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中

保卫科长出身的石小满具有侦查经验,他仔细地看了现场,估计偷他货的人是内外策应,应该不少于四个人。两包衣服是从厂里的后围墙扔出去的,出去以后肯定借助搬运工具转移到附近的什么地方。之所以这么推断,是因为作案时间应该在下半夜,夜深人静的不可能动用机动车,用板车之类的搬运工具也不能将赃物顺利运出服装城,保安在服装城是有夜间巡逻的。

附近的地方在哪里呢?石小满将紧挨着的几家服装厂都排查了一下,最后把嫌疑对象落在师佑渔身上。师佑渔的厂和石小满只隔着一家,出事的前两天,有人看到师佑渔的手下赵金晨到公司来转过。

仅是推断和怀疑是不够的,得有进一步的证据。石小满到葛红的停车场走访,查事发的第二天有谁雇过轻型运输车。结果在预料之中也让他诧异,赵金晨雇过车,从师佑渔厂里拉了三只大布包到他乡下的家里。被盗的是两包,这三只包会不会是其他东西?石小满有点拿不准。

石小满把司机带到公司里,让他看车间里用的包装袋。司机说有两只一模一样,有一只不一样。石小满明白了,赵金晨有可能玩了鱼目混珠、瞒天过海。司机说的话被做了笔录,从石小满这里他得到了二百元误工费,也是保密费。

交货期到了的那一天,师佑渔打了无数个电话问货有没有找到。石小满心里面有底,王素珍从上海拿回材料后组织工人连夜加班,根据进度一定能在上海公司给的期限内把货赶出来。他对师佑渔装出副自认倒霉可怜巴巴的样子。

到第二天早上师佑渔给石小满打来电话,说货找到了。

师佑渔带石小满看那两包失而复得的货,说偷货的人打匿名电话敲诈他,要他花两万块钱买货,“我什么人,吃他这一套?我告诉他已经报案了,让他准备坐牢。搁了电话没有一刻钟,门卫告诉我有一个人丢下两包货没说什么就跑掉了。”师佑渔看了石小满一眼接着说,“真是幸运啊,总算把货找到了。不过,交货期耽误了,上海方面你们有关系,可以打招呼,失去的是我的信誉,我的损失太大了……”

在石小满和师佑渔的合作当中,他听师佑渔说得最多的话就是“我的损失太大了……”

师佑渔有点奇怪,看不出石小满有高兴的表情,更没有他料想的感恩戴德的话。

石小满说货找到与否都不存在逾期的问题,他已经从上海的公司拿到材料补上了货,也得到了人家给的宽限时间。师佑渔愣了一下,但他的反应很快,马上说:“这就好,这就好!两全其美了。”

石小满说:“可我不是两全其美,我的损失太大了。货补上了,我没有了后顾之忧,这两包货我要马上送公安局报案。”

师佑渔支支吾吾地说:“这犯不着了吧?!”石小满说犯得着也值得,因为他查到了是谁偷的货。

师佑渔问石小满是谁偷的,石小满指了指他身后的赵金晨。师佑渔说:“怎么可能呢,大家是朋友,小赵和你关系不错,你冤枉别人可以,千万不要冤枉他。”

石小满把掌握的情况说了一遍,师佑渔不相信,说石小满信口开河,尽是没有根据的事。赵金晨则虚张声势地指责石小满,说栽赃陷害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石小满对赵金晨说:“你不要忘了我是保卫科长出身,我这么说是有人证物证的。我在车间里安装了探头,我有监控录像可以交给公安局。”

师佑渔一听这话脸色铁青,赵金晨的脸也变得红一阵白一阵的。

石小满拍拍赵金晨的肩膀:“你太过分了。偷我的货也就罢了,连你老板的货也偷了一包。你用车拉回家的是不是三包货?”

师佑渔猛拍一下桌子问赵金晨:“你说,是不是?”

赵金晨不吭气,师佑渔说:“这么说这事情是有影子的了?”他冲到赵金晨面前狠狠地抽了他一耳光。被打的赵金晨捂着脸,还是不吭气。师佑渔像是气急了,指着赵金晨大骂了一气。骂得没力气了让他滚,还说饶不了他,要剥他的皮。

石小满像看戏一样,笑眯眯地坐着。在赵金晨滚出去以后,他说他也要走了。师佑渔一把拉住他,说商量一下这个事情怎么处理,石小满说与师佑渔没有关系,谁害病谁吃药。

师佑渔扮好人,说他不能看着赵金晨下水,毕竟是跟他混日子的人。他估计赵金晨做出这种荒唐事情来八成是对石小满开公司红火了嫉妒;说赵金晨毕竟还是老实人,果真要是坏到家哪里能让石小满抓住把柄?他让石小满大人大量饶了赵金晨这一回。石小满没有轻易答应他。

石小满回到公司还没有来得及把事情告诉卞芸彩,她就提了个荒唐建议,说休闲裤这单亏大了,也像有些厂家那样逼委托方带钱来提货!

所谓的带钱提货是一些小服装厂加工业务做亏了,压着货不发,对委托方提出合乎他们利益的要求,通常都十分过分。外贸公司因为被交货期制约着,只有委曲求全把货拿到手。这样的事情在服装城发生过好多起,做这种事的厂家通常也是有难处的,不是拿的加工单子被层层上家盘剥得无利可图,就是产品质量没有达到所谓的要求,血本无还。

这些厂家是不是被逼无奈不说,不讲信誉甚至带有讹诈的做法让他们名声坏了,恶性循环,越发找不到业务,同时也破坏了服装城的形象。

石小满当然不会这么干,他把与师佑渔他们交锋的情况对卞芸彩说了,说即使不是胜局也不能做这样的事情。

晚上师佑渔约石小满吃饭,商谈解决赵金晨的事情。石小满学师佑渔一贯的口气:“我的损失太大了……”

师佑渔最后答应承担石小满补货造成的损失,结清所有的加工费,把石小满当初交的五万元保证金也退了。

师佑渔要表明自己是代人受过,恨得牙痒痒似的说:“这些损失,这些钱我不会掏一个子儿,都要赵金晨认,我要从他工资里扣。”

石小满因祸得福,事情解决了不说,补货的举动让上海那家外贸公司觉得这家小服装公司讲信用,做事牢靠,有王素珍这样的老质检科长把关,质量也没话说。他们要直接给石小满的“伴侣制衣”业务做。

石小满还是头疼。

过去找米下锅,现在米找到了锅不够用。生产扩大了,资金无着又是个大问题。

5

师佑渔和石小满那一场过去以后,算是吃了一个哑巴亏。

石小满不再做他的业务,他连报复的机会都没有。气人的是上海那家公司给他的业务越来越少,业务都转到了石小满那里。师佑渔咽不下这口气,给上海公司写了封匿名信,揭发石小满花钱买单,给业务员送红包。信寄出去一点点用处也没有,石小满的业务照样做着不说,客户还又多了几家,都是大的外贸和品牌服装公司。

石小满能做到这一步,有一招看起来非常绝,让师佑渔知道国有企业出来的人不能小瞧。石小满给所有发生业务关系的公司老总写保证书,保证质量,保证廉洁。对于廉洁这一条说得极为具体,杜绝回扣,不私下和业务员发生一分钱经济往来,以加工费的百分之五十作为保证金,并要求写进合同里。大公司对于私营小服装厂的加工最不放心的就是这两点,石小满等于给人家吃了定心丸。

师佑渔容不得石小满这样,他想到了胡鹏。胡鹏和石小满的关系很微妙,在他面前说石小满是他的亲戚,后来了解下来并不是这样。在师佑渔看来,石小满找卞芸彩做老婆,胡鹏应该和他有仇才对。

师佑渔找到胡鹏,要在他身上做文章。他问胡鹏,服装城是个聚宝盆,为什么不到里面来捞一捞?胡鹏无奈地说发财要有发财的命。师佑渔笑他:“什么命不命的,又不要你拼命。这年头,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胡鹏不是不想发财,而是没有找到适当的机会。和杨莹莹结婚,提高的不单纯是他的生活质量,还让他觉得步入了中产阶级。杨莹莹让他黄粱一梦,他几乎又回到了原来的生活层面上,靠单位有限的工资和时有时无的一点点外快。杨莹莹让他知道了穿名牌潇洒,抽高档烟气派,懂得了享受悠闲的生活。好日子过惯了再过难过的日子,他不能适应,也降低不了生活规格。而用离婚后余下的钱过以往的生活,显然很快地会让他山穷水尽。

离婚以后,胡鹏的心思其实都放在了钱上,石小满也给了他很大的压力。自己如果混得连前妻找的下岗工人丈夫都不如,实在说不过去。看起来石小满的服装厂办得不错,否则卞芸彩也不敢奚落他,不至于理直气壮地开导他。

国庆节大假期间石小满和卞芸彩到上海去拜访客户,将胡歆也带出去玩了一圈。看了黄浦江、外滩和南京路回来的胡歆眼界大了,在胡鹏面前喋喋不休地说上海之行,还口口声声地称石小满石总。胡鹏要在儿子面前把面子挣回来,说有时间带他去香港和新马泰玩一圈。儿子问他有时间是不是还要等到有钱,胡鹏沉下脸说:“你爸爸这点小钱还是有的。”儿子说:“那你带我去美国的拉斯维加斯,我要看赌城。”

钱看来是个大问题了,自己要花,儿子看看长大了,也越来越要花钱。他问师佑渔,怎么才能在服装城这个聚宝盆里捞钱。

师佑渔说石小满最近业务做得不错,只是资金上还是有问题,他让胡鹏问问石小满要不要借钱,胡鹏问他什么意思,师佑渔说借钱给石小满可以钱生钱,而且生得很多,生得很快。胡鹏听他这么说心动了一下。

石小满借胡鹏的钱还了以后,师佑渔又介绍了两家要借钱的服装厂给胡鹏。这两家厂经营不善,胡鹏没有同意借,他不想拿自己有限的钱去冒无限的风险。在泗方市,有大小服装厂七百多家。小服装厂老板欠工人工资,卷了加工费逃掉的不是一家两家了。服装厂虽说是厂,设备简单,没有太多的固定资产,这是办厂容易关门也方便的原因。轻易地将钱借给这些经营不善的厂,到头来一定是偷鸡不成赔把米。很多时候,胡鹏希望石小满再向他借钱,他宁愿把利息降低一些,或者不要利息都行。因为在胡鹏看来,石小满来借钱是一种求助,借钱是帮他一把,救他于危难之中。鉴于两个人的关系,石小满不会欠钱不还,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石小满果然有难处,胡鹏只是打电话问他最近怎么样,他就迫不及待地约胡鹏吃饭,说有事情和他商量。

石小满急需要钱的数字出乎胡鹏的预料,他要50万。着急要10万元周转,稍缓一下,在两三个月以后要40万元用于明年的扩大再生产。

石小满说厂里生产形势较好,眼看着旺季到了,一冬天羽绒服做下来再解决了备战明年的资金,以后的日子就好过了。胡鹏说他手上没有这么多的钱,他会想办法帮忙,一定会有办法。

过了两天,胡鹏对石小满说了他的办法:“河水煮河鱼”——吸收服装厂工人手上的钱来用。

石小满一听就摇头,这怎么可能呢?要他欠工人工资都做不出来,更不用说向工人借钱了。胡鹏说不要石小满出面借。石小满弄不清楚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要他和盘托出,看是否行得通。

胡鹏说石小满是股份制公司就应该进行资金的市场运作,他以20万元入股,成为石小满的合伙人,然后在工人当中设立一个“工企互助金”,每个工人可以买一股互助金。互助金每股2000元,由他每月按一角付息代替红利,这部分利息暗地里由石小满出,半年后石小满再给他每月二分的利息,他不再要其他的分红。

怕石小满听不明白,胡鹏解释说:“你的好处是以一角就能拿到钱,现在的行情是一角五分到二角。你就是半年后付出二分的利息后也只是以一角二分在用钱。”

石小满说听起来他像是得了大的好处,但欺骗工人的事情他是绝对不会干的。

胡鹏说这不存在欺骗,是两全其美的事情。国家的改革、改制其实也都是试图用新方法解决老问题。

石小满说:“你要对工人负责。不要让他们吃亏。”胡鹏说:“当然,要吃亏的首先是我,也不是工人。风险是我担的,更重要的是你必须为我负责。再说,2000元又能够让工人吃多大的亏?”石小满没有立即答应胡鹏,说他要考虑一下。

石小满回去把胡鹏的想法对卞芸彩说了,卞芸彩说这个办法不错,可为什么不自己操作而让胡鹏借鸡下蛋呢?

石小满说他也想过这个问题,他是老板,怕工人怀疑他变相拖欠工资。胡鹏以投资者的身份进来,不管怎么说是一个局外人,他在行政单位工作,有固定的收入,鼓动大家投资更有说服力。

卞芸彩说,她不愿意石小满和胡鹏搞一起。石小满问为什么,卞芸彩说她也搞不清楚,反正有些不安。石小满说他也担心,不是怕胡鹏和卞芸彩以前的夫妻关系,而是这么一来,等于和胡鹏一起做事了。他怕有什么闪失,一直认为胡鹏和他不是一路人。卞芸彩说胡鹏这个人的胆其实很小,打麻将的牌技很高,但认为自己手气不好时坚决不打。他怕输,是个输不起的人。

为了急需的资金,石小满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自打做了老板以后,最愁的就是资金,发工资时愁,交电费时愁,日常开支也愁。开厂以前,朋友刘总就告诫过他,做小老板要经得住“熬”,现在看来,这种熬是煎熬、苦熬,熬上了脱都脱不开。

石小满开了职工会,把胡鹏介绍给大家。胡鹏说他这个股东希望工人们一起做,怎么做呢?就是一起搞“工企互助金”。

“互助金给你们带来的好处是,你们等于做起了小老板,参与了工厂的分红。你们旱涝保收,风险在我这边。我也不傻,我看中的是石总的工厂蒸蒸日上……”

石小满看到,尽管胡鹏巧舌如簧,动心的工人很少。想参加的人对胡鹏提了很多的问题,胡鹏把胸脯怕都拍肿了。石小满不知道有多少人参加了,但胡鹏很快地把10万元给了他。胡鹏让石小满打了张收条,说明收到的是“工企互助金”,对于利息没有注明,胡鹏说他相信石小满,有君子协定就够了。石小满慎重了一下,找了一个参加“工企互助金”的工人,看了胡鹏打给她的条子。胡鹏的收据打得算是规矩,注明“工企互助金”的名目,月红利不低于10%,每月结清。

一个月以后石小满将一万元“红利”其实是利息给了胡鹏,胡鹏肯定也和参加的工人兑现了。有一个工人找石小满,请他与胡鹏通融,她想多买几份。

胡鹏不同意,石小满说也没用。每人坚决只卖一股。起初没有买的工人争先恐后起来,那几天车间里的工人每天都在兴高采烈地议论这件事,能买的都买了。

石小满想,这件事或许真像胡鹏说的那样是两全其美,解决了工厂暂时的资金困难,工人也得到了实惠。对得起工人石小满也就放心了。

当胡鹏说石小满接下来需要的40万元什么时候要都有时,石小满吃了一惊,他不能立即把钱拿下来,付不起这个利息。可这笔钱在胡鹏手上也吃不消,他也要付利息的。胡鹏说他有办法。

师佑渔对胡鹏说过,在服装城低于一角二分的钱有多少要多少,放一角五分的钱是被人抢着要的。他给胡鹏介绍了几家要钱用的,胡鹏以一角五到二角之间的利息放了出去。因为手上钱多了,胡鹏的胆子壮了不少,不像过去那样瞻前顾后,照他的话说,是把政策放宽了。

要求参加“工企互助金”的人越来越多,其他厂的工人也托人想办法加入,胡鹏坚持每人只卖一股,就这样买的人多得数不过来。用了二十多本收据后,胡鹏实行数字化管理,每五十人为一组,或者以厂为单位,到月了由他指定的组长或者负责人派发红利。

用外人心里不踏实,乡下亲戚二蚬在程纹和双规时派过用场,人也机灵,胡鹏干脆劝二蚬歇了手上的小生意来给他帮忙,一些收账派息的活由二蚬去做。

社会上的人也有参与到“工企互助金”,这是胡鹏不愿意也无法控制的。月月分红,月月见利对任何人来说都有诱惑力,2000块钱买基金买股票很难在一年内翻一番,“工企互助金”买了一年后红利2400就进腰包了。这不是画饼,是实实在在的饼,每个月切一块得到的香喷喷的饼。

私下里石小满问过胡鹏,“工企互助金”会不会有什么麻烦?胡鹏觉得运转还是正常的,放给服装厂用的钱除了石小满以外都是先扣除利息。借谁十万用两个月,利息是四万,打下十万的借条拿六万走。一进一出除了有五分到一角的利润空间还有一个月的周转期,付给买“互助金”的人“红利”是一个月以后。

要说为难的事还是有的,服装厂以外的人也找到了胡鹏。无孔不入的邰夫人找到胡鹏,要投六万块买三十股。胡鹏不知道她从什么地方得到的消息,一个劲地解释。邰夫人倒是体谅他,说知道胡鹏是给朋友帮忙,是帮石小满的厂融资。还说她是背着邰局长拿出的麻将本,也不会让邰局长知道。胡鹏不得已收下了邰夫人这笔例外的,最高数额的“互助金”。

2006年是暖冬,那些指望羽绒服加工的小服装厂受了致命的打击。

冬日里没有寒冷,没有呼啸的北风,太阳暖洋洋地照在人的身上,那些服装厂的小老板们如针芒刺背。

石小满有一些饿不死胀不昏的外贸产品加工着,日子算过得去,尽管这样他还是拿定主意第二年扩大再生产。

鸿运制衣的刘总针对暖冬推出了很受市场欢迎的长腰短套系列都市职业女装,“哈男哈女”品牌在市场上有了一定的知名度。石小满也想有自己的品牌和自主开发的产品,觉得这是做服装厂的必由之路,他开始找人设计自己的产品商标和logo。

胡鹏在服装城出现得很少,石小满知道他在“收紧银根”,不再轻易地给小服装厂放钱,还雇了几个人在讨账。不断地有小服装厂关门和老板携款外逃的事情发生,石小满替他捏一把汗,不知道这些厂有没有欠他钱的。

接下来,服装城发生的一件事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

6

12月26日凌晨两点,服装城工业园区发生特大火灾。

睡梦中的石小满被一阵凄厉的消防车警笛声惊醒,他赶紧穿好衣服跑出宿舍。扑鼻而来的是呛人的化学物品燃烧的气味,天空一片暗红,随风传来远处嘈杂的声音。

石小满一声“不好”,向他判断的方向奔去。

火场在北边离石小满八九十米的地方,应该是奇强服装厂的位置。开发区消防中队的两辆消防车已经投入扑救,两只水枪在从正面压制火势,燃烧的厂房里升腾着浓浓的黑烟。

石小满焦虑地向身边围观的人打听,厂里住的人跑出来没有。园区里的服装厂几乎每家都是集生产、仓储、生活为一体的“三合一”,奇强服装厂虽然规模不大,但宿舍里至少住了三四十人。有被问到的人是从奇强服装厂宿舍跑出来的,石小满让他赶紧把人集中起来清点一下。

这天有5-6级的偏北风,铁皮工房没有有效的防火隔离区,燃烧的化纤布匹和辅料释放出的大量浓烟从门窗向外翻滚,火借风势迅速向南蔓延开来,如不及时控制势必造成服装城“火烧连营”的局面。

增援的六辆消防车很快赶到了,火情侦察小组带着破拆工具深入火场腹地进行侦察。紧挨着奇强服装厂的是师佑渔的工厂,火场指挥让赶来协助的服装城管委会工作人员赶紧联系师佑渔,迅速转移他厂里的原料设备以及易燃物,形成一处隔离带。

管委会的人拨师佑渔的手机,通了即被他按了,再打过去时处于关机状态。

刻不容缓,火场指挥命令消防战士用破拆工具将师佑渔的车间、仓库打开,组织他厂里的工人往外搬运物资。

师佑渔平时对工人刻薄,工人这时候宁愿在火场观看,也不愿意替他抢救物资。有人提条件,让师佑渔答应发拖欠的工资他们就干。

情急之下石小满将自己厂里的工人组织来支援,一些围观的群众也加入了他的队伍。安排好工人进行搬运,石小满找到火场指挥,建议调动棉纺织厂的专职消防队来参加扑救,他知道消防车的水打完后厂区的消火栓不敷使用,补水一定遇到困难。

火场指挥打开服装城的防火预案,预案里没有这一条,作为火场扑救战斗的指挥官他有权调动具有战斗力的企业专职消防队,但他有疑问:“水源呢,他们的水源在哪里?”没有水源,仅有手抬消防水泵的专职队是派不上用场的。

石小满说:“指示他们到达服装城东南侧的泗方河,实行二联式泵浦。他们可以出动8台手抬消防水泵,这就多了四支水枪或者四组供水。力量就大了!”

火场指挥疑惑地看着石小满,他看出石小满很专业,又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石小满做了自我介绍,他是原纸浆厂专职消防队的指导员,他们队和棉纺织厂的专职队一起演练过。

石小满的建议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也在下面的火灾扑救中救了他自己。

当消防战士手里的泡沫枪和水枪变得稀稀落落时,师佑渔紧挨着奇强服装厂的一排厂房冒起了浓烟,增援的棉纺织厂专职消防队及时赶到,水枪重新变得密集起来,火势被压了下去。

这当儿石小满还在师佑渔的厂房里。指挥工人撤离时还很安全,清场时发现有一大堆边角料没办法搬走,他打开自来水龙头用一只水桶接水,想把这堆易燃物淋湿。接第二桶水时边角料燃烧了起来,浓烈的有毒气体向他扑来,他感到窒息和头晕,赶紧脱下衣服淋湿了用来防护。

湿衣服还没有凑到面前石小满就栽倒在地……

身穿防火隔热服,佩戴防毒面具的特勤中队战士冲进火场将石小满救了出来。如果没有专职消防队的增援,火势控制不住,特勤中队的装备再好也没有办法进入火场,石小满怕只能葬身火海了。

师佑渔第二天中午才得知火灾的事。管委会的人给他打电话时他正在牌场上,牌打得不顺心掐了电话。牌打完了他去洗桑拿,泡了一下后昏沉沉地睡到中午。打开手机后知道厂里发生火灾,慌张得把衣服都穿反了,跌跌撞撞地赶回了服装城。

葛红的停车场在火灾后成了遭灾服装厂工人的“难民营”、服装城处理火灾善后的“指挥部”、惶惶不安的服装厂老板的“信息中心”。

师佑渔感到万分的庆幸,奇强服装厂烧得精光,他的厂虽说也有几间厂房过火,但损失不大。他知道多亏石小满施救,否则不知道什么结果在等着他。

三、散场

1

《泗方日报》首先报道了凌晨发生在服装城的火灾,也简单介绍了石小满救火受伤的事情经过以及医院对他抢救的情况。

在家养病的孟川青看到报纸后马上给泗方市委宣传部打电话,说泗方市终于出了一个见义勇为的大英雄,市委书记、市长要去医院看望,电视台、电台和日报、晚报要进行全面系统的跟踪报道。

宣传部接孟川青电话的人很不耐烦,搁下话筒后在办公室里发牢骚:“孟川青的神经病加重了。他以为他是省委领导,代表省委宣传部给我们布置任务来了。”

晚上泗方市电视台在《泗方新闻》里报道市委书记和市长到医院看望石小满,了解他的病情和治疗情况,指示医院要不惜一切代价救治见义勇为的救火英雄。市民们也络绎不绝地到医院里探望石小满,鲜花和花篮摆满了医院病房的过道。

看了电视报道的孟川青在房间里激动地踱来踱去,自言自语道:“石小满啊。报纸要是还在我手上我要好好报道你,连续报道、系列报道,深度报道、专题报道。让你成为人人皆知的大英雄。

石小满的身体大面积深度烧伤,并伴有呼吸道灼伤。医院对他组织了大会诊,制定了严密的治疗方案,手术时六个医生同时上台,分成三组清理创面。因为休克期刚过,石小满的身体极为虚弱,尽快手术可以减少他的出血量,痛苦也小得多。

手术后石小满躯体的坏死皮肤被清除,大面积的内部组织被暴露,医生采取了异体皮覆盖的技术处理,等条件允许后再移植自体皮。

石小满住在隔离的无菌病房,起初卞芸彩跟他在一起的机会很少,每次看望他要换隔离服,医生让她待的时间也短,不让她和石小满多说话。

石小满的面部烧伤很严重,可以说是面目全非,一个月不到做了四次手术,医生对他的身体和面部皮肤进行修复,好的皮肤取下来被移植在烧伤创面。石小满非常痛苦,身体包裹了很厚的纱布,一动也不能动。为了保持伤口干燥,护士每天要给他换两次药,每次换药都在两个小时以上。不是每次换药揭开敷料都能进行麻醉,因为麻醉不可能一天进行两次。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换药是很痛苦的,石小满显得非常坚强。

十多天后医生考虑到石小满的痛苦和心理承受能力,除了进行常规的治疗外,还对他进行心理方面的疏导。卞芸彩每天和石小满待在一起的时间长了起来,对他说的话也多了。

卞芸彩知道石小满关心公司的情况,事无巨细地告诉他,只对他隐瞒了一件事。

石小满是瞒不住的,他看了出来。有一天在卞芸彩说了公司的情况后,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卞芸彩不敢说,隐瞒的这件事对他有刺激。

石小满面部受伤不能说话,用鼻音重重地哼出“说”。

卞芸彩只有告诉石小满——胡鹏跑了。

胡鹏没有说要到什么地方去,临走前将一个装了50万元现金的包和一封信交给卞芸彩,让她转交石小满。信很简单:老哥,对不住了,都是我不对。帮我照顾儿子。

公安局的人找卞芸彩了解胡鹏情况时,说胡鹏涉嫌巨额集资诈骗。卞芸彩没有告诉警察胡鹏留下钱和信的事。事后她又很害怕,想早点将这件事告诉石小满,又怕他受不了刺激。

石小满的反应让卞芸彩紧张,他翻着白眼,一动不动。像是在紧张地思考什么。

很长时间后石小满用鼻音哼出:“退……工……人”。卞芸彩点了点头,明白他的意思。

在卞芸彩离开前石小满又改变了主意,吃力地示意卞芸彩将胡鹏留下的钱和信都送公安局去。

卞芸彩按照石小满的意思去了公安局,经侦大队的陶兆国大队长亲自接待了她,当天紧接着就去医院看望了石小满。

陶大队长没有问石小满情况。只告诉他公安局控制了胡鹏的手下二蚬,通过侦查和登记受害人,初步确定胡鹏非法吸收所谓的“互助金”一千二百多万元。前两天胡鹏在杭州给经侦大队寄了一封信,里面有四十二家服装厂借款127万元的借据复印件。这么说来,胡鹏是携巨款外逃。

陶大队长交待石小满和卞芸彩,有任何胡鹏的消息都要及时报告,公安局对胡鹏已经实施了网上追逃。

在陶大队长去了医院以后,经侦大队的办案民警找了卞芸彩好多次,仔细地了解了“工企互助金”的形成以及她和石小满介入的情况。

石小满的处境发生了变化,有关部门停止申报石小满省见义勇为先进个人称号,媒体也不再宣传他的事迹。这些对石小满都没有什么影响,要命的是医院给卞芸彩下了催款通知书,要她交10万元的手术和住院费,医生说石小满的后期治疗还要十多万元。

卞芸彩求爷爷拜奶奶结回来的一些服装加工款杯水车薪,要交石小满的医疗费,也要发工人工资,应付工厂里的开销。公司里现在每天坐着数不清的人,他们是被胡鹏骗了买“互助金”的。

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他们要石小满和卞芸彩认胡鹏的账。

好在公司里的工人谅解卞芸彩,石小满出事以后他们连“红利”也不要了,要和公司共度难关。要不是有这些员工支持卞芸彩,她早就崩溃了。

2

火灾过后服装城因为胡鹏的出逃而波澜再起,石小满的境遇则引起众多服装厂厂长的同情。

石小满是在服装城的救火中受的伤,要不是为了抢救别人财产,他不至于躺在医院的病房里,也不会成现在这种体无完肤、面目皆非的样子。葛红得知许多人想对石小满表示心意,就想搞一场帮助石小满的募捐。

关了棋牌室以后,服装城一些打麻将的老板起初对葛红很有意见,她的生意也受了很大影响,餐厅的生意跟着淡了许多。慢慢地,大家理解了她。过去葛红依仗着孟川青,指望着夫荣妻贵,对他刁蛮耍泼。孟川青得了精神病以后,葛红像变了一个人,她把停车场和家里都撑了起来,一边打当停车场的生意,一边照顾患病的孟川青。葛红的脾气坏一些,但骨子里有侠义心肠,她经常帮人,乐善好施,在众人中有很好的口碑。由于她的心直口快和仗义执言,服装城里大大小小的事情,进派出所去法院以前都会到她这里来,她这里成了民事调解委员会。

周末的晚上葛红办了10桌饭,宴请服装城的各路老板。人来得比她预料的要多,不单纯服装厂的人来了,商贸区的一些店主也来了。有的人不吃饭,丢下捐款就走。捐款的数字有多有少,多的有两三千,少的不低于两百。

饭桌上葛红挨个地敬酒,诉说石小满、卞芸彩的难处。被敬酒的人都会认个数,像是商量好的每位都出了一千块。师佑渔坐的那桌,和他身边的一桌一声不吭,没有一个认捐的。师佑渔怕葛红误会,说他有安排。葛红说石小满以德报怨,是为师佑渔受的伤,师佑渔应该出得最多才是。师佑渔连连点头。

葛红酒敬结束,认捐的数字已经有了七八万,加上饭前有人捐的现金,一共有了十万多一点。她把目光投向师佑渔,看他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师佑渔起身清了清嗓子说:“我们这边没有表态的一共捐十万。”

满座皆惊,葛红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师佑渔说:“石小满是好人。我们呢,也做点好事。”

大家听他这么一说笑了起来,有人起哄,问师佑渔是不是要做好人好事。师佑渔摇摇头说不是。他抬起双手压了压,示意大家静下来:“我们打围子,打只出不进的麻将。打到十万元为止。”

有人问师佑渔“打围子”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捐钱还要打麻将。

师佑渔说:“我是农村人,我们乡下有一种义举,帮难的义举,给遇到大难的人凑份子,用打麻将的方法。上这种场子的人,都是村上德高望重的人,东南西北风代表四方乡亲,输多少掏多少,用唯心的说法叫做‘老天有眼’,”

指了指在座的和邻桌,师佑渔接着说:“我们这些人谈不上德高望重,只是些喜欢打麻将的人,一年到头总有几万块的输赢。打麻将赌博说大是违法行为,说小是不务正业。照葛红的说法,打麻将把人的品都打坏了。拿我来说,打麻将耽误了救火,厂子差点烧得一干二净。多亏了石小满,也连累了他,”

见大家听得认真,师佑渔越说越来劲:“我们这帮人商量了,为石小满打最后一场麻将,也算是借个金盆洗洗手,以后再也不打麻将了。请大家做个见证!”

众人一起喝好并鼓起掌来,葛红激动地说:“我今天破例,麻将就在我这里打。我把封存的自动麻将桌抬出来给他们用。也欢迎大家观战,免费提供香烟、茶水。”

大家雀跃起来,再也没有心思吃饭了,嚷嚷着立即上场子开战。

棋牌室布下了五台麻将桌,师佑渔与打牌的定了规则,两万块进园子,输得多的人最多也就出两万。

葛红给打牌的每人派了用扑克牌做的两万筹码,关照大家打到十万块围子就算结束。

麻将哗啦啦地搓了起来,葛红除了端茶倒水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只要听到哪一桌有洗牌的声音就去收出冲的人的筹码。

师佑渔这一桌围观的人最多,他规定小牌不许和,希望大家和出空前绝后的大牌来。既然以后不再打麻将了,大伙也就一心做牌,巴不能和把大牌做纪念。

师佑渔的筹码下得最快,出冲出了把一千多的还笑呵呵的:“打麻将没有这么轻松快活过。输赢都有意思。有意思!”

麻将打到零点过一点,葛红手上的筹码已经有了八万多。眼看着快要结束了,停车场响起了敲门声。

葛红打开门愣住了,想关上门已经来不及,涌进来一帮警察。领头的警察她认识,是处理过孟川青打麻将的娄指导,他刚刚调到开发区派出所任所长。葛红心里面叫了声苦,眼看着警察冲进去围住了打麻将的人。

桌上没有赌资,但扑克牌筹码也是证据。娄所长用对讲机叫来所里最大的依维柯警车,将参与打麻将的二十多个人分两趟带到了派出所。

葛红在去派出所的路上对娄所长做了解释,说他们不是赌博,是替石小满捐款打围子。娄所长觉得天方夜谭,抓赌抓得多了,还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借口,他让葛红到派出所再说。

一帮人到了派出所后众口一词,都说是打的围子,不是赌博。师佑渔费劲地解释打围子是怎么回事,远没有几个小时以前在饭桌上说围子时轻松、利索。

娄所长有点拿不准。明明是有赌注的斗牌,又不是以营利为目的,他只有等上午上班时间到了以后请示局里的法制办。

法制办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案例,研究了一下,认为赌博的违法犯罪要件是以营利为目的,这场所谓的“打围子”聚赌是为了捐款给有困难的人,不能说对社会没有侵害,至少是违背了社会风尚。法制办建议派出所对当事人批评教育。

娄所长黑下脸来将打麻将的一班人批评教育了一顿,说明明是做好事,却以不好的方式,素质真的要好好提高。师佑渔连声说“就是”。有几个过去打麻将被处理过的,一进派出所就被认识的民警称为“常习犯”,这会儿听娄所长的口气像是不处理他们了,高兴得不行。

从派出所出来,有人竟提出要将“打围子”进行到底。有这种心思的不是一个两个,大家又回到停车场坐了下来。

还是葛红冷静,她劝大家散场,理由搬的基本上是娄所长的那套。

大家不为难葛红,提出把钱都付了,照那会儿麻将的谱子算,怎么说也要兑现对石小满的捐款。

都是些老打麻将的,记得住自己输出去多少,把自己该付的都付了。葛红一清点,十万还多了。她代表石小满感谢大家,约师佑渔下午就去医院送钱。

第二天卞芸彩到停车场来找葛红,涨红着脸站在葛红面前,半天说不出话来。

葛红急了,让她有话快说。卞芸彩吞吞吐吐地说,是她到派出所举报了停车场打麻将的事。她不知道原委,只听说师佑渔和一班人在停车场打麻将。

卞芸彩说:“我恨麻将这个东西!”

葛红笑了:“不怪你,我也恨!我要是不知道情况也会像你这么做。停车场的麻将不可能再有人打了,有力气时我把几台自动麻将桌劈了,绝不卖了去害人。”

3

石小满出院以后没有做进一步的面部整容手术,他把余下的五万多元捐给了遭受火灾的奇强服装厂。在他住院期间卞芸彩和她的表姐将公司管理得井井有条,他想让她们继续下去。他无脸到公司去,见不得那些被胡鹏骗的工人,总觉得自己做了帮凶,非常地自责和愧疚。他想休养一段时间,待自己的体力恢复了就出去找胡鹏,帮助公安部门将钱追回来。

没等到石小满付诸行动,警察就在浙江宁波抓获了胡鹏。

抓捕胡鹏极富戏剧性。当初公安局收到胡鹏寄自杭州的信,以为他南辕北辙故布疑阵,哪知道他一直呆在杭州。也许是麻将作祟,胡鹏竟鬼使神差地跑到宁波去看麻将博物馆。

麻将博物馆坐落在宁波著名的天一阁旁。走进博物馆,门内两旁的高墙上绘着古代宣和牌、水浒叶子以及马吊牌和纸牌。两侧陈列着与麻将有关的帆船和骰子模型,地面上画着麻将牌。馆内还有春夏秋冬“四风”的装饰画和古代名士入局斗牌的雕塑。

胡鹏在博物馆里饶有兴趣地看了半天,见到一个日本旅行团的游客在参观。他学过几天日语,导游磕磕巴巴的讲解让他很不满,一时兴起他贩起了他的麻将知识。

几个日本人听得兴高采烈,不断地竖大拇指说“幺西”。这个场景引起了一位和妻子旅游的便衣警察注意,他觉得胡鹏的相貌似曾相识。便衣警察抛下妻子跑到附近的派出所查了网上通缉令,核对出胡鹏的犯罪嫌疑人身份。等到这个便衣警察和派出所的警察赶到博物馆时,胡鹏的麻将经还没有讲完。

接到浙江警方通知的泗方市公安局立即派出以经侦大队大队长陶兆国为首的三人小组赶赴宁波,他们将胡鹏羁押在潜逃地杭州市公安局看守所,突击进行了提审。

胡鹏身上带有几千块钱现金,除此以外没有任何赃款的踪影。

陶兆国小组对胡鹏租住的出租屋进行了仔细的搜查,没有找到一张钞票、银行卡或者存折,也没有发现有价证券或值钱的东西。

胡鹏到底是学过法律的,连自己犯了什么罪行都知道。他说自己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和集资诈骗。至于赃款,他说已经是个概念而不是实物,用完了身上的几千块钱他就身无分文,接下来做好了自食其力的准备。他说:“我真的没钱了。我是个龙门能跳,狗洞能钻的人。”

在杭州滞留了几天后胡鹏被带回泗方市。回来后他仍然拒不交代赃款去向,自编了一套谎言对付侦查员以及后来预审他的警官。

警察们知道胡鹏是个硬骨头,他懂法,他是针对后果进行抵抗。也就是说,他宁愿牢底坐穿也不吐出分文。

这时候,陶兆国想到了石小满,他要找石小满来开导胡鹏。

不需要阐明利害关系。石小满说:“我知道该做什么。”

4

石小满和胡鹏的见面被安排在看守所的小会议室而不是提审室。

内保干部出身的石小满要求对谈话进行录音,这是对案件也是对他自己负责,因为他和这件案件是有牵连的。

胡鹏见到石小满很震惊,手铐没有解下来,他只有像作揖一样打了个招呼。他盯着石小满的脸,由于没有做整容修复,石小满的脸上布满了坑坑洼洼的疤痕。

“我知道你烧伤,没料到烧成这样。我是在火灾后的第三天走的。”

“奇强服装厂借了你15万。还有几个厂的老板在火灾前就关门跑了。所以你就……”

胡鹏警觉地:“我没有害你。”

石小满说:“就算是吧。可我跟着你害了别人,那些听了我的话买互助金的人。“

胡鹏压低声音:“我告诉过卞芸彩你怎么摆脱干系。还有,要是当初到工商局变更了企业注册资料,我成为你的股东或者合伙人,你就跟着我一起倒霉了。”

石小满说:“所以,我要知恩图报?”

胡鹏说:“那倒不是。你只要不找我麻烦就行。我现在是落水狗。”

石小满沉默了一会儿,像是被胡鹏的话打动。他告诉胡鹏警察要他来的目的,说他没心思做说客,只想知道胡鹏为什么弄这么多的钱?要是照起初的目的做,不至于闯这么大的祸。

石小满问胡鹏为什么弄这么多的钱,一个弄字避开了骗字。胡鹏借他的说法,说他当初也没有想这么弄,只是控制不住。

“钱,来得太容易了。一下子,不费吹灰之力就让你掌控了那么多的钱。而这些钱又能够为你生钱,你能拒绝吗?太有快感了。”

“所以,你就给自己挖了一个大坑。把自己埋了。”

胡鹏垂下了头,“我是懂法的,我知道程纹和的前车之鉴。我会经营,从不在生活中做亏本的事情。我只是倒霉,遇到了服装行业的土匪和流氓。他们要是照规则办事,我还好好地做着。我做的是两全其美的事情。”

石小满说:“说到规则,我最近研究了法规,知道你用‘工企互助金’的名义规避法律其实是掩耳盗铃。一开始你就知道这是违法的,你持侥幸心理,以为一个工人不会为两千块钱去和你打官司,以为这是你可以控制的、不会出事的范围。你错了……”

胡鹏开始恼怒:“石小满,我们是什么关系?我们应该是最搞不好的关系。我看你为人不错,对我儿子很好,把你当兄长当朋友,你怎么像个警察来审问我?……”

石小满本来想循循善诱的,一激动话说得过了一些。他意识到了。

胡鹏挑明石小满的意图,说石小满问他为什么弄这么多钱是引子,问钱的去向才是真正的目的。是替警察来套他话的。

石小满等胡鹏把要说的说了,告诉他:“我是要问你两个问题,但钱的去处不是我要问的。我要问的是,你为什么弄这么多钱?弄这么多钱有什么意思?”

胡鹏说:“为什么弄这么多钱?我说过了。”石小满说:“我知道,你说是因为失控。”

胡鹏不满地:“你还想知道我弄这么多钱有什么意思是不是?我告诉你,钱是个好东西。钱多了有意义。”

石小满说:“你还是失控了,钱现在对你不是个好东西,你钱多了也没意义。”

胡鹏说石小满和他绕来绕去的才没意义。石小满说胡鹏根本不会算账,失控的原因是因为不会算账,说钱多有意义也是因为不会算账。

石小满说:“有钱还要有命,有日子过才好。杨莹莹算是把这笔账算明白了。”

胡鹏不愿石小满提到杨莹莹,石小满不听他制止还是说了,他说杨莹莹是个明白人,她把钱交出去保住了现在的自由生活,她改变了过去的生活方式,伴随着儿子一起成长,有了将来的幸福。而相反的是,程纹和却没有了,他只有蹲在监狱里了此一生。

石小满说:“程纹和有没有藏一笔钱起来给他儿子我不知道,即使他这样做了,他儿子会感激他吗?他会不会抱怨程纹和让他几十年身边没有父亲?程纹和的儿子结婚、生子他全都看不到,他失去了家庭和应有的天伦之乐。”

胡鹏嘟囔:“我和杨莹莹不一样,我翻不了身了。”

石小满摇了摇头,还是说胡鹏不会算账!胡鹏急了,像是要和石小满翻脸。

石小满凑到胡鹏面前压低声音说:“你那些股票都涨了。”

胡鹏的眼睛瞪得大了起来,看得出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过了两天,石小满带了半边盐水老鹅和一瓶啤酒再次到看守所看望胡鹏。

吃完盐水老鹅喝光啤酒,胡鹏心满意足。石小满说:“自由和幸福具体到你能不能吃到喝到你想的、你馋的。如果你去劳改几十年,这些东西你可能想也想不到。几十年沾不到嘴边。”

胡鹏若有所思地抹着油嘴。石小满告诉他胡歆最近迷上了网络游戏。

对石小满说的情况胡鹏没有追问,但他对儿子迷上网络游戏肯定是不安的。他颓坐在椅子上,忧心忡忡。

过了好一会儿,胡鹏问石小满怎么知道他股票的事情,石小满说:“卞芸彩现在是我老婆,她对我可是无话不说。料想你有钱肯定会去买股票。”

胡鹏“噢”了一声,继而想让自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觉得,控制自己的情绪已经很难了。

石小满临走时拍了拍胡鹏的肩膀说:“我不会玩牌,但我知道牌理。人的一生洗牌的是命运,而玩牌的却是你自己!”

胡鹏的脸抽搐起来,一个不玩牌的人,竟然比他懂牌理,而这个人又是他石小满。心里面他又不得不承认,石小满说得非常在理,他在帮他出一张好牌。

石小满走了后,狱警要带胡鹏回监房,胡鹏要求提审,说有重要情况交代。

提审胡鹏时他并没有立即交代赃款情况,而是开了一张清单给陶大队长,要知道所列股票的现价。这件事对于经侦大队的大队长来说很简单,他马上上网查了提供给胡鹏。

胡鹏看了股票行情很兴奋,说他买的股票涨幅非常大。

胡鹏交代了,他把大量的赃款买了股票。他说出了藏匿股票的地方,请求将这些股票套现退赃。照他算的账,赃款可以退得差不多。

5

石小满和卞芸彩到停车场去感谢葛红。

葛红让石小满有时间去看看孟川青,他最近精神比过去正常多了,只是一个人在家里冷清,再没有人上门找他。

石小满立即就去了,还带了副孟川青喜欢的象棋,想与他杀两盘。

按了半天门铃,一脸严肃的孟川青将门打了开来。石小满打量了他一下,穿戴像过去一样齐整,领带打得端端正正的。要说变化,除了神情怪怪的,身子比过去微胖,脸苍白得有点吓人。

孟川青把石小满让进屋里,指了指端茶过来的中年男子,机械地介绍:“老金,我的助理。人很好,我经常表扬他。”

看到石小满和他的“助理”握了手,孟川青说:“我很忙,在伏案起草《致服装城全体员工的一封公开信》。”

他跑到桌边拿起桌上的稿纸扬了扬:“这是我的领导葛红同志授意写的,内容是从我做起,从现在做起,坚决不打麻将。”停顿了一下,他瞄着石小满手上的象棋说:“象棋也不能下,玩物丧志。不利于和谐社会的建设和发展。”

石小满想看看孟川青写了什么内容,窥见他手里只是一张白纸。他的另一只手上攢着一张麻将牌,不用看就知道,一定是那张著名的八筒。

客厅里还放着麻将桌,桌上依然散放着一副麻将牌,像是刚刚鏖战过。

石小满在沙发上坐下来,见孟川青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知道和他说什么好。孟川青也不再有话,坐在石小满边上。

好半天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石小满顺着孟川青的目光,见他斜睨的是麻将桌。

石小满在心里想,孟川青病成这样居然还为麻将神魂颠倒,嘴上说要戒打,心里怕是难以割舍。

麻将不是个好东西。石小满不是今天才这么认为。他不打麻将,从来不沾,但身边许多的人打。他没有看到谁打麻将出息了,只看到麻将害人。孟川青是受害者,卞芸彩也曾身陷其中,细想下来,把自己的生活摆在麻将桌上的他们,没有一个是赢家。

程纹和是被人害的,输了;胡鹏害人的人,也输了;孟川青是自己害了自己,同样也输了。而还坐在上面的其他人结局又会是什么样的呢?

幡然醒悟的葛红、卞芸彩是不是真的就从此远离了麻将桌?石小满心里想着很不是个滋味。

石小满问孟川青:“你恨麻将吗?”

孟川青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前方,冷冷地回答:“我不恨麻将。麻将恨我!”

石小满正玩味着孟川青的话,冷不丁地,他一字一顿地说:

你久久凝视麻将,

麻将也凝视你。

2008年4月7日凌晨于朝内大街166号一稿

2008年5月31日夜于岳各庄二稿

2008年8月12日于朝内大街166号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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