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西

"既然是报社的,我就只有叫电视台的人来了,扛个摄像机来把你们聚赌的情况报道一下。"

一听这话,和孟川青一起打麻将的几位都连声说使不得。有人瞪了孟川青一眼,觉得他不识时务。

"怎么遇到这么一个人?"孟川青想不通,看看娄指导身后的人,也没有认识的。他想打一个电话,给与他交情不菲的公安局副政委华蒲。

手机刚掏出来就被娄指导制止:"现在你必须配合我们,登记查获的赌资、赌具。至于打电话,你过一会儿再打不迟。"

直到坐着昌河警车进了派出所,娄指导也没有让孟川青打成电话。

见是到了魁星阁派出所,孟川青点名道姓地要给所长李大海打电话。娄指导笑笑,说不要费劲了,李所这会儿怕是在家睡得打呼噜了。他把李大海的电话号码给孟川青,孟川青打过去果然是关了机。再打华副政委的电话,响了一阵子以后通了,他心里一阵欣喜。

孟川青说派出所新来的警察不认识他,打小麻将居然被带到了派出所。

华蒲问为什么到了派出所才给他打电话,孟川青看了一眼边上的娄指导,支支吾吾的不知说什么好。华蒲说既然到了派出所就要配合办案警察,至于其他事情明天他会处理。他让孟川青将电话给娄指导接一下,娄指导拿起电话跑到边上去接,孟川青想听他们说什么,一句也听不到。倒是娄指导回来还手机时告诉他:"华政委说了,你是报社的领导,让我对你客气一点。"

转过来娄指导问孟川青:"我没有失敬的地方吧?"孟川青不吭气,他不清楚华蒲帮他能够帮到什么份上。

娄指导转身给孟川青倒了一杯水,还问要不要找张报纸给他看。

妈的,老虎戴念珠充什么好人?孟川青在心里叽咕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两个实习警察来给孟川青做询问笔录,问得非常详细。居然把他的工作单位、职务都写在记录纸上,这一点让孟川青非常不舒服。

实习警察说:"孟总编,你赌资数额最大,他们都没有你多。"

孟川青桌面上的赌资有七千多,有两千多是赢来的。他第一次觉得赢的钱是一种负担。

和孟川青一起打牌的另外三个人做了笔录以后在走廊里碰头,他们交流都被警察问了些什么,见孟川青还呆在一间办公室里,招手示意他出来抽烟。孟川青不想介入他们的话题,被警察问讯这样尴尬的事有什么好说的,他不想出去。

他们见孟川青不出来,干脆跑到他面前,递给他香烟,你一言我一语地奚落起来。

一个人说他们上次打麻将也被警察碰见了,只是被罚了一千块钱,并没有被抓到派出所来,这次真是沾了孟总编的光。

另一个人好像对这么说不满,问孟川青:"他居然说我们是被抓到派出所来的,我们又不是作奸犯科,孟总编你说是不是?"

还有一位像是要抬杠子:"不是被抓,难不成是请来的?"

孟川青听不下去,不耐烦地说:"不是抓也不是请,是弄进来的好不好?"

马上有人阴阳怪气地夸孟总编水平高,问他被弄进来这件事会不会弄上晚报?

孟川青脸色铁青,被气的,也是被吓的。到派出所的路上他就开始考虑事情的严重性和后果,在心里盘算着怎样才能解脱掉遇到的窘境。华蒲的电话尽管打通了,不能肯定管用,他担心栽在这个不知天多高地多厚的警察手上,害怕丢人现眼。这几个一同打牌的太不厚道,哪壶不开提哪壶。真应了一句俗话:"赌博,赌博,没有一个人情不薄。"

娄指导把孟川青单独叫到他办公室,对他说:"孟总编你怎么和他们玩在一起?他们三个人有两个有前科,因为赌钱被治安警告过。这一次,说什么也不好因为你而不处理他们。"

他问孟川青有什么打算。孟川青说能不能让他们先回家休息一下,等天亮后再处理。娄指导像是替孟川青考虑,说还是赶紧处理了好,一个有身份的人大白天坐在派出所,人多眼杂的会造成不好的影响。

孟川青本来是想来一出缓兵之计,等天亮了华蒲来替他开脱,哪知道娄指导就是不松口,一定要立即处理。他只有试探娄指导怎么处理,他以为派出所的心事在罚款上,花钱能买个平安。

果然娄指导提出了罚款,说孟川青交点罚款就可以回去休息了,还问他报社的工作忙不忙。

见孟川青就是没有反应,娄指导点了他一下:"罚款是怎么也免不了的,因为通融你才处理得这样轻。他们几个已经认了罚款,都打电话让家里人送钱来了。"

孟川青没有轻易相信娄指导说的,但也想不出其他的好办法。娄指导这么逼着他,是要罚他款,如果不答应交,很可能就要在派出所坐到天亮,怎么说也是打麻将被带到这里来的,被人看见实在是不好。

他问罚多少钱,娄指导说三千。他舒了一口气,说桌上有七千多,现在就可以把罚款交了,不用到家里去取。

娄指导笑了笑,问孟川青是真的不懂还是假的不懂,麻将桌上的赌资是要被没收的,怎么能够交罚款呢?这个道理连乡下的老农民都知道的。

娄指导的口气让孟川青知道罚款非交不可,也猜出他是从乡下派出所调过来的。他硬着头皮给葛红打了电话。

葛红到派出所来的时候天已经放亮,她见到孟川青就咋咋呼呼地问:"是谁长眼睛不认人?打个麻将还要罚这么多钱。以为钱是山上发大水淌下来的?"

孟川青劝住她,要她什么也不要说。

5

孟川青回到家不顾葛红的絮叨,睡一觉到临近吃午饭的时候才爬起来。

想想这一场麻将也砸了一万多,觉得亏大了。打电话给华蒲,问他怎么帮忙的。华蒲为公安局宣传的事情经常找他,平时也写一些文章在晚报上发。

华蒲说孟川青把罚款交了是对的,说明态度好,让他好说话。派出所已经把处理结果报局法制办,法制办见数额较大不同意仅仅罚款结案,要每人拘留十天。他在调节这个事情,即使找局长也要把这件事压下来。

孟川青一惊,事情竟然还没有完。他打电话把胡鹏叫到家里来,对他说了情况,问他派出所这么做对不对?

"都处理过了,罚款交过了,怎么还要追究这个追究那个的?"孟川青想不通。

胡鹏说他将一部《治安管理处罚条例》背得滚瓜烂熟。孟川青这种情况现在是治安违法案件调查处理中,罚款是当场预收,程序上有点问题,但可以说你是自愿交付的,没办法计较。派出所没有治安罚款五百元以上的决定权,要报局法制办批准。如果真的对你罚款三千元,办案警察应该在给你"治安管理处罚决定书"前告知你的权利,你可以要求听证。

孟川青说这点他知道,只是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并处的问题。胡鹏明白了,孟川青吞吞吐吐的是他遇到了一个可能要拘留他的问题。

"《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第七十条规定:以营利为目的,为赌博提供条件的,或者参与赌博赌资较大的,处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罚款;情节严重的,处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并处五百元以上三千元以下罚款。"胡鹏把相关条款背给孟川青听。

孟川青说他刚才把《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看了一遍,相关内容都知道,就是对精神吃得不透。

胡鹏说:"派出所罚你三千元等于认定你赌资较大、情节严重。要拘留你也是合理、合法的。"转过来他又觉得难以置信:不会吧,怎么会拘留你呢?你是堂堂的孟总编啊。"

孟川青苦笑:"虎落平原遭犬戏。乡下调上来的一个指导员在为难我,不过我也找人通了,不会有什么大碍。"

胡鹏说因为打麻将把一个报社的总编拘留起来,可能性不大。公安局果真要这么做会报告市政法委。麻烦倒是党纪方面,被纪委知道了问题就严重了,可能会比派出所的麻烦要大得多。

孟川青没有吭气,这也是他最为担心的。胡鹏走后他马上打电话给华蒲,拜托他一定把这个事情低调处理。华蒲说事情已经定下来,就只罚款三千元结案。孟川青连声感谢,再拜托他对派出所打声招呼,替他保密。说事情过去后一定请华蒲吃饭,还说公安局有什么稿件尽管拿来。

第二天孟川青到报社上班,刚进办公室编辑部孙主任就敲门进来。孙主任神色凝重,把门掩上,说有一个踏人力三轮车的下岗工人到报社来报告了一件稀奇古怪的事,要提供新闻线索的奖金。

孟川青说只要是新闻,是真实的,越稀奇古怪越好,奖金给个两千、三千的也没有问题。给提供社会新闻线索的人发奖金这项政策是他定的,晚报需要有分量的社会新闻。

孙主任说:"可他说总编您打麻将被抓到公安局,还被罚了款。"

"哦?!"孟川青的神情没有太大的变化,盯着孙主任问:"你相信吗?"

孙主任说:"我怎么会轻易相信,现在提供假新闻冒领奖金的很多。"

孟川青问他还有什么人知道这件事,他说只有他和编辑黎丽知道。孟川青不说明有没有这回事,交待孙主任和黎丽不要声张。

孙主任临出门时孟川青问:"麻将你打不打?"孙主任说:"我打!昨天晚上还在家打的。"

过了不一会儿,广告部谢主任到编辑部找孙主任,要了那个踏三轮车下岗工人的联系方式,他要去善后。

孟川青想,踏三轮车的工人都知道他进了派出所,社会上岂不是已经满城风雨了?不应该呀。

打电话问了与他一同打麻将的人才知道,他们出派出所回家是坐的人力三轮车。

得赶紧想办法擦屁股了。孟川青立即四下里托人找关系,特别是市纪律检查委员会那头。

问题是,孟川青一直在文化单位工作,八辈子也想不到要央求纪委的人。潘振宇算起来是他在泗方市最硬铮的关系,但他是管工业的,手再长也伸不到纪委去,再说他也未必会为他这件事出面。这一点孟川青心里清楚得像明镜一样。

再还有,轻易地去找人会弄得满城风雨,这是他极为顾忌的。

五、天和

1

胡鹏和杨莹莹结婚后两三个月即开始感到生活乏味。

他们偶尔找人到家里来打麻将,两个人着一个人上场,上不了桌的那个人很难受。

杨莹莹打牌的次数多一些,有次胡鹏和她争着打,恰巧楼下的狐狸精"逢人配"在场,杨莹莹很生气。直到胡鹏牌打结束了,她的脸还拉着。她说不出口的是,过去程纹和哪敢和她争牌打?什么事情都让着她。胡鹏偏偏还要论理,说这个月杨莹莹打七八场了,他这才是第二场。见胡鹏把她打麻将的次数还记着,杨莹莹更生气,赌气说以后谁也不许打麻将,找些正事做。

正事是什么呢?胡鹏百无聊赖,拿本书装模作样地去看,杨莹莹看电视、看时尚杂志。

杨莹莹看电视时胡鹏经常跑过来,说电视的声音让他一个字也看不下去。杨莹莹电视丢不下来,上床太早睡不着,只有两个人一起凑到电视面前看。这时候看节目的主动权就不是杨莹莹的了,胡鹏拿着遥控器不放,看他喜欢的警匪剧、反腐剧。杨莹莹不喜欢胡鹏挑的节目,特别是反腐剧,她一眼也不要看。

所谓麻油拌咸菜----各有心中爱,杨莹莹又买了台电视放卧室里,各取所需,互不妨碍。

可这样家里面更冷清了,杨莹莹受不了。胡鹏平时在她面前的话不多,不像程纹和。过去嫌程纹和话痨,总喜欢在她面前说他的琐事,现在胡鹏很另类,根本不说自己的事。她感到很不适应,她不止一次地要求胡鹏,要和她多说说话。

胡鹏在单位是混日子的人,工作上的事乏善可陈,社会上的事也没有新鲜的了,都是过去的陈芝麻烂谷子,说来说去无外乎师佑渔、郑大中他们的事情。自打胡鹏与杨莹莹的事情暴露以后,胡鹏和师佑渔他们没有了来往。再说,说到他们总要涉及程纹和,提到他杨莹莹便很不耐烦,质问胡鹏是不是没话说了,是不是故意要气她。

胡鹏时常怀念和师佑渔他们在一起混的日子,只是没有脸去找他们。在外面也找人打过两次不大不小的麻将,输得很惨。感觉手气背牌不顺就坚决不打,这是胡鹏的风格,他以为的自己比别人的聪明之处。

这样胡鹏和杨莹莹每天晚上只有看电视度时光。有天他和杨莹莹各自看了电视睡觉,床上的杨莹莹要找话说,问胡鹏看了什么电视,希望他讲给她听。

胡鹏看的是陈道明主演的电视剧《冬至》,银行职工陈一平偶然揭发一起银行内部的舞弊案,他原本是一个孤僻、胆小,本性善良的人,随着对存在于银行内部自上到下监守自盗犯罪的深入了解,利益的诱惑促使他也开始一步步参与进去,最终外表老实的他竟成为这起事件中最大的蛀虫。胡鹏把电视剧中的一些情节讲给杨莹莹听,感慨正常生活中不经意的一件事可能会改变人的一生。

杨莹莹听了一会儿说累了,要胡鹏不要再讲。可到胡鹏睡着时杨莹莹也没有入睡,夜里她在睡梦中凄厉的叫声将胡鹏惊醒。

胡鹏摇着她的肩膀将她唤醒,问她被什么吓着了,她一言不发,手紧紧地捏着胡鹏的胳膊不放。过了很久都没有松开来。睡意上来的胡鹏想把她的手扳开,哪知道她竟乞求他:"我想做......"

胡鹏坐起身点起一根烟,像是无可奈何,也像是酝酿情绪。他的烟抽了两口被杨莹莹扔了。像是不满,他粗暴地将她压在身下......

从这一天起杨莹莹失眠了。每天在床上看电视看到眼睛涩胀,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睡不成也不让胡鹏睡。

胡鹏为让杨莹莹入睡想尽了办法,做爱是一种,但不可能每天都做。没觉睡的胡鹏给她讲起了故事,听故事有作用,她能够安静下来。

胡鹏要讲得迷迷糊糊时才可以摆脱她的纠缠,肚子里装的故事很快讲完了,只有把过去讲给儿子听的童话搬出来。这样胡鹏在床上一会儿做孙敬修爷爷,一会儿又做鞠萍姐姐。

听童话时杨莹莹会咯咯咯的笑,听完后她通常都是平躺着,愣愣地翻着眼看天花板。

胡鹏不知道她这刻在想着什么。但他看得出来,杨莹莹心里有事,有很重的心事。

2

胡鹏和杨莹莹躺一起时也走神,想过去在外面混的日子,想其他女人。过去一起打过麻将的朱琳总会不时地窜到他的脑海里。

当初杨莹莹最不愿意出现在牌桌上的就是朱琳,她口无遮挡,言语赤裸裸的;她肆无忌惮,神情暧昧。要命的是她总把嘴搁在胡鹏身上,在杨莹莹的眼里她是个贱人,毫无顾忌地在牌桌上和胡鹏打情骂俏。

胡鹏因为碍着杨莹莹在场,好多时候都装正经,不搭朱琳的腔,吃些口头亏也就算了。心里面其实乱糟糟的有很多想法。像是苍蝇盯到了有缝的蛋。他背着杨莹莹到医院去找过朱琳,希望和她有一些接触和发展出什么,可一见到她心里就慌,算是老油条的他遇到她像是被水泡了一样----软了,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念头因为卞芸彩出事以及他和杨莹莹之间的紧锣密鼓而淡了。

这时候胡鹏想起朱琳来,大概是口味寡淡的时候想辣一口。

胡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手段,约朱琳打麻将。

定的时间不巧,碰上朱琳夜班。手术室的护士夜班少,这天偏摊上她。

对胡鹏叫她打麻将朱琳还是很兴奋的,说好长时间没有他们消息了,以为他和杨莹莹退出麻坛,只在家里快活了。看起来她还是过去的风格。

胡鹏说打麻将是最快乐的事,当然,做那个事可以忘记打麻将,打麻将也可以忘记那个事。话把子被朱琳抓住,她问胡鹏那个事是什么事?胡鹏稍一迟疑,她就嘻嘻哈哈地笑。

胡鹏见和她这么投机融洽,就把时间约在第二天的下午。朱琳说她第二天反正休息,早上坐下来打都行。她关照胡鹏不要找强手,找羊而不要找狼。胡鹏说:"什么狼你也不怕,你带上剃刀就是了。"朱琳又笑。胡鹏有点受不了。

第二天早上胡鹏约好了两个人,意外的是没有打牌的地方。胡鹏不想把牌局黄了,就绞尽脑汁地想。想起赵金晨在城里租了一处房子,说过可以提供给他方便方便。找到赵金晨一说,果然没有问题。

赵金晨说他住的地方设施齐全,不仅有一副好麻将还有一张硬铮的铁床。他暧昧地笑了笑,要胡鹏不要忘了把战场打扫干净。胡鹏改变了主意,以找不到地方为由把约的两个人回了,只约了朱琳。

上午胡鹏把赵金晨的钥匙就讨过来,去察看和布置了一下。在里面抽了几根烟,设想了许多的对白和场景,只等着下午见机行事。

约好的时间是下午一点,胡鹏草草地吃了几口中饭,十二点过一点就到了赵金晨的出租屋。他装模作样地把赵金晨的麻将牌摊开在桌上,搁了四个茶杯,好像在等着打牌的样子。

一如既往,朱琳也来得早,进门时一点差一刻。见胡鹏一个人坐着,马上问其他人怎么没来?胡鹏说时间还没到。

打麻将等人很正常。朱琳坐不住,在出租屋里东张西望。她说这里肯定是住的一个单身汉,问住的这个人是不是参加打麻将?胡鹏说房主出差了,他约了另外两个人来。

胡鹏开始找话说,照他设想的。说朱琳原来讲的,在手术室里医生和护士之间没有性别顾忌的事别人不相信。人都有生理反应,医生也好,护士也好,出丑怎么办?朱琳说这有什么奇怪的,手术室不是让人有生理反应的地方,救死扶伤是最重要的事情。胡鹏把话扯到性方面,注意了分寸,以朱琳说过的话作为过渡。他以为口无遮挡的朱琳一引发,会洋洋洒洒地铺陈那些与性有关的话,胡扯到大家都来了情绪。哪知道她没有,她的脸出乎意料地红了一下,说逢什么场合说什么话,像这会儿孤男寡女在一起还是说一些其他的话好。

朱琳抬起手腕看了一下手表,问时间到了人怎么还不来?胡鹏安慰她,说人一会儿就到。隔不到五分钟,朱琳让胡鹏给这两个人打电话,催他们快点来。胡鹏说电话打不得,这两个人都是背着老婆出来打牌的,再耐心等一会儿。朱琳嗤之以鼻,怨胡鹏怎么找这样的人来打牌,太没趣了。胡鹏只有说他们的牌打得烂。

像突然想起来,朱琳问胡鹏和杨莹莹怎么就好上了,要他说说故事。胡鹏尴尬地敷衍了几句,哪知道朱琳紧追不放,一定要他说精彩的,要他倒出细节。胡鹏见她这样就露骨了,说杨莹莹离不开他。朱琳问离不开什么?胡鹏装犹豫的样子。

朱琳逼他:"你说呀,怕什么?"

胡鹏像是豁出去了:"我那方面很强。那方面是什么?当然是性。她说我比较强大。"

朱琳像是不屑,或者是不信。噢了一声。摇了摇头。胡鹏还想说什么,她说:"我大概知道你怎么泡杨大姐的了。"说完哈哈大笑,眼泪都笑了出来。

胡鹏陪着朱琳皮笑肉不笑地笑了两声。

一转眼到了两点多钟,朱琳不耐烦地问胡鹏打麻将的人是不是不来了?

胡鹏说人不来也好,就这么说说疯话,也很有意思。朱琳站起身来拿包要走,胡鹏拦住她,说就怕刚出门人就来了,反正等也等了。

朱琳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说:"就怕再等下去人也不会来!"

胡鹏楞了一下,不知说什么好,见朱琳的身子已经移到门面前就一把拉住她胳膊。朱琳挣开他的手,厉声说:"胡鹏,我只爱好麻将。你想其他的事,不要找我。"

门是被朱琳"哐"的一声关上的。胡鹏站到窗口,看到气嘟嘟的她在给"春城50"摩托车打火,生气地一脚一脚地踩。半天,踩响了。她一拉油门,车屁股冒出一阵浓浓的黑烟。

胡鹏扔了刚点上的烟,自言自语地:"装吧!呵呵......"

3

卞芸彩把儿子胡歆送到了他奶奶家,对胡鹏母亲说:"胡歆有后妈了,也该她尽一点抚养责任。"

胡鹏母亲想出骂她的话时,这个前任儿媳妇已经没了人影。胡鹏和卞芸彩协议离婚时约定,孩子归胡鹏抚养,但孩子可以两边住,她不贴补孩子生活费。胡鹏母亲抱怨胡鹏当初和卞芸彩离婚时瞒着她,没有要孩子的抚养费是自讨苦吃,落得卞芸彩现在一身轻,说不要孩子就不要了。

胡鹏说他这阵子正想儿子,过来生活一阵子也好。胡鹏母亲能看到问题实质,说孩子送回来就不会是一天两天的事。胡鹏安慰母亲,说杨莹莹就希望身边有个孩子,她会喜欢胡歆的。

杨莹莹对胡鹏领了孩子来一起生活没有说什么,既不表示欢迎,也不表示反对。胡鹏一定要知道她的态度,她说她没有和孩子一起生活过,就怕带不好孩子。胡鹏知道她的情况,也确实是实话。

胡歆十一岁上小学五年级,背了一个很重的书包过来。杨莹莹说他的眼睛长得特别像胡鹏,胡鹏不接杨莹莹的话,因为许多人都说儿子与卞芸彩长得特别像。

晚上杨莹莹莫名地兴奋,说家里多了一个小人,生活中突然有种新鲜异样的感觉。胡鹏问她好还是不好,她说挺好的。

他们很难得地早早上了床。胡鹏趴在杨莹莹身上小心翼翼地动作,怕住隔壁的儿子听见动静。哪知道杨莹莹格外亢奋,肆无忌惮地呻吟起来,胡鹏腾出手捂她的嘴,她把他的手拨开去,一迭声地呢喃:"你儿子听见了,你儿子听见了......"

第二天早上杨莹莹破例起来烧早餐,煎了鸡蛋,煮了元宵。以往家里可不是这样,她吃两片苏打饼干喝一瓶酸奶,胡鹏出去吃一碗阳春面。

胡歆坐下来二话不说端起酸奶就喝。酸奶因为是月订的,还没有增加,只有一瓶,他喝了杨莹莹便没有了。喝了酸奶胡歆把盛元宵的碗推开去,只吃煎鸡蛋,五个煎鸡蛋一扫而光还问有没有了。胡鹏在卫生间刷牙,他问的是面前的杨莹莹。杨莹莹慌了,把目光投向从卫生间探出头来的胡鹏。胡鹏嘴里含着牙刷,头直摇。胡歆不乐意了,说他妈妈煎十二只鸡蛋给他吃,杨莹莹和胡鹏协商:"再煎两只吧?"

胡鹏拿出嘴里的牙刷,含糊不清地对儿子说:"吃不下去把你头凿个洞塞进去。"胡歆伸了一下舌头。

杨莹莹煎了三只鸡蛋。胡歆狼吞虎咽地吃了,抹抹油嘴嘿嘿一笑:"我妈妈给我煎十二只鸡蛋是三次加起来的数。"

杨莹莹害怕起来,怕吃多了鸡蛋的胡歆把肚子撑坏了。那样该是她不好了,说好煎两只,怕孩子吃不饱自作主张多煎了一个。

胡歆看着杨莹莹,表情有点奇怪,半晌他说:"你比我妈妈好,煎这么多鸡蛋给我吃。我以后叫你妈妈。"

杨莹莹蒙住了,昨天晚上胡鹏让胡歆叫阿姨他死也不开口,现在竟然一下子冒出声妈妈来。看着拿了书包要出门的胡歆,她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才好。

面前放两碗元宵吃着的胡鹏对杨莹莹说:"喊你妈妈不好呀?"杨莹莹脸红了。

晚上胡歆蓬头垢面地放学回来,衣服脱下来在手上舞着,书包也断了一根带子。胡鹏要他老实交代,放学后都干了什么。他说是踢球的,杨莹莹怎么看也不像,奇怪的是胡鹏居然相信他的话。

杨莹莹给胡歆放了一浴缸的洗澡水,把毛巾、香皂、沐浴露、洗发水都给他备好。胡歆进了卫生间,脱光了衣服探出半边身子喊:"妈妈,你来给我洗澡。"杨莹莹愣了一下,见他盯着她,才确认是叫她的。

这么大的一个小男孩,要她帮着洗澡,杨莹莹不知所措。胡歆不满了,大声说:"我都叫你妈妈了,你还不替我洗澡。我澡都是妈妈帮我洗,从来都是。"

胡鹏听到了儿子的话从厨房里出来,跑到卫生间门口,手伸进去抽了他屁股一下,骂道:"小流氓!哪有这么大了还要大人帮着洗澡的,害不害臊?"

胡歆大言不惭地:"我奶奶说,'腿上没有毛,不怕女人瞧'"

胡鹏看出杨莹莹的尴尬,说:"小孩子,就这样。"

到吃晚饭时,杨莹莹在桌上还是很不自在。饭后胡鹏安慰闷闷不乐的她:"胡歆这样,是与你亲近、喜欢你了。也看出问题,真的不能再让他和卞芸彩一起生活,那样他会成长得不健康。"

杨莹莹无话可说。

第二天胡歆上学以后杨莹莹进他房间看了一下,整整齐齐的房间变成了乱成一团的狗窝,过分的是贴了高档墙纸的墙上,被他用水彩笔涂抹得不像样子。收拾了一下,想想是做了徒劳的事,到晚上恐怕又会回到原样,她气得住了手。

让杨莹莹觉得过分的事情还在后面,胡歆喜欢在家里翻东西,对什么都好奇。杨莹莹放内衣的抽屉也被翻了,她叠放整齐的衣物弄凌乱了不说,上面还印着脏兮兮的黑手印。杨莹莹按着自己的不满,婉转地对胡鹏说了这件事。胡鹏护短,说他小时候也这么淘。见杨莹莹还想再说什么脸上就挂不住了,把抽了半截的香烟也不掐灭就扔在地板上。杨莹莹赶紧将烟捡起来放烟灰缸里,还讨好地给胡鹏沏了一杯茶。

周末杨莹莹单位有人请客,自打和胡鹏结婚后她几乎没有参加过这样的应酬,她想出去清净一下就参加了。

吃完饭一帮人依旧要打牌,杨莹莹不想打,有人笑她手脚被捆,没有了自由。无奈的杨莹莹只得打电话向胡鹏请假。胡鹏冷冷地问她是不是一定要打,她说不好推,别人都说她婚后变样了。胡鹏气嘟嘟地说:"要打只能在家里打,你把人带过来。"

杨莹莹变着法子对同事说,她再婚后还没有请大家到家里玩过,正好这是个机会。大家觉得也是,高兴地随她。

人到了家里胡鹏还是很客气的,十分周到地给大家敬烟沏茶,还把羊毛垫子在桌上铺好,将麻将放上。招呼好以后,胡鹏让杨莹莹陪同事玩,他去看电视了。

胡歆见家里来了人很兴奋,人前人后地转来转去,作业也没心思做了。杨莹莹忽然想起来,单位里也有离婚带孩子再组织家庭的,同事们背地里不说"拖油瓶",而是说"小熊猫"。"小熊猫"是一个香烟的品牌,这些人也真够损的。他们现在会不会也在背地里讲胡歆是"小熊猫"呢?

麻将打起来后胡歆干脆撇下作业不做,站在杨莹莹后面看起了"后影"。他好像对麻将很精通,插嘴插舌,都说在路子上。这么小的孩子也懂牌,杨莹莹的同事觉得好玩,可很快便讨厌起他来,因为他在不停地点别人的牌,还指导杨莹莹怎么出牌。

杨莹莹很尴尬,一张牌在手上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见牌没法打了,她喊胡鹏出来。胡鹏见这个架势也看不下去,揪着胡歆的耳朵让他回房间做作业。

只安静了一会儿,胡歆从房间里溜出来对打麻将的人说:"我告诉你们,以后不要找我妈妈打麻将,更不要到我们家里来打。"杨莹莹脸气得煞白,连忙对各位同事打招呼:"小孩子,调皮捣蛋。"

胡歆第二天早上还关心着打麻将的事,老练地问杨莹莹昨天是上了还是下了?杨莹莹不知道说还是不说好。胡鹏不生气儿子的口气,看起来也想知道究竟。

胡歆接着说:"我亲妈妈说,你们是在麻将桌上认识的,"杨莹莹听了一愣,胡鹏也很吃惊。胡歆的话止不住,用手指着胡鹏又指了一下杨莹莹:"你,你;以后都不要死在外面打麻将了,搞不好又要认识其他人。"

杨莹莹气坏了,她不敢相信这是小孩子嘴里说出来的话。胡鹏站起来,跑到儿子面前打了他一耳光。胡歆没有哭,捂住脸说了句很江湖的话,是港台片里的台词:"老大,出来混总是要还的。"胡鹏还想揍儿子被杨莹莹拉住。

胡鹏到学校找到儿子,问谁教他这么说这么做的。胡歆说:"我有个名字叫卞歆(变心),但我不是卞芸彩的人,我是独行侠打入敌后。你再打我我叫老师了......"

晚上,胡歆到了放学的时候没有回来。其实中午胡歆就没有回来,杨莹莹中午找了个借口在外面吃的饭,不知道这个情况。她问胡鹏要不要到学校去看一下,胡鹏说不用了,已经将他送到了他奶奶那里。

杨莹莹知道胡鹏不高兴,说这样的话由她来贴胡歆的生活费,每个月出一千块给他奶奶。胡鹏不吭气,杨莹莹就怕钱少了,问胡鹏一千块够不够?胡鹏让她看着办。

4

胡歆带来的风波算是过去了,杨莹莹的心里还是疙疙瘩瘩的。

烟草局的同事在她面前再也不提打麻将的事。背着她定场子,约人,把她放在局外;事后,津津乐道彼此的牌事,也不对她有只言半语。

杨莹莹想,他们一定觉得她再婚后不自由了,一定还在议论那个叫她妈妈的"小熊猫"。在家里打的那场牌让她的丑实在是丢大了。

事后有那天在她家打麻将的人问,她现在的老公在什么单位工作。听说胡鹏是在国土局工作,问的这个人马上有巴结的意思,说一直想在城郊买一块地皮建房子。杨莹莹想告诉同事胡鹏在国土局只是一般工作人员,但觉得自己面子上过不去,就含糊其辞地说回去帮她问问。

杨莹莹被人求惯了,遇到有人找她帮忙极有分寸,能办的不会立即答应,不能办的也不一口拒绝。过去找程纹和办事的人多,离婚后倒真是应了一句"门庭冷落"的话。大凡官太太都有这样那样的瘾,被人求也会上瘾,没人求时会觉得难受,好像生活中少了什么。

大概是受了刺激,杨莹莹觉得胡鹏在国土局应该有个一官半职。过去她侧面问过胡鹏,这些年在局里怎么没有发展,胡鹏说因为不愿意吹牛拍马,还有顶头上司牟主任压着他。

这些理由在杨莹莹看来都是不成立的。程纹和当年从部队转业回来,分到银行行政科当办事员,她逼了他一下,逼出了他的上进心,最后当上了炙手可热的信贷科长。

对胡鹏逼是不行的,她想只有诱导这一招。她决定从攻心开始,晚上睡觉以前不再要胡鹏给她讲童话,而是设计一个话题和他说。

她问胡鹏古往今来那些不学无术的人凭什么能够升官发财。胡鹏不假思索地说:"他们懂权术。"

那好,杨莹莹接着问胡鹏权术是什么?胡鹏疑惑不解地看着她:"你问这个干什么?"

杨莹莹娇嗔地:"我考考你胡秘书不行?我增加点知识行不行?"

这么说胡鹏是要认真回答的,他说权术就是会耍"厚黑学",就是要具有耍流氓和做奴才的一大套本领。他能够说出这些道道来,是平时在办公室经常和牟主任谈论这些。对这个话题胡鹏不感兴趣,他不想多说,而杨莹莹却兴致勃勃的样子。

"又是耍流氓,又是做奴才的,为什么那么多人乐此不疲,头削尖了往里钻?"

"利益驱动。"胡鹏一语中的,口气竟是不屑的。

"人为了利益为什么不牺牲一点精神呢?又不伤筋动骨。即使伤筋动骨,得到的是更大的利益,何乐而不为?"

胡鹏坐起身来,他不敢小瞧杨莹莹了。自己也知道她是个不一般的女人,但没有想到她有这么深的想法。"你这是典型的'厚黑学'理论。"他对杨莹莹说。

杨莹莹本来是躺着的,这会儿翻过身,把手垫在胸前抬起头笑着问胡鹏:"为了利益,你为还是不为?"

胡鹏沉吟了一会儿,说不为。他说得很肯定。解释自己的理由是实在不喜欢那样做,那样做自己不舒服。

杨莹莹说,舒服是自己造成的,不舒服也是自己造成的。许是说得激动起来了,她不再旁敲侧击,一针见血地说胡鹏是个怕受挫的人。

胡鹏问她这话什么意思,怎么讲?杨莹莹说那些玩权术的人,之所以耍流氓、做奴才是看得远。忍辱负重也好,卖身求荣也好,他们着重自己的既得利益。

"人要在社会上找到自己最经济的位置。有十个人、一百个人,甚至是许多的人做你的奴才,你只要对一个人这样做,你有什么不舒服的?"

胡鹏说:"你这话有点意思。但我还是不能接受你的观点。"

5

胡鹏后来告诉杨莹莹,他在家养伤的时候,来看他的牟主任说出过心思,希望他好好干,能够接班。牟主任过去压制他,现在为了进局领导班子,恨不能拔苗助长。

杨莹莹说真是好时机,她给算命的算过,这两年她特别旺夫,胡鹏不是交官运就是交财运。胡鹏说:"还是官运吧,熬了多少年了,同学都有当正处的了。"杨莹莹鼓励他:"努力会有成果的,我做你的贤内助。"

杨莹莹说到做到,开始帮胡鹏运筹帷幄。她先是梳理了一下胡鹏的社会关系,看有哪些亲朋好友能够帮他的忙。她说胡鹏还是有很多优势的,学中文的出身,笔杆子硬;自学法律准备司法考试这一项更是强,国土局是行政执法单位,有法律专业知识是很有前途的。她给胡鹏定下目标,力争办公室副主任的位置,差一点也要到局法制办当一个主任。

胡鹏和杨莹莹结婚时没有请客,双方单位的领导略有微词。杨莹莹借她过生日的名义请了一次客,只请了胡鹏单位的领导。

生日宴开在泗方市档次最高的金典大酒店,杨莹莹和这家酒店的老总熟悉,请来扬州特一级厨师做了一席"扬州盐商私家菜"。

杨莹莹的表弟从省城赶来作陪,她只是轻描淡写地把他介绍给国土局的领导,说在省城工作,国土局的领导也就没有十分在意。临近开席前市委卢书记赶了来,一进来也不顾下属在面前,称杨莹莹的表弟何大书记,亲热得不行,责怪他到老同学的地盘上也不早一点通知他。何大书记话不多脸上的笑容也少,国土局的一班人见这个架势,知道来头不小,立刻肃然起敬,拘谨得连话都没有了。

卢书记查点酒席规格,说要尽地主之谊。何大书记笑了起来,调侃自己平时吃的喝的都简单。

"今天是我表姐安排的家宴,档次很高,我不怕违反纪律。她要是把前来蹭饭的父母官招待不好,我还要到姑妈面前骂她。"何大书记指着杨莹莹说。

卢书记见缝插针地介绍杨莹莹表弟:"----省纪律检查委员会第一副书记,我中央党校的同寝室同学。"

席间卢书记和何副书记相谈甚欢,杨莹莹则把热情用在国土局一帮领导身上,不停地敬他们的酒,让他们很是感动。

"扬州盐商私家菜"看起来土头巴脑的,用料极其考究,几乎到极尽奢侈的地步。上扬州炒饭时厨师前来介绍,说炒饭的考究就不谈了,配炒饭的汤是取鲫鱼舌、鲢鱼脑、鲨鱼翅、鳝鱼血、黑鱼片等十多种料熬成的百鲜汤。国土局的领导有一位忍不住伸了一下舌头。

生日宴的效果是明显的,列席参加的牟主任第二天拍着胡鹏肩膀,反反复复地说一句:"局长现在对你印象不错,局长现在对你......"

胡鹏也还算争气,听了杨莹莹的话,认真上班,努力工作。连个人形象都注意了,不再穿牛仔裤和休闲服,着正装,头上喜欢抹的摩丝也不再抹,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牟主任也开始培养他,放手让他做一些事,指导他编局里的内部资料《国土资源调查》。局里上下传闻胡鹏即将提拔做办公室主任助理,同事也隐隐约约地知道胡鹏现在的老婆有一个很硬的靠山。

杨莹莹关照过胡鹏,在局里听到什么要告诉她。她对国土局关于胡鹏的传闻并不乐观,咂嘴说:"一个人没有背景不行,有背景有时候也会是麻烦,会有一定的副作用。"

胡鹏不知道杨莹莹说的副作用是什么,但他确实遇到了些麻烦事,孟川青找到了他。

孟川青打麻将被公安局处理的事还是被市纪委知道了,他报社总编的工作被停,在做检查和等待处理。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知道了胡鹏和省纪委何副书记的关系,乞求胡鹏一定要帮他这个忙,请何副书记对下面打个招呼,让他过关。

见胡鹏为难,孟川青说花钱不怕,几万块不在话下。

胡鹏说花钱的事放一边,等有结果后再说。像是无可奈何,他还是答应了孟川青帮忙。

也真是报应,孟川青敷衍求他帮忙的人,一套鬼把戏被胡鹏活学活用。他煞有其事地对孟川青说找了何副书记,何副书记答应打电话给市委卢书记。说得跟真的一样。

孟川青觉得让卢书记知道他打麻将出事不好,等于尿尿带出个屁,由何副书记找泗方市这头的纪委书记事情更好办一些。他请胡鹏打电话再重新说一下。

胡鹏答应了,让孟川青放心,在家里好好休息。只是麻将不要再打了,千万不要再打。

孟川青说怎么也不会再打麻将了,自己恨不能把摸麻将的手指头用刀剁了。

六、生张

1

葛红对唉声叹气的孟川青说:"你说是不是祸不单行?我下岗,你待岗。好日子真是到头了。想当初我不打这个害人的麻将还是对的。要是我也被公安局抓了,怕是连给女儿烧饭的人都没有了。"

孟川青气葛红这句话,好像他进了回派出所就是坐牢回来一样。他在心里面告诫自己,千万不要计较葛红的话,她现在是"有豆(斗)没有锅炒(吵)"

真是墙倒众人推,泗方市街头巷尾流传起孟川青的事,说他是和情妇打麻将被警察抓到的,说他把桌上的万元钞票递给躲在桌肚里的情妇,往她的胸罩和内裤里装,传得神乎其神。

葛红是在菜场听到这个传闻,说的人没有提孟川青名,只说是报社的总编,当然她也不认识在边上听的葛红是孟总编的什么人。

葛红气得把付了钱的菜扔菜场不要了,进门就摔了孟川青面前的茶杯,还想再摔什么东西,被孟川青推搡了一把。

气喘吁吁的葛红说:"难怪打个麻将公安局处理了纪委还要处理,原来'黄、赌、毒'三样你竟占了两样,是和一个风骚的情妇一起打的麻将。精彩啊!"

孟川青觉得匪夷所思,按住情绪激动的葛红,让她不要蹦蹦跳跳,冷静下来把事情说清楚。

葛红说吃个枣子有个核子,没有不透风的墙。还说狗男狗女都一起抓到派出所了还死不承认。

孟川青大概知道,有人在造他的谣。赌钱和桃色连到一起吸引人,传播起来的速度更快。

他说《泗方晚报》上登一些五花八门的社会新闻,他做人家的文章,也会被别人做,这不奇怪。那天在派出所有两处打麻将的,那个女人根本不是和他们一起的,是另外一处,另外一桌的。在派出所他确实见过那个女人,长得歪瓜裂枣,哪是能和他扯到一起去的女人。为了洗清自己,孟川青恨不能把那个女人说成丑八怪,好跟他沾不上边。

只是他画蛇添足了。葛红猛然拍了一下桌子:"噢,说这个女人长相丑你就可以洗干净身子了?!"

孟川青说:"这个女人和我有没有关系你到派出所问一下就知道了。很简单的事。"葛红说:"我哪有脸去调查,你以为这是光彩的事情?"

吵闹一阵子临近中午了,孟川青提醒葛红该做饭了,女儿放学回来是要立即吃饭的。葛红"哐当"一声又摔了一样东西,说孟川青也有手,都是下岗的人,为什么他就不能做饭。

孟川青忍气吞声地跑到厨房,站在厨房里好一阵子束手无措。他不知道做什么好,菜只会做一样西红柿蛋汤,饭只会做稀饭。

好歹凑合着做了两样端上桌,女儿孟小凡回来一看就知道有问题了,问爸爸妈妈是不是吵架了。

孟川青说没有,葛红反问女儿瞎想什么?女儿狐疑地看着他们,他们不约而同地笑了一下,尽管不自然,倒是掩饰了彼此的情绪。他们有过约定,不在孩子面前吵架。

孟川青破例地关心女儿学习的情况,问到她学校里的事情,葛红站起身到厨房为女儿拌一个凉菜。

女儿仍然疑惑:"我还是觉得你们有问题。"

女儿上学以后,孟川青对葛红说:"你这样闹会对孩子的学习造成不好影响。"葛红说:"有不好影响也是你一手造成的,负责任的该是你而不是别人。"孟川青不和她争辩,只希望她住嘴,只希望她能够安静下来。

下午葛红还是絮絮叨叨地质问和数落孟川青。他揣摩葛红心态,想她是借题发挥。打麻将出事她不好说什么,平时她支持他打麻将,指使他出去打,赢了钱回来高兴得不得了。她认为男人总有一个嗜好,不玩牌可能就在女人身上了。现在她把女人的事情硬扯到他身上,是想发泄一下近来的压抑,下岗以后她的心情一直不舒坦。

孟川青更想到,自己的事情要是有一个好的处理结果,官复原职了她还有什么可闹腾的,他在台上时她哪敢这样?

想到自己的事情孟川青心里便着急起来,躲到卧室里去打电话给纪委负责处理他案子的邵冰。邵冰找他谈过两次话都很客气,全没有拿他当犯错误的同志看待。令孟川青没有想到的是,邵冰这次态度没有过去好,要他不要打探情况,还问他是不是急于要处理自己。

孟川青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真是气昏了头,找什么邵冰?这时候应该从上面往下疏通,找有决定权的人。邵冰都说过好多次了,只要上面通融,他绝不为难他。自己怎么就忘了呢?脑筋好像不太好使了,都是被葛红气的。

打电话给胡鹏。胡鹏说一直把他的事情当作头等大事,招呼打到位了,一时半会的不会有结果。是在冷处理,冷到这个事情没有风声了,冷到这个事情别人已经不在意了的时候就好办了。

孟川青想想也有道理,他也是做领导的人,知道这里面有技巧,是工作方法问题。

2

葛红锲而不舍地对孟川青逼供,手段像违纪的警察对待犯罪分子。

她善于打瞌睡,可以小段小段地睡,孟川青不行。

她一个瞌睡就能够打出精神来,然后不停地摇昏昏欲睡的孟川青肩膀。没有觉睡的滋味十分难受,孟川青到最后要崩溃了,头昏脑涨,胸口堵得慌,恨不能拿头去撞墙。

葛红要他交代与那个女人的关系,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要他说那个女人哪一点好,他中意她什么地方?她不知道在外面又听到了什么,竟然能够说出那个女人的特征,什么胸脯很大,屁股很翘什么的。

要说与这个女人的关系,孟川青哪里说得出来,除非无中生有才是。他心平气和地对葛红说了无数次,他出这么件事心里也很难受,自己没有背景干到报社总编这个位置不容易,在这个时候夫妻俩应该同舟共济才是。葛红就是不听,还胡乱联系,说孟川青平时在家里一点劲头也提不起来,打了麻将回来浑身是劲,原来是在外面受了刺激,她的身体成了他发泄的工具。

葛红说一气,情绪上来就无休止地哭,指着他说:"什么事情都可以容忍你,就是你在外面搞女人不行。"

孟川青心里好笑,要说到女人,自己是小姐沾过,情人有过,别人的老婆搞过,但这回却实实在在是冤枉的。他懊恼:葛红要是还正常地打麻将,不会像今天这样变态;他要是还坚持不打麻将,不会像今天这样倒霉。

孟川青决定离开这个让他没有片刻安宁的家。他收拾了一套出差的行李,准备到外面住上一段时间。离葛红远一点,看她对谁唧唧歪歪的?

出门时,葛红没有拦他,骂他有本事外死外葬,不要回来了。孟川青非常伤心,她要是拉他一下也就不出去了,几十年的夫妻竟成这样,真像古人说的"夫妻本是同林鸟"。

孟川青到了乡下的林场,林场场长老彭曾经到报社邀请过他好多次,要他去林场透透气,换换脑筋。

老彭对孟川青的到来很热情,安排林场负责宣传工作的管主任全程陪同,他也丢下手上忙的工作陪孟川青钓鱼,吃他林场里养的半野的兔子,和自酿的大麦烧。只一两天工夫孟川青的郁闷就去了一半,老彭怕他在林场待得冷清,找了人搭场子陪他打麻将,他知道孟川青有这个喜好。可他不明白的是,孟川青怎么劝也不打。

过两天老彭就知道了孟川青不打麻将的原因。他也不迂回,直截了当地问孟川青传言是不是真的,孟川青见他这样,只得说:"我以为你知道的。"

老彭说:"我是一根肠子连着屁眼的人,直说,你要是因为打麻将把报社总编的位置弄丢了就可惜了。"

孟川青头抬不起来,过了好半天说:"我情况和上次被处理的人不一样,他们是上班打麻将,还是在乡政府的办公场所打。我是业余时间娱乐一下,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老彭确实是个直肠子,在饭桌上喝酒时捅出了孟川青的事情。看起来他是好意,同情朋友,为朋友分忧。可事情抖出来,孟川青在林场一班人面前脸是挂不住了,吃完饭他便与老彭告辞。

灰头土脸的孟川青回家却进不了家门,钥匙连锁孔都插不进去,葛红把锁给换了。敲了半天门没人应,他气得踢了门一脚。

捱到天黑再到家门口敲门,仍然没有人应。想了想他去学校门口等女儿放学。

见到放学的女儿,孟川青装着什么事情也没有,说自己出差刚回来,没有带钥匙进不了门,也不知道她妈妈到什么地方去了。女儿说她什么都知道了,爸爸走了以后妈妈在家里哭了好几天,昨天才将门锁换了。她劝爸爸再在外面待两天,等她妈妈的气消了再回去。还说这是避免矛盾的最好方法。

岂有此理。孟川青对女儿不好说什么,悻悻地转了身。

女儿在身后说:"爸爸,你怎么也不应该离家。妈妈很伤心。"

孟川青气冲冲地往家里走,想回去轰门,想骂粗话,想不斯文了,想和葛红撕破脸。在半路上他冷静下来,他想女儿的话或许是有道理的。

他找了一家招待所住了下来。

3

孟川青住进招待所后,大白天也躺在床上睡觉,觉得身心疲惫,好像欠了许多天的觉一样,四肢都累得伸展不开来。

手机响了起来,一看是统战部长王建军的号码。王建军和孟川青是扬州师范学院的校友,当初是当宣传部副部长的王建军将在中学教书的孟川青调到了报社。孟川青女儿孟小凡是王建军的干女儿,两家关系一直很好,逢年过节或者两家有什么大事都会聚在一起。

王建军问孟川青在什么地方,孟川青哼哼哈哈的,说出差在外面。王建军说:"你不要瞒我,我都知道了,你家千金找到我门上央求,要她干妈去做她妈妈工作,好让你回去。"

孟川青笑笑:"这么说我的家丑你是知道了。"王建军说:"胡扯什么,什么家丑不家丑的。我对葛红说了,你们现在要团结,要结成革命的统一战线。至于你打麻将的事我不管,有组织教育你。我教育了葛红,要她不要无中生有。闹什么?现在从上到下都讲和谐。明天,也就是星期六下午我和张琳送你回家,到时候你也不要再说什么了。"

孟川青还想装脸阔,说他本来还想冷葛红几天。王建军讥笑他:"就你?省省吧!"

星期六下午孟川青早早地等在自家楼下,王建军偕夫人张琳来了以后和他一起进门。

葛红见到王建军夫妇非常客气,说她一早就到菜场买了菜回来,晚上一定要在这儿喝两杯,还说她的酒量现在练出来了,喝个二两三两的还可以出去跳舞。

孟川青知道葛红能够喝两杯,但是喝了酒还出去跳舞倒是前所未有的事情,明显地是在和他斗气发狠。

王建军打圆场,把面前的孟川青往屋里面推了推,对葛红说:"你以为我们不想吃你的拿手菜啊,我酒都带来了。"说着放下手中拎着的塑料袋。

张琳一头扎到厨房里去给葛红帮忙,两人在里面叽叽咕咕的。孟川青知道她们这时候的家长里短一定围绕着他,而葛红肯定没有好话说。

孟川青拿出一听好的铁观音与王建军品,厨房里传出阵阵香味时,王建军夸葛红很能干。孟川青不敢吱声,苦笑着摇头,王建军批孟川青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周六孟小凡放学早,她一回来大家就坐下来吃饭。葛红烧了很多菜,王建军还没有动筷子就赞不绝口,要张琳学着点,回去提高他们家的生活质量。他指着桌上色香味齐全的菜让葛红介绍介绍。

凉菜里面有一道水晶猪蹄,猪蹄下面衬着碧绿的野菜,葛红介绍说是"走在乡间的小路上",王建军连声夸好,说她现在不仅菜做得好,菜名比大饭店的厨师还要起得妙,有艺术性。他让她接着往下说。

葛红把煮黄豆炝豆芽搁一盘叫"母子在家",猪口条和猪耳朵卤拼叫"婚外情话",青椒塞肉叫"孟总打牌"。

王建军看了一眼孟川青,他的脸色很不好看。菜名都是葛红别出心裁地针对他的。把青椒塞肉叫做"孟总打牌"明显地是在说那个女人往内衣里塞麻将桌上钱的事情。

王建军端起酒杯打圆场,连声说:"喝酒,喝酒!"

葛红一仰头喝下一杯,孟川青没喝,他把酒杯放下,拿起筷子点着煮黄豆炝豆芽说:"这是道'有眼无珠'";指着卤拼猪口条和猪耳朵说:"这是"胡说八道";端起青椒塞肉重重地搁到葛红面前:"这是无中生有。"

眼看着孟川青和葛红针锋相对地在桌上干了起来,王建军夫妇不知道怎么劝他们。他们都不敢多言语,因为话说不好火上浇油,激怒任何一方都会让事情复杂化。王建军只有示意孟川青,女儿孟小凡在场,不要再多说什么。张琳用胳膊弯顶了一下葛红,意思也是不要再说了。

葛红还是站了起来,她端起一大盘芦蒿苔炒猪头肉,这是孟川青和王建军最喜欢的下酒菜。一根根青翠欲滴的芦蒿苔夹着油汪汪香喷喷的猪头肉。她说:"这叫什么菜?这是我最拿手的----'乱棒暴打薄情郎'"

孟川青气得要站起身来,他要发作,眼珠子都憋红了。王建军制止住他:"川青你让一让,不要跟着抬杠子。我们是来吃饭的,不是来受气的。你们再这样我们就坐不住了。"

这句责备孟川青的话其实也是说给葛红听的。孟川青的火暂时被扑了下去,嘴里轻轻地嘟囔了一句:"人来疯。无了无休的。"葛红没有接他的茬。

桌上气氛紧张,该吃的不吃,该喝的不喝。孟川青和葛红绷着脸,王建军夫妇尴尬地做着笑脸,他们分别有一句没一句地劝着孟川青和葛红。

孟小凡呢,好像没心没肺,一直笑嘻嘻的不停地吃。吃饱喝足了以后她发言了:

"总的说来,爸爸是犯了错。错了就认错呗,改了才是好同志。"

大家面面相觑----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来。没想到的事情,女儿和父亲又较上了劲。

孟川青不自然地笑着说:"我有什么错?小孩子知道什么?"

孟小凡说:"没有错你向纪委做什么检讨,你为什么就不能像妈妈那样不再打麻将了?"

王建军将目光投向孟川青,他知道,孟川青对女儿的话肯定受不了。

孟川青低垂下头,只一会儿他把头昂起来,让人看到他那无法控制的愤怒,他几乎是无意识状态中拿起酒杯。

他没有掷向孟小凡,也没有摔在地上。他把它拍碎在桌上,掌心被割破流出血,洁白的桌布上殷红一片......

孟小凡吓坏了,呜咽着站起来夺门而出。

大家再也没心事吃饭了。葛红因为有王建军夫妇在不好大吵大闹,离开饭桌坐到沙发上

啜泣。

默默地坐了一会儿,王建军说:"出去找孩子吧。"

4

端午节前的一个周末,胡鹏带了些泗方市的特产双黄咸鸭蛋到省城去看杨莹莹的表弟何瑞。这件事是胡鹏提起来的,杨莹莹正希望他和表弟多有联系,就让他一个人去了。

何瑞岁数比胡鹏大,但他还是称胡鹏姐夫。他说亲戚越来越少,多走动才是,遗憾的是表姐没有来。

"你以后到我这里来千万不要带东西。"何瑞反复地对胡鹏重申这句话。

何瑞的老父亲也就是杨莹莹的舅舅告诉胡鹏,泗方市的卢书记前两天来过,也带来一大堆咸鸭蛋,东西是好东西,就是不能当饭吃,多了成负担,他让胡鹏把咸鸭蛋提一半回去。胡鹏有点尴尬,不好说什么,只是坐着埋头吸烟。

许是觉得父亲的话不当,何瑞站起来给胡鹏的茶杯续水,说卢书记到省城看他是一种习惯,他也不让卢书记带东西,只要多听到家乡的事情就高兴。卢书记知道他这一点,与他聊泗方市的情况七拉八扯,什么话都说。这回说到他要处理一个打麻将的报社总编,准备把他发落到市志办撰史修志。

胡鹏无意中听到处理孟川青的消息心里窃喜,他装着不了解这件事,不认识这个人,饶有兴趣地听何瑞说,一言也不发。

何瑞问胡鹏打不打麻将,胡鹏说谎,说他一点也不沾。何瑞倒奇怪了:"现在打麻将的人很多,你为什么不打?"胡鹏不假思索地说:"我输不起。打麻将输的不仅是钱。"

何瑞沉吟了一会儿,极为赞赏胡鹏的话:"你有境界,有价值观。像那个总编因为打麻将落得这种地步,是素质差又没有好好学习,把自己的人生赌输了。真是教训啊!"

他很感叹,胡鹏也跟着一个劲地摇头,像是替这种人惋惜似的。

从何瑞家里出来,胡鹏找了一家话吧给孟川青打电话。告诉他是为了他的事特地来的省城,因为怕事情办不好没有事先告诉他。孟川青似信非信,哦了一声。

答应给孟川青帮忙的人很多,都没有结果,加上葛红的折磨,他已经心灰意冷。他以为胡鹏也像那些人一样拿糖抹他鼻尖上,让他看得到舔不着。

直到胡鹏说他事情有着落,马上就可以上班了,孟川青心里才一阵惊喜。他不敢相信地问胡鹏是真的,还是假的?胡鹏说是卢书记向何书记汇报的,还说他这趟省城跑得是值了,是大获丰收。

孟川青连声感谢,说太好了,这阵子没有上班,报社的事情耽误得太多。

胡鹏告诉孟川青他回不了报社,卢书记将他安排到市志办。孟川青心里一凉,赶紧问怎么安排的。问怎么安排是指职务,如果安排了主任位置还好,算平调,吃亏不大。

胡鹏哪里知道是什么职务,本来就是听来的只言片语,他只有搪塞孟川青,说还没有最后定。孟川青没有声音了,在心里掂量着这个事情。

如此说来纪委肯定是要处理他了,看来行政降职、党内记过或者什么处分一起下是难免了。他试探地问胡鹏:"能不能请何书记再与卢书记打个招呼,让我工作上不要有太大的变动......"胡鹏打住他的话:"得寸进尺不好,不要太为难领导。这样不错了!"

孟川青问胡鹏什么时候回来,急着要和他见个面。胡鹏说晚上就到家。

搁下电话孟川青马上跑进房间,对正在网上玩游戏的葛红说:"我马上要上班了。"葛红嗤之以鼻:"去纪委吧?!"孟川青不想与她吵架,说胡鹏帮了大忙,葛红半信半疑,孟川青索性把话说白了:"胡鹏的表舅爷是省里的领导,他出面找了卢书记。"

葛红这下相信了,但也怨孟川青把这件事一直瞒着她。

晚上孟川青在家里等着胡鹏,等着门铃响。门铃响了,葛红先听到的,她满脸堆笑地抢着去开门。胡鹏进屋后葛红殷勤地端茶递烟,孟川青见她态度变了,底气又上身了,让她回房间去,说要和胡秘书在客厅里谈事情。葛红笑嘻嘻地答应,进了房间还轻轻地带上门。

胡鹏坐到沙发上,孟川青紧靠着他坐下。胡鹏附在孟川青耳边说:"你有这样的结果不错了,乡下那帮打麻将的怎么处理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连工作都丢了。卢书记绝对是看在何书记面子。"孟川青说:"当然,当然。"最坏的结果他不是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胡鹏说:"先上班,下面再说。不要驼子跌跟头----两头不靠实。"

孟川青点了点头,想想只有先这样了。他放低声音说:"我要报何书记的恩。你,我也要意思到位。都帮了大忙。"胡鹏摆摆手:"我这里就算了,我们是朋友,给你帮忙的。何那里你得表示一下,事情还在西瓜皮上滑着。即使把你安在市志办,以后还可以调整。留得青山在,什么柴都有得烧。"孟川青点头称是,对胡鹏说:"你说,何书记那里我怎么感谢?我准备用一笔钱。"

胡鹏不吭声。孟川青把话说得更白:"你直说,何书记喜欢什么?"

"说啊!"孟川青追问着。胡鹏显得很为难:"不好吧?何是纪检高干,你这么做弄不好会害了人家。"孟川青说:"天不知,地不知,就你我知,放一百二十个心。人之常情的事情,我也不是第一次处理这样的事情。"

胡鹏像是无可奈何,像是孟川青又给他添麻烦了:"好吧,就听你的。送块表怎么样?现在穷人玩车,富人玩表。他那么有身份的人,送块表合适不过。"孟川青说:"好,好!没问题,也给你带一块。"

孟川青像是说到做到,第二天就打电话告诉胡鹏,他在省城订下两块高档瑞士表,一块欧米茄,一块汉密尔顿,过两天就去取。

胡鹏心里面叹服,姜是老的辣。孟川青不见兔子不撒鹰,他在等结果。

没几天纪委和组织部找孟川青谈话,组织上给予孟川青党内警告处分,行政职务降为主任科员,调市志办工作。

这种处理比孟川青预想的最坏结果要稍好一些。他对找他谈话的领导说,感谢组织上挽救他,给他接受教训、改正错误的机会,表示在新的工作岗位上一定努力工作。

胡鹏的耳朵就是长,晚上就给孟川青打来恭贺的电话。孟川青约胡鹏第二天吃饭,要请他赶紧将心意带给何书记。

七、海底捞

1

中共泗方市纪律检查委员会对程纹和实行了"双规"。要求他在规定的时间、规定的地点交待、坦白他的违纪、违法行为。

双规前一点点风声也没有露出来,张行长打电话叫程纹和到丰谷大厦去吃饭,这是正常不过的事情。程纹和推开餐厅包房的门,见里面有几个陌生面孔,以为是张行长的客人,正等着张行长给他介绍,却发现张行长的脸色不对。

程纹和在被纪律检查委员会的人带走以前嘴还是硬的,对张行长说:"行长你放心!我没有问题,我是个受党教育多年的人。"张行长不耐烦地摇摇手,说了声"去吧!"

祸起萧墙是因为有人向纪律检查委员会举报了程纹和,其后在上级银行组织的突击检查中,查出程纹和挪用银鹰金店100多万元公款。

在此以前就有人向市公安局经侦大队举报程纹和非法吸储、放高利贷等违法行为,经侦大队的陶兆国大队长正想着如何侦查,如何动员受害人报案。程纹和被双规的当天,陶兆国就把郑大中"请"进了经侦大队。

程纹和被双规的消息先在机关里传开,有人专门到胡鹏面前来说这件事。了解到情况的胡鹏呆坐在办公桌前,程纹和被双规是好事还是坏事?他一时半刻还想不出来。

中午回到家见杨莹莹在厨房里发呆,想她一定听说程纹和的事了。他装着什么也不知道,只字不提。

杨莹莹忍不住,对胡鹏说:"程纹和出事了。"

胡鹏漫不经心地问"出什么事了?"杨莹莹说:"他被纪委找去了。"

胡鹏不屑地说:"他就是被公安局、检察院抓了又与我们有什么相干?你问这个事情干什么?"

见胡鹏这种口气杨莹莹不再说什么,她替胡鹏盛了饭,没有和他一起吃,回到卧室默默地坐在床上,拿了一本杂志心不在焉地翻着。

胡鹏这顿饭吃得不舒服,搁下饭碗跑进卧室,阴阳怪气地说:"不会是心如刀绞吧?!"

杨莹莹不理会他,他又说:"我要是被抓了,你有这种心情吗?!要是有,我睡着了也会笑醒的。"

杨莹莹气得发抖,指着他说:"胡鹏,你太过分了!"

胡鹏大言不惭地:"我什么过分不过分的,你旧情难忘,还要我感动和赞赏啊?"说完怒气冲冲地摔了门出去。

傍晚胡鹏回来,见桌上摆满了他喜欢吃的菜,一看就知道是从俞师傅饭店叫回来的。他没有招呼杨莹莹,坐下来拿起筷子就吃。

杨莹莹笑吟吟地坐到他面前,胡鹏问她:"有心情吃喝啦?"杨莹莹娇嗔地说:"我知道你是在乎我的。"

胡鹏拉着脸说:"你这样的心情多了,我的心会冷的。"

杨莹莹苦下脸来说:"我知道我帮程纹和你会不舒服。可我和老程离婚时答应过他,他要是出事我要帮他。他的一些关系只有我知道,他的一些朋友也只有我能去找。"

"你会找你的表弟帮他吧?"胡鹏像是看透她的心思。杨莹莹摇摇头说:"这倒不会。"胡鹏说:"这就好,不要拖何瑞下水。党政干部最怕的就是亲戚犯事,拔出萝卜带出泥,尿尿带出屁来。哪家不是一出事就划清界限,保持自己的党性原则?"

杨莹莹叹了口气,说何瑞一直看不惯程纹和,也曾经暗示过她,要是觉得程纹和有问题,不要和他一起下水。程纹和现在出事,谁都可以找,何瑞还真不好找。

"这就对了!"胡鹏大口大口地喝起了老鸭汤。杨莹莹虽说坐在饭桌前,却是一口也没有吃,她像是自言自语:"现在只有我们能帮他了。"

杨莹莹把"我们"这两字咬得很重。

胡鹏搁下筷子望着杨莹莹:"什么我们我们的?你与他一日夫妻百日恩,我跟他什么关系?我是他的情敌。他知道我们的事以后,把我打得鼻青脸肿满地找牙不说,还人前人后地把我贬得猪狗不如。我当真没血性,就依他咒骂依他毒打了?我现在不打程纹和'落水狗'就算仁义的了。"

杨莹莹站起身来说:"想想也是,什么人都可能帮他。要你帮,太为难你了。你就当我这话没说过。"

胡鹏半夜里醒来,见杨莹莹坐着发呆。他爬起来搂她,杨莹莹以为他又要那个,说她没有心情。

胡鹏说:"我答应你,跟你一道为程纹和找关系。"

杨莹莹不敢相信,问他是不是真的。胡鹏说:"当然是真的,毕竟我们现在有日子过,程纹和没有。再说我也希望你果真是个厚道和重情意的女人。"

杨莹莹在胡鹏脸上亲了一口,说胡鹏真好。又解释说她与程纹和早就没有情意了。

胡鹏觉得杨莹莹亲他的这一口是因为他答应了帮程纹和,她说与程纹和没有情意了,怕是口是心非。他心里很不舒服,点了根烟使劲抽起来。

杨莹莹以为胡鹏开始为程纹和的事情操心了,感激地看着他。

胡鹏说:"为这种事去找人、托关系,走后门多半是徒劳无益的,可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你不要指望什么。"

杨莹莹说:"就死马当着活马医。我们宁做过,不错过。我要不这么做程纹和会恨死我的。"

2

杨莹莹说程纹和并没有什么硬的靠山。在短时间内她把能帮忙的人都找了一遍,求的爷爷,拜的奶奶平时都和程纹和有瓜葛,这些人见程纹和出事躲都来不及,谁还会引火烧身?

胡鹏在悄悄地打探程纹和被"双规"的地点。他想尽早地让程纹和知道,他和杨莹莹在帮他,觉得这比实际上的帮忙要重要得多。

杨莹莹不赞成胡鹏这么做,认为风险太大,是通风报信,是玩火。

胡鹏有他的理由,而这个理由又不好与杨莹莹交流,他怕的是程纹和牵涉到杨莹莹,所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当初杨莹莹说给他100万,他就知道钱来路不正,说这钱是她在烟草局十多年的工资和奖金聚起来的,鬼都不信。杨莹莹现在的利益就是他的利益,他不情愿也得帮程纹和。

胡鹏料想,程纹和现在会对自己的境遇悲伤,想到与他离婚的杨莹莹免不了怨恨。杨莹莹要是这时候不帮他,他会觉得她绝情。绝望的他破罐子破摔,拉杨莹莹下水不是没有可能。如果让程纹和知道杨莹莹在帮他,在替他疏通,他心里面会好受一些,没准把什么都扛下来。

胡鹏还想到纪委肯定会找杨莹莹调查程纹和的情况。程纹和交代了,会找;程纹和不交代,纪委也会找。在他们眼里杨莹莹是突破口。他们一定会查杨莹莹的财产,如果查到有来历不明的,杨莹莹同样可能涉案。

胡鹏问杨莹莹,如果纪委找到她怎么办?

杨莹莹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谁害病谁吃药,找我干什么?"

胡鹏说还是要慎重对待好,纪委的人像医生,坐到他们面前的人,在他们眼里都是有病的。

杨莹莹的坦然是装出来的,胡鹏的话其实乱了她的分寸。她要胡鹏动动脑筋,想想纪委的人可能问她些什么。

胡鹏的歪点子多,他把可能遇到的问题罗列出来,设计成问话,要杨莹莹回答。对杨莹莹的回答,胡鹏站在问话者的角度推敲、发难,力争杨莹莹回答问题时滴水不漏。

那两天,胡鹏帮杨莹莹演练了好多回,甚至在吃饭、睡觉的时候也会突然找一个问题冷不丁地问她。

杨莹莹说胡鹏是她的主心骨,要不是有他,她肯定不知道该怎么办。胡鹏笑笑,心里面并不认同她的说法。他清楚得很,杨莹莹不是个一般的女人。

市纪律检查委员会的检查员很快通过烟草局党组和杨莹莹开始接触。他们告诉杨莹莹,她的前夫程纹和违反党纪触犯国法,组织上正在对他进行调查,希望得到她的支持,把掌握的程纹和违法乱纪行为揭发出来。也对她交待了政策,知情不报、包庇隐瞒是违法的。

杨莹莹说她虽不是党政干部但知道政策法规,家里有亲戚从事纪律检查的领导工作,平时对她有叮嘱也有教育。

说完这些杨莹莹偷偷地打量了一下找他谈话的几位纪检员,见他们果然领会了她的话,有人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会意地笑了笑。杨莹莹知道他们一定已经了解了她与何瑞的关系,胆子又壮了一些。

有纪检员开始对杨莹莹提问题,问她为什么和程纹和离婚?因为据他们所知是杨莹莹诉至法院的。杨莹莹低下头,小心翼翼地问能不能不回答这个问题,她说这是她和程纹和的隐私,实在不好意思在众人面前说。她建议他们到法院去了解一下,审判员是知道的。

"我早跟程纹和离婚了,现在又重新组织了家庭。程纹和跟我离婚法院断给我6万多块钱,我想以我们的工资收入这钱是干净的。是我负了程纹和,他怎么会给钱给我,怎么会替人做嫁衣呢?你们要是查出我有贪污、挪用、侵占、受贿,告诉我犯了任何一条我自己往看守所里跑。要是没有什么事不要把程纹和的事往我身上扯,我现在有我的生活,与他毫不相干的生活。"

杨莹莹不等纪检员们继续发问,干脆把要说的一股脑都说了。

3

胡鹏听杨莹莹将纪委找她调查的情况说了,觉得他们一定是投鼠忌器,考虑到何瑞的关系,怎么说也不会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谈了话。他想迅速给双规的程纹和通气,给他减压。夜长梦多,程纹和要是扛不住坍了,就麻烦了。

依照惯例纪委对双规的干部会找一个宾馆或者招待所隔离起来,程纹和是在丰谷大厦被带走的,胡鹏找人打听了一下,纪委没有在那里租用房间。纪委过去双规干部经常住的几个"点"也没有专案组的行踪。就程纹和这个级别说是在异地双规是不太可能的,他们会在什么地方呢?胡鹏为此绞尽脑汁。他苦于自己现在有三不知:不知程纹和的交代情况,不知程纹和双规的地点,不知上程纹和案件的是哪些人?

打听到上程纹和案件的人就好办得多,或许可以多少打探出一点情况,尾随着他们,寻到专案组住的地方也是可能的。如果贸然到纪委打探这些情况等于自我暴露,而暗地里摸查费时费力难以有收效。

好不容易胡鹏托人找到一个上案件的纪检员家属,她说她丈夫老一套,上了案件就不回来了,与犯错误的人同吃同住。来无影去无踪,连一个电话也没有,家里有要紧事只有找纪委领导。

也算凑巧,专案组住的地方还是被胡鹏发现了。

国土局和水利局紧挨着,胡鹏这天上班看到水利局调纪委工作的许书记骑自行车进了大院。他脑瓜里灵光一闪:或许是许书记负责这个案件,他把班子搬到了老根据地?

这是极有可能的。水利局招待所条件好,环境也极为安静,专案组住里面绝对避人耳目。

找到招待所的电话号码不难,胡鹏到街上找一家公用电话打过去,要招待所服务台转纪委工作组。服务台的小姐说工作组规定不转外来的电话,他们房间的电话也停了。

胡鹏心里一阵高兴,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转念又想,住了纪委的人不错,也不知道是不是调查程纹和的那拨人。即使程纹和在里面,招待所那么大,搞不清楚住哪一间也是白搭!

胡鹏决定先找一个人住到水利招待所去侦察一番。这个人必须是农村人,能够替他把里面的情况摸清楚而又不暴露身份和动机。他想到了乡下的远房姨侄二蚬。

二蚬做这个事情最合适。他做些小生意,在城乡之间来回跑,胡鹏帮过他忙,对他是招之即来。

胡鹏给二蚬五百元,让他住到水利招待所去,住宿费全报,伙食费每天补贴三十元,外加一包红梅香烟。他把程纹和的外貌特征告诉二蚬:"不到五十岁的男人,个子比我矮一拳;脸是圆的,身子也是圆的,胖乎乎的,皮肤白得瘮人,肿眼泡......"二蚬说这个人好认,皮肤白显眼,有这一点就行。

胡鹏说事情办成了,根据情况给二蚬奖金。二蚬高兴得不行,太轻松的事情。

第二天在招待所住了一宿的二蚬向胡鹏报告,找到了那个要找的人。

二蚬表功,说非常的不容易,纪委的人把房门关得跟铁桶一样,连个缝都没有。他不好跑来跑去的,怕暴露身份。想招待所的房间里没有单独的卫生间,这些人总要让程纹和上厕所大小便,他就蹲在厕所里等,蹲得腿都抽筋了,闻够了臭味才等到程纹和。程纹和被纪委的人跟着到厕所小解,耷拉着眼皮,皮肤确实是白,眼泡确实是肿。二蚬跟过去看了房间,是1105号。

胡鹏让二蚬继续观察,弄清招待所开晚饭的时间,即使见到这个人单独出现也不要和他说话。

二蚬的情报很快又弄来了,说纪委的人吃饭不去饭堂都由服务员送到房间。

招待所开晚饭时胡鹏混进了客房部,他夹个皮包装作找人,寻到1105号房。

门关着,里面有说话的声音,听不清楚在说什么。胡鹏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跑到隔壁的1107敲起门来。

敲了好多下,里面没有人应。想有反应的1105房门开了,探出一个人的头,他严厉地质问胡鹏:"你找谁?"

胡鹏说:"我没有敲错吧?我找横泾农电站的杨林。"(杨莹莹的弟弟叫杨林)

"这里没有这个人,这间房是我们包的。"回胡鹏话的人很不耐烦,想立即将头缩回去。胡鹏看了看手上的纸条,嘴里嘟囔着:"服务台说住1107的,怎么会错呢?"

"错了,错了!你快走!"这回语气凌厉而急促,带有命令。

胡鹏装着不可思议的样子,声音大起来:"日怪了,老何来了请他吃饭,人约齐了请客的倒不见了。"

胡鹏悻悻地走开,出了招待所门捂着嘴笑开了。他觉得目的达到了。

程纹和并没有在1105,他在厕所门口的公用自来水池子洗衣服。看管他的人在洗袜子。他听到了胡鹏的声音,胡鹏走了后他才敢回1105。

程纹和听出胡鹏的话外音:老何(何瑞)来了,知道他"不见了。"

4

纪律检查委员会再次派人到烟草专卖局找杨莹莹调查程纹和情况。

来的不是上次的,是另外一些人。这些人神情严肃、冷峻,问的问题也更深入和细致。

谈话的时间很长,说是谈话,不如说盘问更合适一些。几个人轮流问杨莹莹的问题,杨莹莹最后哭了。当她意识到哭这一招很管用时就哭个不停,把所有伤心的事情都想起来,让眼泪止都止不住。

回到家杨莹莹见到胡鹏还是哭,说自己的罪受够了。胡鹏说纪委的人不会乱来,他们在杨莹莹这里调查情况是想搞突破,这说明程纹和在里面没有说什么,否则纪委的人会和杨莹莹核实情况。他告诉杨莹莹,已经送信给程纹和,告诉他外面在疏通。杨莹莹抽泣着说:"问题是我们也帮不了他......"胡鹏说:"那我们有什么办法?"

杨莹莹失眠得更厉害了,程纹和出事以后她没有睡过一个周整觉。迷糊一会儿就被恶梦惊醒,吃三倍量的安眠药也没有效果。人瘦了一圈,像树被剥了一层皮。

杨莹莹写了份遗书给胡鹏看,意思是她倾家荡产积聚一百万是为了能与胡鹏白头偕老,她要是自尽了就一定是胡鹏背叛了她,还说她要是死了骨灰撒到瘦西湖去,不留一点点在家里面。

胡鹏三下两下地就将杨莹莹的遗书撕了:"我不是因为钱和你结婚,这一点你是知道的,你问过我多少遍,我也解释过多少遍了。何况这些钱不过是画给我的一张饼,抹在鼻尖上的一块糖。是在我的口袋里,还是我看过这些钱摸过这些钱了?"

杨莹莹说她是因为害怕才有死的念头的,一百万是她的全部家当,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活着也没意思。

"你说我能够指望你吗?你能保护我吗?"她问胡鹏,希望他回答。

胡鹏说:"你说呢?你要是不相信我那时和我结婚干什么?"杨莹莹想说什么,噎住了。

夜里胡鹏醒来,听见杨莹莹翻身他叹了一口气:"睡吧。"

杨莹莹不吭声,胡鹏接着说:"你想想,要是没有和程纹和离婚现在是一个什么下场?目前的事,你不要怕,有我呢。"

杨莹莹说:"我今天把家里收拾了一下,即使纪委的人来搜查也没有什么把柄可抓,倒是我不放心那个存折,被他们知道了......怕是说不清爽。"

胡鹏笑了:"你就担心这个啊,我放好了,不会有事。"杨莹莹说:"你说说看,怎么个安全法?"胡鹏说:"安全到连你想找也找不到。"

杨莹莹像是松了一口气:"那我就放心了。"胡鹏说:"你还是睡不着,我肯定。"

像是突然想起来,杨莹莹问胡鹏家里怎么多了一块瑞士手表,看起来还挺高档的,是不是刚买的。胡鹏愣了一下说:"看来你确实把家里收拾得很仔细,表是我买的,我带一块四五千块钱的手表又怎么了?"杨莹莹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也一直想你有块腕表,你拿来戴给我看看。"

胡鹏犹豫了一下,爬起来拿表,嘴里嘟囔着:"烦死了,不让人睡觉。"

杨莹莹看到的是孟川青送胡鹏的那块汉密尔顿牌手表,送何瑞的那块欧米茄他藏在他母亲那里。

胡鹏拿来一个深蓝色的方盒,取出表套在腕上,表很漂亮,大表盘,蓝宝石防磨表面,黄色的小牛皮表带。他得意洋洋地说:"爵士系列,是为美国西海岸雅皮士打造的。五十米防水,自动上链。"

"真好看!"杨莹莹夸道,胡鹏说:"我喜欢手表。手表是男人的首饰。"

杨莹莹把玩着表盒,和胡鹏协商:"这么好看的手表太显眼,会让人嫉妒,过了这阵子再戴行不行?"

"好!听你的。"胡鹏懒洋洋地答应一声倒头睡下,一会儿他跃起身子对杨莹莹没好声地说:"你说,跟你有什么好日子过?连块自己买的手表都不能光明正大地戴。"

杨莹莹赶紧安慰他:"对不起!我以后给你买更好的表,买欧米茄、劳力士、宝玑、万国,名表我是知道牌子的。"

胡鹏不以为然地说:"猴年马月吧。"

5

泗方市纪律检查委员会对程纹和宣布"双规"结束。

程纹和听到这个决定高兴得"嚯"的一声站起来,声音都颤抖了:"谢谢组织,谢谢领导,晚上我请你们全体到香格里拉大酒店去吃晚饭......"话还没说完进来两位身着制服的检察官,向他宣布了由检察长签署的《逮捕令》。

程纹和的脸色立刻变了,手僵硬得接不住检察官递过来让他签名的笔。他几近哀求地说:"我先坐下来......坐一坐再签行不行?"

此后审判前的程纹和羁押在泗方市看守所,他委托杨莹莹替他请一个律师。

杨莹莹托人请到省城有名的刑事辩护律师徐啸寒,徐律师提出再在泗方找一名刑事辩护律师协助他,方便他与审判法院的沟通。

徐律师到看守所会见了程纹和。程纹和的第一句话竟是问杨莹莹目前情况好不好,徐律师说给杨莹莹听,她感动得要命,暗地里哭了一回。

程纹和的案件很麻烦,涉嫌挪用公款、集资诈骗罪,两项犯罪涉案金额上千万元。徐律师说这些钱都不在程纹和身上,有去向的只有六百多万元,其余部分被程纹和挥霍和用于支付高额利息。

杨莹莹怎么也不信程纹和的挥霍部分,徐律师说程纹和对他说清楚了,吃喝玩乐也花了些钱,不多。绝大部分钱被用于赌博,他不愿意将一同打麻将的人交出来,也不愿意再增加罪名多一条赌博罪。

杨莹莹问徐律师,像程纹和这样的情况,会判多重的罪,坐多少年的牢?徐律师说看钱能够追回来多少,程纹和属于数罪并罚,重则掉脑袋或者无期徒刑,轻则二十年以上。杨莹莹见后果这么严重,伤心地又哭了一回。这些,她都不敢告诉胡鹏。

程纹和受审前杨莹莹要求见他一面,他没有同意。程纹和转告杨莹莹,要求她照顾好临近高考的儿子程实,让儿子一定考一所好大学。徐律师对杨莹莹强调了一下:"他是要求你,要求你做到。"杨莹莹低头答应,低声地说这是她应该的。

对儿子程实,杨莹莹现在感到歉疚,这个孩子因为在生养的时候让她遭受了极大的痛苦,她一直不喜欢他。她这个母亲没有抚养过他,在此以前也没有想过要承担什么。儿子一直由他爷爷奶奶抚养照顾着,他们的条件又是非常的好。

杨莹莹到扬州去看在邗江中学读书的儿子程实。程纹和的父母亲是普通的退休干部,住在白塔附近的荷花池公寓。他们对杨莹莹的到来极为冷漠,要是过去遇到这种态度杨莹莹会转身就走,现在她只有反过来扮笑脸,找出一些暖他们心的话来说。

程纹和的父母亲是怨恨杨莹莹的,但他们只字不提程纹和的话。他们问杨莹莹怎么现在想到孩子了,是不是因为孩子长大了,成才了。杨莹莹看出他们的心思,是怕她把孩子带走,好像她是掠夺胜利果实的反动派一样。

临近高考的程实放学很晚,杨莹莹坐在客厅里等他回来。老两口不搭理她,看电视里的《动物世界》。杨莹莹有一年多没有见到儿子了,过去逢年过节和程纹和到扬州来看他。离婚后她最怕的就是儿子,不知道怎么向他解释父母分开的事。现在程纹和又被抓去坐牢,面对儿子杨莹莹真是难上加难。没办法,她只有硬着头皮见他。

程实放学回来后见到母亲没有任何表情,只点了一下头,像不得已要和邻居招呼一样,转身拎着书包进了房间。

杨莹莹跟着进他房间,见他已经坐到书桌前埋头看书。怕影响他学习,杨莹莹准备的一大套关心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她在儿子的床边默默地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来,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爸爸希望你考好。"

儿子不吭声也没有神情表示。她走时,儿子和她也没有一句道别的话。

杨莹莹回到家被胡鹏问到去扬州的情况,她只有往好处说,儿子很懂事,就读的邗江中学很棒,学习成绩很好。

"程实长相像他舅舅杨林,太像了,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个头也一般高......"杨莹莹在胡鹏面前反复唠叨这些,心里面好像因此舒服了一些。

尽管这样杨莹莹还是感到了欣慰,高考前数学成绩优异的程实打电话给她征求意见,选择一个什么专业。杨莹莹嘱咐他除金融财会专业不能选以外其他什么专业都行。

程实考上了南京大学。以他的成绩可以报清华、北大,为了离爷爷奶奶近一些他选择了南京。

开学后杨莹莹与胡鹏到南京大学去看程实。杨莹莹给他买了台联想牌笔记本电脑,还给了他一张存有五万元的工商银行借记卡,密码是他出生的年月日。

"妈妈不指望你以后怎么样,妈妈有养老保险,妈妈......"

杨莹莹对儿子絮絮叨叨的,说她做这些不图什么,没有指望儿子回报。儿子也不说将来孝敬她之类的话,一句也没有。他还再次伤害了母亲,指着她身边的胡鹏,冷着脸问:"我是叫这位哥哥还是叔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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