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西

一、诈和

1

程纹和调到银行所属的银鹰金店任总经理。事先没有一点点的风声,这个岗位在银行尽管是一方诸侯,但与信贷科相比就差远了。程纹和想的是能够当副行长,最好还分管信贷。这么一来,好像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工作调整前行长找他谈话,承诺他干一阵子享受副行长待遇,说已经报省行了。程纹和只当着是往他鼻尖上抹糖,看得见吃不到的东西。

程纹和在行长办公室时就在心里盘点了一下自己的那摊子事。

要是早一点知道工作调整,做一番拾遗补漏的话情况才好。赵金晨的化工厂是他近来批的唯一一笔民营企业贷款,赵金晨的家当怎么也不止30万,何况周期又短,还有7个月就还贷了,应该问题不大。赵金晨也说绝对没有问题。其他的还有些国有企业拖欠贷款,已不是一年两年,不要说催还,就是和他们打官司也没用,只有等着破产了事。每年春节他会收到这些企业一份年货或红包。做信贷科长期间吃点、喝点、捞点、送点都是人之常情的事。搞鬼做违法的事,他觉得人人都会做一点。杨莹莹和他没有离婚时他很害怕,怕做的事被发觉毁了家。现在倒觉得无牵无挂,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信贷科的事程纹和在脑子里过了又过,想会不会因他调动而拨出萝卜带出泥,最终他认为可能性不大。他给自己打气,信贷做了十多年,从信贷员做起的,想抓尾巴没这么容易。再说做信贷笔笔都收回来就是法院也做不到。

想到收不回来的贷款,他吃紧的是与郑大中合作的"民间信贷"。数额在一天天增加,粗粗算了一下,仅他从亲戚、朋友那里集来的钱就有一千多万。起初这项事情做得很好,程纹和一是控制额度,二是控制周期,前款不清后款不借。做得顺了就有些刹不住车,在单位放贷是替银行赚钱,自己集了钱放出去赚了是自己的。估算了一下,光利息己赚了近一百万,钱来得也太容易了。

一百万现在还只是借条放在皮包里,即使现在歇手不干往回收一千多万的款子也不行,有些人欠款到期没还,罚息只是纸上计数,画墙上的饼充不了饥。给付放款人的利息却是非兑现不可的,不给要出大问题。郑大中遇到问题总是拍胸脯说没事,前两天一笔3万元的钱集来都付了利息,实际上已经是在拆东墙补西墙了。高利润高风险这话不错,当他发现风险绝大部分都是由他自己担当的时候他害怕了。郑大中虽说只拿了一成的佣金,但却是在人家借款时现抽给他的,万一出了问题郑大中死活不管他就惨了,就真的像杨莹莹说的那样离牢房不远了。来借款的人绝大部分都是郑大中介绍,他替这些人打的是空头包票,承担不了法律上的连带责任。以他多年的银行信贷工作经验,把事做到这个份上是不应该的。之所以出现问题,是与他成天和师佑渔、郑大中他们吃喝玩乐搞昏了头。

程纹和约了郑大中、师佑渔、赵金晨吃饭,想了想把胡鹏也叫上。

一般的情况下程纹和请客是不铺张的,找一家熟悉的菜馆,点几道家常菜,外带一两道有特色的风味菜。风味菜一定要,常在外面吃饭的人,讲究这个。这一两道风味菜即使不能大快朵颐,让嘴里爽一下也好。吃饭对成天在外应酬的人来说是痛苦的,程纹和欣赏张德林在饭桌上说的:"在外吃饭就像做久了的小姐对房事----没了感觉。"

到饭店坐下后程纹和向大家宣布,他调金店做老总,副行长级别。

郑大中马上有了反应:"是升官了!金店可是个金窝子,发财的地方。不行,这么喜庆的事应该到香格里拉大酒店去请。"大家跟着起哄,要放程纹和的血。程纹和被大家闹得没办法,工作调整的事对他来说是不开心的,他们却认为是好事,要替他高兴一下。他要是不跟着他们高兴,去银鹰金店岂不真的不是好事了?心里面他还是希望这件事是好的,对他有利的。

想到这里,程纹和便决定依着他们庆祝一下,饭后到"爱琴海ktv"去唱歌。怕他们趁火打劫,程纹和规定了一下:"老规矩,包房费我出,小姐小费你们自理。"胡鹏说:"今天高兴。还不全由程总包了。"大家一致附和。程纹和说:"你们不要以为我在银行就是印钞机噢!"大家听他这么说声音也就小了下来。

程纹和这顿饭饭吃得不舒服,师佑渔他们酒喝得高兴没在意,只有胡鹏觉察了。

程纹和喜欢醉虾这道菜,只要进饭店桌上都要有。当然,大多时候都是别人替他点,替他想着。饭店老板见程纹和请客,想讨好他一下,把醉虾端到他面前来做。

做醉虾的虾不能大,要长不盈寸的高宝湖青壳虾。厨师把活蹦乱跳的虾盛在一只透明玻璃盆里,当众揭开盖淋上白酒再盖上,虾呛了酒跳得剧烈起来,待踉踉跄跄时厨师揭开盖浇上调好的佐料,说可以品尝了。

程纹和问厨师,为什么先淋酒后下佐料,有什么讲究?厨师不仅手油,嘴也油,说这是"先灌迷魂汤,再浇忘情水。"

程纹和脸拉下来,挥挥手,让厨师将醉虾端走。老板过来打招呼,想知道究竟,程纹和说他肠胃不好。

吃完饭到歌厅要了包厢,程纹和支走招呼他们的妈咪,对大家说:"玩归玩,闹归闹,我有事情要和大家交待一下。"郑大中说:"赶紧指示,我们坚决执行。"

程纹和说他马上做行领导了,手上的事得理一理,拜托大家帮忙,把该收的钱都收回来。他问各位:"我好大家好,这句话对不对?"胡鹏接茬接得快:"你得道我们才能够升天。"赵金晨为胡鹏的话喝彩,连声说:"对,对,对!"喝多了酒的师佑渔却嘟囔:"对什么呀?顺嘴打哈哈,我们是鸡犬不成?鸡犬才跟着得道升天。"郑大中用脚悄悄勾了师佑渔一下,看样子止不住他就又推了他一把。

师佑渔酒喝多了,喜欢和人抬杠子,郑大中赶紧把自己点的《两只蝴蝶》让给他唱。师佑渔唱得不着调,紧一声,慢两声,还像无数的破锣同时在敲。程纹和是这个场合的领导,不耐烦地让胡鹏去把妈咪叫来。

妈咪领来了一大队穿红旗袍的小姐,她们鱼贯而入,齐刷刷地列在程纹和他们面前,带着各种各样的表情,暧昧地讨好地望着等着挑选。

照惯例由程纹和先挑小姐,他是老规矩,要第八位。位置上的是个身材高挑,面容姣好的女孩,只是皮肤微黑。胡鹏像报牌一样说:"八筒",大家都笑了,形容得再贴切不过。程纹和也笑了,他挑吉祥数,中意不中意都不换。被叫做"八筒"的女孩脸上现出微笑,马上坐到程纹和身边来,娇媚地搂了他一下。

轮到师佑渔挑小姐,胡鹏见他醉眼蒙眬的,就建议他掷骰子。他摆摆手,指着小姐念叨:"丁丁当当,开锣烧香,不是你来,就是她......"

这是一个数数字的口诀,一个字代表一位数,师佑渔的手指头落在一个矮胖的其貌不扬的小姐身上。胡鹏也数到了,他故作惊讶的口气:"好啊。这是一筒!"师佑渔瞪了胡鹏一眼,"不算,重来,'数一只羊、两只羊'"

程纹和做裁判:"哪有悔牌的?牌品不好不行。"师佑渔只有认了,叫小姐过来:"你给我当枕头,老爷要睡觉了。"郑大中阴坏,调侃说:"你哪是什么老爷,是《半夜鸡叫》里的东家,她是打灯笼找你的胖地主婆。"

大家笑翻了,东倒西歪在沙发上,赵金晨把喝在嘴里的啤酒都笑得喷了出来。

临到郑大中、胡鹏和赵金晨他们挑小姐时,只捡漂亮的挑。程纹和看看自己怀里的,再看看师佑渔身边的,感叹:"我是教条主义,师佑渔是形式主义,这两种错误真是害死人,看看小胡他们多享福,找的小姐美若天仙。"胡鹏马上要把他挑的小姐换给程纹和,程纹和喝了口啤酒润了下嗓子说:"世上三不让,老婆不让是第一位的。"他指了指依偎在他怀里的"八筒","她今晚就是我的老婆,谁也不让。""八筒"见眼生情地娇滴滴地喊了程纹和一声"老公"让人肉麻得要抖一下才舒服。

胡鹏打量着程纹和对小姐的态度,见他居然有过去对杨莹莹的那种表情,小心翼翼的,唯唯诺诺的,谄媚的温存。

胡鹏喝多了啤酒起身去洗手间,程纹和也跟着。在洗手间他问胡鹏最近与杨莹莹打麻将了没有。胡鹏回答说早不打了,反过来还问:"你都和她离了,我还陪她打什么牌,过去还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像是解释自己,胡鹏告诉程纹和他在考律师资格,最近忙于复习,准备应考。

程纹和塞给胡鹏二百块钱,"今天找小姐我请客。改日有时间你这个准律师帮我理理欠款的事,收回来的钱我给你提成。"胡鹏连声说好。

也许是在歌厅里被小姐刺激了,胡鹏夜里去了杨莹莹那里。

钻进杨莹莹被窝的胡鹏,对她讲了程纹和发钱给他找小姐的事。杨莹莹盘问胡鹏找小姐了没有,说若是找了小姐离她远点。胡鹏说:"我要是找小姐还敢和你说这件事?我是君子坦荡荡。程纹和拉拢我,是为了让我帮他讨账。他那堆烂账完蛋了,打水漂了......"

杨莹莹说她过去就是为程纹和这些事寝食不安,她坚决不允许胡鹏插手,说没钱用尽管向她开口。

胡鹏抱紧她说:"你和他没关系了,我和你也没有什么权利和义务的关系,你不要管制我。"杨莹莹好像对他这话很生气,掉了泪。胡鹏不和她论理,嘴在她身上忙着,很快地让她的气消了,随着他的动作激动起来。

第二天胡鹏在街上买东西付账时发现钱包里多出了1000元。他自言自语:"种金子了,钱还长钱。"

他当然明白钱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2

程纹和悄悄地去了一趟赵金晨的化工厂。没想到的是,所谓的化工厂建在租借的棉麻公司废弃码头上。几间临时搭建的简易工棚充作原料仓库,一大片空地上晒着臭气熏天的虾壳、蟹壳。所谓的生物化工生产设备是几座大灶、几口大锅还有几只简单的沉淀池。工人是五、六个农民模样的人。

见赵金晨不在厂里,程纹和谎称客户,看了看成品库和原料库的库存。看完后他赶紧走了,怕赵金晨知道他来过。

程纹和急了,赵金晨化工厂所谓的绿色环保畅销产品和百万元投资纯属乌龙。路上他想了许多办法。觉得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哄他们去找一家有实力的企业提供担保,承担起连带责任。

去师佑渔公司,师佑渔和郑大中都不在,没什么事也没有打牌,他们怕是都回家吃晚饭去了。

离开信贷科请客吃饭的人立刻就少了。过去到了傍晚怕接电话,现在是巴望着有电话来,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和杨莹莹离婚后他没有做过一顿饭,他做饭还是做得很好的,只是怕做出来一个人没有心情吃。他现在最希望的就是到吃饭的钟点有人请他,因为他在泗方市没有亲戚,父母亲带着他的儿子住在扬州,连个蹭饭的地方都没有。

程纹和独自在一家小饭店里喝酒,自斟自饮买了个醉。人醉了的时候敢做想做而没做的事。他很想见杨莹莹,打她的手机被语音告知是空号,一定是换了卡。

程纹和知道杨莹莹住着她弟弟的房子,凭依稀的印象他摸了过去。

他按电铃,门内没有反应。他敲门,先是轻轻地敲,没有动静,再重重地敲一气,防盗门里面的一层打开了。穿着睡衣的杨莹莹拉着脸问他想干什么,程纹和说他不干什么,就是来看看她。杨莹莹不让他进门,对他说:"看过了吧?我活得好好的,你请回吧"。程纹和想进去坐一会儿,说:"当初谈恋爱时也没有这么对待过我。"杨莹莹说:"离婚了。没关系了。你这么晚了来我这里不合适。"

程纹和一定想进门,在外面与杨莹莹纠缠。杨莹莹没法,哀求似地说:"你还让不让我过日子?人家对面邻居听到声音还以为什么事呢。"转而她又换了强硬的口气:"有什么话明天说,我到你行里去说好不好?"

程纹和一听这话没劲了,悻悻地走了。在杨莹莹面前他终究是个听捏的软柿子。

胡鹏见有人敲门又听到是程纹和的声音,吓得躲进浴间里。待杨莹莹打发走了程纹和他才敢从浴间里出来。

杨莹莹见他居然一副故作镇定的样子,更加生气,问他鬼鬼祟祟的怕什么?

胡鹏说:"你让我登台亮相呀?我看我们的关系还是不给程纹和知道好,毕竟是朋友。"

杨莹莹嗤之以鼻:"什么狗屁朋友。睡人家老婆的朋友。"她点了根烟抽,猛吸了一口烟眼泪都呛了出来。

胡鹏至今仍然没有告诉杨莹莹他离婚的事,并努力遮掩着。外界知道他离婚的人很少,胡鹏邻居家边的人都以为卞芸彩回了娘家。胡鹏知道,杨莹莹总有一天会得知他离婚的事,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不能料想的是,杨莹莹知道他离婚了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态度?

杨莹莹有一次情绪不好时曾问他:"我们在一起算什么?"胡鹏笑笑,没有言语。

杨莹莹追问他:"你说呀,我们这样究竟算什么?"胡鹏说:"这样不是很好吗?"

杨莹莹说胡鹏的回答是敷衍,是言不由衷。她唉声叹气地说:"我这辈子钱是不缺了,不知道其他的能不能得到。"

胡鹏问杨莹莹其他的是指什么?杨莹莹说:"其他的是什么你会不知道?其他的是感情,说大一点是爱情;是希望和我在一起的男人不同床异梦;是希望和我在一起的男人心心相印,我们举案齐眉,我们白头偕老......"

胡鹏打断她的话:"你对生活的要求太高了,所以你会在生活中失望。希望得越深,失望得愈重。任何感情都是阶段性的,说男女两个人在一起,有感情则合,没感情则分。没有什么过不去的,想不通的。男女之间是有爱情的,但要想把这种东西带到婚姻中去就错了,爱情总在婚姻以外。"

杨莹莹说胡鹏胡说八道,她自言自语:"我一定要把爱固定下来,不管用什么办法。"

胡鹏听她这话,看她这个样子心里面好笑。

前一阵子他想避开她,恨不能离她八丈远,跟她结束关系,这一阵子倒好像有点离不开她了。跟她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长,晚上到她这里来不再像以前那样速战速决,隔三差五的,他还会在她这儿留宿。

杨莹莹会照顾男人,在生活上对胡鹏无微不至,成天嘘寒问暖。胡鹏现在身上的穿戴,里里外外都是她操办的。杨莹莹从为胡鹏设计的衣着搭配中寻找到成就感,胡鹏被她塑造得越来越帅气和潇洒了。她觉得有了上学时的感觉,胡鹏是她的功课,像是她用心做出来的作业被老师画了一个红的五角星。

胡鹏也从心里肯定一条,杨莹莹提高了他的生活质量。一进自己像杂货店和狗窝的家他就想往杨莹莹那儿跑。

睡在杨莹莹的床上,胡鹏发觉床原来是个最让人享乐的地方。

她整洁的床单给他身体的感觉像一件熨帖的棉衫衣,她的被盖在身上柔软、舒适,淡谈的香气很是煽情,在有精力的情况下他都被这种感觉弄得蠢蠢欲动。杨莹莹说他总是手不停脚不住的,精疲力竭时杨莹莹绵绵光滑的肉体和柔软的被子是他梦乡里骑乘的云。

3

越来越不安的程纹和在杨莹莹住的地方转悠,他料定那天晚上她不让进门定有隐情。

十几年的夫妻生活使程纹和知道,杨莹莹的性格是说一不二的,他也没有不由着她的历史。一日夫妻百日恩,他对她不薄,照理说她不应该如此绝情。拒之门外这一出,使他不得不吃惊,不得不恐慌。也动摇了他对杨莹莹闹离婚原因的判断。

程纹和知道杨莹莹是胆小怕事的女人,她的杞人忧天,甚至是自私都在情理之中。他觉得她的担心是多余的,自己不会出什么事,过一阵子没事后她会回到他身边。他同意离婚是经过认真考虑的,杨莹莹在男女关系方面从来都没有过一丝丝的问题,她鄙夷那些婚外恋、第三者;离婚后她节外生枝的可能性也不大,她不会再找其他男人,至多沉溺于打麻将。

程纹和觉得,他同意离婚是建立在巨大的痛苦和牺牲之上的,是把所有可能出现的危难都承担了下来,让她安全和幸福有了保障。她应该知道这一点,应该对他心存感激才是。

离了婚的杨莹莹手上应该很有钱,即使自己出了事她将来也应该是他的大后方、根据地。至于杨莹莹有多少钱他搞不清楚。过去求他办事的人上门送东西都是杨莹莹经手,她只说过可以补贴家用。他不敢在这方面计较,杨莹莹对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不,杨莹莹可以让他身无分文连打麻将的钱都没有,更不用说吃喝玩乐的开销了。离婚时程纹和背着杨莹莹的私房钱有四十多万,他心里很清楚,杨莹莹和他在法院分财产的把戏是蒙人的,是做爷爷给奶奶看。

女人通常有钱有势才会翘尾巴。想到杨莹莹有钱,程纹和很害怕,有钱的男人能坏,有钱的女人也能坏。"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毛主席几十年前说的话今天在杨莹莹身上同样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杨莹莹如果对他就这么冷若冰霜,在以后的日子里形同路人,他怎么办?程文和不甘心,他要弄清原因。

程纹和盯杨莹莹盯得很辛苦,只两天他就觉得小区保安已经开始注意到他。

进入小区目标太大,很容易被杨莹莹看到。小区外有一条不长的小街,他只有在这条街上跑来跑去。有时到小商店里买包烟磨蹭一会儿;有时候像是路过,走得匆匆忙忙。最怕遇到熟人。程纹和的熟人还特别多,有次被一个熟人拉回家坐坐,莫名其妙地说了半天废话。

程纹和想这事应该找个人替他做,想来想去,胡鹏头脑活络又经常替他办事,应该是最佳人选。

程纹和请胡鹏到俞师傅饭店吃饭。胡鹏知道程纹和这样是又有事找他了,他想最好不是帮忙讨钱的事。在他们一帮人当中似乎有一种规矩,一种约定的格局,谁请人帮忙又觉得为难人家的,得意思一下。可事先意思,也可事后意思,但不可以不意思。不意思就会有人站出来跟你挑明,让你非意思不可。意思一下是什么?就是你请客吃饭,或者唱歌、洗澡,反正你得有相当的花销。

胡鹏以为又是一大帮人吃饭,有师佑渔他们。没想到程纹和只请了他一个人,还要了一个包间。

吃饭以前程纹和掩上门,凑到胡鹏面前有话对他说。见他神神道道的,胡鹏心里紧张。所谓"吃个枣子有个核子",他怕程纹和发现他跟杨莹莹的事情。

程纹和一脸严肃地问胡鹏:"我对你怎么样?"

胡鹏不敢看他,抽口烟镇定一下后回答:"不用说,好!"

"老大哥请你件事,帮不帮忙?"程纹和的口气是乞求的。

胡鹏缓过神来:"帮。但要看什么事,看我能不能帮上。"

"你肯定行,只有你做这件事我最放心。"程纹和又递给他一根烟。

胡鹏想了想:"你说吧。"

"是这样的,我与你嫂子虽离婚了还在照顾着她。她的事我不能不管,近来有男人骚扰她,深更半夜的给她打电话,到她住的那个地方去敲门。她很害怕,我们现在这种关系,我又不好再跟她住一起。只有请你晚上去她住的附近去看看,遇到形迹可疑的男人就打电话告诉我。"

"噢,让我去巡逻,做哨兵,替你站岗?"

"帮我个大忙。我会感激你的。"

胡鹏明白程文和的真正目的了,他换了个语气对他说:"程行长,你不要兜圈子了。你是让我去监视嫂子,看她有没有外遇。"

程纹和忙不迭地解释:"不是,不是这个意思。事情没有这么复杂。"

胡鹏要套程纹和的话,问他有没有发现杨莹莹什么情况和迹象,说要是一点头绪都没有,做这件事无异于瞎子点灯。

程纹和沉吟了一会儿,"情况倒是没有。你知道我工作忙,闲下来还要玩玩牌,看一下也好放放心,除除疑。我只要你盯一个星期就行,也就心里踏实了。"

胡鹏觉得程纹和真好笑,把黄鼠狼养到鸡窝里不知道,还让他去盯偷鸡的。他不失时机地试探了程纹和一下:"我帮忙可以,这件事做得不太合适。你跟嫂子离了,她做什么你不好问,说重了是干涉她的生活。她现在就是找人结婚你也不好说什么,她有这个权利,也是她的自由。"

"是的,是的。你是懂的,你快是律师了,说的有道理。只是她现在果真结婚了我也就不问了,还是关心她嘛。"程文和还想为自己辩解几句。

4

过了几天程纹和问胡鹏事情办得怎么样,电话里胡鹏打着哈欠,说天天都去,每天都到深更半夜。程纹和说辛苦他了,叮嘱他不要让杨莹莹发觉。

胡鹏没有告诉杨莹莹这件事。他有他的想法,杨莹莹若是知道程纹和派人盯她,监视她的生活,定会火冒三丈,没准去找程纹和算账,一闹事情就捅出去了。那样的话胡鹏和程纹和不好交待,很难做人,很难收拾局面。

程纹和在一天夜里一点多钟打电话给胡鹏。胡鹏接他的电话以为他查岗。程纹和却说芝麻饼不知道胡鹏有任务,向他检举,说胡鹏没日没夜地在杨莹莹住的地方出没,让程纹和警惕胡鹏。

胡鹏赶紧将芝麻饼怀疑他们的事告诉杨莹莹。杨莹莹满不在乎,也没有追根究底问消息的来源,只感叹人情薄如纸。想当初芝麻饼多么的听使唤,现在街上头碰头都不向她打招呼了。

杨莹莹说还是有不少人知道她离婚了,有热心人想给她介绍男朋友,要她重新组织家庭。

胡鹏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问杨莹莹人家给她介绍了个什么样的人。

杨莹莹倒也不瞒胡鹏,说给她介绍的是市体改委的副主任夏常青。这两天这个姓夏的有事没事总往烟草局跑,局长像是与他有交情,请他吃饭竟拉着她去作陪。

胡鹏有点酸溜溜的,怨恨杨莹莹单位的领导:"把你当什么人了。"他认识这个夏副主任,以前是一个大乡镇的党委书记,想进市政府班子进不去,心里面不舒服就经常在酒桌上说顺口溜。有一次竟胡说什么"市政府往里看,里面都是贪污犯,先枪毙后立案,没有一个冤枉案。"纪委听说后找他谈话,他死不承认。这人能力很强又查不出其他方面的问题,组织部一纸调令把他弄进政府大院,给他挂了一个闲职,从此他再也不说顺口溜了,每天骑一辆破自行车上下班。

胡鹏劝杨莹莹还是要找个人结婚好,说结过婚的人一下子孤单了日子很难受。杨莹莹问胡鹏舍不舍得她去跟别人?胡鹏不假思索地说:"舍不得。真的舍不得。"

胡鹏抱着杨莹莹有点神思恍惚,要不是杨莹莹岁数比他大很多,或许是可以考虑与她结婚、组织家庭的。他现在觉得杨莹莹不错,除了年龄,方方面面都不错。他是把她与前妻卞芸彩比较后得出的结论。

犹豫了一番,胡鹏还是对杨莹莹说了他离婚的事。杨莹莹从床上转了个身,对着胡鹏仰起头,说她早知道了。

杨莹莹还知道郑大中和赵金晨也离婚了,他们别有用心地瞒着别人。她问胡鹏知不知道郑大中和赵金晨的目的,胡鹏佯装不知道。杨莹莹说他们是想坑程纹和,兴许还不只坑程纹和一个。

杨莹莹不点破胡鹏瞒人瞒她的目的,胡鹏心知肚明。她是个聪明女人。

杨莹莹幽幽地说:"其实,谁娶了我还是很福气的。"

胡鹏"嗯"了一声,翻身伏在她的后背上。"你干什么?"她明知故问。

"我现在就很福气,"胡鹏用动作配合他说的话。

杨莹莹说:"我知道疼男人,"胡鹏说:"我知道,"

杨莹莹说:"我会收拾家里面的......"胡鹏说:"知道,知道,"

杨莹莹说:"经济上不犯愁,我有够用的钱,......"

"知道了,知道了,......"

胡鹏的动作凶猛起来,他知道她想说什么,他不希望她把话说下去。

做完爱的杨莹莹沉沉地睡了,胡鹏起身站到纯净水桶边猛喝了一气水,躺会到床上后一点困意也没有。他刚才不愿意杨莹莹说下去,是因为她说娶她是福气,她会疼男人、会做家务、有钱......这些话都是能够打动他的。杨莹莹让他有好感,就是因为她有这些优点,这些是他前妻卞芸彩不具备或者缺少的。

胡鹏在这个时候想起了卞芸彩,她和纸浆厂几个犯案的人取保候审,检察院起诉到法院后卞芸彩被判一年徒刑,缓期二年执行。由于不是实刑,纸浆厂的工作总算保住了,但她原来的工作岗位没有了,被安排去做苦脏累工种。

胡鹏找过卞芸彩一次,要给她2万元处理事情,她没有要。她说冤枉胡鹏了,打电话到派出所举报打麻将的是她父亲。胡鹏追问,是不是因为这个要与他离婚?卞芸彩摇头说不是。那是因为什么呢?

卞芸彩对胡鹏说:"你觉得我与你离婚离错了吗?"

二、出冲

1

胡鹏晚上到杨莹莹那里时被两个人堵在了楼梯上。

堵他的人前后夹击,上面的人踢他一脚,后面的人捣他一拳。他还手无力招架不住,被两个人捺在台阶上一顿拳打脚踢。要不是被惊动的居民报警,胡鹏怕是吃的苦还要更大。

警察来的时候胡鹏伏在楼梯扶手上,他感到头上有温热的黏糊糊的液体淌出来,嘴里甜腥腥的,有东西顺着喉咙滑进肚里。他头抬不起来也说不出话。警察问围观的是否有人认识他,他听到杨莹莹的声音。他不知道杨莹莹对警察说了什么,警察让她随他们先把他送医院。

警察问胡鹏能不能走路,他点了点头。两个警察架着他蹒跚着上了车,警车一路鸣着警笛疾驰,车上昏沉沉的他听到杨莹莹的抽泣声。到了医院的急诊室胡鹏被安排做了包括ct和核磁共振成像在内的一系列检查。情况还好,头部被钝器击伤,轻微脑震荡;口腔伤害较重,上门牙打断两颗,下门牙松动两颗;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医生建议住院观察,胡鹏坚决不肯,杨莹莹细声细语地劝他也没用,他费力地说:"太丑。"

医生嘱咐杨莹莹,胡鹏回家后要注意观察,呕吐症状加重立即到医院或者打"120"。

胡鹏第二天一直到中午才醒来,见杨莹莹红着眼睛坐在床边,人憔悴了许多,知道她昨夜肯定没睡。想起是她把他扶上床,用热乎乎的毛巾一把把地替他擦了身子,不由得艰难地伸出疼痛的手,把她的脸很温柔地摸了摸。

他让杨莹莹拿镜子来,看到自己的脸肿得变了形,嘴里少了二颗齿笑起来很滑稽,连说话的声音都变了。

"我残废了。"

杨莹莹说:"我服侍你一辈子。"

"我没有残废。"

杨莹莹说:"我也服侍你一辈子。"

胡鹏一感动想说动情的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个时候他还下不了决心,他怕杨莹莹对他的话认真,只是把杨莹莹搂到怀里温存了一阵子。

派出所打来电话,让胡鹏身体好一点的时候去说一下情况。胡鹏说没有什么大碍就算了。警察不同意,说是"110"处警每件都必须有结果。胡鹏没有办法只有去了派出所,他说他记不得打他的两个人是什么样子,至于警察问他有没有仇人,近期有没有和谁有矛盾,他说想不起来,说头还是疼。

胡鹏不想说出他的怀疑,打他的人肯定是受了程纹和的指使,两个人的模样他记得清清楚楚,再见到时肯定能够认出来。但他不想追究程纹和,不想让事情复杂化。

胡鹏在杨莹莹那里住了两天,觉得不方便就还回到了自己家里。他向顶头上司牟主任请假,说自己骑摩托车摔了跟头,鼻青脸肿掉了牙,要休息一阵子。

牟主任不知道是关心胡鹏,还是不相信他说的话,买了些水果到他家里探望。见到胡鹏变了形的嘴脸噗嗤一声笑了,说不像是摔的,倒像是被人打的。胡鹏不好解释,谎就是这样,说一个之后可能要十个去圆。好在牟主任真是说的玩笑话,他怎么也不敢骑摩托车,说"开汽车是'铁包皮',比摩托车安全,骑摩托车的人是'皮包铁',太危险了。"

许是安慰胡鹏,牟主任表扬了他,说他最近工作表现不错,都有领导夸了。话锋一转,他又变相地批评胡鹏和为自己表功:"我不听别人提什么意见,你上班看法律书籍忙考试的事情,我怎么也要帮你顶着。"胡鹏狡辩了一下,说他看的都是国土资源管理方面的法规,是将来工作中要用的。

"年轻人要进步,"牟主任鼓励胡鹏后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我还要进步呢,你要是能够把我的那摊子都拎过去,我早就坐到隔壁办公室去了。"

胡鹏懂牟主任的意思,隔壁办公室是谁坐的?是副局长。牟主任想做副局长不是一年两年了。

牟主任好像是想通了,提拔部下不是什么坏事,有人接他班,他才能升得顺当些。

2

杨莹莹找到程纹和,问胡鹏被打是不是他找人干的。程纹和倒也爽快,承认是他指使的。他见杨莹莹因为胡鹏被打兴师问罪,不由得火冒三丈,把心横下来要和她吵一场。他质问杨莹莹和胡鹏是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杨莹莹说:"你问这个呀,告诉你,是你要胡鹏监视我,被我发现了以后。"

程纹和脸气得煞白,手指着杨莹莹说不出话来。

杨莹莹警告他,再找麻烦就把他的事捅到公安局,捅到检察院,捅到纪委去。程纹和被杨莹莹抢白得目瞪口呆,浑身发抖。

他冬瓜抱不过来抱瓠子,跑到师佑渔那里把皮包往桌上一摔,破口大骂胡鹏,也把师佑渔、郑大中他们顺带骂了。骂师佑渔他们混账,害得他以为胡鹏是好人,相信他;害得他引狼入室,一次次地央求胡鹏去陪他老婆。

师佑渔哪会认这个账,他说从来就没有说过胡鹏是好人,更没有替他打过包票。倒是郑大中周到,说应该替老程想一想下一步怎么办的事。

师佑渔问什么怎么办?郑大中说程纹和对胡鹏动了手,就怕胡鹏较劲,拧上劲干。师佑渔想不通,较劲怎么了,拧上劲又能怎么样?郑大中分析,胡鹏在吃了苦头以后就此罢休,和杨莹莹断了关系是最好的。倘若誓不罢休就麻烦了,反正脸撕破了,横下心来好在了一起,谁也没有办法。

郑大中瞟了程纹和一眼,程纹和的脸色阴沉,怕也料想到这一步。事情到了这个份上,谁也说不清楚会如何发展。有一点可以肯定,程纹和绝对不愿意把绿帽子继续带下去,制服了胡鹏他多少可以捡一点面子回来。

胡鹏怎么想的呢?他的心思比程纹和要复杂得多。对于被打这件事,他在派出所闪烁其词是不想把事情闹大,不想满城风雨,一个"丑"字难住了他。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程纹和可以先放一边去,问题是他与杨莹莹的关系。

在经历了这么一场风波后胡鹏看到了杨莹莹对他的感情,意识到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不像过去那么简单了。

胡鹏在家养伤杨莹莹不时地来看他,给他送来水果和香烟什么的。水果胡鹏不怎么吃,无所谓的东西,香烟就不同了,他一刻也离不了。杨莹莹送的都是高档烟,胡鹏抽着心里也清楚,嘴抽刁了,将来断了好烟怕是难过,再去抽过去那种自己买的四、五块钱一包的红梅牌香烟断断是不行了。

杨莹莹跑到胡鹏家里来,两人一厮磨激情难抑,碍着胡鹏母亲只有关门关窗。胡鹏母亲还是看出苗头,说要管一回闲事,问儿子和他好的女人是不是岁数比他大很多。胡鹏让母亲老不要管少事,她偏要管,杨莹莹前脚走,她跟着就絮絮叨叨的,问这问那,非要弄个明白不可。

胡鹏抽着杨莹莹送的中华牌香烟,在家里面思前想后,花了几天时间打定了主意。他母亲喜欢打麻将,他就打了一个通俗易懂的比方。

"我决定做一把大牌!"胡鹏母亲一听就明白了,狐疑地望着头还肿着的儿子:"就是和那个女人?"胡鹏说:"是的!"说完像是松了一口气。

胡鹏母亲问胡鹏:"你说的这个大牌大到什么程度,好在什么地方?"

胡鹏说:"说大说好,是指这把牌我要是和下来,就一辈子都不要愁了。"

胡鹏母亲问:"那我和胡歆也享你的福了?"胡鹏说那是当然的事,他还解释了一下,以后的人生目标就是儿子的成长,要让儿子有一个好的家庭环境。

好的家庭环境是什么呢?胡鹏现在的考虑是,他要有钱,比别人多的钱。

而不偷不抢不中彩票大奖想一夜暴富是不可能的,杨莹莹是他的一条捷径。

胡鹏知道杨莹莹是一张多大的牌。他认为,坐到牌桌上来和他打牌的人,口袋里有多少钱他是能够看出来的。

3

胡鹏要杨莹莹陪他去市人民医院看口腔科,杨莹莹欣然同往。

口腔科施主任是胡鹏的同学,是从扬州调到泗方来的很有名的牙科医生。他让胡鹏在口腔炎症消除后来装牙,装高级的烤瓷牙。

过了几天,还是杨莹莹陪胡鹏去医院口腔科。施主任在给胡鹏取了上下牙模后简单易懂地介绍了装牙过程。胡鹏问装的牙吃热食会不会有塑料味。施主任保证绝对没有,他不厌其烦地给胡鹏讲了一番人造牙齿的材质。他打量了一下胡鹏那些健在的不整齐的牙齿说:"装上的牙将是牙齿中最美观的两颗。活动的牙通过固定也将稳如磐石。"

杨莹莹说顺便做一下洗牙,将烟熏黑的牙齿洗白。施主任对着胡鹏夸杨莹莹:"你太太真好。我还建议你洗了牙后再漂一下白,那样更漂亮。"他找出一张漂了牙的男明星照片给胡鹏看,杨莹莹说做,花多少钱都做。杨莹莹对施主任口口声声地称她是胡鹏太太,也不解释,脸上越发地红扑扑的,看着胡鹏的目光不知道有多温柔。

胡鹏决定将牙齿都保养一下,想程纹和的打手再狠毒些,这些牙齿就都不在他嘴里了。他不再在乎钱,现在有人替他花,杨莹莹拿了施主任写的缴费单二话不说就去缴费,回过头来还把发票塞到他的包里好给他拿局里去报销。

从医院回来胡鹏对杨莹莹说:"施主任说你是我太太,他一定是看出我和你的关系来了。我对你是不是太亲热了?"杨莹莹反问他:"人家这样说你怕什么,你有什么损害?"

胡鹏把杨莹莹拉到镜子面前,站在她身后抱住她腰,下巴俯下来抵在她的肩头上:"我们还是有夫妻相的。"

杨莹莹把姿势摆好了,看着镜子,好像在和胡鹏拍照一样地认真。转而她抱着胡鹏问:"我们在一起,好吗?"胡鹏点头说:"好!"

"想不想和我在一起?"杨莹莹问。胡鹏明知道她说的什么意思,答非所问:"我们现在不就已经在一起了?"杨莹莹以为胡鹏真的不明白,把话挑明:"我想把我们的关系固定下来,你想跟我结婚吗?"

见胡鹏犹豫不决的样子,杨莹莹失望地推开他:"我只是说说,知道你没心没肺。"

胡鹏欲言又止,杨莹莹鼓励他:"你想说什么?说。"

胡鹏像是下了决心:"我想对你好,可是我不像老程,我没有钱。我要是有一大笔钱,我会比他对你更好。"

杨莹莹欣喜起来:"真的?"胡鹏认真地点点头。

杨莹莹笑起来,笑得很明朗:"我这点自信还是有的,你会对我好。你不会心狠到对我不好,我要你拿不下意来那么做。"胡鹏是能够听出她的弦外之音的,他不追问。

胡鹏把杨莹莹带回家正式介绍给母亲,他怕母亲嫌杨莹莹岁数比他大许多,把她的岁数秃去四岁,说只比他大三岁。

杨莹莹买了很多好东西给老人家,向她保证与胡鹏婚后将她孙子小歆带到身边一起生活。胡鹏的母亲被她哄得团团转,一点也不在意年龄大的事了。她说过去的媳妇卞芸彩什么都好,就是好打麻将和不照顾孩子。她说这话是为了给杨莹莹一点压力。老人家有一套的,杨莹莹看得出来,想想又不跟她一起生活,随她说去,一个劲地附和着她。

杨莹莹提出先把结婚证领了,胡鹏乐呵呵地照办。结婚照没拍,要待胡鹏牙装好。杨莹莹买下了她现住的弟弟房子做新房,很讲究地做了装修。

胡鹏不想操办婚礼,这正合杨莹莹的心意。他们打算蜜月里找一家旅行社去九寨沟旅游。

杨莹莹给了本交通银行的存折给胡鹏,里面有存款100万元人民币。胡鹏激动得心差点从胸腔里蹦出来。这笔钱以胡鹏的实名存储,存折在胡鹏手上,杨莹莹掌握着密码。交通银行在泗方市没有分行和办事处,扬州有。杨莹莹说不麻烦,一年也就是处理一次,顺便还可以到扬州玩一趟。

杨莹莹和胡鹏订了个协议,胡鹏只有在与杨莹莹完成三十年婚姻后才能完全得到和自由处分这笔钱。并口头约定对这件事绝对保密。

胡鹏称这笔钱为"爱情养老金"。协议是以合同格式订立的。全文如下:

协议书

甲方:杨莹莹乙方:胡鹏

甲、乙双方皆经历过婚姻家庭的不幸,遭受过生活的挫折。现甲方杨莹莹和乙方胡鹏相爱,合法结成伉俪,为确保双方白头偕老,经友好协商订立以下协议以资共同遵守。

一.甲、乙双方的婚姻关系应在30年以上,任何一方不得以任何理由提出离婚或变相地不履行婚姻的应尽义务(婚姻义务见《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中之相关规定);

二.甲方赠予乙方人民币100万元,乙方只有在完全履行义务后的30年后获得全部款项,此前逐年给付。

给付方式:

前10年每年2万元,乙方10年可得20万元。

从第11年开始以2.5万元为起点,每年递增基数5000元,至第20年乙方可得47.5万元。

从第21年开始以3万元为起点,每年递增基数5000元,至第30年乙方可得52.5万元。

付款时间:每年12月31日甲方从乙方实名存折中将款划入乙方另立帐户。

三.甲、乙双方在30年夫妻关系存续期间有一方病亡,算完全履行合同。

四.甲方在30年内提出离婚,应一次性将赠款未到期部分付给乙方。乙方提出离婚则退还此前所得赠款。乙方对另立账户中所有的甲方兑现赠款具有完全所有权,可自行处分。

五.乙方至30年可得赠款120万元,缺口部分利息滋生不足的由甲方补充。此款的遗产继承权归乙方儿子胡歆完全所有。

六.违约责任:

1.甲方不得无理由延迟、拒付款;

2.甲、乙方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不得有婚外恋和婚外性行为。甲方违约,一次性付完给乙方的赠款。乙方违约,甲方则不再给予赠款。

3.乙方打骂甲方则罚款5000----10000元,在赠款中扣除。

七.本协议一式二份,自签字之日起生效;

八.本协议未尽事宜可行补充协议,具有同等效力。

甲方:杨莹莹(签章)乙方:胡鹏(签章)

年月日

这份协议由胡鹏执笔。胡鹏的应用文写作功底很深,所学的法律知识也派上了用场。

为这份协议内容的完整和合法有效,胡鹏和杨莹莹颇动了一番脑筋。

4

蜜月里到九寨沟旅行的计划没有能够实施,原因是杨莹莹怀孕了。

本来这件事是不该发生的,杨莹莹一直上着避孕的节育环,计划生育政策也不允许杨莹莹与胡鹏再生育。其实不要说政策不允许,就是能够再生一个杨莹莹也不敢再要,分娩儿子时的痛苦让她一辈子刻骨铭心。但与胡鹏结了婚不生孩子在以后的婚姻中是有缺憾的,她到医院找人拿掉节育环,让自己怀孕一次再进行人工流产。

这是一出胡鹏不知晓的"苦肉记"。这样她就可以和胡鹏在以后的生活中回忆:我们的小孩要在已经多大了,每年想着他或她成长。也证明,她杨莹莹岁数尽管大一点,嫁给胡鹏时还是能生孩子的,与他有过爱情的结晶。至于孩子没生下来不是她杨莹莹的责任。

这样蜜月期间胡鹏就很闲。杨莹莹显得非常歉疚,说让胡鹏委屈了。胡鹏则表示以后要小心些,杨莹莹说他厉害,连环都能被他打穿。说说闹闹之间胡鹏身体难免没有反应,杨莹莹见他难受,就抚慰他。胡鹏让杨莹莹打他的"飞机",杨莹莹哪知道这些小姐和嫖客的术语,胡鹏便手把手地教。杨莹莹手生,也有些激动,用的力气大了些,事后胡鹏疼了几天。杨莹莹过了几天见胡鹏没有再要求,想体贴他一下,主动提出来打一回"飞机"。胡鹏指着下身说被她弄疼了,杨莹莹悟性很高,用她的沐浴露作润滑剂,把胡鹏打得香喷喷的。

胡鹏不失时机地诱导杨莹莹做一些更新鲜刺激的尝试。他找了几盘黄碟给杨莹莹看,杨莹莹看了一会儿就让胡鹏关掉机子,"不能看了,心跳得厉害。"过一阵子她会又暗示胡鹏:"把你喜欢的东西拿出来看看。"

杨莹莹长了见识以后对胡鹏说:"我以后老了,不想做了就给你来......"

胡鹏说:"你想整死我呀?"

杨莹莹说了句让胡鹏感到肉麻的话:"我爱死你了。是想你快活。"

把一个月的时间捱下来是件不容易的事。杨莹莹想到了用打麻将来度时光。

找来两个人坐下,杨莹莹才觉得她再和胡鹏一起上桌不合适。现在身份变了,是夫妻了。只得有再找来一个人。杨莹莹让胡鹏陪他们打,她在旁边看"后影"。她不好坐胡鹏边

上,坐到他对面看别人家打牌。

打牌的人当中有个年轻女人是杨莹莹楼下的,长得有几分姿色,有点像以前和他们一起打牌的护士朱琳。这个女人下岗在家,以打麻将作为她的"再就业"。这座楼谁家打麻将缺人都知道找她,邻居给她个绰号叫"逢人配"。

杨莹莹看着胡鹏,观察他的表情,也看那年轻女人的表情。女人打麻将的动作很夸张,放牌到桌上时手攥着牌腕子抖个90°,黄灿灿的手链晃晃的,白皙的手臂显出更长的一截来。杨莹莹看着心烦,又不好说什么。

更多的时候杨莹莹抢着坐到麻将桌上,让胡鹏到房间去看电视。

胡鹏在房间里面看一阵子电视就给张三李四打电话,什么废话都说。杨莹莹在外面打麻将时心不在牌桌上,挂在胡鹏身上,耳朵竖起来听他在说什么。

胡鹏给孟川青打电话比较多,帮孟川青析牌。肯定也说些其他的,有时候他压低声音,对着电话叽咕,显然不想让杨莹莹听到。逢这种情况,杨莹莹的麻将哪里打得下去,心里面乱糟糟的。

这个时候她就恨面前的麻将,想麻将其实不是个好东西。

三、枯枯倒

1

服装城立项了,总投资20亿元,建在泗方市高新科技园边上,把园区拓展了600多亩。项目采用国际一流的专业市场设计,具有纺织、服装、皮革三大交易区和名品荟萃、仓储物流、博览展示、电子商务、科技研发、世界贸易、生活配套、休闲娱乐等九大功能板块,同时建立工商、税务、公安、卫生、技监、金融、通讯等一应俱全的服务机构,立足于打造年交易额达百亿元的"新世纪新概念市场"。

项目成立了指挥部,总指挥市委卢书记,副总指挥潘振宇。依照惯例,卢书记只是挂个名,具体的工作由副总指挥潘振宇负责。奠基仪式后土建工程招标工作就要开始,有80多万平方米的建筑面积,路宪勇再也按捺不住了。

服装城的项目对于路宪勇的公司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希望孟川青帮忙,得到潘副市长的照顾。怕孟川青不帮忙似的,路宪勇说:"我知道你和潘副市长的交情,你拿得下。兄弟我最好有块肥肉吃,肥肉吃不到搞几块骨头啃啃也好。项目落到路某身上,我发财就是大家发,锅里有就会让你们碗里有。"

孟川青早料想路宪勇会开这个口,只不过没有想到他这么江湖气,把话说得赤裸裸的。孟川青答应去找潘副市长疏通一下,但也把丑话说在了前面,主不是他做的,成与不成,只要尽了力就不要怪罪他。

很快地孟川青就告诉路宪勇,潘副市长答应一定帮忙,服装城的项目太大,需要多方面的支持。他对路宪勇公司想参与建设非常高兴。

路宪勇见进展顺利便考虑宴请一下潘副市长,说既然牵上了线就要热络起来,由孟川青介绍一下彼此的关系。孟川青说请潘振宇吃饭最好利用他在省城开会的机会,那样有档次又不让外人知道。路宪勇觉得这个主意确实不错,让孟川青一有机会就通知他,他们一起去省城。

孟川青哪会和路宪勇一起去省城?他确实是替路宪勇找了潘振宇,但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有一家企业想参加服装城建设。潘振宇怕是什么公司也没有听清楚,他当时是有表态,不过不像孟川青说给路宪勇听的那样,很策略:"市政府、服装城项目指挥部欢迎各方人士为服装城投资、出力。任何具有资质的建筑企业参加服装城的建设我们都热烈欢迎。"类似的话泗方市政府在电视台打过很多天的游动字幕。

孟川青搞宣传工作多年,在社会上、官场上摸爬滚打,有他的一套江湖术。找他帮忙办事的人多,一般的他都不推,满口答应,能帮的帮一下,但不是出力的伤筋动骨的那种帮。很多事情他答应了,根本就不出力,但事情成了,人家还是要认他的人情。私下里,他认为自己这样消耗小,收益大。对于路宪勇拜托他的事,由于陆笑柔早给过他警报,他有心理准备。他觉得没必要拒绝路宪勇,也犯不着去求潘振宇。企业为找项目是多方面公关的,路宪勇不会只找他一个人帮忙。再说,服装城这么一大锅,说什么路宪勇也能分到一杯羹。

路宪勇等着孟川青约他一道去省城,左等右等也没有消息,他怕耽误事情,想在泗方市请潘振宇算了。吃饭只是一个形式,关键的是建立联系。孟川青告诫路宪勇,这事情一定要听他的,绝不要在泗方请潘振宇吃饭。话说死了,路宪勇着急也没有办法。

出乎意料的是,建工局负责招标办的姚德乾副局长告诉路宪勇,他的公司可能会被服装城项目拒之门外。

潘副市长多次在服装城工程协调会上向部委办局强调,参加建筑工程招标的企业必须要有良好的社会形象,那些过去靠行贿受贿、拉关系搞工程的建筑企业,那些企业负责人有不良记录的,不能够让他们搞服装城建设。

路宪勇问姚副局长,潘副市长有没有指名道姓说他们?姚副局长说这倒是没有,不过大家都心知肚明,在泗方市只有路宪勇有过这样的事情。

路宪勇的脸色不好看了。他请孟川青到公司来说有要事相商,孟川青推说工作忙。路宪勇说,其实也没有什么事,只是手痒了,想搓几把麻将。一听打麻将,孟川青劲头就来了,说他忙完了手头上的事就过来。

没多一会儿孟川青就来了。路宪勇铁青着脸说:"孟总你帮了倒忙,潘副市长不仅不替我们说话,还拆我们的台。"

孟川青说:"不会吧?"迟疑了一会儿又说:"不会!他答应帮忙的。"

路宪勇说:"那么是市长大人搞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啰?"

孟川青还想解释什么,路宪勇见他的神色就明白了。他有点不耐烦,挥手说:"打麻将,打麻将吧。"

牌桌上孟川青心不在焉,对路宪勇的口气像是巴结:"要不我明天再去找潘振宇一趟?"

路宪勇看着面前的牌,头也不抬地说:"算了,我们现在打牌。"

这天晚上孟川青的手气坏透了,要什么牌都不来,跟人家的熟张也出冲。包里一万多元输光了,最后还差路宪勇一千多元。路宪勇很讲交情,把尾数抹了,不要了。

孟川青走了后,路宪勇问手下赵副总,孟川青在他们这里赢了多少钱走,赵副总说有五万多。

路宪勇说:"没想到孟川青这么油滑。让他把赢的钱都倒出来,再扒他一层皮。不识好歹的东西!"

2

孟川青沮丧地告诉胡鹏,牌不好看,大牌总是让别人和了,输得够呛。

胡鹏说,那就不要再打了。孟川青说,赢钱时他拉着人家打;现在输钱了,人家拉他,不打怎么也说不过去。

胡鹏说,见好就收是明智的做法,牌背的时候一味打下去是没有好果子吃的。

孟川青苦笑着摇摇头,说他过去也有过这种情况,说不准很快牌运就又转好了。大起大落,转过来说是大落大起。

胡鹏见他执意要打下去就授他机宜,让他在大牌看不起来的时候和小牌,也就是枯牌。用"枯枯倒"这一招搅人家的局,让人家的大牌和不了。

孟川青用了胡鹏支的这招果然管用,牌运不好时不赢,但也输得不多了。

路宪勇好像很忙,几场麻将都没有参加。他手下赵副总陪孟川青,桌上有人见孟川青总是和小牌,来"枯枯倒"这一招,就讥笑他为"枯爷"。

枯爷就枯爷,不输钱就好。孟川青的策略是耗着,等待机会赢钱。他根本不在意这种称呼背后的鄙夷成分。

赵副总说这样打下去大家有意见,要修改规则,限制和小牌。孟川青怎么也不答应。尽管路宪勇不在场,好歹他还算是座上宾,大家不好意思得罪他。

路宪勇上场了,他与孟川青商量:"大家都和这种小牌牌打得就没意思了,怎么说也不能把自己的身份打低了。"孟川青不好说什么,只有听路宪勇的。低于5番的牌不允许和。

孟川青前后算一下,在路宪勇这里赢了五万多,被葛红抄走一万,还剩下四万多一点。他想河水煮河鱼,就这些钱和他们再打几场,只要有一场手气好,再赢他个两三万,自己的麻将本凑成个八万发财数或者六万大顺数就不再打了。这是好的想法,坏的打算,输到一万块为底线,也不打了,不能一文不剩。

打了两场,孟川青没有赢到两三万,倒是输了三万多,包里只剩八千多元。这个数字是不能坐下来打路宪勇说的那种场子的。孟川青想退了,可路宪勇的手下赵副总偏偏打电话来约他,他说工作忙,推了几次。赵副总不高兴,说他不给面子。想到赵副总平时对他非常热情,尊他为上宾,孟川青不好意思起来:"你叫路总也把手上忙的事情搁一搁,我们两个忙人一起轻松一下。"赵副总说不知道路总有没有时间,要打电话问一下。

孟川青这是耍起了心眼,和路宪勇打牌基本上都是他赢得多。路宪勇输得多不说,偶尔赢一两场在结账时也不与他计较。

很快地赵副总的电话来了,路总说再忙也要陪孟总编来一场。

孟川青的劲头来了,把自己的私房钱从银行里取出来,还把办公桌笔记本里夹的三千多元稿费也凑上,有了三万元。

动身之前他还是犹豫了一下,思忖该不该去打这个牌?最后是侥幸心理占了上风,他想打牌有当日手局,不去打怎么会知道好与不好呢?骨子里想去打,便有许多的理由,便觉得这场牌非打不可。

想到麻将桌上说的"换手如换刀",孟川青拿出潘振宇送他的翡翠麻将,他想换副牌转自己的牌运。这副牌他没有敢拿回家,怕葛红追根究底,一直放在办公室的文件柜里。怕精力不济,他又带上了参茶和几包速溶咖啡。

路宪勇早在等他,笑呵呵地说打牌不急,先喝酒。孟川青说喝酒也不急,先看看他带来的麻将牌。

牌还没有展开来路宪勇便问:"该不会是宝物吧?"见了牌以后他不吭气了,两眼像锥子一样扎在牌上,怎么也不移开。

这副翡翠麻将外表光滑,富有光泽,图案雕刻显然出自大家之手,花头雅致传神。路宪勇把玩着一张牌爱不释手。赵副总试探地问:"这副牌值万把块钱吧?"路宪勇说不止这个数,孟川青像是得到了鼓励,说这副麻将应该等于建筑安装公司的一个大型设备。路宪勇路点点头,赵副总估摸:"是塔吊?还是......"孟川青说:"至少应该是一台挖掘机吧?"

路宪勇搓搓手说:"好东西呀。我只在四川麻将博物馆看过翡翠麻将,那副牌据说有些年代了,估价二三十万。这副牌,至少也值十万吧?"说完他瞟了孟川青一眼。

孟川青说:"谁拿十万元来我出手。"

赵副总问是不是真的,孟川青不吭气了。路宪勇说君子不夺他人之好,这副牌不是古物,不会是孟川青的家传,也不会是他自己买的,但送他的人与他一定交情不菲。

孟川青点头称是,说这是一个有身份的人为了报答他送的。他这么说很体面。

是谁送的,他孟川青能够落人家这么大的人情?留给路宪勇他们一个谜团,让他们想去。

饭桌上孟川青滴酒不沾,任凭赵副总怎么劝他也不喝。孟川青知道,自己喝下酒起先会很兴奋,胆量也壮,但过一阵子就不行了,疲惫下来后怎么也撑不住。

路宪勇止住赵副总,让他不要和孟川青闹酒,饭后还要玩牌。

3

吃完饭到娱乐室,打牌的围着麻将桌坐下,用骰子定下庄家,路宪勇坐东风。

还有两位是城管大队的老张和国土局的老李,孟川青与他们打过牌,戏称他们是张城隍李土地。轮不到上桌的赵副总给大家做服务员添茶倒水。路宪勇拿根牙签用手捂着嘴掏牙,孟川青拿起他面前的香烟抽了一根,路宪勇将打火机推到他面前,吩咐赵副总拿两包黄鹤楼香烟来。

路宪勇把牙签扔烟灰缸里,摸起一张牌来搓了一下,是"梅兰竹菊"里的竹字牌,讨了个口彩:"好个节节高"。孟川青也摸了一张,他也能搓出来,是梅字,说不出口,他没有掀牌,将牌放回到桌上。

洗牌前一般要定一下牌面,即输赢的码子。本应该由庄家说,路宪勇却要大家定。孟川青心虚,说还是老样子,小一点也不关事。

路宪勇用两个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夹着码好的牌垛,从中央往两边一捋,把牌理得整整齐齐:"都是朋友,也不在乎谁输谁赢。"

大家点头称是。路宪勇接着发话:"这么好的牌----宝物,没有上过桌,今天我们是给它开彩,谁先和牌谁说牌面的大小。"张城隍和李土地齐声附和,孟川青也硬撑着说了声:"好,没意见。"

孟川青将抓的牌伏在桌上,齐了以后扶起来。一看牌他大吃一惊,地和的牌,十张万字牌夹着三张索子牌。"千刀万剐不和第一把。"他拿定主意,不报听。轮到他抓牌,又上了一张万字牌。他打掉一张索子牌,顺水淌往清一色的万字牌上看。

牌像中了邪一样张张上手,到第四圈的时候孟川青已经听牌了,听三、六、九的万字。

孟川青的上家对了一张九索,路宪勇不满地咂了一下嘴:"上对下自摸。"孟川青一摸,果真是自摸,插中间的六万。

孟川青犹豫了,自摸清一色因为顾忌头牌不和是没道理的,他的表情也告诉大家他和了。他无可奈何地将牌倒下来:"真的不想和。你们说吧,怎么算?"

张城隍和李土地见这么大的牌倒下来都不吭气,路宪勇笑嘻嘻地说:"你们都不定,我坐庄的就定了,定下来你们不要反对。"

张城隍说:"大也不怕,反正'大家马,大家骑。'"李土地说:"行,就这样,照路总定的来。"孟川青脸上一副平静,说了声:"我随大家。"

路宪勇定的牌面让孟川青心里一阵暗喜,这把和的牌他要进账一万二,每家四千。但也有点怕,大来大去,赢得快活,输也吃不消。

路宪勇带头,把一沓钞票递给孟川青,其他两人也爽快地付了。李土地说牌大不怕,数票子太麻烦,是不是找副扑克牌来做筹码?路宪勇不同意,说打牌的乐趣就是把钱进进出出,看不到钱多没意思。

第一将牌下来孟川青一个人赢,赢了三万多。张城隍叽咕:"看来这副宝牌认主,好牌都到老孟那里去了。"李土地也怨气冲天地说:"和头牌倒和出个开门红了。真日鬼了!"

孟川青看不出高兴,不显山露水,只在心里暗暗得意。

第二将牌轮到孟川青东风座,这将牌稀稀松松,没有谁和出大牌,孟川青的牌和得算勤,也只是稍赢了一点点。

张城隍做了第三将的东风座,在孟川青的上家。孟川青有点怵张城隍,这个人把牌卡得非常紧,他要是觉得下家看大牌,即使听牌了也会拆牌跟人家的熟张。

孟川青砌好的牌总是很好,好的牌坯子就特别希望上牌。上不了心里面便很急,急到怨人家摸牌慢、打牌慢。巴望着上家能够让他吃张牌,指望着谁家给他碰张牌。可门都没有,张城隍像是看到他手中牌似的,起先打不相干的牌,到孟川青想吃想碰了要听牌的时候,他会不紧不慢地把手上捂熟的风头往外打,一张又一张。过分的是这些风头多半是成双成副的。

孟川青和不了牌又出了李土地的大冲,生气地看了一下上家的牌,一看他的肺都要气炸了,张城隍一手鸡零狗碎的牌,他要的牌都勒在他手里。要不是张城隍故意作对,他吃一张或者对一张,清一色带一条龙的索子牌早就和了。孟川青气呼呼地把牌一推,嘴上却不好说什么。勒牌的人在麻将桌上一般的都不是赢家,因为防人家、勒人家,自己往往也失去了和牌的机会。打牌的都知道这个理,张城隍也确实输了不少。

通常的听清一色的牌,要么和了,要么出冲的几率非常高。清一色的牌要是缺张,或者久听不和,抓到杂牌是烫手的。扔,有风险;不扔,黑了自己的牌。孟川青太喜欢看清一色的牌,不顺的时候也就屡屡出冲。

第三将牌结束,孟川青输了五万多。

到了第四将牌,孟川青手上还有七千多元。别人哗啦啦地洗牌,他没有动弹。

"我银子告罄了。"孟川青话说得斯文,不说没钱了,脸上就没有难堪的表情。

路宪勇说:"定下打四将的,不想扳本了我们就断金断赌。还想玩下去,钱不是问题。"

孟川青听路宪勇这么一说精神又有了,盯着他。路宪勇说他在桌上,不好借钱。他叫来赵副总,让他支援孟川青一下,私人借。

赵副总问孟川青要多少,孟川青说五万。赵副总略微迟疑了一下,说:"拿十万吧,我又不要你的利息,本大利宽。再说我马上回家了,再找我拿钱也麻烦。"

"好!就拿十万"孟川青心横了下来。

还有一将牌,翻身的机会是有的。总不至于就这么输下去,总不至于落得血本无还吧?他想。

牌又打了起来,赵副总很快就将十万元拿了来。麻将桌边上每人有一张放茶杯的茶几,孟川青的包放在上面,现在包的边上堆了一摞钱。孟川青将叼在嘴上的烟拿开来掸了一下烟灰,又叼到嘴上含混不清地对赵副总说:"怕不怕我还不起?我有这副牌,输光了就给你。"

赵副总说:"那好!我就花十万块买你的宝贝,到时候你不要反悔。"

这么说是孟川青没有料到的,难道自己输定了?他有点恼火,扭头看了一下身后的钱说:"等我把这些输光了,牌才是你的。现在,你摸都摸不到。"

赵副总见孟川青这样顶针,尴尬地笑了笑,看了一下路宪勇的脸色。

路宪勇示意赵副总离开,对孟川青说:"玩牌时不要坏了情绪。"

情绪肯定是坏了,被赵副总气了一下不说,上家李土地更不是个东西,和张城隍一样勒牌,让他每把牌都打得鼻孔冒烟。张城隍勒牌是他输钱,道理上说得过去,李土地是赢家,自己有好牌不看,专门和他作对,这就想不通了。

开盘时的好牌没有了,孟川青开始懊悔和了头牌,觉得应了那句老话"先赢后输,输得鼻涕喇呼。"

路宪勇和的大牌接二连三,他喜欢自摸,说喜欢自摸的人是自信的,就差说喜欢自摸的人是成功人士。

路宪勇听牌,孟川青打牌不怕,出冲了可能他也不会和。就怕路宪勇到锅里去捞牌的时候,牌总是像替他放在那里一样。

孟川青像出纳,不停地数钱出去。路宪勇对他递过来的钱根本不复数。孟川青输急了搞鬼,该出两千的只出给他一千五六,路总仍然看也不看。

尽管这样,到第四将牌的最后一圈孟川青的钱还是输得差不多了。路宪勇瞄了一眼孟川青放钱的茶几,"老孟怎么这么背呀?不知道有多少你出冲的牌没有和你的。"他让孟川青抓紧最后的机会。说话间他还是照和不误,又和了一把自摸。这把他没有让孟川青付账,说先记着。孟川青倒不好意思了,将账付了,看了一下手中的钱,无奈地摇摇头:"下了,下光了。"

如果不连庄还有两把牌,张城隍也想自摸,把一句"十网九网空,一网就成功"当咒语在嘴上念叨。

孟川青本身就烦,听了更烦,问张城隍小商小贩要是嘴乱张城管大队管不管。李土地抢着说:"当然要他把嘴夹紧一点,和乱贴乱画一个性质。

大家哈哈大笑,连张城隍也笑了,就孟川青没有笑,他笑不出来。张城隍还真的自摸了,他故作潇洒地一挥手说:"孟总编----免了。"

孟川青觉得自己面子很过不去。他笑笑,把钱捧到张城隍面前:"求你了,张城管,把我当小商小贩吧,你们罚他们款可从来不心慈手软啊。"

张城隍讪讪地"噢"了一声将钱收下了。孟川青把茶几上的钱捋到桌面上,豁出去了:"输到这个份上,也就没感觉了,只想把剩下的输出去,你们有本事就都拿走。"

路宪勇安慰孟川青不要放弃,即使最后一张牌也还可能海底捞月。

孟川青眼睛输红了的时候不是现在,是他想借钱的时候,是他听了赵副总的话要借十万元的时候。现在他灰溜溜的,身心俱疲,只想早点结束。

终于捱到散场了,孟川青看看剩下的一千多元,不想把它们装进包里。路宪勇是大赢家,他说胜败乃兵家常事,"我难得赢,和你打牌的场数多了,你说我赢过几场?"孟川青苦笑着说:"你是小输大赢。"路宪勇说:"那我们明天再来,我把赢的倒给你。"孟川青摇摇头:"想再打也不能打了。"

孟川青见赵副总不在,要打张十万元的欠条由路宪勇交给他。路宪勇问是不是当真?孟川青说当然当真,赌债也是债。何况是局外人赵副总借给他的。

路宪勇说:"你不是说钱光了就给他麻将的吗?他也是答应的。"

孟川青想说这只是句玩笑话,路宪勇说:"听我的,把麻将给老赵抵了钱算了,你当真拿十万元给他就亏了。这副麻将虽是翡翠的,但料不是很好。四川麻将博物馆里上好的翡翠麻将,还是文物也不过估价二十万。你这副牌怎么也不值十万,我起初说值那么多是抬你的,知道不知道?"

孟川青还在犹豫,路宪勇点破他:"这麻将又不是你买的,送你的人大概不会送你十万元吧?"

这句话击中孟川青的要害。麻将是潘振宇送的,就他孟川青对潘振宇的帮助,要他拿十万元送他、答谢他是不可能的。他有些动摇了。

路宪勇又说:"你犯不上真的回家拿十万元来还老赵,将牌给他算了。要是他本人在场没准会反悔,说这是开玩笑的话你也没办法认真。"

孟川青无可奈何地说:"好吧。如果你觉得合适就这么办。"他还有些顾忌,关照路宪勇不要对其他人说这件事。

路宪勇满口答应,这不是问题。他塞了两万元给孟川青,说由他敲一下赵副总,让他出十二万将麻将拿走。

孟川青装起钱,怎么也不觉得自己做了讨巧的事。

4

赵副总见老板路宪勇在把玩着翡翠麻将,问:"值不值十二万?"

路宪勇说:"看这个麻将在谁的手里,看它派什么用场。"

赵副总用哈哈大笑来奉承老板,好像他已经知道这副麻将派的用场。

路宪勇说孟川青是个不讲规矩的人,赵副总说做什么都有规矩。路宪勇说他听了老婆的话,太把孟川青当人物了,赵副总说现在做事情难,社会风气就坏在这些人手里。

路宪勇被赵副总的话逗乐了,笑停下来问:"你说孟川青输了这场牌心里会怎么想?"

赵副总说:"我说不准,但您一定知道。您对这种人向来有办法。"

路宪勇说:"他很难受。他赔了夫人又折兵。"

赵副总很小心,不敢接路宪勇这句话讨好,他不认为老板是用典故,以为是说漏了嘴。老板男女方面的事情很多,自己还是少知道为好。

正如路宪勇想的,输了麻将的孟川青确实很难受。这样的事可能放谁身上都难受。

难受归难受,孟川青还要安慰自己。想自己与路宪勇他们打牌并没有伤筋动骨,也就是输了一两万。至于那副翡翠麻将牌,要果真是好东西潘振宇也舍不得送人。

恨只恨自己没有早点收手。赢得最多时有五六万,要是不再打了,五六万还是自己的,路宪勇他们有什么办法?搬砖头砸天去不成?

胡鹏预料得真准,自己赢钱、输钱都是人家一手掌控的。赢了人家在牌桌上送的钱,没有替人家办成事,人家再在牌桌上把钱弄回去是正常的,只不过赤裸裸、血腥了一些、难堪了一些,让他还赔上了一副翡翠麻将,把利息也算了,算得十分精确,也十分过分。

忿忿不平时想起陆笑柔当时有过提醒,说过路宪勇别有用心。自己为什么就不听呢?明知道路宪勇对自己不满意还上他的套子,打他安排的麻将。张城隍、李土地明明是路宪勇一伙的,他们肯定是串赌了,自己在打牌前就应该意识到才对。

他打电话给陆笑柔,说不会再和路宪勇打麻将了。陆笑柔说:"我上次让你不要和路宪勇搅在一起,要你不要和他们打麻将,你不听。现在说不打了怕是只有两个可能,输得多了,或者赢得够本了。"

孟川青见陆笑柔一语道破,承认是输得多了。陆笑柔叹了一口气,说了声不应该。

四、一万

1

两天后陆笑柔约孟川青见面,带给他四万元。

陆笑柔说她看到那副翡翠麻将了,要不是赢的孟川青的她会很喜欢。她要路宪勇将麻将还给孟川青,路宪勇不肯,说有用处。

孟川青没有细想路宪勇说的用处是什么,他要掩盖自己的窘态,说那副麻将就当送给路宪勇他们的。他瞟了一眼用报纸方方正正包着的钱,把它推了回去。

陆笑柔说:"我和路宪勇的财产是共有的,我是为那副麻将再给你四万,觉得这样你才不亏。你没必要推辞,你是受之无愧的。"

孟川青不能要这笔钱,觉得十分尴尬,他要体面地谢绝陆笑柔,他说:"葛红这阵子在家里听《不要用你的爱来伤害我》这首歌,你倒是也应该找来听听。"

陆笑柔是个聪明人,听话听音,孟川青搬出葛红还有"不要用你的爱来伤害我",抵挡她的好意又安抚了她,十分得当。她要是一定要孟川青把钱收下,就相当于他说的,是用她的爱来伤害他了。决定给孟川青这笔钱时她就犹豫过,像孟川青这样的男人一般是很要面子的。

许是为了化解气氛,默默地坐了一会儿的陆笑柔说:"我今天说出来打麻将,可以回去得很晚。"

孟川青望着妩媚笑着的陆笑柔,抚着她的手背说:"今天我们什么也不要发生,我会不堪的。"

陆笑柔不悦地说:"你这样是为了显示你是有道德尺度的人,还是什么?"

孟川青说:"没什么,路宪勇不算真正赢我。"

陆笑柔明白他的意思,低下头,不再说什么。

默默地坐了一会儿陆笑柔找了个借口要离开,孟川青也说他还有事情要做,分手时两人都能够感到对方的尴尬。

事后孟川青想,陆笑柔肯定是背着路宪勇拿出来的钱,看起来她好像有情有义。他对陆笑柔说的那句"路宪勇不算真正赢我。",像是为自己出了一口气。

其实陆笑柔没有孟川青起初想的那么复杂,她只是一个空虚的女人,做生意的丈夫把她当做家里的一件摆设,觉得有灰尘了才会擦拭她一下。曾经,她在性上是渴望的。在和孟川青有了那么两次性关系以后,她觉得性对于她来说不是最主要的。第一次时她激情难抑,但第二次时她觉得,始终有另外一个她在冷静地看着这一切,中年的她自惭形秽,在为自己的身体恐慌,想遮掩自己渐渐松弛的腹部,稍微下垂的乳房......她谎称孟川青让她染上了性病、丈夫要和她离婚,是想看看一个男人对她有负疚感是什么样子。负疚感对于她丈夫路宪勇来说,是永远不会有的。孟川青所表现出的恐慌,甚至若即若离都让她兴奋。她有把握局面的从容,像在麻将桌上听一把大牌,怕出冲的孟川青给她不尽的快感。情感上的博弈和游戏让她感受到的快乐不知道要比打麻将多多少倍。

在陆笑柔送钱给孟川青的第二天,潘振宇打电话给孟川青,他问孟川青那副麻将还在不在手上。孟川青愣了一下,有点慌张,不知道如何回答好。

孟川青反问:"那副麻将怎么了?"

"我问你呀?"潘振宇的口气显得有点愠怒了。

孟川青听出苗头了,说把麻将已经送了人。

潘振宇半天没有说话,孟川青只有解释,说是和朋友打赌,输了就送了人家。本来就想送这个人的,欠他人情。不以这种方式人家肯定是不能接受。

说到这儿孟川青说出理来了,你潘振宇还人情送我麻将,我还别人人情也送麻将,有什么不妥的?可谓是礼尚往来。再说你送我的东西我有处分权,送谁你大概不好说什么。

潘振宇问孟川青有没有跟别人说翡翠麻将是他送的。孟川青说:"你放心,我是一个有口德的人。"潘振宇说:"这就好!"

搁了电话孟川青想打电话给路宪勇,问问他怎么回事,再想想觉得算了,问了又怎么样?肯定是他把这副麻将转送给了潘振宇。

翡翠麻将物归原主,路宪勇用潘振宇送出来的东西再去巴结他,真是笑话。

孟川青没有想到路宪勇这一出的真正目的和达到的效果,他只是在心里面笑----这下子潘振宇再不会把这副麻将送人了。

2

葛红在家里隔三差五地和孟川青找茬,在一些小事情上和他纠缠。

孟川青笔杆子硬,嘴巴却没有葛红厉害,败阵的往往是他。他们之间的这种小摩擦以前也有,不影响夫妻的关系,吵嘴以后葛红往往更容易兴奋,他们在床上能够找到和谐,一场淋漓尽致的性爱以后他们便有好几天和睦。葛红在家里待着以后,在性事上兴趣剧增,孟川青显得供不应求,对于她的暗示无动于衷,明示也不积极响应。按捺不住的葛红把床上的话题搬到在桌上说,在饭菜上生发她的怨气。

葛红做饭数量大,饭菜不喜欢顿顿清,吃剩饭剩菜是经常的事。孟川青过去想不明白她为什么有这个毛病,近来想通了,这是她过去打麻将留下的后遗症。她在外面打麻将回不来吃饭,多做一些放冰箱里,由着孟川青和女儿对付一下。现在不打麻将了,为什么还做这么多呢,为什么积习难改?孟川青说了没用就联合女儿,拒绝吃剩菜剩饭。

葛红要与孟川青发难一般在晚上的饭桌上,中午女儿在家吃饭,他们一般不说什么。晚饭时葛红用筷子拨拉着萝卜烧肉说:"你不喜欢是吧?沾都不沾。"

"你用红烧肉烧四季豆、烧千张,现在又烧萝卜。要我天天吃这个呀?"

"噢,难怪,你天天睡我也烦了。你烦我做的饭出去吃饭店,你烦我的人出去找小姐,我知道你已经这么做了。"

望着言之凿凿的葛红,孟川青用筷子一拍桌子:"过分,照你说的我要天天和你那个才是清白的、喜欢你的、爱你的、合格的?"

葛红说:"心虚了吧!你不心虚拍桌子打板凳干什么?"

孟川青不想与她纠缠,他不打麻将后在家闲着的时间多了,不上床也就是瘫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与葛红较劲意味着将有许多时候会是痛苦和难受的。

他把做面膜的一套东西放到正在洗碗的葛红面前,葛红打量了他一眼,将擦锅底的钢丝球扔到水池里:"不情愿是吧?"

孟川青嬉皮笑脸,想来老一套,从她背后抱他。她推开他。

"你以为有有趣啊,你现在是张飞卖豆腐----人硬货不硬。我还不想要呢。"

孟川青凑到她面前说:"也是,最近状态不对。"葛红说:"所以,我怀疑你是有理由的。"

孟川青见自己说说居然被套住了,赶紧解脱:"想来想去,是不打麻将的缘故。"

葛红匪夷所思的样子:"打麻将与不打麻将有什么关系,我是你的牌啊?"

孟川青连忙说:"这倒不是。我前一阵子状态可以吧?深更半夜回来精神抖擞,那是打麻将做大牌让我血脉贲张。这阵子,好久不打牌了。一定是这方面的原因。"

"我说你是睡不着觉怪床歪。我还不知道你,编文章的职业病,说瞎话说得顺佩服起自己来了,恨不得给自己磕头吧?"

孟川青就是说不过葛红,赶紧拉她上床。

葛红说不方便,爬起来打开电脑上网玩游戏。孟川青把日子算算说葛红这个月提前了,嘴里嘟囔着:"我还是要出去打麻将,你也是。不打麻将生活乱了,连那个什么都不按时了。"葛红冲着他的背后说:"你去打,我又没有拴你在家。有本事你再赢一万块给我,我就不烧饭省得你挑剔了,我顿顿请你们父女俩上饭店吃山珍海味。"

听葛红说到钱的事,孟川青想起她拿走的一万块,转过身来与她协商,让她把钱还给他去打麻将。葛红见他这阵子没有出去打麻将,不问也知道是输得惨了,岂会给钱他打水漂去,怎么也不答应。

周末的时候,报社广告部的谢主任带孟川青到朋友那里打了一场麻将。牌面和路宪勇他们比是小的,和孟川青过去的水平比算大的。打四将牌,赢不封顶输保底,输一万就"进花园"。孟川青经历了大场子,打这样的牌不害怕,轻松地赢了千把块钱。

打完了这场牌回到家已经凌晨四点多,兴致勃勃的孟川青将葛红弄醒。懵懵懂懂的葛红像一根木头,更准确地说像一根湿柴,硬是被孟川青燃着了,烧旺了......

葛红好久没有这么尽兴了,抱着孟川青叫唤:"你打,你打麻将去,打......天天打我......"

孟川青气喘吁吁地说:"打麻将,就是,来劲,来劲......"他还在想葛红拿走的一万块钱,要她还给他,她连声答应。

第二天,孟川青要葛红兑现,葛红说:"那时候的话也算数呀?钱早补贴家用了。"

3

公安局调一个乡派出所所长到魁星阁派出所任指导员。这个所长姓娄,干过片警、治安警、刑警,在业务上可谓是多面手。

派出所所长李大海早听说他在乡下抓赌有一套,刚上班就让他带几个刚分来实习的警察到辖区去抓赌。所里的老警察在下面人眼熟,抓赌已经很困难了。娄指导(派出所里习惯这么叫)在新的工作岗位上要干出成绩来,乐得有这样得心应手的事情做,积极性自然很高。

娄指导初来乍到,李所长要把握他的大方向,交待他要注意的事项:"蝶园小区不要动。"见娄指导大惑不解的神情,他解释:"这个小区老干部多,十家有九家打麻将,绝大部分都是小玩玩。捋捋刮刮也就是十元、二十元的输赢。碰见了不好处理,还麻烦。"

过去发生的一件事李所长不好告诉娄指导。有次局里组织交叉查赌,兄弟派出所的警察在蝶园小区查到一个老干部打麻将,将他带到派出所里来以后,茶杯被这个老干部摔了不算,最后还是局长上门打招呼才平息了风波。

娄指导真是在乡下呆的时间长了,问李所长还有哪些地方不能查。李所长说什么地方都可以查,问题是掌握分寸,区别小玩与大玩,小玩是娱乐,大玩是赌博,性质不一样。娄指导不知道,李所长想抓到大赌的,比希望抓到杀人犯还要迫切。抓杀人犯查获的是冰冷的凶器,抓赌徒查获的是赌资,花花绿绿的钞票,让人更有成就感。

娄指导知道,城里的赌博分子和乡下的不一样。城里人际关系复杂,抓到一个赌博的,托关系走后门找你疏通的或许会有七八个。城里的地形也不一样,楼房多,难以入户,不像在乡下可以翻墙头跳窗户。魁星阁派出所的辖区有一部分老城区,以平房为主;还有中高档住宅区、别墅区。赌钱的都隐藏在室内,照娄指导的说法,抓赌像捉螃蟹,要到洞里去掏。入室抓赌不容易,警觉性高的听到陌生人敲门就把赌资收起来了,开门后他们的麻将照打不误。你不能把他们怎么样,桌上没有赌资你很难认定他们是在赌博。

怎么样进门不被赌徒发觉而抓他们的现行,在公安上有一招叫"溜门"

娄指导在乡下时"溜门"简单,农村的院墙矮,一个搭肩就上去了,难缠的狗咬狗叫也有办法,事先扔一只灌了麻药的肉包子进去。在农村,即使把门踹坏了,只要桌上有一分钱赌资也没有谁敢提一个"赔"字。在城里不同,弄不好就要得罪人或者搭上官司。

在城里"溜门"尽管难度大,但也有些百试不爽的法子。

白天找一个人假冒送牛奶或者是邮递员送信送报纸,知道户主是谁,干脆就老刘小李地乱叫一气,把门骗开。

晚上跟送外卖的进门;或者在室外喊自行车、摩托车是谁的。(打麻将的马上就会探出头来察看,通常的怕有不测会赶紧开门出来看一下。)

娄指导对他的行动组成员进行了培训,灌输他的"数、看、溜"三字诀,花半天时间开了一个会。

当天晚上娄指导就带着一帮人出去抓赌,他们的第一个目标是偏僻的南逸湾小区。

南逸湾小区建了有些年头,没有进行物业管理,住户白天的自行车、摩托车根本就不按照规定停放在车库里,晚上怕偷才收起来。外来的人只要不过夜,也基本不放车到车库去。

夜里十二点的时候娄指导的手下向他报告,42号楼二单元门外还停着三辆摩托车。这是三字诀中的"数",三辆车三个人,加上户主正好是四个人,一桌打麻将的人的数字。

娄指导仔细观察了一下,一栋楼就402室南北窗户都透出灯光。符合三字诀的两项条件,基本可以断定这家有人在打麻将。下面就是怎么"溜门"了。

五个人四个上楼,守候在402室的门口,留一个协警在楼下。准备好了以后,在楼下的协警扯开嗓子喊:"谁的摩托车,倒了,坏了......谁的......"

喊了半天402没有动静,倒是惊醒了另外一户居民,打开窗户骂了几声。

娄指导气呼呼地下楼,把协警安慰了一下,见不远处有一家小卖部亮着灯,跑过去想买一包烟慰劳一下大家。

店主刚放下电话,在叫里屋的儿子给402打麻将的送两包香烟。娄指导一听,丢下两块钱拿了一瓶矿泉水转身就走,到了门外候着店主的儿子。。

截住送烟的店主儿子,娄指导回到楼上敲402室的防盗门,对里面说是小店送烟的。门马上开了,警察不由分说地涌了进去,直扑麻将桌。

娄指导拿出警官证亮明身份,奇怪的是桌上只坐了两个人。应该有四个人才对,刚才开门的算一个,还有一个呢?娄指导低下头看了一下桌肚,下面蜷着一个大气不敢出的女人。他喝令她出来。

叫了两三声才战战兢兢地爬出来一个衣衫不整的中年妇女,臃肿的身体鼓鼓囊囊的。娄指导瞄了一眼桌上,只散落着几张钞票,他打电话给所里,叫两个女警察来。这当儿中年妇女要上洗手间,娄指导警告她转移和毁灭罪证都是从重情节。她说娄指导不人道,剥夺她上厕所的权利。娄指导不理睬她,根本就不怕她尿裤子。

两个女警来了以后,在洗手间里从中年妇女胸罩和内裤里搜出近一万元。

回到所里,娄指导连夜询问三男一女四个打麻将的。

李所长见首战告捷,一高兴叫了宵夜犒劳大家。骑着摩托车来送外卖来的小伙子搁下宵夜正想离开,被娄指导叫住。他问小伙子下一家要送的是几份外卖?小伙子说是四份。

娄指导对小伙子说:"我和你一道去。"李所长马上明白了,叫来几个人跟娄指导帮忙。

娄指导对李所长说:"照他们赌牌的说法,我今天晚上手气好,太好了!"

4

孟川青这天还是和谢主任介绍的几个麻友打麻将。

说好了打四将牌,由于结束得早,输了钱的人建议再续一将。赢钱的人不好开这个口,不好硬拉输钱的人续牌,而输钱的人提出来,一般的人不好意思拒绝。孟川青是大赢家,带头答应了。他这天的牌太兴了,正好意犹未尽。

增的这将牌打结束少说还要两个小时,孟川青饥肠辘辘,提出吃点东西,其他人也附和。

女主人没有睡,躺在床上看电视连续剧,她不愿意起来做宵夜,就打电话叫了外卖,点了元宵和水饺。

他们要的外卖是娄指导提进来的,后面跟着他的一帮手下。

娄指导把外卖放在桌上,对惊慌失措的几位说:"牌和钱都不要动了。夜餐可以吃了走。"

孟川青不像其他人,他捞过一盒水饺真的吃了起来。他边吃边对娄指导说:"不认识我?我报社的,今天还安排晚报上了你们公安局搞社区综合治理的报道。"

娄指导捡起一张牌看了看,扔回到桌上:"认识你!打麻将赌钱的。但还不知道你姓什么叫什么。跟我到派出所说去。"

孟川青慢条斯理地说:"你哪一个派出所的,怎么面生?你们的领导是许志群、宋成路还是李大海或者张宏奎?"

娄指导见他一口气把城区派出所所长的名字都报了出来,有点惊讶。但他对孟川青表现出的傲慢和虚张声势特别不满,在他眼里,孟川青怎么也就是个狐假虎威的村干类角色,与他在乡下收拾的那些赌钱的没有什么两样,他要给孟川青点脸色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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