人搞过培训了,事情做得利索多了。”

卞芸彩四下里打量了一下,家里有许多胡鹏换下来没有洗的衣服,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她问胡鹏是不是回来住了?见他不搭腔,她说:“你的老姐姐烦你了,是不是?!哈哈……”

胡鹏说:“你操什么心?住什么地方看我高兴!”

卞芸彩哼了一声,表示她的不屑,两个人开始斗嘴,你一言我一语地针锋相对。

胡鹏正言厉色:“你还是少打麻将好,帮石小满把厂子搞上去,不要弄得想发财倒穷三年。”

卞芸彩放下手上的东西愤然地:“我打麻将也好,穷也好,没有关系,我有日子过。我对胡歆将来有交待,我没有对他夸过海口,要对他怎么样……”

胡鹏打断她的话:“这就对了,你对胡歆没有任何的责任要负,我是他的监护人,由我抚养他,这在协议上说得很清楚,儿子和你没关系,请你以后不要来。”

卞芸彩急了,她知道胡鹏说得出做得到,她不能连儿子也见不到。她的口气软了下来,说不管胡鹏怎样对她,她都要对儿子好,儿子也是她的,是她养的,她是孩子的母亲。

胡鹏得理不饶人地谴责卞芸彩,说当初是她要离婚,抛夫弃子,对孩子不负责任。卞芸彩不敢激怒他,一声不吭地听他说。到胡鹏不再想说什么的时候,她轻声地,像是央求:“我们不要吵来吵去的好不好,我们一起为小歆的将来着想才是。”

胡鹏的声音也温和起来:“这还差不多。我说你两句是因为你还在打麻将,我们这个家是打麻将打散的,你千万不要再打了。”他指着卞芸彩还裹着纱布的手,像是已经知道了她的事。

卞芸彩的脸上有了羞愧,说她再也不打麻将了,还为离婚前对他的误会道了歉。

在胡鹏的记忆里,卞芸彩从来没有为自己做错事有过这样的态度,过去的她即使知道自己错了,也没有一言半语的悔意,对她动拳脚也没有用。他以为卞芸彩后悔了,为过去打麻将做下的错事,为和他离婚的草率。

其实不是。

有些人回过头来看事情,以为自己清醒了,其实还是看不清楚。卞芸彩绝不仅仅是因为胡鹏到公安局举报她打麻将而与他离婚,因为这个误会的存在,她在离婚后是有一阵子非常后悔,觉得自己草率了一点,但在胡鹏和杨莹莹结婚后她平静了。她和石小满结婚以后,石小满这个人的品性,对她的爱,对她的呵护更让她知道,与胡鹏离婚是对的。她看到了一些实质性的东西。她此时的态度,不是对胡鹏的臣服,而是因为儿子小歆,因为她心中最柔软的东西被触动了,需要保护。

胡鹏抱住了她,她没有动。在意识到胡鹏想进一步时,她推开了他。

卞芸彩有一吐为快的冲动。她告诉胡鹏,她瞧不起他这个样子,希望他不要做一个混日子的人,要有出息,挣到钱,让儿子受到好的教育。那样才是一个男人的作为。

她说她也在反省自己,觉得自己也是浑浑噩噩的。不管胡鹏是不是相信,麻将她是肯定不打了。

听到堂屋里有声音,卞芸彩以为儿子回来了,探出头见是胡鹏的母亲。她憷胡鹏母亲,不再说了,想赶紧离开。

胡鹏的母亲狐疑地看着卞芸彩背影,在她还没有出门时就大声对儿子说:“你记住,好马不吃回头草。”

胡鹏厌烦地瞪了他母亲一眼,闷声闷气地说这些事情不要她管。

3

牟主任做了国土局的工会主席,他怎么想也想不到会是这么一个位置。

不出杨莹莹所料,调来的副主任当了办公室主任,胡鹏依旧原地踏步,做他的不列入中层的行政秘书。局里其他科室倒是不断有办事员提拔,一年里公示二三回,胡鹏每每从公示栏面前经过,别转过头不看。他给自己重新定位,不想怎么样了。

在行政单位,谁要是不求上进,沉在最下面,没有谁理他,由他自在;要是这个人做得出来,成一个刺头,便就又浮了上来,谁也不敢碰他,他便不仅自在还少不了多占一些实惠。道理很简单,求上进的人是景德镇的瓷,不求上进的刺头是烂砖头,谁也碰不起。

胡鹏要做烂砖头,但他把自己包在一层漂亮的玻璃纸里面。他做了两件温和的恶毒事:

一件事是胡鹏知道局里在泗方市档次最高的酒店接待省里来人,他赶在宴请结束时到酒店的账台上替办公室主任签了单,这一顿两桌开销一万八。没两天他在纪委的《纪检通讯》上发表一篇文章,反映国土局加强廉政建设,杜绝大吃大喝,减少办公费用开支。邰局长把事情联系起来,当然知道胡鹏是什么意思。他只有找办公室主任,让他加强印鉴管理,不要把国土局的章在通讯报道上乱盖。

另一件事是胡鹏不知道怎么和邰局长家门口小商店的店主好上了,三天两头地坐在店里和店主下棋,邰局长家里要是来人他一目了然。有次,一家用地单位的人到邰局长家找不到门,胡鹏居然把人家给领过去。

邰局长找胡鹏谈话,不说别的,说他成天下棋不求上进。胡鹏说,在局里上进不了,你做局长的不提拔我。邰局长说这个问题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那好,胡鹏就又说到他的努力,他要参加司法考试,没有整块的时间。邰局长说,这个他支持,局里缺少搞法律的专业人才,胡鹏要是考到律师资格,调他到局法制办。他替胡鹏想得周到,先到老领导工会牟主席手下去工作,相比较而言,工会的工作清闲一些,便于学习。

胡鹏想想,这倒是个好事。

牟主席欢迎胡鹏到工会来,说这样一来办公室等于换了招牌,转变了工作职能。他千交待万嘱咐胡鹏,不要叫他牟主席,这三个字的读音与一个伟人太接近了,以后干脆叫他老牟。

胡鹏说老牟好,老谋(牟)深算。老牟到了工会后正觉得冷清,来了说话的人,高兴得了不得。

让胡鹏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老牟研究麻将居然上了瘾。胡鹏到工会以后上班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老牟不计较他,但只要胡鹏到办公室点卯,老牟就要拉着他谈麻将,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起来,经常让胡鹏脱不了身。

有天老牟问胡鹏,人们为什么热衷于打麻将这个东西?

胡鹏说麻将热闹、刺激,让人手痒、心痒。老牟一定要他说得再具体一点。

胡鹏说打麻将相当于做局,局的未知,局的流动吸引人。

打牌的四个人每人手中拥有十三张牌,只占一副牌的三分之一,而另外牌墙里的三分之二是未知的,它们对于打牌的人都是祸福不定的因素,随着牌墙里的牌被摸,未知的因素是逐渐减少,但即使有人和牌了,牌墙里那些未公开的牌中仍然藏有无数的秘密。每次成牌,总有人急切地去拆牌墙,翻阅这些秘密,验证自己的判断,或释然,或叹息,或悔恨……

由于未知能激起人们探究的兴趣,牌局里的摸牌、出牌、吃牌、碰牌构成了局面的流动,这种流动和结果有关,和输赢有关。打牌的人每次都想摸到自己所要的牌,出的牌都是别人不要的才好。每张牌都牵着流动,一张牌或许能改变整个的局面,或输或赢。一轮牌是一个局的流动,局的流动在一轮轮牌中开始或者结束。流动中消磨了时光,流动中感受了喜怒哀乐。

中国人爱打麻将可能因为在生活中追求稳定、安宁,在娱乐中追求另一种流动来满足内心的波澜。

老牟说从历史学的角度分析,喜欢打麻将和人类的天性有关,人类99%以上的历史是在猎食和采集。打麻将有狩猎的刺激、采集的满足。他说既然有这么多的人喜欢打麻将,应该有人写一本论麻将的书,他说他退休以后可以做。

胡鹏说老牟现在就可以着手,工会反正没有什么劳事,书名可以叫《论麻将的无限可操作性》,老牟连声夸这个书名起得好。他不知道,这是当代作家王干的一篇谈麻将的文章标题,这篇文章流传甚广,更不知道胡鹏对他说的这一套都是从这篇文章里扒下来的。

谈麻将的事谈得开心,老牟竟然别出心裁地想以工会的名义在局里组织一场麻将大赛,丰富干部职工的业余生活,还想把工会的钱拿出一些来对获胜者进行奖励。胡鹏说这种活动搞不得,局长不会同意,果真搞了也不会有人参加。

老牟想想一拍脑袋,说局里对打麻将是有禁令的,当初还是他起草的。打麻将不是什么本事,打得再好也不光荣。自己过去一直认为打麻将的人好逸恶劳,怎么一看打的人多就跟了潮流,丧失了立场?

想法转了弯,老牟就生发开来,说胡鹏在局里难以进步的原因除了有混世魔王的绰号以外,还与他打麻将打得好,有“国土局麻王”的称号有关。

胡鹏被揭了短很不舒服,反过来也说老牟到工会是因为不务正业,与局里一帮打麻将的人靠得太近。他煞有介事地说邰局长说牟主任是“麻将通”。

牟主任忙问胡鹏局长还批评过他什么。

胡鹏说:“不说了,在麻将这件事情上我们应该同病相怜才是。”

老牟说:“这么说我们都要离麻将远一点。你千万不要在别人面前提我研究麻将的事,我也不再找这样的事情做了。”

胡鹏说:“就是!我们不要砸了工会的牌子。工会是职工之家”

4

师佑渔说孟川青得了神经病,葛红的脑子也坏了,把热热闹闹的棋牌室说关就关了,让大家少了一个活动的地方。

胡鹏去劝葛红,葛红说她不能害人,棋牌室坚决不开,影响生意、亏本也不开。胡鹏说好打麻将的人不在停车场打,还会到其他地方去,犯不上和自己较劲。葛红固执己见,还说做人要有立场。

葛红问胡鹏能不能帮忙,她这里刚招的两个服务员从服装厂出来,原来的老板欠她们每人两千元的工资不给。胡鹏说可以帮她们到法院申请支付令,或者直接诉讼,只是得给他代理费才干。两个女孩听说打官司要交诉讼费,还要给代理费,说什么也不愿意再去讨钱。葛红叹了一口气,说这样的事情在服装城很多,为一二千块钱到法院去打官司还真的犯不上,即使官司打赢了法院也未必能够执行,真是便宜了那些混账东西。

小服装厂拖欠工人工资是家常便饭,师佑渔拖欠,石小满也拖欠,绝大部分小服装厂都拖欠。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很多,有的厂家是不得已而为之,也不排除个别的是别有用心。

石小满从八月份开始拖欠工人工资,他替师佑渔加工的两批服装没有拿到一分钱加工费。自从办厂以后,向亲朋好友借过好多次钱,虽说钱都还了,人情还没有还。也不能不停地向人家借。欠工人工资的石小满怕见工人,连车间都比过去下得少了,心里觉得愧疚。

找师佑渔追讨加工费,师佑渔说石小满做的货质量有问题,委托加工的外贸公司扣了他的加工费还要索赔,他在花钱托门路解决这件事。师佑渔赌咒给石小满听,他要是拿到上家的加工费就是狗日的,他也穷得丁当响,都抽四块钱一包的红梅香烟了。石小满当然不会相信师佑渔的鬼话,他养的工人少,从来也不缺业务做,卖单子赚的比石小满这样替他加工的厂家要多。

石小满要一个说法,问师佑渔的上家是哪一家。师佑渔推得远远的,说是上海的一家外贸公司,以为这么一说石小满就没有办法了。哪知道石小满公司里帮他搞生产的卞芸彩表姐王素珍和这家外贸公司的人熟悉,她在泗方市服装厂当质检科长的时候经常与他们打交道。电话打过去一问就搞清楚了,这批货没有质量问题,加工费也早已结清。

杵着鼻子顶着下巴,师佑渔只有付了石小满大部分的加工费。石小满也认清了师佑渔的面目,下决心,干完了手上最后一笔,再也不做他的单子不受他盘剥。

石小满没干完的这单仍然是上海那家外贸公司的货,5000条外贸休闲裤。

到了交货的前一天,卞芸彩点货时发现少了200条裤子。石小满看了一下现场,少了整两包,肯定是被盗了。他想立即报案,被王素珍劝住,她让他先缓一下。丢货的事有可能发生,但丢这么多她还是第一次遇到,估计是有人搞鬼。破案找到货是可能的,但肯定耽误了交货,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补货,因为外贸产品卡质量更卡交货期,延期交货造成的损失大得吓人,要赔付订货方高额违约金。

可是补货不是件容易的事,时间没有了,也没有材料。休闲裤的主料和辅料全都是委托方外贸公司提供的,市场上买不到同样的东西。王素珍打电话给上海的外贸公司说明情况,请求对方谅解和帮助。外贸公司遇到这样的事情也头疼,给了三天时间,帮他们备好了料但说明必须现金提货。

兵分两路,王素珍从家里拿了两万块钱星夜赶往上海取原材料,石小满在家里追查被盗的货。

石小满向师佑渔通报了丢货的情况,师佑渔一听大惊失色,说丢这么多的货是大纰漏,损失大得赔不起。问石小满是管理不善,得罪人,还是拖欠了工人的工资?

师佑渔说在服装行业工人偷成衣是经常发生的,他帮石小满分析了一下,货可能会被卖到什么地方去。

石小满试探师佑渔,说要到公安局报案。师佑渔反对,说这样一来偷货的人肯定会把货毁了,让货石沉大海。他说他马上派人去查,花多少钱都要把这批货追回来。

师佑渔告诫石小满,做什么都有行规,不要断了自己的后路。石小满听了他的话笑笑,没有告诉他已经托关系到外贸公司拿材料回来补货,而是一副束手无策准备和他一起赔钱的倒霉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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