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北

一、门风

1

泗方市民营服装厂的老板们被一阵秋风鼓荡得心情激动。只是稍有一些凉意的秋风,他们竟奔走相告,说寒流要下来了!

冬天是小服装厂的生产旺季,羽绒服是这些厂的主要加工产品,只要这个冬天和去年一样,他们就能够拿到波士登、雅鹿这些品牌的大宗加工订单。去年由于天气寒冷,市场羽绒服销售势头好,带动了羽绒服加工产业,加工羽绒服的小服装厂都被喂肥,老板们赚了个盆满钵满。到今年春上,泗方市的小服装厂从四百多家一下子发展到七百多家。

这种发展势头迎合了泗方市政府规模化发展服装加工产业的构想,也带动了服装城一期工程“服装交易区”的门面房销售。一些有积蓄的市民将购买门面房作为一种投资,把银行里的存款提出来,用大包小包拎着去交订金。很快,门面房的预售告罄,要想买必须托关系、走后门,真的到了一房难求的地步。

泗方市的工业基础很薄,有些规模的国有企业也就是化肥厂、纸浆厂、服装厂三家。化肥厂因为产品结构问题半死不活,纸浆厂因为环境污染停产,泗方市服装厂则因为管理不善造成的亏损而倒闭。服装厂的一些工人下岗后没有闲在家里,他们自找出路到乡办和民营的服装厂去打工,充实了这些厂的技术力量。有胆大的干部、职工办起小服装厂,十来个工人,七八台平缝机,租两间厂房是他们最初的规模,一年半载的干下来,心里有底了就想把厂子办大一些。

可以这么说,小服装厂对冬天生产旺季的指望是从春上开始的。春节过后,正月里他们就要根据计划的生产规模招兵买马。扩大规模的服装厂要购置生产设备,也要招收工人。几乎每家都会遇到资金困难的问题。

小服装厂资本的原始积累是艰难的,办厂起始的资金基本自筹,靠家庭成员的积蓄或者向亲朋好友借款。办厂赚到了钱,就想做大,就想再拼一拼。本大利宽的道理谁都懂,可需要的资金从什么地方来呢?银行很难贷到款,很多人便去民间借贷。

说民间借贷是小服装厂老板们自我粉饰,总不至于说自己拿了高利贷办厂。程纹和的一千多万有百分之八十是放到了小服装厂,派上了他们的用场,涉及到五十多家。程纹和放款的月息一角、二角都有。案发后,这些拿了程纹和高利贷的服装厂老板是高兴的,政府来处理他们就不要再支付高于银行n倍的高额利息了。要知道,他们好多人赚的钱都填了利息这个深不见底的坑。

对程纹和的定罪涉及到他挪用公款和非法集资款的追回。借程纹和钱的老板们有的说他们发展生产,钱投在设备和发工人工资了,有困难,要过一阵子才能还。还有的干脆摆出一副千年不赖万年不还的架势,说付的利息儿子大似老子——超过本金,要主张他们的合法利益。

即将到来的冬天会是什么样子的呢?冷一些,比去年还要冷,冷得全国人民都去买羽绒服,泗方市的服装厂都红火起来,小老板们赚了钱把程纹和的钱还回来一些,那样他的罪过就减轻了些。杨莹莹在入秋以后每天这样巴望着、念想着。

胡鹏说杨莹莹是痴心妄想,这个即将到来的冬天很可能是暖冬不说,即使服装厂的老板们在这个季节赚了、发财了,也不会马上将钱还回来,他们会盘算着明年扩大再生产。再说,现在谁不知道程纹和的钱可以拖一拖,赖一下?司法机关使用法律手段讨这些钱市政府就怕也不乐意,意味着这些小厂有倒闭的风险,服装城有受挫的可能。使用法律手段讨这些欠款还有一个程序的问题,程序就是环节,环节就是麻烦,麻烦就是这些小老板们要利用的法宝。

听胡鹏这么一说,杨莹莹有点心灰意冷。她知道胡鹏了解小服装厂的情况。

程纹和被抓以后,师佑渔恢复了和胡鹏的关系。他主动请胡鹏吃了一顿饭,算是冰释前嫌。他的生意有了些变化,煤炭生意做得少了,见服装厂赚钱跟风办了一家,有两百多人的规模,据说效益很不错。

资金问题师佑渔也有,他经常挂在嘴边上的话就是:“我要是有钱,上一千台大头机,一冬天做二百万件羽绒服,轻飘飘地赚大钱。那样,我就是大老板了!”

他也念叨程纹和,说程纹和是对泗方市服装行业有特殊贡献的人。对于同样被抓的郑大中他却闭口不谈。

胡鹏有次问师佑渔,程纹和的钱有多少在他那里?师佑渔不做回答,哼哼哈哈地把话岔开去。

2

葛红听说浙江温州的炒房团要到泗方市来,炒服装城的门面房。她煞有介事地对孟川青说:“带8和3、6、9号的门面房都在预售以前就被浙江人订走了,现在只有服装城建设指挥部的头头们手里控制了几户,还是位置特别好的。”她不容商量地要买下一处门面房,逼着孟川青去找潘振宇。

孟川青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哪里好意思再去找潘振宇?

“打麻将是影响进步的。”潘振宇酒后的啰唆话不幸而言中。孟川青现在上班的市志办在政府大院的一处老平房里,他现在是躲进小楼成一统,平时低着头骑自行车在大院里进进出出,躲潘振宇都来不及。

硬着头皮去找潘振宇的孟川青并没有遭到冷遇,潘振宇像往常那样亲自给他泡了一杯茶,只字不提他打麻将受处分的事。这样孟川青就自在随意了,不再端坐着,瘫躺在沙发上,甚至跷起了二郎腿。

孟川青想想也是,我尽管是来求你潘振宇办事的,但我是什么人?没有我出力,你岂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上来?

潘振宇问孟川青在市志办的工作是否适应?孟川青说就是闲得难受,成了挂起来晾的咸鱼。潘振宇笑了,说这就好,咸鱼总有翻身的时候。接着他问孟川青是不是有事找他,孟川青说:“当然!没有事我来你这里打扰你干什么?”

潘振宇说:“如果是找我买服装城的门面房,你就不要开口了。”

孟川青坐直身子说:“还真是这个事,还非得你帮忙不可。”

潘振宇沉默了。孟川青以为他在为定夺这件事为难,哪知道他说:“如果是你要买的话,这个时候来找我,只有一个可能,是你夫人闹的。对不对?”

孟川青不好回答,太没面子了。他只有把买房的目的说得体面一点:“葛红下岗了,不想闲在家里,买下处房子,等服装城形成了气候,即使卖大碗茶也是条出路。”

潘振宇问孟川青手上有多少钱,孟川青犹疑了一下,说有二三十万,再和亲戚借一些交首付,以后的按揭应该没问题。潘振宇笑孟川青这是砸锅卖铁,没有必要这样。他说倘若是葛红找事情做,倒是有一个好项目。孟川青急于知道他所说的好项目是什么,他偏偏不说。

潘振宇说他遇到一个头疼的事情,要孟川青帮着想想办法。服装城生产区规划建设五十年不落后的国标厂房,可没有一家服装厂感兴趣,给他们优惠政策也不干,就是不进园,嘴皮都磨破了。

孟川青有看法,说首先是规划不切实际,让服装厂的小老板们从租厂房到买厂房步子太大,等于是逼着农村人穿皮尔卡丹,捉弄骑自行车的人去买宝马、奔驰开;等于是让他们砸锅卖铁去买一只碗。

说出这些,孟川青觉得出了一口气。刚才潘振宇说他砸锅卖铁买门面房,那是讥笑他的决策。他也及时地嘲笑了潘振宇一通。

潘振宇感慨这些服装厂老板没有长远眼光,说波士登准备把规模最大的生产基地设在服装城,把百分之八十的产品在泗方市加工。服装城的气候大了会带动小服装厂的发展,进园有许多的好处,是绿叶衬红花。真想不通这些民企、这些个体户是怎么想的。

孟川青说他当初策划服装城的时候就已经想到这一步,潘振宇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问:“你有主意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我?”孟川青说:“你也没有问我啊?”

潘振宇催孟川青快说,孟川青说:“上简易的快装工房招租。我在苏南见过,红的,黄的,白的,蓝的,一排排,一片片,整整齐齐。把你的服装城挤得满满当当的,实用又好看。”

潘振宇拍案叫绝:“这种铁皮房子投资少见效快,装得快,拆起来也快。我们卖5到10年的使用权,不影响长远规划。将来大楼照样砌,房子照样盖。”

孟川青把话止住,不再和潘振宇畅想下去,他回到他的主题上,问潘振宇给他的是一个什么好项目?潘振宇倒也爽快,说考虑让葛红承包服装城的停车场。

孟川青皱起眉头想了想,如果承包金不高确实是个好事情。潘振宇拍着他的肩膀说,这是块大肥肉,许多人都已经在打主意了。葛红是下岗工人,承包给她算是扶持下岗工人再就业。到时候他会想办法把承包金定得适当一点,承包期长一点。

孟川青赶紧对潘振宇表示谢意,不是空口白话,说要送一幅祖传的字画给他。潘振宇哈哈一笑:“你啊,有宝贝总是喜欢送来送去的。”孟川青脸没有红,骨子里还是有些尴尬的。

回到家孟川青对葛红好交差了,把潘振宇让承包停车场的事情当喜讯告诉她。葛红冷着脸,不屑地说孟川青是吃不到肉捡了根骨头回来还喜滋滋的。

孟川青肚子里装的典故多,他给葛红讲,美国西部淘金年代,有一个聪明人不去冒生命危险,买了一条船,在淘金者必经的河边摆渡。淘金者有的赔了命也没有淘到金,而他却稳赚了他们的钱。所谓“另辟蹊径”,所谓“条条大路通罗马”。

葛红还是不怎么高兴,觉得这只不过是帮助潘振宇而最终有了一点理所应当的回报。

3

孟川青到市志办上班以后,每天准时上下班,不像过去那么忙了,晚上在家里吃完晚饭也没有其他事。麻将是断断不能再打了,书是看不下去,觉得自己已过了读书的年龄,没有了阅读的心境。报纸更是不行,自打离开报社,摸到8开的新闻纸都受刺激。实在没有事干,闲极无聊的孟川青就和葛红一起看电视。葛红喜欢看的电视连续剧不合他的口味,看一阵子他就骂电视台,骂编剧,也骂观众。

他说他要写一篇文章谈这件事,现在热衷于电视剧的都是丑女人、穷女人、老女人。小资和时尚女性是不屑看电视连续剧的,她们有丰富的夜生活,她们的相貌,她们的财富,她们的情趣,她们的能力,她们的独立地位使她们可以驾驭生活。酒吧、迪厅、拍拖,是她们的舞台,可以使她们演绎情感,创作自己的故事,领悟自己的人生。丑女人、穷女人,老女人,大多免不了下岗和无所事事的困境,她们只有在滥情的肥皂剧中找到共鸣,享受理想的期望中的浪漫和美好。小资和时尚女性有可能也会看一些影视剧,但她们不会每天吃了晚饭后坐在家里等着看一节电视剧。她们会买一摞dvd快进、扫描一番,挑一些适合自己的看一下。

说到电视剧的孟川青像个怨妇,葛红有一天被他骂得觉悟了,观众是谁?观众是她葛红呀!孟川青是骂到了她。葛红把电视关了反击孟川青,说失宠的凤凰不如鸡,孟大主任科员现在连一个请吃饭的人都没有了。

孟川青其实是被说到了痛处,可他还要打肿脸充胖子,说请他吃饭的人多得是,他只是不愿意去而已;说葛红如果没有意见,他就一如既往了。

葛红说一如既往最好,她巴不能孟川青天天在外面吃饭。

第二天晚上孟川青下班回家,葛红问他:“你大话说过了,我今天就开始不带你的饭,免得浪费。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会应酬这么顺利吧?”

孟川青无法计较葛红的尖刻,灰溜溜地说:“我要出去的,有人请。回来是为了换身衣服。”他硬着头皮换衣服,把皮鞋擦了擦,夹了皮包离家。

出了门,孟川青却不知道往东还是往西。

要解决的问题是吃饭和怎样消磨掉这一段时间。到大饭店肯定是不行的,熟人多不说,也消费不起。到小饭店问题更大,独自一人坐在那里吃饭,谁见了都觉得是一副落魄样子。

他到超市买了一桶方便面和两根火腿肠,把皮包塞得鼓胀胀的。决定去洗桑拿,在桑拿房解决吃饭和消磨时间的问题。

洗桑拿的地方现在的名称很多,有叫洗浴中心的,有叫休闲城的,孟川青过去都是别人请客买单,现在要自己掏钱,只有洗经济的“枯澡”,就是什么也不干的那种。

孟川青到包房,里面有两张床位,邻床的人已经下去洗浴或者干什么去了。待他洗了上来时,发现和他同包房的是供电局劳动服务公司的经理小乔,他只知道他姓乔。小乔与他寒暄了一下,敬了他一根香烟。

不一会儿有小姐鱼贯而入,拉他们去做按摩和所谓的保健。孟川青没有表情,像一个入定的老和尚。见眼生情的小姐不与孟川青黏糊,坐到小乔面前,在他身上摸来摸去。

小乔不敢就这样随小姐走,在孟川青面前装刀枪不入,只与小姐调笑不动身随她们走。有与小乔熟悉的小姐感到意外,问乔总怎么一个都看不上,有两个妹妹可是刚来的。一个小姐胡言乱语,说小乔怕是不方便,是来例假了。

孟川青不敢笑出声来,知道自己坏了人家的好事,他让小乔不要见外,随意。小乔以为遇到了同好,声称一起来,由他请客买单。孟川青怕小乔难堪,推说回去要交老婆的公粮。如此一来,孟川青不下水,小乔就只有枯坐着。

熬了一会儿,小乔有点不甘心,请孟川青泡脚。泡脚是健康的,没有什么花头,孟川青只有陪他做一个。孟川青不想走的原因是时间还早,没有地方打发光阴,再说买来的方便面只有在这里可以泡了吃。

替他们泡脚的是两个三十多岁的岗嫂,就是下岗再就业的女工。小乔可能对这项服务不感兴趣,不一会儿就睡着了,还打起了呼噜,脚泡完了也不醒来。孟川青饥肠辘辘想泡方便面吃,有小乔在边上,尽管他睡着了还是不好意思。

近十二点了小乔还没有醒来。孟川青要回去了,他不想太迟。他轻悄悄地走了,到吧台上结了自己的单。

出了洗浴中心,他想小乔真是个老油条,说请客嘴上热闹,用一场酣睡躲了单,在他走了后还可以继续他的坏事。

方便面是吃不掉了,不能带回家,让葛红看到会被嘲笑,得把它处理掉。

孟川青四下里打量,希望见到一个乞丐,或者能够接受他这桶方便面的人。直到跑到家门口也没有遇到,他只有把方便面放在楼梯过道的一个柜子上。

开门时,孟川青肚子咕噜咕噜地一阵响。他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二、对对和

1

胡鹏回家看望母亲,没想到老人家对他没有好言语。

“你问我好不好干什么?谁不知道我现在好,享儿子的福,给我找了个老妹妹回家。你不知道人家背后话说得有多难听?”

胡鹏听话音就知道母亲在麻将桌上听了闲言碎语,受了刺激。他心里窝火,嘴里还得劝她,让她注意身体,少玩些麻将。她其实只要不打麻将,就离是非和闲话远一些了。

胡鹏说:“每年啊,死在九筒这张牌上的老爷爷老奶奶成千上万。我可指望你享福呢,少打些麻将为好。”

胡鹏母亲一听这话乐了,邻居赵老头子摸到和牌的九筒,身子一软就瘫到桌肚下面安乐死了。这是她讲给胡鹏听的。她忽然想起来:“差点忘了告诉你,卞芸彩在外面有男人了。”

胡鹏没有感到意外:“我早知道了,是他们单位的保卫科长,也是离婚的。有什么好的,纸浆厂马上要因为环保问题关门了,他们一起下岗。”

“我早料到她忍不住,离不开男人。没想到这么快。”母亲的愤慨表情让胡鹏觉得她会找卞芸彩的麻烦,至少想去骂一场,这是她一贯的做法。

胡鹏劝母亲:“她有这个权力,各过各家,不烦她的神,不操她的心。你饭吃三大碗,什么都不管。”

毕竟夫妻一场,是曾经的生儿育女的老婆,胡鹏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酸溜溜的。提到这事他心里很不舒服,找个借口赶紧走了。

回到家的胡鹏,见到杨莹莹心情好不起来。偏偏她说很郁闷,想在周末出去打场麻将。胡鹏斩钉截铁地回绝,说这辈子坚决不会让她在外面跟其他人打麻将,即使在家里打也要看看对象是谁。

杨莹莹说协议里没有这一条,连麻将也不让打,再过下去怕一点自由也没有了。胡鹏说自由都是相对的,没有绝对的自由;协议和约定是可以修改的,可以行补充协议。

胡鹏问杨莹莹麻将有什么好玩的?见她埋头生气便接着说:“我现在是从程纹和身上吸取教训了,他要是不和乱七八糟的一班人打麻将怎么会拉下一个大窟窿,怎么会现在住在牢房里?”

杨莹莹脸色煞白,半晌手抖着指向胡鹏:“你,你什么人不好说,提他干什么?”

胡鹏说:“我不说!说了伤你的心。”说完不洗脚也不脱袜子就爬上床,还躺在床上抽烟。

这些都是杨莹莹讨厌的事。胡鹏却说,他不高兴就这样。还说以前与卞芸彩做夫妻时她见他这样会替他洗脚。

杨莹莹是怎么也不能伴着这双臭脚安睡的,她无奈地打了盆水端到床前,替胡鹏脱下臭烘烘的袜子,将他的脚泡在盆里……

望着胡鹏在水里被放大的脚丫,她忽然愣在那里不想动了,鼻子酸酸的。

过去哪做过这样的事情?

以前都是程纹和替她洗脚。放一盆温水,小心翼翼地先用手试了水温,再把她的脚抬了放进去,他会用手捂着她的脚一会儿,再轻轻地揉搓,还照顾着她的表情。

现在想起来,那是种酥麻酥麻的感觉,程纹和还捧起过她湿漉漉的脚吻了又吻……

2

胡鹏突然冒出个念头,要会一下卞芸彩现在的男人石小满。

直接找石小满是不合适的,胡鹏找出他们共同认识的一个人,由他约石小满到一家饭店吃饭。这个人是牟主任,他认识石小满。

牟主任对胡鹏约石小满吃饭没有说什么,只是会心地笑了笑。他说过胡鹏,与卞芸彩离婚会后悔的。

石小满是个聪明人,到饭店见胡鹏在场,又仅仅是他们仨吃饭,知道有内容,但又不好起身走人,怕那样显得小气。他想想,也没有什么可怕的。

或许是为了显得洒脱,席间石小满谈笑风生,只是不怎么喝酒。牟主任知道他们要交锋,有话要说,在中途的时候借口上厕所离开。

就石小满和胡鹏俩人在场难免有些尴尬,冷了一会儿场石小满递过去一根烟,胡鹏主动凑过去用打火机给他点上火。烟从胡鹏嘴里喷出来的时候,话也就开头了。

“早想跟你聊聊。知道你与卞芸彩的事了,就聊聊她。”

说到这儿胡鹏瞄了石小满一眼,看他的反应。石小满笑笑说:“好啊。她现在是我的爱人。”

没有出现胡鹏料想的难堪,石小满居然挑明了和卞芸彩的关系,这倒令他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怎么把话往下说。

石小满见此情景干脆把话挑明:“我们计划着结婚了。”

胡鹏说:“好啊!但你得把卞芸彩好好了解一下。”接着也不管石小满愿不愿意听,说了卞芸彩一大堆坏话,无外乎好吃懒做,为妻为母不称职之类。临了还总结一下:“她是个打麻将不要家的人。”

石小满说,如果卞芸彩最大的缺点是打麻将,他倒是一点也不怕,她已经保证了不再打。胡鹏急了,说卞芸彩的话信不了,她是狗改不了吃屎。

石小满的脸拉了下来,不再接胡鹏的茬。胡鹏知道话说得有点过分,但不想转弯子。僵持之下牟主任恰到好处地进来,他打圆场说喝酒,给石小满和胡鹏的酒满上了。

胡鹏和石小满谁也不端酒杯,僵持着,牟主任怎么劝也没有用。

最后还是石小满打破了僵局,建议掷骰子喝酒,胡鹏也赞成,说谁输了喝。

石小满看起来手气不好,输了好多把,酒一杯接一杯地喝。胡鹏开心了一会儿就不开心了,石小满的酒量很大,酒不是喝,是往喉咙里倒。他虽说喝得少,但酒量小,喝着就觉得舌头大了,头也开始嗡嗡地响。

吃完饭,大家客客气气地分手。胡鹏说看石小满掷骰子的利索劲肯定是个老玩家。石小满摇头,说他从来不打麻将,还意味深长地说家里有一个人打麻将就够了,两口子都打麻将家还不玩完。

石小满拍了一下胡鹏的肩膀说:“我们关系要好一点,我会对你儿子很好的。”

做保卫科长的石小满手很重,胡鹏在承受的同时还要对他的这句话有所反应,极不情愿地说:“谢谢、谢谢。”

回到家,杨莹莹见胡鹏喝得酒气熏天的,问他与谁在一起喝的,胡鹏说:“你做梦也想不到。”

卞芸彩和石小满已经同居了,住在石小满的房子里。石小满和胡鹏喝酒回来对她说:“你明天将儿子接过来住几天。”卞芸彩有点吃惊,觉得不可思议。石小满过去只是说等他们结婚后将小孩接过来住住。她说:“不太可能吧?胡鹏不会同意的。”她还想说的是,他们还没有结婚。

石小满肯定地说:“不至于。我会让胡鹏一点意见也没有,我会让他没法反对。”见卞芸彩还疑惑不解,石小满就解释说,他想早点与小歆培养感情。

卞芸彩想想也对,本来就是巴不能的事,与石小满住一起后她才把孩子送他奶奶家的,由于不方便已经有一段日子不与孩子在一起了,她很想孩子,背底下还哭过,只是不好对石小满说,这样一来,她觉得石小满真的很体贴他。

石小满说,如果她不反对的话,他以后会让小歆叫他爸爸,孩子要是不愿意也可以像别人那样叫他叔叔。卞芸彩当然连声说好,说小孩感情培养出来会叫他爸爸的。石小满有个女儿,和前妻生活在一起,小歆是个男孩过来生活倒是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胡歆是卞芸彩送回到他奶奶那里的,现在要将他领过来,与他奶奶打交道是不成的,弄不好还要被她骂一顿。她只有找胡鹏谈这件事。

电话打过去,胡鹏意想不到的爽快,说没问题。他还与卞芸彩聊了一会儿,问她近来的情况。卞芸彩说她挺好的,石小满人不错。胡鹏叹了一口气,说离婚后组织的家庭没有一个是好的,就像兑了水的汤,生分的东西多了。他问她是不是真的相信石小满能够接受小歆,卞芸彩便将石小满的态度对他一五一十地说了。胡鹏听了笑她幼稚,说杨莹莹当初也是这样的,说的比唱的好听。小歆一个星期没呆到头问题就来了,天天在他面前唧唧歪歪的,说小歆不听她的话,仇视她。结果是,小歆回老家伴奶奶住才省心了,才一点话也没有了。

卞芸彩被胡鹏一番话说得七上八下,晚上和石小满在一起时问他,是不是真心希望小歆来。石小满为她的这个问题烦,认为她不相信他,很生气地说自己是个直来直去,说话算数的人,不会玩什么心眼。

不管怎么说,卞芸彩还是被石小满对小歆的态度感动了,她想和石小满把结婚证领了。

3

卞芸彩起初根本不喜欢石小满这样的人,厂里一帮女工因为恨保卫科记她们的迟到早退,骂他们是看门狗。卞芸彩收煤炭供应商的好处,帮他们在过磅时做手脚,事发后是石小满一手处理的。石小满没有为难她,甚至对她还很关照,在这一点上她心存感激,事情过后不论厂里厂外见他都点头笑一笑。

卞芸彩被厂里安排到中段水处理车间回收尾桨,这是苦脏累的活,每天上班穿一双高统胶靴埋头拉一车沉重的纸桨。厂里的制浆黑液过去排大运河,国家实行环境治理整顿以后,纸浆厂想了招对付的办法,在乡下租了一大片鱼塘,将黑液排放在那里自然蒸发,美其名为“氧化塘”。每年汛期,厂里要派人到氧化塘去看护,防止雨水满溢造成的再次污染。这本来是男职工的工作,但他们在氧化塘打牌喝酒,出了好几次满溢事故,黑液流到了紧挨着的水产养殖户鱼塘,赔了不少钱还被环保局罚款。潘振宇做厂长时想出了“掺沙子”派女工这一招。女工不打牌喝酒,工作责任心比男职工强,心也细,俗话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有女工下去以后是再也没有发生过事故。但潘振宇不知道,男职工牌照打不误,酒也没有少喝,苦的是女工,风里雨里地围着氧化塘转,替他们把活干了。卞芸彩想换一下环境,自己在厂里成天抬不起头来,还不如到氧化塘去值班,争取个好表现。

这天一场暴雨过去,天黑得特别早。男工们喝了酒像往常一样打一种叫“斗地主”的扑克牌,集下一顿的酒资。卞芸彩打了手电筒出去巡查,到塘上看有没有管涌的地方。按照规定,夜间巡查应该两男一女配成一组,单身女工是不应该独自去的,卞芸彩心情不好,想出去走走。

雨后的氧化塘蛙鸣鼓噪,风把酸臭的黑液味道扬得满处都是。卞芸彩心情郁闷,刚刚知道了胡鹏和杨莹莹的事情,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再婚了。把话说到她这里来的人,详尽地介绍了胡鹏和杨莹莹打麻将勾搭起来的经过,卞芸彩气得脸都发白了。傍晚的时候,她给胡鹏打了电话,问他是不是为了离婚把她在厂里的事情抖出来,让她落得如此境地?胡鹏矢口否认,怕她不相信拿儿子小歆赌咒。卞芸彩半信半疑,胡鹏再混账也不至于拿儿子赌咒说谎,小歆是他的命根子,但她对胡鹏的怨恨还是消不了。

边走边想的卞芸彩一不小心摔了一跤,滚到了氧化塘里。慌乱中她喝了两口臭烘烘的黑水,挣扎着想爬起来,双脚却陷入深深的淤泥里。氧化塘里的积水有五六十公分,淤泥有一人多深,卞芸彩越陷越深,眼看着塘里的水就没到了胸部,身子好像还在慢慢地往下沉。她哭喊着“救命”,扯开嗓子,拼尽力气叫喊,四下里黑漆漆一片,一点回应也没有。

喊尽了力气的卞芸彩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在水里打着哆嗦。

保卫科长石小满鬼使神差地到乡下来查岗,他开的偏三轮摩托车在路上熄火,摸黑修了半天也没有修好,看看离氧化塘不远了,他干脆弃车往那边走去,想叫了人再把车拉过去。

隐约看到前面有一点昏黄的灯光,那是卞芸彩滚落在地上的手电筒。他朝着灯光走过去,听到了卞芸彩微弱的呼救声。

容不得细想,石小满脱了衣服要下到塘里去。卞芸彩还算冷静,制止他,说塘里有很深的淤泥。石小满急中生智,把脱下来的衬衫抓着衣袖抛向她,卞芸彩挣扎了一下,没有抓到,身子又往下沉了沉。石小满把裤子和衬衫打成结,这回长度够了,卞芸彩被拉了上来。

卞芸彩上了岸猛地抱住石小满,她身上刺鼻的味道和她的动作让石小满本能地推了她一下,她把他抱得更紧了。

石小满不能把她推开去,她显然吓坏了,身体像筛子一样抖着。他拍拍她的后背,想让她的情绪尽快地平静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她不抖了,身体有了温热,而石小满则有了男人的那种反应。尽管卞芸彩没有觉察,他还是感到尴尬,推开她,赶紧解开还搅着的衣裤穿上。

石小满看看自己身上也脏了,两人这样回到氧化塘驻地,就是浑身长满嘴也说不清楚。

“去大运河吧?!”石小满建议,卞芸彩点点头,跟在他的身后。

一路上石小满时而回过头来看看卞芸彩,问她怎么掉到塘里去的。卞芸彩惊魂未定,有一句没一句地回他。

到了大运河边上,看着黑黢黢的河面,石小满问卞芸彩怕不怕?卞芸彩说不怕。石小满说他离得远一点,让她方便一下。她说石小满要是走远了她倒是害怕,这样石小满就只有站着不动。

卞芸彩没有脱衣服,直接跃入河里。石小满这才知道她一路上没有穿鞋光着脚板,凉鞋怕是陷在塘里没有拔出来。卞芸彩会游泳,这更是石小满没有想到的。她游到稍远一点的地方,踩水把自己的身上揉搓了一番就上岸了。石小满看着湿漉漉的她说:“你找个地方把衣服拧一下。”卞芸彩摇摇头说:“我衣服薄,风一吹马上就干了。”

石小满不再说什么,脱掉衣裤穿一短裤下了水,在河里肆情地游起来。卞芸彩在岸上急了,喊他上来,说水太凉了。

上了岸的石小满拿起脏兮兮的衣裤蹲在河边搓洗,卞芸彩很少见到男人洗衣服,看他的利索劲头,知道是个会做家务的男人,心里像是被什么触动了一下。

石小满用拧衣服的水冲洗了一处堤坡上的石头,让卞芸彩坐下,把衣服摊在灌木上晾着。

做完这些他挨着卞芸彩坐下,夸她:“你游得真好。”

卞芸彩不以为然:“大运河边上长大的,有几个不会在水里扑几下?!”

石小满被她的话逗乐了,说他整个夏季的晚上,不管刮风下雨都要到大运河里泡泡。汗腥烂臭的身子下到河里就清爽了。游一圈踅到岸边,往身上打满香皂。再下到河里时悄悄褪下三角裤缠手腕上,赤条条地裸泳一气。那时候,觉得自己是运河里欢畅的一条鱼。

卞芸彩听得动情,手不由自主地放到了石小满的膝盖上,她马上意识到了,脸颊一阵子发热,顺势站起身来像是拉石小满:“我们走吧,时间不早了。”

卞芸彩的身子没有站稳,正起身的石小满又无法扶住她,两个人跌倒在堤坡上。

不知道是谁先抱了谁,他们纠缠在了一起。

……

事后石小满好一阵子避着卞芸彩,直到有一天她找到他家里来。

石小满正想着该不该把卞芸彩让进屋,哪知道她推开他径直走了进去。

卞芸彩进了屋瞪着双眼问石小满:“强奸了我,以为没事了?”

石小满愣住了。卞芸彩见他失态的样子笑了,说她只是来看看。

这么说来石小满心放下了,故作潇洒地一挥手:“你看吧,家徒四壁。值钱的东西我都让离婚的老婆搬走了,我也不要看到那些东西。”

卞芸彩问他为什么和妻子离婚?石小满说:“不想说。”卞芸彩说:“你说,我要你说。”

石小满无奈地说:“这女人心路大。”

心路大也要离婚?卞芸彩有点不明白。但这不妨碍她和他交往,他们很快就如胶似漆地好上了。两个星期后卞芸彩将儿子胡歆送到了他奶奶那里。

4

孟川青和葛红好长时间没有性生活了,算起来还是打牌出事以前有过。现在两人总是吵来吵去的,吵完了谁也不理谁。

葛红时而在临睡前往脸上贴面膜,但在上床以前就洗干净了,绝不是过去的那个带有暗示的举动。

孟川青从老婆这里得不到,陆笑柔也不再搭理他,过去有过找小姐的经历,那是别人安排的,自己没有胆量独自去做,其状况就是性生活没有了来源。他想和葛红恢复起来,有了这事夫妻的感情会融洽一些,他也不想成天磕磕绊绊的。

为了达到目的他做了一些铺垫,来了点令人啼笑皆非的小动作。

刚刚入秋,床上盖得薄,两个人用两条毛巾被各盖各的,这是关系紧张后为了井水不犯河水而为之。孟川青故意把他那条毛巾被泼上茶水,湿漉漉的不能沾身。当床上只有一条毛巾被时他们只有合盖这一种选择。这样他们的距离就缩短了,身体也就自然贴近。

孟川青奇怪,靠上葛红以后身体的反应很大。感觉她身上竟然有一种他过去从没有闻过的香味。

葛红无动于衷地看着电视,她看电视一般会看到很晚。孟川青翻来覆去地一阵躁动后只有装睡,可过一会儿愈发感到身体燥热。他挑衅地把腿搭到葛红身上,因为闭着眼睛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和反应。

一会儿听到葛红笑了起来,笑得捂住了肚子,顺手将他的腿拨开。他搞不清楚,葛红是真的受搞笑的电视剧情影响,还是像他一样装佯。

看完电视后葛红很快地酣睡,他轻轻摁了她一下,见她没有反应就挼开一点她的衣服,把手探到她软绵绵的胸前。实在无趣,葛红半天都没有反应。他希望她有反应,哪怕呼吸粗重一些也会继续下去。

三天后忍无可忍的孟川青用螺丝刀把有线电视端头和插孔挑了。电视信号出了问题,图像变得鬼影绰绰的。看不成电视的葛红把家里的卫生搞了一番,女儿回来后看着她吃饭。待女儿吃完晚饭,她又到女儿房间里待了好长一段时间,叽里咕噜的对女儿不知道说了什么。

葛红爬到床上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让孟川青明天赶紧把电视修好,还说这是男人做的事情。孟川青说他知道什么地方坏了,问题出在端头上。葛红不懂端头是什么东西,孟川青解释说,是公插头不能插到母插座里面去。葛红轻声地骂了句“死不要脸。”在孟川青的记忆中,葛红在床上骂他不要脸,从来都不是真的指他不要脸。是对孟川青调情的矫情,是默认他“不要脸”企图的一种方式。

孟川青觉得床上的气氛似乎酝酿出来,葛红对他由点到面的试探动作没有反对,顺从地听由他摆布。事情虽然顺顺当当地做起来,孟川青却觉得索然无味,她连他预料的半推半就都没有。

慢慢地身下的葛红激情还是被挑动了起来,看到她不知道是沉醉还是为了掩盖自己表情而紧闭的双眼,孟川青忽然产生深深的厌恶。

近来接连不断的倒霉、受挫,让他承受了非常大的压力。作为妻子的她不仅不体谅,还要猜疑他,对他进行无端指责。在外面斯文扫地委曲求全的他,回到家还要时刻听她的唠叨,忍受她的无理取闹。到头来连起码的夫妻活动也得看她脸色,想想真是尊严尽失。

他的心里不由得有一股强烈的怨恨,这种情绪让他的动作变得剧烈起来。他像是在用他的器官在抽打她,得到了一种暴虐的快感,但这种感觉是那么的短,也就是那么两三下。当她的呻吟出现,当她的身体扭动,当他意识到她的高潮即将到来时,他的节奏慢了下来,不由自主地疲软了。身下的葛红对他的变化很快有了反应,不过她仍然没有睁开双眼,只是把头扭转到了一边。

他在紧张地争取,想尽快地恢复起来。此刻,他竟然想到了陆笑柔。他闭上眼睛想象她的身体,她的性感部位。折腾了半天也没有一点点反应。

葛红推了他一把,斜睨着他说:“把我想成那个打麻将的胖婊子你就来劲了。”

孟川青的心像是被刺了一下,他的面孔痉挛起来,收拢双腿蜷起膝盖。葛红发觉他起身的意图,猛地坐起来推搡他一把,差一点把他弄得人仰马翻。孟川青恼羞成怒地指着她说:“你太不像人了。”

“你像人?你是人?话说到你的心眼里去了。”葛红反唇相讥。

说话的当儿她火速地将衣服穿上,指着孟川青说:“你穿好你的裤子,你的汗衫。不要让我看见你的光屁股,离我远一点,对我来说——你恶心!”说完她把毛巾被卷成一团掷向孟川青,跑到卫生间去洗澡。

孟川青听着卫生间里哗啦啦的水声,心里沮丧透了。

三、全求人

1

葛红是个喜欢拉家常的人,过去在单位没什么事可做,可以一直抱着电话打,找张三李四、想得起来的人聊。聊得最多的是陆笑柔,麻将桌上聊,电话里聊,见了面也聊。陆笑柔有耐心,从不打断葛红的话。葛红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陆笑柔有时并没有认真听她的电话,把电话搁在肩膀上,看手上的书,做手头上的事,间或嗯一声或者陪葛红莫名其妙地笑一下。

待在家里后葛红与人聊得少了,家里的时间和电话费都是自己的不说,与人聊的话题也不多了,总不至于和人家谈电视剧什么的。

这样的日子里葛红就觉得生活中少了什么,就像憋了一口气,不能自由吐纳,心里面经常有无名的火窜来窜去。把这种火发到孟川青身上已经没有作用了,他像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死猪。

葛红想找一个人倒她的苦水,控诉一下孟川青。想来想去还是陆笑柔比较合适。葛红知道她的底,她与她老公关系不好,与她应该同病相怜。

很长时间不与陆笑柔联系了,冷不丁地与人家说自己的事情有点难为情,葛红就先问陆笑柔最近麻将打得称心不称心。

陆笑柔笑了说:“要说打麻将称心,那要除了吃饭睡觉,其他的时间都能坐在麻将桌上,还要场场都赢才好。你说哪里有这样的好事,这样的称心?”她问葛红是不是回心转意想回到麻将桌上来,葛红说不是。陆笑柔佩服她,说自己就下不了决心,要是有一天能打麻将而不去打,心里面会像猫爪子挠的一样。

葛红说:“那你是超脱,把一些烦心的事情搁到了脑后。否则你怎么坐得下来?”

陆笑柔说她在医院的工作上也就那么回事,不想这山望到那山高,能够应付过去就行。至于家里的事情,她不管老公在外面花不花,不想自寻烦恼。

“他就是用他那个东西把天戳个洞也和我无关,只要他能赚钱回来,只要我三天两头的有麻将打就行。”陆笑柔说完又笑了起来。

葛红对陆笑柔说:“你们家那位有本事,哪像我们家孟川青?他是‘瓦匠吃晚饭——往下爬’。我都被他气死了,烦死了。”

陆笑柔要是和孟川青没一腿,依照过去和葛红聊的风格会开玩笑说:“我们换吧?!”但这时候,她只能有分寸地说了句:“老孟小瞧不得,瘦死了也是大骆驼。”

葛红听陆笑柔这么说心里面舒服了一些,但还是叹了口气,在她面前把孟川青数落了一番,出了出她心中的怨气。

陆笑柔说:“你也不要把老孟逼得狠了,我觉得他现在日子不好过,我听人说他现在经常一个人跑到小饭店里去吃饭,你们没事吧?”

“我们有什么事?和尚道士(事)。”葛红心里一惊,但还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她不敢深问陆笑柔。

晚上九点多钟,孟川青酒足饭饱的样子回家,葛红问他今天在什么地方吃的饭,是谁请的客?

孟川青片刻的愣怔,反问葛红关心这些干什么?见她脸色不好,就编了一套,说市文联在金棕榈大酒店招待北京回乡的著名画家孙先生,冯春一定要他作陪。孙先生是他的老朋友,改日要送他一幅画,孙先生现在的画价是一平尺5000元……

葛红凑到孟川青面前嗅了嗅说:“你喝了什么好酒?我怎么闻到了二锅头的味道?”

孟川青匪夷所思的样子摇了摇头:“你又发现什么大问题了?”

他是故作镇定,还真是喝了一瓶“小二”。晚饭是在小饭店里吃的,剁了四分之一的盐水老鹅,一盘拍黄瓜,主食是一碗阳春面。

葛红没有再说什么,跑到卫生间关上门,坐在抽水马桶上掩面而泣……

好一会儿她才出来,出来后对孟川青的态度温和了许多,把他的茶杯端起来说:“走吧,去睡觉。”

孟川青受宠若惊,不知道她什么意思,表现得手足无措。葛红见他没有起身的意思,也没有动火,说要是不想睡的话她先进去等他。

孟川青连忙说:“我睡,我睡。”站起来抢在葛红前面进了房间。

躺到了床上,孟川青不知道说什么做什么,眼睛还是瞪着葛红。葛红侧过身来问他“我最近是不是为难你了?”孟川青说:“没有,没有,一点都没有。”他这么说是以为葛红又在想办法找他的岔。

葛红说:“你以后在外面的应酬能推的尽量推了,少在外面吃吃喝喝。”孟川青小心地问:“为什么?”她接着说:“你现在不像从前了,市志办清汤寡水,你要是欠了人家口水债拿什么还?”

孟川青一听她是这么个意思,正好靠船下篙:“我想的被你也想到了。以后尽量不出去就是了。”

葛红像是对他的反应很满意,亲热地抱了他一下,他也就顺水推舟,伏到了她的身上。两个人的身体扭动起来,葛红的喘息先粗重了……

葛红意犹未尽,事后手还在孟川青身上。孟川青心不在焉地应付着,脑子里想她的态度怎么突然来了个180度的大转弯。

葛红好一阵子才让孟川青有了一点反应,她想推波助澜,边抚摸他边刺激他说:

“你想那个和你打麻将的骚女人……”孟川青说:“废话,又来了。”

“你想你原来报社里作风不好的女人……”孟川青说:“滚。人家碍你什么事?”

“你想对门那个偷男人的狐狸精……”孟川青说:“胡说八道,小心人家找上门来。”

“要不你就想陆笑柔吧,她身上白,屁股圆,奶子大,我都想摸她两下……”

孟川青的心像是被刺了一下,这回是被刺穿了,神经好像一下子涣散了。他的身子软了下来,两腿咝咝地颤抖,葛红顺着涔涔冷汗的屁股摸下去,惊恐地把着问:“你怎么凉了?”

孟川青丧气地说:“我不行了,不行了,怎么也不行了……”

“不要急,我来帮你,马上就好了,就好了。”葛红只能这么安慰他。

2

杨莹莹帮胡鹏调节好了与牟主任的关系,还要他每天将局里的事情说给她听,帮他逐条分析,告诉他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过去程纹和也对她说单位的事,那是他主动殷勤地讨她的主意,而她却经常不耐烦。

牟主任和胡鹏的关系变成同志加兄弟,胡鹏在群众中四处说他的好话,人抬人就是不一样,牟主任不用到档案室和一帮“闲人”谈牌事,每次民意测验也都能顺利过关。他在局长面前即使不夸胡鹏好,也绝不说一个字的坏话了。

胡鹏着急的是他提拔的事光打雷不下雨,他觉得是卡在牟主任的提拔上,所谓水不涨船不高。

杨莹莹不这么认为,她觉得领导果真要提拔胡鹏,也不一定就非在办公室提不可,“给你局长做,你也能啊!未必比他们做得差。”

胡鹏听杨莹莹这么一说,想想也是:“我们邰局长的水平就乏善可陈,在局里的大会上把干部水平参差不齐,说成掺叉不齐;把我们要到达的胜利彼岸说成胜利坡岸,把我们的局面好得说成如天中日,照样有人给他鼓掌。”

胡鹏说他要是做了局长就绝对不会犯有这样的低级错误,他能将全市各乡镇的国土资源面积背下来,给市长、书记做汇报的时候数字一口清。还要对各乡镇的土管所长实行频繁的调动,不让他们在一个地方时间呆长了烂掉。

杨莹莹告诫胡鹏不要小看任何一位领导,他们能到一个位置上总会有这样那样的原因,这样那样的本领。胡鹏上不去也是有原因的,最起码前些年不求上进。

“你要让大家知道你有上进心,最主要的是要让邰局长知道。”杨莹莹提醒他。

杨莹莹考虑帮胡鹏拉拉裙带关系,说这一招尽管很俗,但可能很有效。都说邰局长耳朵根子软,对老婆言听计从。

胡鹏问杨莹莹他该怎么做,她说陪邰夫人打麻将就是一个好法子。胡鹏一听她说打麻将没了声音,杨莹莹说:“我知道你不会同意我出去打麻将。勉强你干什么?算了。”胡鹏赶紧说:“你可以出去打,政策是原则性和灵活性的集合。你陪邰夫人打麻将我是支持的,我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杨莹莹把眼睛一翻:“我就不出去打。我为什么现在又听你的?”

停了一会儿杨莹莹说:“这种麻将只有放到我们家里来打才有意思,让她玩好,吃好,领我们的人情,回去才会吹枕头风。”

杨莹莹说了就做,周二就和邰夫人约打麻将,时间定在星期六的下午。杨莹莹说她就一个人,让邰夫人带两个麻友来。这样的话,对邰夫人来说,胡鹏家的麻将就不是生场子,明显的是陪她玩的。

周六邰夫人如约而至,带来两个她的麻友。一个是检察院李检察长的太太,另一个是人事局刘局长的太太。

邰夫人早发福了,怕显胖穿了紧身的像鼓皮一样的衣服,笑起来银铃一样地脆响。坐下来打了不到一圈就接了三四次手机,都是找她打麻将的。她总是咯咯笑一气,告诉人家她玩起来了,要人家以后早十天约。按了电话她要冲杨莹莹看一眼,杨莹莹每次都会意地笑一笑,带有对她知遇感恩的表情。

女人们打麻将时,胡鹏是服务员,不停地上花样繁多的果盘。水果都是削了片或者分开的,用牙签串着,邰夫人吃着吃着就夸开了:“小胡就是心细,哪像你们邰局长,笨死了,我在家打麻将他削几个苹果,连皮都不干净。让我们拿着啃,手上黏糊糊,牌上也黏糊糊的。害得我每个月都要用洗洁精把牌洗一遍,洗了还要拿电吹风吹。”

胡鹏笑眯眯地说:“以后你们到我这里来打牌,方便。我们家杨莹莹打牌也挑人,和你们打她高兴。”杨莹莹真是高兴的样子,一直笑着,她挥挥手赶胡鹏:“你去厨房做饭去。”

傍晚的时候,厨房里传出诱人的香味,邰夫人忍不住问:“做的什么啊?这么香!”杨莹莹回答说:“小胡自吹自擂的‘百菇宴’。”

李夫人说:“你这是让我们分神啊,这种香味围着我们哪还有心思打牌?”

胡鹏从厨房里出来说饭做好了,牌停下来就可以吃饭,随时随地。邰夫人把胡鹏又夸了一回。

吃完饭她们接着打,本来定了再打三将牌。到第二将刚开头邰夫人就哈欠连天,她也不问别人是否乐意就说结束不打了。

临出门邰夫人又打了一个哈欠,对杨莹莹说:“在你们家打牌爽死了。可惜我精神撑不住了,真想再打下去。”杨莹莹说:“什么时候你有精神我们再打,听你约。”邰夫人说:“这话可是你说的,要算数哦。”胡鹏在身后说:“随时欢迎。”那样子就怕她不来。

人都走了以后胡鹏赶紧问杨莹莹牌打得怎么样,杨莹莹说邰夫人肯定是高兴的,赢了一千多,其他两位也稍赢了些,这一场下来杨莹莹送出去两千多。

让邰夫人赢钱是计划好了的,胡鹏说:“输得是心疼,舍不得儿子套不了狼,只当着投资的。”

到了下周,邰夫人主动地打电话约杨莹莹,仍然是把场子放在老地方,仍然是她们几个。

邰夫人一见到胡鹏就说:“小胡,我没有在你们局长面前夸你,他夸了,说你不错。”

胡鹏笑嘻嘻的,像吃了口蜜似的。

3

泗方市纸浆厂被国家环保总局列在要关闭的纸浆厂名单里,本来为了保住这个厂而四处奔走的厂领导转过来忙于工厂的善后。主要的问题是下岗工人的安排,这个问题最头疼,需要很大的一笔资金。

随着城区的扩展,原先在城郊的纸浆厂现在已经被包在了城区的版图里面,占地两百多亩的厂区早有浙江的房地产开发商盯上了,潘振宇力排众议,提出“河水煮河鱼”的方案,用卖土地的钱买断工人工龄或者发失业金。

纸浆厂的工人听说要把厂拆了卖地皮,几百人到市政府集体上访,把市政府门前围得水泄不通。那些早已在家待岗的工人,有的买了人力三轮车在街上搭客,风吹日晒非常辛苦,这时候觉得拆厂卖地是要砸他们的锅了,几十人串联起来,把三轮车排成一条龙在街上默默地骑着,表示他们不满的情绪。

纸浆厂的厂长、书记被叫到信访办,政府这头让他们做工人的思想工作,要他们迅速找出带头的、组织的人,做他们的说服工作。厂长把中层干部都支派到市政府门口去,让他们先把工作做起来。石小满是惟一拒绝前去的中层干部,他有他的理由:“本来我也想去上访的,现在就不去了。”

石小满和卞芸彩领了结婚证,本来想小范围地操办一下,把厂里的领导和亲朋好友请到饭店吃喜酒,想想厂一倒闭夫妻俩成“下岗双职工”,生路都有问题,就再也不想这个念头了。

卞芸彩也没有到市政府上访,她认为闹是没用的,哪有靠吵吵闹闹解决问题的?再说,她还在缓刑期,也不能去。她和石小满商量,下岗后找个什么事情做。石小满很懊丧,说从流水线上下来的工人,离开设备,脱离自己的老本行能够干什么?服装厂倒闭了,政府没有太大的压力,下岗工人有技能,到其他服装厂照样干,最差的也能到服装店里去打个下手。纸浆厂的工人就不一样了,环保大形势下国内的纸浆厂不是“关停并转”就是在压缩规模,没办法接受这些工人。他们下岗以后赤手空拳,干什么都是半路出家,都是另砌锅灶。

石小满也把事情往好处想,他和卞芸彩不至于一同下岗,只要厂里还有一砖一瓦一颗螺丝钉在,保卫科长就要坚守着,他就不可能回家。卞芸彩不赞成石小满的想法,觉得他的后路一点意思也没有,与其死看活守着机器关闭的厂房,还不如早点回家找事情做。她说改革开放后最早发家致富的都是些没有固定工作的人。没有日子过的人,被逼一下也是好事,破釜沉舟说不定也就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找什么事情做成为卞芸彩的心病,为此她寝食不安。她吃饭的时候说,睡觉的时候说,早上眼睛一睁开也说:

“我们不如开个小饭店吧?”

“听说找几个人,用一些简单的工具就可以办一家保洁公司……”

“开个文教书店,赚学生的钱好赚。”

“要不开个游戏厅?”

………

石小满很理智,认为做什么都要本钱,就自己的状况做事情肯定要砸锅卖铁、四处举债,千万不能做亏了本,必须慎之再慎。对卞芸彩层出不穷的创业想法,他总是站在另外一个角度去思考,从最坏处着想。他知道卞芸彩的压力大,她觉得现在的日子就像过去打麻将时把胡鹏给的一个月生活费输掉了,惶惶不可终日。

在卞芸彩想到办一个小服装厂时,石小满还是否定的。

这次卞芸彩坚持她的想法,认为能够做成气候的事,就是办一个小服装厂。她说办服装厂有很多的优惠政策,服装城的铁皮棚对再就业的下岗工人租赁可以“付一用二”,失业金加上石小满的积蓄买十几台平缝机还是绰绰有余的,至多再借个三五万交厂房租金,开两个月的工人工资,机器一响可就黄金万两了。她还举了几个办服装厂富起来的例子,石小满知道她说的都是事实,但他认为没这么简单。

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情让石小满下了决心,他丢掉保卫科长不做,考虑起卞芸彩的主张来。

纸浆厂的工人上访事件以后,一些人把矛盾的焦点集中到副市长、原来的纸浆厂厂长潘振宇身上。他是决策者之一,他提出的“河水煮河鱼”理论上不错,问题是鱼很多,河水很浅。纸浆厂即使卖了土地也没有多少钱给工人买断工龄发失业金,厂里早已经资不抵债,被多家诉讼至法院要求偿还欠款。一些值钱的设备被诉讼保全,没有贴法院的封条是为了掩工人耳目。

潘振宇离开纸浆厂到轻工局任局长时曾经丢下话,说他经营了三年的纸浆厂实力雄厚,有8000多万的流动资金,5000多万的应收款,还有1000多万的库存。纸浆厂即使不生产也够工人坐吃十年八年的。可结果是他走了不到二年就发不出工人工资,纸浆厂早亏出了一个大窟窿。

潘振宇为了化解矛盾和轻工局的杜局长到纸浆厂开中层干部会。会上潘振宇要求纸浆厂干部职工要理解国家的环保政策,阐明了可持续发展的重要性,希望大家要有主人公的思想境界“舍小家为国家”。针对厂里最近一段时期工人情绪不稳定,有集体上访和少数人闹事的情况,他批评厂领导班子没有对新情况、新问题的认识和思想准备。要从讲政治的高度来分析问题,找出解决问题的方法;要引导职工学法,对几个带头闹事的刺头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实在不行就绳之以法。

潘振宇喝了口水,清清嗓子说:“纸浆厂的情况我太了解了,有些工人素质就是差,我过去说过,有两多:‘上班睡觉的多,下班打麻将的多’。现在厂里的这些人唯恐天下不乱,有散布谣言的,有传播流言蜚语的;更有甚者,恶毒攻击领导同志。保卫科要发挥工作职能,保卫科长石小满在不在?……”

潘振宇的目光在参会的人当中寻找,下面有人说:“石小满上厕所去了。”会场上哄堂大笑,石小满连忙走进来,说他在走廊上抽了根烟。

会后,回办公室的石小满被叫回到小会议室,潘振宇找他谈话。

潘振宇让石小满查一下,厂里有人造他谣,牵涉到保卫科。这个谣言说他在纸浆厂的时候,有个门卫看到他晚上带了女人到办公室,跑去敲门说要困难补助。第二天这个门卫得逞了,拿到了200元补助。

潘振宇对这个针对他的谣言非常气愤,要石小满一定要查出这个制造谣言的人,狠狠地处理一下。

石小满说这件事不好办,他办不了。潘振宇一听很不满,问石小满为什么?

石小满说:“问题不是谁说过这件事,而是这件事有没有发生过?让我查,要是查不出结果怎么办,越抹越黑怎么办?最好还是不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潘振宇愣住了,他没有想到石小满这个态度。他找石小满是有把握的,石小满是他提拔起来的。他调到纸浆厂来的时候,石小满已经干了六年的保卫科副科长。

潘振宇更想不到的是,石小满不单纯是个态度问题,他已经对潘振宇的所作所为非常不满。作为保卫科长的石小满对厂里的事情知道得太多,纸浆厂到了这种境地他非常心痛,只是无能为力,他只有在某些事情上表达他的情绪。

一个星期不到,赵厂长找到石小满,抽调他下乡管黑液氧化塘,说这是一项重中之重的工作。

石小满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要求下岗回家。赵厂长问他什么意思,见他不吭气以为是闹情绪,劝他:“你回去能干什么?还是在厂里站好最后一班岗,中层干部都在羡慕你呢。”

石小满说他带头下岗是给厂里分忧解难。见赵厂长还是不理解,他干脆把话说明:“厂里这样我看着难受。与其每天在这里煎熬,还不如回去创业。我要带几个下岗的工友办厂。”

石小满的态度是十分认真的,赵厂长看得出来。

4

孟川青总觉得心里犯堵,有两件大事需要解决。

一件事是请潘振宇帮忙,将承包服装城停车场的事情落到实处,葛红有了事做他的日子才太平。

孟川青抽空去了服装城几次,商贸区部分拿到商铺钥匙的商户已经开始装修。他察看了几家,有一家年轻漂亮的女老板认识他,居然称他为老师。他纳闷,没有在学校教过书,哪来的学生?听她一说倒也释然。她叫夏小惠,在企业时负责新闻报道,是《泗方日报》的特约通讯员,报社组织通讯员培训时她听过孟川青讲的课。夏小惠说好多熟人都买了商铺,有的自己做,有的出租。她问孟川青有没有买商铺,孟川青说他迟了一步。她为他惋惜,说服装城的商铺一定会升值。这么一来孟川青对承包停车场的事情更上心了,但也只能干着急。

另一件是他位置的事,他托胡鹏找何瑞,再与卢书记通一通,在市志办太埋没他了。

胡鹏说缓一缓再找何瑞,哪有干部这样频繁调动的?孟川青把着指头算到市志办也还不到半年。但这样的事情要紧盯着,为此他时常把胡鹏叫到家里来吃个饭下个棋什么的,进一步笼络感情。他也调动了其他关系,就想在文化口子找一个职、权、利都不错的岗位。

葛红对胡鹏的印象越来越好,她弟弟因一桩民事纠纷被人告到法院,是胡鹏出面做代理人帮他解决了。

案件并不复杂,葛红的弟弟与邻居关系不好,两家经常为鸡毛蒜皮的事情吵架,起因五花八门。事发的这次是因为原告的妻子发现被告(葛红弟弟)往他们家墙上撒尿,气不过骂了几句。被告不服气也回骂了一通,事情升级到两家男人互殴。互殴中原告摔倒在地,受伤后住进医院看了不少医疗费。原告要求加害方承担他们受伤害而发生的医疗费、护理费、营养费、因误工减少的收入和进行精神赔偿。

胡鹏替被告辩护,他说事情的起因是原告的无中生有。质证的时候他问过原告的妻子,她并没有看到被告对着她家墙上小便,也没有凑到墙上去闻一下,主观地认定是被告撒的尿,实在是没有根据。如果这只是一盆水泼到了墙上,墙上是水渍,以后他们发生的争吵和斗殴怪谁呢?

至于因摔倒而造成的伤害,胡鹏认为是双方纠缠时合力造成的。他特别强调了合力——“你原告想把我当事人摔倒,自己用力过猛栽到了地上也是可能的。在派出所处理时,警察也没有能够认定原告摔倒在地是我当事人的责任。”

说到赔偿费用,胡鹏说他的当事人也受到伤害,也有医疗费。他调查了原告的医疗情况,原告小病大养,外伤内治,住院是住在内科的。所谓的伤害其实是一种加害,他当事人根本不应该赔偿什么。

案件最后被调解了,原被告双方各自负担自己的医疗费。对于葛红的弟弟,那个被告来说,这样的结果等于赢了官司,本来他准备拿出一万元来了事。

私下里,孟川青不在的时候,葛红问过胡鹏,承包服装城停车场的事能不能做?

胡鹏一语中的,说要看有没有背景,有背景才能做。葛红也不瞒他,把潘振宇和孟川青的特殊关系说了一下,胡鹏想了想说,单靠这方面还不行,还不够。

葛红追问还需要什么,胡鹏说:“开停车场要魄力,要应付工商、税务,要对付社会上各种各样的人。老孟肯定不行,不知道你有多大能力?”

葛红天不怕地不怕,大大咧咧地说;“我一下岗女工,停车场开了就是我的饭碗,谁碰了都不行,大不了拼命。”胡鹏没想到葛红还有这么大胆魄,说:“你行,你一定行!”

从胡鹏这里得到了鼓励,葛红就火烧眉毛一样地着急,催着孟川青去找潘振宇要停车场的承包权。孟川青想送潘振宇一幅家里祖传的画,也不知道他是否识货,抽时间跑了一趟北京,请著名画家,上次对葛红谎称陪吃饭的孙先生鉴定。孙画家说要权威的话还是拿到故宫博物院鉴定。

孟川青花了些费用,让画有了身价,鉴定出是明末清初扬州一位画家的作品,价值12万元。

孟川青见画这么值钱舍不得送潘振宇了,想留着家里继续传下去。葛红说一定要送,说投资就是下赌本,押得大才能开得大。孟川青不敢违拗葛红,把画连同鉴定书一起送了潘振宇,他留了个心眼,把画的鉴定书复印了一份放在手里。

潘振宇接了画哈哈一笑:“我送你翡翠麻将,你送我古画,是还我人情来了,还是跟我算账来了?”

孟川青的脸有点发烫:“不是当饭吃的东西,玩的!东西都不俗,礼尚往来。”

潘振宇又哈哈笑了一阵,要孟川青以后不要再送他东西。

周末的晚上,孟川青缠不过葛红,和她偷偷地去看了一下还在兴建之中的停车场。

停车场的规模很大,配套有招待所和餐饮部。葛红很兴奋,说要包就包它十年或者二十年。在建筑工地上她规划了一番,畅想了很久。

回家的路上孟川青对葛红说:“有这么一个地方给我们施展身手,我还要当什么领导干部?我和你一起做民营企业家。”

葛红从骑着的自行车上跨下来,气嘟嘟地说:“你怎么这么点出息?我们一家两制,你在体制内,我在体制外岂不更好?!”

孟川青叹了一口气:“在家里你越来越不把我当领导了。”

葛红嘲笑他道:“那你到组织部反映去。”

孟川青冷笑一声,有句话噎在肚子里面:“你以为你是党员干部?”

这话说出来他们就又要吵架了,他现在不敢与她争高低,越来越不敢。

四、庄家

1

程纹和被泗方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处无期徒刑并处没收全部财产。

杨莹莹知道这个消息后没有对胡鹏讲。胡鹏其实也知道了,只是杨莹莹不提,他也不提罢了。

事实上这件事对杨莹莹有极大的刺激,程纹和这辈子完了,坐牢坐到头,即使减刑出来年龄七老八十不说,经济上也身无分文。杨莹莹心里难免自责,毕竟好多事是发生在他们做夫妻的时候。她怨恨程玟不听规劝闯下这么大的祸来,也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被卷进去。她情绪复杂,万分懊恼,在胡鹏面前却一点点也不敢流露出来。胡鹏看得出她的烦躁不安,醋意是难免的,时常对她有不满和微词。

生活中再也没有一件事能让杨莹莹感到轻松,和国土局邰局长夫人的麻将也打不下去。这个女人牌品极差,每次来打牌吃香的喝辣的不说,总想赢钱就走,牌不顺就给杨莹莹脸色看。她还作弊偷牌,手心攥三张牌看清一色,码牌时挑牌往自己面前的牌垛上放,一点顾忌都没有。

邰夫人和杨莹莹打牌上了瘾,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要与她断了打牌杨莹莹还真有些为难,实在是怕得罪她而影响了胡鹏的前程。

胡鹏想出了“敲山震虎”这一招。

周末邰夫人来打麻将时杨莹莹告诉她,对门的邻居昨天在家里打麻将被派出所抓走了,也是一个干部,人还关在派出所里,不知下一步怎么处理,真是丢人现眼了。邰夫人一听这话,站起身来抓起钱包就走。

以后杨莹莹再邀邰夫人打麻将,她一点兴趣也没有了。

杨莹莹的脸颊长了些黑斑,四处里找医生看的结果是患了“皮肤垢着病”,医生说这和休息不好和压力大有关。休息不好是肯定的,失眠一直是老毛病,且越发严重,每天只能在连胡思乱想的力气都没有时睡一小会儿。安眠药是不能再吃了,一般的剂量已经没有效果,尝试了很多治疗失眠的办法,连偏方也吃了好多服。过去和胡鹏做爱,做得精疲力竭的时候可以沉沉地睡去,现在没有了过去的状态,不是胡鹏不卖力,而是很难到达那个程度。胡鹏对和她做爱这件事也淡了,说自己已经“奔4”,力不从心。

泗方市发生了一起强奸杀人案。一个农村进城打工的女孩在工厂宿舍外面的女厕所里被强奸,残忍的歹徒用砖头拍了女孩的后脑勺。案件还没破街上又发生数起单身女子夜间遭袭击,被砖头砸破头后被强奸的恶性案件。公安局长被省厅限期破案的指令压得没了主意,出动年轻的警察穿女装,扮成女子在夜晚的街上从天黑走到天亮,以期引狼出洞……

有关强奸案的事杨莹莹每天回来都绘声绘色地讲给胡鹏听。胡鹏听得出她添油加醋,看出她竟然迷恋强奸的情节。

杨莹莹和胡鹏重温他们第一次发生性关系时的情景。说胡鹏当时也是强奸她,用了非常暴力的手段。她把每个细节都复述出来,让胡鹏听得血脉喷张,他们有了一次难得的愉悦,那天杨莹莹例外地多睡了两个钟头。

以后杨莹莹便一遍遍地在胡鹏面前复述那个他对她的强奸,把那个暴力故事里的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胡鹏并不是总有反应,得不到满足的她便问:“你过去总喜欢强奸我,现在怎么规矩起来了。”胡鹏懒得理她。

有一天胡鹏百无聊赖,回家不用钥匙开门,磕开门乘她不备用外衣盖住她脸,把她猛然按倒在客厅的地板真正强暴了一回。

他感觉得到杨莹莹的兴奋,她一直抱着他,用双腿箍着他的腰。

他在中途曾经想停下来,突然觉得没意思,感觉无意中被人强拉去做了一回演员,演了一出她导的戏,正中她下怀的强奸戏。

事后胡鹏问杨莹莹:“你希望遇到坏人对你做坏事,是吧?”杨莹莹不吭气,胡鹏装着不解的样子:“更年期怎么有这种症状?。”

这以后杨莹莹期待着胡鹏再这么做,她设想的被袭击被强暴的地点有厨房、卫生间、浴间,还想在客厅的餐桌上有那么一、二次。可这种游戏在胡鹏来说真的没有什么意思。知道是吃猪肉,盘子里又不是牛肉、羊肉、狗肉什么的,没什么新鲜劲。

胡鹏心里开始看不起和厌恶这个快要奔五张的老女人。但也没有办法,他在他的人生经历中开始了最单调的居家生活,每天按时去上班,下了班准时回来,至多被孟川青拉去杀两盘象棋,喝点小酒。

胡鹏与杨莹莹的协议到这个时候还没有违约的地方。像所有的夫妻一样他们难免有矛盾和磨擦。但是他们的矛盾、摩擦具有特殊性,与众不同,解决的方法也不一样。胡鹏和杨莹莹都有过私下里推敲协议的时候。都想用心计作为释码去破除他们自己设定的格式,给自己自由,给对方约束。但面对那份细致完整的协议,他们的无奈比克制还要更多。

师佑渔到程纹和劳改的芙蓉茶场去了一趟,回来把情况告诉了杨莹莹。

杨莹莹问程纹和在那边怎么样,师佑渔说:“他还那么胖,就是人晒得黝黑,用一只能盛半瓶水的搪瓷缸喝水。”像是特别交待他又说:“老程让我告诉你,他不恨你。”

杨莹莹嗤笑一声:“那么他现在是真的恨上我了。我知道他的意思。”

她向师佑渔要了程纹和的地址,写了一封信过去。信很简单:

老程,什么也不说了,说了没意思。等你出来,我过什么日子你过什么日子。

师佑渔没有告诉杨莹莹,他们在茶场与程纹和吃了一顿饭,给他点了喜欢吃的菜。程纹和看到醉虾上桌立即变了脸,若不是边上有管教,怕是会把盘子摔个粉碎。他把师佑渔他们大骂了一通。

2

办一家服装公司。石小满把自己的打算对卞芸彩说了。

本来一直鼓动石小满下岗回家的卞芸彩这时候竟又犹豫起来。

夫妻双双下海,便没有了退路。借一屁股债办厂,要是有闪失血本无还怎么办?虽说很多人办服装厂发了财,临到自己是不是还能够赶上趟,服装生产行情是不是总这么好?问题太多了。

石小满倒是雄心勃勃,他有周详的盘算。他说当初不同意卞芸彩办服装厂的打算是因为他不满足于只办一个小型的服装加工厂,他要注册一家服装公司,连名称都想好了,叫“伴侣制衣股份有限公司”。他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说通了老母亲,得到了她的支持。

为石小满开公司的事石老太把三个女儿和女婿叫到家里来开会。

石老太往堂屋中央的椅子上一坐,对女儿女婿说:“小满下岗了,我不能让他在家里坐着饿死,准备开家服装厂给他做。我是大老板,你们都做小老板。”

女儿女婿一听扑哧笑了,要不是石老太用拐杖磕着地面,他们的笑会止不住。石老太说:“我不是和你们开玩笑,家里面没有做过大事,我现在也算是拚最后一把老命。我搭上我的五千块钱棺材本,你们都出一些,看你们孝敬我的程度。”

大家见老太这么说,把目光投向石小满。石小满脸胀得彤红:“办服装厂是我拿的主意,也叫做走投无路……”

石老太瞪了石小满一眼:“你不要屁话啰唆,”转过来对三个女婿说:“你们三位姑爷都没有考虑和我女儿离婚吧?”

女儿、女婿们面面相觑,小女婿嘟囔了一句:“什么话啊?我们日子都过得好好的。”

石老太说:“这就好,我还是你们的丈母娘,还能够支使你们。你们这三个,有在供电局做调度的,有在公司里做供销科长的,最差的老三也做到城管大队的中队长了。你们日子都好过,娶儿媳妇、嫁女儿还有些日子。你们说吧,每家拿多少出来?”

大女儿小心翼翼地说;“能不能容我们回家商量一下,明天来答复您?”

石老太说:“你们就在这里商量,我耳朵背,听不到你们说什么。我岁数大了,要是今晚一口气上不来,明天这服装厂还开不开?”

石老太在家里有威信,儿女们都怕她,而三个女婿都是怕老婆,事情很快就有了眉目,每家出10万元。另外有个一致的意见,钱就算借给舅爷石小满的,股东、小老板什么的就免了。

石老太有点光火了:“你们还搞不清楚,钱是支持我的。你们不是要替我做寿吗?服装厂赚到钱了,拿出红利办我的80大寿,算你们尽的孝心。服装厂要是办得不好,这钱就当作你们烧给我的冥币,我大活人收的。”

女儿女婿们不敢再说什么,赶紧回家取了钱送过来。大女儿为了讨好老太,多给了二万,拿出了十二万。石老太说:“小满办厂亏不了,他在纸浆厂做保卫科长也管两三千人,顺顺溜溜的。”

石小满对办公司心里有底是有朋友帮忙。高中同学刘佳琦早两年买几台平缝机,雇几个工人开服装厂,现在做成了“鸿运制衣股份有限公司”,每年赚二三百万,圈了地建厂房,大小车三四辆,还有了自己的服装品牌“哈男哈女”。刘总答应帮石小满创业,有这么一个人扶持,石小满怕什么?卞芸彩的表姐王素珍原来在泗方市服装厂当质检科科长,厂倒闭后谢绝多家服装厂的高薪聘用,回家带孙子。卞芸彩的母亲请她出来帮忙,由她替王素珍带孙子,王素珍不仅答应了,还不计较报酬。石小满要办的“伴侣制衣股份有限公司”一下子解决了资金和技术问题,他和卞芸彩心里乐开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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