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南

胡鹏气得说不出话来,卞芸彩一错再错,还把责任归集到他的身上,找一个人来兴师问罪。回到家,看到家里乱糟糟的样子,想想恰如这几年与卞芸彩不堪的夫妻生活。他猛吸了阵烟,用被蒙着头早早地睡了。

卞芸彩的姐姐、姐夫连夜来找胡鹏。令胡鹏没有想到的是,他们居然是替卞芸彩来下通牒的,卞芸彩要离婚。

卞芸彩的姐姐问胡鹏什么态度。胡鹏说:“莫名其妙,离婚是我和卞芸彩的事,让她自己来说才是。”

连襟好像同情胡鹏:“你要是不愿意离就不要理睬她,看她能怎么样?又不是三岁小孩子,能说离婚就离了?”

卞芸彩的姐姐瞪了她老公一眼,转过来对胡鹏说:“我妹妹不会来对你说,你什么态度她都有准备,大不了到法院硬断。”

连襟将胡鹏拉一边去:“你怎么了?把卞芸彩伤心成那样,回到家眼泪就没有断过。她要和你离婚怕是铁了心,我是劝不住了。”

胡鹏在连襟面前表现他的无所畏惧:“天要下雨娘要嫁,爱怎么着就怎么着。说离婚就吓死我了?”

连襟被老婆又瞪了一眼,转过来责怪胡鹏:“卞芸彩不就打个麻将嘛,又不是杀人放火,你去举报她干什么?把事情做那么绝!”

胡鹏不想解释,可大姨子偏喋喋不休地要问一个明白——为什么这样,和她妹妹有多大的血海深仇?胡鹏火了,要他们夫妻俩回家,说自己的家事不要别人掺和。

卞芸彩还真是认真的,第二天打电话给胡鹏,要和他具体地谈谈离婚的事。

胡鹏说电话里不谈,让她见面再说。

卞芸彩不见面,要在电话里说。她不停地、顽强地打电话。胡鹏把手机关了半天,刚打开来她的电话就进来了。

胡鹏只有接电话,他问卞芸彩为什么要离婚?卞芸彩回答他:“因为你想。我只是成全你。”

胡鹏说:“我怎么就想和你离婚了?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我什么心思你都知道?”

卞芸彩说:“你和尚吃斋——心里有素(数),你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胡鹏听出她话里指责的意味,声音大了起来:“你这是倒打一耙,有日子不想过。”

卞芸彩不示弱,回应他:“想不好好过日子的是你,在生活中搞破坏的也是你。把我在厂里的事情揭开来处理,把打麻将的我送派出所都是你的别有用心。我被你放油锅里都炸透了,和你再在一起生活还有什么意思?你要离婚明说,不要用这些卑劣手段。”

胡鹏不耐烦了,告诉卞芸彩离婚是不可能的,要她想想儿子再说这样没有人性的话。

卞芸彩被骂了没有生气,沉默了一会儿。她有点犹疑,胡鹏的态度出乎她的意料。她问他是不是真的不想离婚?

胡鹏的回答不好,有点死要面子。他说:“不想,至少现在不想。”

卞芸彩被刺激了,心横了下来:“胡鹏,知道你的心思了。你现在不想,将来想。那样的话还不如我现在替你把话说出来,尽早了结。摆在我们面前有两条路:一是我们到民政科去协议离婚;二是我起诉到法院。前一种方法不声不响地就可以把婚离掉,后一种方法大家都丢脸还伤和气。”

胡鹏见她这样,心跟着横过来,气恼地说:“要离婚还怕伤什么和气、丢什么脸?!你铁定了离就把打算说出来。”

卞芸彩说:“我什么都不要,一根针都不要,都给你。”

胡鹏反问:“孩子也不要?抛家还要弃子?”

“孩子给我也行。改成我的姓,不叫胡歆叫卞欣。”

“随你吧。什么时候到去办手续?

“现在。”

“就现在!”

4

离婚比结婚简单多了。结婚像砌房子,要费时费力地添砖加瓦,离婚则像拆房子,一推就倒。

离了婚的胡鹏很不服气。他怎么也想不到卞芸彩会提出离婚,要说离婚该他提出来才是。他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像被卞芸彩猛然踹了一脚似的。

反过来他又安慰自己,现在离婚的人那么多,也不在乎多他们一对。协议离婚的实质是双方自愿,他要不同意,婚也离不了。这段日子里他也实在被卞芸彩烦透了、怨透了。

胡鹏想离婚后先清净几天。周末的时候他把手机关了,家里的电话线也拔了。

躺在床上的胡鹏想起以前读的通俗小说,他用红笔圈过一句话:“没有老婆才是最快乐的。”

没有老婆就快乐了吗?

怎么想也想不出以后的日子如何快乐。向往的解放和自由到来,他倒有些恐谎,变得不知所措。他打定主意,离婚的事还是先瞒着别人,也不告诉杨莹莹。

鬼使神差地,胡鹏打了个电话给卞芸彩的姐夫。这个过去的连襟显然知道胡鹏不是为解释什么打电话给他,主动地说了卞芸彩的情况,说她情绪十分不好,没日没夜地打麻将,人瘦了一大圈。胡鹏说卞芸彩打麻将与她情绪好坏没有关系,她嗜好这个东西,有牌打可以什么都不顾。打了个哈哈,他和过去的连襟套关系,说尽管不再是亲戚了,朋友还是要做的。过去的连襟说,他老婆,卞芸彩的姐姐恨死胡鹏了。胡鹏问恨他干什么?又不是他要离婚的,他还想不通呢。

乘着母亲不在家,胡鹏将卞芸彩的衣物收拾成两大包放在衣柜里。可卞芸彩竟然一直不提过来拿东西的事,像是真的一根针都不要了。胡鹏不想打电话让她过来拿东西,怕那样卞芸彩又要攻击他,说他绝情。看到两个包心里又烦,迫不得已,隔了几天他雇了个人力三轮车把东西送过去。到了卞芸彩父母家门口,他多给了踏车的人五十块钱,作为搬运费,让他将东西送进去。

收到东西的卞芸彩给胡鹏打了电话,果真怨他心狠。质问他:“我说离,你就离了?”

胡鹏终于听到卞芸彩带有悔意的话,这是他希望的。他阴阳怪气地说:“这么说,我同意你离婚是错了,我要是不同意你离还离不了?!”

胡鹏的母亲不知道儿子和媳妇离婚了,只当着卞芸彩赌气赖在娘家,还带走了她的孙子。眼看着要过年了,家里灶清锅冷的没有个过年的样子,她开始着急。找不到卞芸彩骂,她就骂胡鹏,骂他上辈子没有积德,这辈子讨了个好吃懒做只知道打麻将的老婆。胡鹏被母亲骂得懊恼,又没办法制止她,只能把耳朵捂起来让自己听不见。

家里待不住,胡鹏就出去闲逛,找师佑渔他们。师佑渔不在公司,郑大中电话里说他带着女儿在商场里采购年货。

百无聊赖的胡鹏在离报社不远的地方看到孟川青。孟川青说正要找胡鹏就撞见了,拉他到报社去坐坐。

到了报社总编室,孟川青从文件柜里拿出两条“苏烟”给胡鹏,说是给他过年抽。胡鹏想拿,嘴上却说“无功不受禄”。

孟川青说胡鹏是朋友,上次在医院输液陪了他很久,心里一直感动着。

这么一说胡鹏乐得,不再客气。孟川青再把桌上的烟推到他面前时,他把烟往自己面前稍稍拢了一下。

孟川青感慨时光如梭,说他去年这个时候还在日报,忙里偷闲地和师佑渔、程纹和他们打麻将,今年做总编倒一点点休闲娱乐的时间都没有了。

胡鹏说他们办公室订了晚报,现在的晚报和过去比变化很大,版面漂亮了,内容也好看多了。孟川青对胡鹏的赞誉并不感兴趣,说总编难做,文化单位的部下难管。胡鹏笑了笑,问孟川青是不是遇到了头疼的事,孟川青摇了摇头。

孟川青不是否认,而是无可奈何的意思。他告诉胡鹏,手下的一个记者婚外恋被有夫之妇缠上了,断不了,闹得沸沸扬扬的。而他不愿意这个记者为此影响工作。

胡鹏说:“有什么断不了的,快刀斩乱麻就是了。”孟川青问:“怎么断啊,快刀在哪里呀?这家伙都要被乱麻搅得崩溃了,一点点办法也没有。”

像是突然想起来,孟川青笑着说:“你可是被师佑渔他们称作‘断奶专家’的,在摆脱女人方面有一套。你帮他想想办法。”

胡鹏说:“不要听师佑渔他们嚼舌头,他们的那些二奶、三奶又不是我帮他们断的,我只是给他们出过一些主意。”孟川青说:“我哪是要你帮我部下动手,也只要你出主意就行。”

胡鹏说:“让女人离开你那位倒霉的记者再简单不过,你让他对那个女人倒行逆施。”

孟川青一听觉得新鲜,让胡鹏继续说下去。胡鹏说:“譬如,她觉得你潇洒,你就邋遢;觉得你有钱,你就装穷;觉得你身强力壮,你就阳痿不举;觉得你多才多艺,你就尽出洋相。反正是要舍弃自己的优点,削减自己的强项,让她觉得你一无是处。那样就到了不想你,不跟你,不靠你,不见你的地步。”

孟川青拍案叫好:“小胡你真是高手,你再说一遍,我好记得清楚一点,转告给那个倒霉鬼……”

四、万字牌

1

陆笑柔像上了瘾一样三天两头的约孟川青喝茶或者吃饭。孟川青难以适从,在这些场合和她出双入对是有影响的,在泗方市怎么说他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

这种孟川青极不情愿的约会,只是喝茶——说话,说话——吃饭。陆笑柔图什么呢?

怕就怕她当作谈情说爱,怕就怕她在一番肉体相搏后感情升华了。

以孟川青的阅历,他不会为陆笑柔这样的外遇动感情,和她形而下的关系不会由形而上开始,也不会以形而上结束。他完全可以对陆笑柔置之不理,像有些人那样在事后当作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让过去的事情永远成为过去。

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他给她带来过伤害,让她染上过病;给她带来过麻烦,使她丈夫要和她离婚。尽管她的病好了,她的婚也不离了,他还不敢疏远她,更不敢想像惹恼了她会是一个什么结果。他只有敷衍她,想办法慢慢地摆脱她。

换人称说事情是孟川青的特点,他把自己的事情安在别人身上说给另外的人听,既借这个无中生有的人发泄了一番,也听到了别人的意见。

和胡鹏聊了以后,所谓的断奶理论让他大受启发,他不再一味地推辞和找借口躲避陆笑柔,他主动出击,频繁地约她出来幽会,地点安排在市区的宾馆、酒店。这些场合陆笑柔不能从容出入,十有八九爽约,到头来埋怨对方的便是孟川青而不是陆笑柔了。

有那么一两次,陆笑柔意外地赴约了,孟川青便玩心眼对待她。

一次,孟川青草草地完事就走;还有一次,他恶劣地从头到尾谈论陆笑柔的丈夫。陆笑柔的脸始终阴沉着,三番五次地打断孟川青的话也没用,最后不得不把他从身上推开,央求他不要再说她丈夫了。

孟川青了解到陆笑柔丈夫的情况,是个搞建筑工程的,因为行贿被判过刑,劳改释放后搞了家私营的建筑安装公司,是个成天在外花天酒地的主。

也真是冤家路窄,在一次宴会上孟川青遇到了陆笑柔的老公。

这是个给人深刻印象的人,梳个对开的油光鉴亮的大背头,红扑扑的脸颊被人以为喝了很多的酒,手上端的却是一杯太子奶。顶可笑的是大冬天里穿一件浅色的方格西服,蹬一双奶黄色的尖头皮鞋。他向孟川青递上名片自我介绍:“我是陆笑柔的先生,您太太和我太太是牌友。她们经常在一起打麻将,我太太经常谈起您,您是我敬佩的大笔杆子。”

孟川青以酒盖脸,看不出尴尬,也看不出慌张,讪笑两声端起酒杯说:“我们也算是朋友了,先饮为敬。”路宪勇,也就是陆笑柔老公抢着先把太子奶喝了,捞过孟川青的手握了又握。

第二天报社广告部谢主任请孟川青去参加饭局,说是路总请客。陆、路不分,孟川青以为是自来水公司的陆总,怎么也没有想到是路宪勇,路总。

路宪勇还是他那种风格的行头,方格西服换了一种颜色,皮鞋变成咖啡色。他说只是一个朋友聚会,不去饭店,就在他的公司里。谢主任像是这里的常客,说路总公司的小厨房里藏着一个大厨师,在北京亚洲饭店做过厨师的特级厨师。

餐厅在会议室的边上,别有洞天的一处地方,让孟川青惊讶不已。如此地奢华,超过了星级饭店餐厅的豪华包间,一定是宴请特殊客人的地方。

人坐齐了也就是六位,路宪勇说还有一位没来,不等了。

冷盘上来孟川青松了一口气,随意的六盘荤素菜肴家常不过。他只想随意些,只是一顿饭,应酬过去就算了,他不想和路宪勇有过多的交往。因为陆笑柔,也因为他实在不喜欢这类人。

酒上的是五粮液,路宪勇让换五年陈的,说今天是重要的客人,他敬重的文化人。孟川青心里面暗暗叫苦,冲他的口气,今天应该由他来承受路宪勇的情谊才对。孟川青心里面暗暗叫苦,冲他的口气,今天应该由他来承受路宪勇的情谊才对。

孟川青经常在外面吃喝,不算美食家也是一个口味十分挑剔的人。路宪勇的菜肴看似随意,风味却是十分的独特。

一道鲍汁白灵菇,形似鲍鱼,口感胜似鲍鱼,让它在唇齿间流连,咀嚼出滑、鲜、嫩、厚……

谢主任在孟川青耳边叽咕什么,他没有理会。美味是什么?美食家汪曾祺说得绝,吃嘴里半天不想说话。

再一道碗口大的野生甲鱼,每人一只,孟川青不想碰,他不喜欢,嫌腥,只喝了浅浅的一勺汤。

路宪勇开始时说他不喝酒让大家随意,这会儿端起酒杯来说要破例,要敬孟川青一杯。满当当的一杯酒有一两五钱的样子,与孟川青的杯子碰了一下就一口干了。

孟川青看路宪勇的脸颊,更是红了,衬着他的脸膛简直艳如桃花。他心里面觉得好笑,也一扬脖子把酒喝了。

喝了酒的路宪勇兴奋起来,打了一个响指,螃蟹上来了。他指着像他脸颊一样红的蟹壳说:“只只团脐,三两以上的母蟹。现在街面上哪看到这样的货色。”谢主任附和说:“即使螃蟹旺市时也少有这种品质的,何况现在都冬去春来了。”看到孟川青脸上的疑惑,路宪勇神秘地说:“我雪藏的。在它们最好的时候,把它们请到冰箱,这可是高科技,我要申请专利的。”孟川青佩服,心悦诚服地点点头。

路宪勇打了一个电话,催那个还没有来的神秘客人,说下面的节目要开始了。电话那头的人很着急,声音很大,说马上就到。

河豚鱼上桌的时候,迟到的客人赶到了。孟川青认识他,建工局副局长姚德乾。他与在座的打招呼,说有一个项目在做标底。路宪勇打断他的话头,说:“你的工作机密我们不能听,你不要说。”姚德乾说:“我来迟了,把酒补上再敬大家。”说完一口将酒喝了,给杯子倒满后自言自语:“这么好的酒你们居然不喝?”

厨师过来打招呼,先尝了块河豚鱼,做了个请大家品尝的手势后默默地站到一边。路宪勇挥手让他离开,对在座的说:“厨师尝了,我们就放心地大快朵颐吧。”

等斤的野生河豚鱼,红烧得油亮亮的,鲜香诱人。服务员过来给每人面前放了只盘子,夹上一条鱼。姚德乾说:“不食河豚,焉知鱼味,食了河豚百无味。”谢主任说:“乘热。鱼冷了差一等味。”

姚德乾又喝了一杯酒,谢主任的鱼吃得很快也很干净,连鱼刺都咂了两遍。果真是烧得肉烂皮酥,但孟川青只吃了鱼皮和鱼肝。

路宪勇说现在难得吃到这么地道的野生河豚鱼,人工饲养的一点意思也没有。大家都知道野生的河豚鱼味道鲜美但毒性也大,只需0.5毫克的河豚鱼毒素就能致人于死地,所谓的“拼死吃河豚”并非耸人听闻,厨师的手艺再好,吃鱼丢命的风险都是存在的,畏惧也是免不了的。孟川青说吃河豚鱼讲究的就是要带点毒,最好是吃了后嘴唇有点微麻,就像喝酒的微醺状态,有兴奋的感觉才好。

姚德乾说他的嘴唇麻。谢主任说姚德乾是烟抽多了,他有点微醺,这才是吃河豚的感觉。姚德乾反唇相讥,说谢主任是酒喝多了嘴麻。大家哈哈大笑。

晚餐结束后路宪勇说:“请吃河豚就得对大家负责,一个都不要走,留下来在这里打几圈麻将,过了危险的时辰再走。”

第一个举手赞成的是姚德乾,他拉了孟川青一把,说还没有和孟总编在麻将桌上切磋过。

孟川青笑了一下,无奈地说:“你们玩吧,我早不打麻将了。我看你们打,观战。”

姚德乾说:“甩!这是不给路总面子。说什么我今天也要拉你下水。”说完把孟川青硬按到麻将桌上坐下。

谢主任说有事要先走一步,看得出是找借口离开。打麻将的是姚德乾、路宪勇和他公司的赵副总。

路宪勇拿来四沓钞票,发给在座的:“每人一方,输了就算了,赢了带走。”

孟川青一看这架势吓一跳,他推辞道:“路总,这……”

姚德乾打断他:“对路总不要客气,不是知己人坐不到一起。你就当着这钱是纸,是筹码,不要有什么心理障碍,免得路总觉得我们不把他当朋友。”

孟川青还是有点犹豫,难道真的就在这里开戒了?与路宪勇能不能玩这样的场子,会不会出事?他心里没底。

路宪勇像是看出他的心事,说:“都是知己人,我这里安全,跟铁桶一样。你孟总是第一次,我们可是天天这样玩。”

既来之则安之,孟川青好长时间不打牌了,见到麻将心里正痒痒的,既然已经坐下了,还说什么?

孟川青的手气很好,桌上就他一个人的牌好看,做了不少大牌。路宪勇输得快,早进了“花园”,有一半时间在陪他们玩。

牌打到天亮时结束,孟川青面前连本带利有三万多,他把桌上的钱都推到路宪勇面前,说是“物归原主”。

路宪勇把钱又推回到孟川青面前,对他说:“这钱是你赢的,是你的了。”

孟川青不好意思:“玩也玩过了,有输赢就太认真了。”

路宪勇说:“做朋友应该汤是汤水是水,你不要客气。”孟川青还是不好意思。

路宪勇只得象征性地拿了几千块钱,说是收了本钱。其余的他硬塞给了孟川青。

2

孟川青告诉陆笑柔,他和她丈夫路宪勇交上了朋友。

陆笑柔说:“好啊,他是生意人,你小心他的铜臭。也小心被他收买了。”

孟川青笑笑说:“他收买我有什么用处?不过,名不虚传,他倒是挺义气的,我应该不会看错人。”

陆笑柔说:“我承认你的话,他是义气。可我被他的义气害死了。他的心一直放在生意而不是我身上,也习惯了。你们成了朋友,倒是好笑。哥们义气讲‘朋友是手足,女人是衣服’,我不会被你出卖吧?!”

孟川青向陆笑柔保证了一番,她要他发誓,一是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到此为止,不再发生什么;二是绝对不向路宪勇透露他们两人之间的一点点事。

这简直是罚人吃肉,“没问题。”孟川青答应得斩钉截铁。

陆笑柔忽然想起来,这阵子孟川青一直不打麻将的,便问他:“你不是说最近不能打麻将,怎么又打上了?”

孟川青为自己解释,说只是偶尔为之,邀他打牌的又是她老公,场面上身不由己。

陆笑柔笑孟川青都不如葛红,葛红说不打麻将还真的就不打了。

孟川青开了戒以后麻将瘾被勾了起来,难受时跑到师佑渔那里看他们打麻将。碍于脸面,他不好说自己重新打牌了,站在麻将桌旁看“后影”。

看人家打牌孟川青更难受,巴不能有谁来拉他上场子。那样的话,他连客气也不会。

遇到同样看“后影”的胡鹏,被问到那个记者的麻烦摆脱了没有。愣了一下,孟川青说问题基本解决了。

又是场“杀猪”牌。有两将牌程纹和基本上没有和牌,好在也没有出什么大冲。桌面上和的都是小牌,得手的是张德林和师佑渔。“猪”,是仁和服装公司的缪总。他忙着付账,比打牌还忙。

到了最后一将牌,除了程纹和其他人的牌都像瘟了一样。程纹和接二连三地和了清一色筒子、清七对筒子、对对和筒子,把筒子牌能做的花色都做了,且大多是自摸和杠开。到最后,“猪”被大卸八块,程纹和拿了大块的肉,张德林拿了猪头、猪尾巴,剩下的杂碎是师佑渔的。

散场后胡鹏与孟川青析牌。孟川青说程纹和赢在几把大牌上,“小牌和得热闹,成不了气候。一把大牌抵七八个小牌,有的甚至能一牌定乾坤。”胡鹏则说程纹和赢在心态上,他能稳得住,是知道桌上有送钱给他的人,他不怕输,不会输。”

孟川青被胡鹏的分析启发,他与路宪勇他们的那场麻将就是赢在心态上,与程纹和其实是类似的。有路宪勇的一万块垫底,他心里没有压力。心态好,打牌的状态就好。和了好多大牌,有的牌根本是不想和的,偏就错打错来。牌运好起来,真是山也挡不住。

孟川青把自己换成第三人称,仍然以别人的名义说事,把他与路宪勇的那场牌复述了一遍。胡鹏听了以后认为是纯粹的“杀猪”牌,明摆着是请客的人舍身做“猪”,自己放血出来。

对胡鹏说的“杀猪、放血”孟川青不承认,他说他这个朋友与请客的人没有业务上的关系,八杆子也打不到一块去。

胡鹏相信自己的判断:“你看着,他们还会叫你朋友去打麻将,以后的四场牌输赢大概是这样的:第一场不输不赢;第二次小输;第三次大输;第四场大赢。”孟川青说:“但愿你料事如神,果真如此我拜你为师,叫你胡老师。”

过了不到一个月,孟川青郑重其事地请胡鹏去香聚园吃饭,拜胡鹏为师。胡鹏笑着问是不是被他说中了。孟川青说:“真神了!”

孟川青拜师是假,想知道究竟是真,他希望胡鹏告诉他是怎么推想结果的。

胡鹏说:“很简单。第一场,你朋友赢了钱是不想输掉的,而上次和他打牌的东家这次不会再给他钱了,你朋友要保本,牌也就打得保守,保守的打法在这种场合不是大错,会不输不赢;第二场,你的朋友对输赢看得重起来,他会连和小牌的机会都不放过,不做大牌的结果你是知道的,他会小赢或者小输,我说他会小输,是他的心态越发地不对了,只能是输而不会是赢;第三次肯定是大输,将前面赢的全倒出去,因为什么,因为他开始急躁,心态乱了,对方在这种情况下想让他赢都不可能,干脆就让他输算了。至于第四场,他肯定是赢的,除了我看错了对方,人家不想再送他钱,不想再拉他打麻将了。”

孟川青说:“全被你说上了,四局牌确实是这样的。我真的应该叫你师傅,胡师傅。”

胡鹏说:“财多不上话,你朋友赢了些钱就算了,就你说的情况看,至多赢个三五万,多了人家会不情愿,也不可能。还有,他大概喜欢打万字牌,你让他改了,看筒子牌。”

孟川青心里一惊,他确实喜欢看万字牌。第四场牌其实还没有开始,他想,如果赢了,路总他们做“猪”给他杀就一定有其目的。

第四场牌孟川青真的赢了,如料想的那样大赢。

他百思不得其解:“他们巴结我干什么,药吃错了吗?”

3

潘振宇当选为泗方市副市长,人代会还没结束就发了两个字的短信给孟川青:过了。

孟川青已经知道这个喜讯,晚报记者发回了会议的新闻通稿。

孟川青非常地高兴,潘振宇的成功有他的心血,他是暗中助选的功臣。中国有中国的选举制度,不兴搞助选这一套,他只能是幕后英雄。令他感到失落的是,人代会散会后潘振宇邀了几个好友在家里庆祝,有一个参加的人以为孟川青一定会去,打了电话问他要不要带礼物,孟川青不好说潘振宇没有请他,拿工作忙来敷衍了自己的尴尬。

回到家孟川青很郁闷,按理说潘振宇请客首先想到他才对。潘振宇的选票过半数一点点,只多了三张票,要不是他在乡镇干部中间做了工作,落选是肯定的。潘振宇怎么不明事理呢?

葛红脸上贴着面膜跑进卧室,用手挥赶着扑面而来的二手烟,拉躺床上吸烟的孟川青起来到客厅去。

“又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她了解丈夫心情不好的时候会这样。

客厅里的电视在播泗方新闻,葛红看到电视里用泗方话夹带普通话发表就职感言的潘振宇,问丈夫:“你说潘振宇做副市长对你有什么好?他又不管你们口子,提拔不了你。倒是人们都知道你们的关系,会以为你有这么一个靠背什么的,我看不是什么好事情。”

孟川青心里觉得葛红的话是有道理的,但他不想就这个话题和她讨论下去,那样他会更加懊恼。

吃晚饭的时候孟川青在桌上对葛红说到与路宪勇打麻将的事,葛红马上警觉地问他刚才闷闷不乐是不是与输赢有关。孟川青说打麻将不输,这阵子还赢了一些。他不敢告诉葛红牌打得输赢很大,只说他现在喜欢看筒子牌,打得特别上手。葛红说牌就是这样,一阵子好,一阵子差的,有当日牌运。与孟川青恰恰相反,她不想说麻将,想说潘振宇。

话又被葛红扯到潘振宇身上,她说外面风传潘振宇这个人手很长,私下里找他办事要给好处,有一单买一单,再好的朋友也把账算得很清。

孟川青有点感慨:“潘振宇这个人吧,对女人还行;对男人,他妈的,糟糕。”

葛红还真知道不少潘振宇的事情,讲起他在纸浆厂的一段绯闻。

潘振宇胆大,晚上醉醺醺地将一个女人带到办公室搞,传达室的门卫是个刺头,估摸他们到了火候去敲门,说:“我知道你潘厂长忙着,我确实是遇到了困难,我孩子要开学了,学费还没有着落。”潘振宇不好开门,在里面说:“你知道我忙还来烦我,明天我给你解决。”第二天这个人就拿到了两百块钱的补助金。

孟川青笑了起来:“道听途说的事。不要说他了,我们是不是在嫉妒人家?人家当市长我们应该高兴才是啊。”

葛红说:“高兴,高兴。你高兴躺床上抽什么烟呀?”

孟川青一时语塞。葛红就是这样的,经常一针见血。

第二天路宪勇约了孟川青喝酒打麻将,饭桌上路宪勇说:“潘振宇当市长你是汉马啊,有大功劳!”

孟川青讪笑着:“哪里的话,人家是人民代表选出来的,千万不要这么说。”

路总说潘振宇做市长好,如果能在他手上将服装城建起来,真是造福一方的大好事。

说到服装城的事情,孟川青得意起来,这个构想是他的,策划书都是他写的。路宪勇说他知道这个情况,夸这个策划书是大手笔。

五、推倒和

1

胡鹏不知道杨莹莹也在悄悄地闹离婚。

杨莹莹提出离婚时,程纹和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他对杨莹莹说:“张三离婚、李四离婚,我就绝对想不到我们会离婚。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你跟我提离婚二字。”

程纹和问杨莹莹为什么有这个念头,是因为他的原因还是她自己的。因为他的原因,说出错误他坚决改正,给他机会,不要一棍子打死。如果是她的原因,哪怕是在外面有了外遇也不计较,只希望她能收回离婚的念头。

杨莹莹说:“你话说得好听些,什么外遇不外遇的?我就是要和你离。”

见杨莹莹越发生气,程纹和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不管怎么说我都不会负你。”

程纹和认为离婚的前提条件是夫妻感情破裂,无修复的可能。他和杨莹莹小吵是有过,舌头和嘴唇还干架呢,那些个事情根本不算什么,他自认夫妻感情好得很,要提离婚真是无从谈起。

杨莹莹问程纹和同床异梦懂不懂?程纹和不敢深究这个问题。同床异梦有三种可能的情况:一是他与她同床异梦;二是她与他同床异梦;三是他与她都同床异梦。最糟的是,他们已经连床都不同了。

程纹和毕竟在外面做过不少坏事,心里面是虚的,一时间脑子里转的问题是杨莹莹知道什么,计较他的是什么,怎么摆脱她抓住的问题。

杨莹莹是在中午吃饭的时候向程纹和提出离婚这件事的。

程纹和搁下的饭碗再没有端起来过,下午他打电话到银行推说身体不好没有去上班。杨莹莹指出同床异梦后就再不说什么。程纹和喋喋不休地,有一句没一句地对杨莹莹说他想不通,要她把理由说得充分具体一些。杨莹莹根本不予回答,离他远远的双手抱臂坐着。

晚上两人也不吃饭,连灯都懒得打开。程纹和一个劲地喝茶,烟抽得舌头都苦了。杨莹莹把电视打开,面对着电视坐,目光却没有落在荧屏上。

到夜里程纹和耗不住了,他跪在杨莹莹面前,说就是让他死也要死个明白。

杨莹莹说程纹和的事她都知道了,问程纹和知不知道离牢房还有几步远。

程纹和沉默半天,喃喃自语地说:“不就是款子的事吗?”见杨莹莹没有否认就接着说:“这个我有数,那些款子是能收回来的。”杨莹莹鼻子“哼”了一声,前所未有地说了句粗话:“你有个屁数。”

程纹和哭了,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地诉说,他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对杨莹莹好才这么做的。

杨莹莹嗤之以鼻:“你又来这一套了,我最恨的就是男人把自己做的事情往女人身上扯,要女人和他一道背黑锅。我要你干这些违法乱纪的事情了吗?你说呀!”

程纹和平时看起来对杨莹莹言听计从,唯唯诺诺,其实一转身就是另外一套。他有他的做法。他常常对笑他怕老婆的人说:“老婆哄开心了你才能够顺心,与老婆争什么高低,打什么江山?”到了这个份上,程纹和还是要说几句的,觉得不说不行了。

“不是为了你,我弄什么钱,我是不够吃还是不够用?你说你没有要求我做过什么,你对生活质量是有要求的吧?你喜欢与别人比,别人有的你都要有,还要比人家的好。别人老婆脖子上戴黄金项链,你要铂金的;别人手上有手镯,你金的银的还有玉的品种齐全,脚链也有好几条。我们拿死工资和奖金的时候,有两三千的存款,你总是絮絮叨叨的,说猴年马月才做个万元户,我能没有压力吗?我把钱给你,你也没有觉得烫手过,现在倒都怪罪到我头上来,你说我冤不冤?”

杨莹莹说:“你冤,是冤,比窦娥还冤。到外面看看去,天上有没有下为你鸣冤的鹅毛大雪?”

程纹和气得摇摇头,还想说什么,看看杨莹莹的脸色闭上了嘴。

杨莹莹先回了房间,程纹和在客厅的沙发上呆呆地坐了一阵子后也回了房间。他衣服也不脱就躺到床上,身子被硌了一下,手往身子底下一探,掏出一本笔记本。看到这个笔记本他极为惶恐,上面记着他和郑大中放钱做地下钱庄的账目。

这个笔记本他藏在客厅里悬挂的唐卡背后,杨莹莹怎么发现了?她一定是看了笔记本上的内容,故意把它放在床上的。程纹和倒吸了一口冷气,把笔记本翻了翻。

笔记本里除了记着放钱的明细账,背后还记着两行“正”字,这个杨莹莹应该看不出什么名堂吧?程纹和思忖着。

自打在外面搞上女人,程纹和就给自己的艳史记了笔小账,有一个女人画一横或者一竖,有一个正字就有五个女人的数了。杨莹莹怎么也不会想到他在外面已经搞到一百多个女人,想到这一点程纹和的心里好受了一点。结绳记事就是好,自己怎么就不把放钱的账像搞女人的账一样记简单一些呢,程纹和又恨开了。

2

过了两天程纹和在单位收到法院的挂号邮件,打开来一看里面是传票。

程纹和到法院,法官向他送达了杨莹莹离婚诉状的副本以及开庭的传票。诉状上的日期比杨莹莹提出离婚的日子要早得多。

程纹和想不通,杨莹莹是什么时候动了离婚的念头的?

怕是从分床睡就开始了?!这么认定,他就悔恨自己当时没有看出苗头。

杨莹莹请了律师。离婚诉状里有三条诉讼请求:一,请求法院判令解除与程纹和的婚姻关系;二,依法分割婚内财产;三,明确婚生子程实的抚养权。事实和理由是:夫妻感情不和,同室分居一年多,夫妻关系名存实亡。

程纹和回到家,告诉杨莹莹他收到了法院的传票和诉状。杨莹莹以为程纹和又要苦苦哀求她,但他没有。他说他想通了。

“我听了你一辈子话。就这一次,我极不情愿听的,你说和我离婚的这句话,我也都听了。我是爱你的。如果你真的认为离开我是对的,就离吧!我只能这么对你好了!”

说这番话的程纹和是悲壮的,可能也是他的心里话。杨莹莹把脸别过去,抽泣起来。

程纹和让她哭了一会儿,递过纸巾说:“你这一哭,我感到幸福。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是我害你为难你了。”

杨莹莹抱住了程纹和。

晚上,她拿了自己的枕头到程纹和的房间里过夜。

程纹和答应离婚,也就不做答辩,只等着法院开庭。

对离婚的事他做了冷静思考,觉得杨莹莹这着棋走得虽毒了点,但至少想到了下三步,或许这样大家以后都有出路。他对自己的事担不到底,是答应离婚的重要原因。

程纹和试探杨莹莹,既然他同意离婚了,能不能把法院的诉状撤了,和和气气地到民政科去办协议离婚。杨莹莹没有答应他,也没有解释。她没办法说,她起诉的虽然是离婚案件,但审理时要析产,这是她的目的。她要通过法院理清她和程纹和的财产关系。

法院开庭前程纹和与杨莹莹坐下来谈了一次,把一些事情具体地明确了。

最后程纹和问杨莹莹,离婚以后有没有可能再生活在一起,他说现在这种情况很多。杨莹莹沉默不语。程纹和一定要她有个说法,她说以后再说。

法院开庭审理他们离婚案件的过程中问双方是否接受调解。杨莹莹说只接受财产分割、子女抚养这两方面的调解,离婚这一条不做让步。

审理中法官调查他们夫妻感情破裂的原因,为什么分居成为焦点。程纹和说分居的原因是他身体不好,女法官刨根究底,让他说明是身体哪部分不好。程纹和咬咬牙说是性功能方面,说自己不能满足杨莹莹的需要。程纹和在后来的笔录上签字时,见书记员将这句话一字不漏地记下了非常生气,觉得这是他的奇耻大辱。

法院根据他们的协议制作了民事调解书,解除婚姻关系,分割财产。财产方面,房屋以及家用电器一应归抚养儿子的程纹和所有,存款12.6万元杨莹莹分得6.3万元,杨莹莹每月付给程纹和儿子的抚养、教育费用500元,至儿子程实满十八周岁。

调解过程中杨莹莹提出与程纹和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的共有财产即存款部分应不止12.6万元,法官让她提供证据,她未能提供,因此法庭不予采信。这在庭审笔录中有所记载。

拿到了离婚协议书,杨莹莹与程纹和商量,下午就把她的东西收拾走。程纹和很惊讶:“这是什么话呀?你不住在家里,住到什么地方去?”杨莹莹说:“搞搞清楚,你那里现在不是我的家了。”

程纹和无言以对,看了看杨莹莹的脸色,希望看到她的失落,看到她的痛苦和哪怕是一点点的留恋。没有,杨莹莹没有程纹和需要的表情。他只有悻悻地说:“你要是觉得我们两个住在一起不方便……我住出去就是了。”杨莹莹说不用了那样是鸠占鹊巢。她说下午收拾东西时她的律师会到场,由他做个见证。程纹和说搞这么认真干什么,问杨莹莹搬到什么地方去住?杨莹莹说:“我有什么地方可去?借了弟弟的房子。”

下午杨莹莹叫了搬家公司的人来,程纹和见杨莹莹开始搬东西,知道真的要人去楼空了,心里难受起来,颓坐在沙发上喊杨莹莹给他倒一杯水。杨莹莹没有给他倒水,却递给他一瓶矿泉水,说:“在你还没有找到倒水的人之前,就先凑合着喝这个吧。”

程纹和刚才见楼下超市送来了两箱矿泉水,以为杨莹莹为搬家公司的工人准备的,现在听她这么一说,心里酸酸的,苦笑了一下以示感激。程纹和喜欢喝水,在办公室还是在家里,面前时时刻刻是离不开水的。

杨莹莹搬的东西也就是一些衣服。同样精明的程纹和知道,她不会在这个时候拿值钱的东西,那些东西怕是早转移走了。沙发前有一个装满书的纸箱,这是杨莹莹要带走的。程纹和很奇怪,杨莹莹扔了很多值钱的,她曾经喜欢过的东西,怎么要带走这么一箱沉甸甸的书和刊物?他随手挑起一本翻了翻,是有关婚姻和家庭的。程纹和对这些出版物很不屑,认为无非是有关初夜和更年期什么的办法或者经验,坑蒙那些无知的少女和困惑的中年妇女。再挑起来的是一本畅销的家庭生活周刊,里面有一处折叠了起来,展开来一看,是一个答读者问,标题是“丈夫是贪官,我该怎么办?”程纹和的心脏剧烈地跳了一下,想仔细看看时杨莹莹跑了过来。

看到程纹和扔下来的刊物杨莹莹说:“老程,你真的应该看看这些东西,我可以分一半给你。”程纹和鼻子里哼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很难看,待杨莹莹转身离开他冲着纸箱踢了一脚。

杨莹莹把东西收拾好了以后叫坐在沙发上的程纹和检查一下,程纹和看也不看,挥了挥手。杨莹莹的律师把一份清单给他过目,让他核对一下,他也看都不看。

杨莹莹出门时程纹和叫住她,回转身的杨莹莹看到程纹和泪眼盈盈。

程纹和哀求地:“晚上我们到汉侨大酒店吧,我订了台子。”

杨莹莹像是觉得不可思议:“离婚也要办酒席庆祝啊?”

程纹和解释说:“不是这个意思,就我们俩,没有其他人。”

杨莹莹说:“那就是分手酒,你以为我有心情去吃吗?”

程纹和说:“我们毕竟夫妻一场……”

杨莹莹说:“女人的心狠起来超过男人。你不要指望我什么。”

见杨莹莹这种态度,程纹和不好再坚持下去,本来也是顿难以下咽的苦酒。

看着一片狼藉的屋内,程纹和决定喝酒,找一瓶家里最好的酒,把自己喝醉。

杨莹莹像是知道他的心思,打来电话,要他不要出去喝酒。她的声音不像刚才搬家时那样冰冷冷的,有些温柔。

“答应我,要喝酒,醉在家里。”

程纹和用颤抖的声音回答:“好的。我,我只会醉在家里。”

放下电话,程纹和抽抽噎噎地:“醉在家里,醉在家里,家他妈的还有吗?”

一会儿程纹和冷静下来:“她是说我过去经常醉在外面,醉在外面……”

“我为什么要什么都听她的?我偏要醉在外面,我现在花天酒地,你杨莹莹还管得着吗?”

程纹和迫不及待地给师佑渔打电话,约他们马上到汉侨大酒店。师佑渔问程纹和有什么喜事要庆贺,他还不知道程纹和离婚的事。程纹和没好声地说:“丧事!”听程纹和的口气,师佑渔不敢再问。

酒桌上程纹和铁青着脸,师佑渔劝程纹和喝酒,他一口不喝,说一喝就醉。

连程纹和自己也不明白,本来是想大喝一场的,见到酒却不想喝了,就差说出杨莹莹对他说的那句话。

程纹和想:我没有醉在外面,我要把手头的事情理一理,事情不会像杨莹莹想的那样。他用手指头敲了敲桌子:

“你们听着,我借钱给你们把家都闹散了。我决定不再做了。你们对我负责任就赶紧将钱还我,不管是行里的还是个人的都帮我清掉,马上清掉。”

师佑渔、郑大中连声附和,说没问题。为了缓和气氛,师佑渔说他这两天都会陪着程纹和,他不住地强调:“这时候你有我们这些朋友,永远的朋友。”郑大中更具体一点,把在座的排了一下,让大家挨个地请程纹和吃饭。程纹和苦笑着说以后天天有人请客吃饭才好。

吃完饭洗桑拿,程纹和要找一家有小姐的。郑大中安慰程纹和:“有钱天天过年。有本事天天换老婆,小姐多的是。”郑大中也做出一副羡慕程纹和生活方式的样子。

程纹和还是清醒的:“你们以为我会醉在外面呀?这么羡慕我都回去离婚,离呀!”

师佑渔和郑大中不再吭声了。

3

晚上还在麻将桌上的胡鹏被杨莹莹三番五次的电话叫了过去。傍晚的时候,师佑渔打电话给他,通知他参加程纹和的饭局,因为打麻将脱不了身,他心里面还恨了一阵子。

胡鹏打麻将的手气好了以后,在外面与其他人偶尔也玩一两场。这天他的牌很顺,已经赢了不少。说好了打四将牌结束,杨莹莹的电话来时他们才打第二将的第二圈牌。赢了钱提前走是不可能的,杨莹莹的电话又不停地打过来。胡鹏不情愿离开,就对杨莹莹说,过去可以,今天必须陪他一夜。没想到杨莹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胡鹏好说歹说地丢下三个牌友,把赢的钱一分不留地倒出来给他们,还落得他们一大堆的怨言。

胡鹏有这处房子的钥匙,打开门进去,发现杨莹莹一直站在窗前,她大概是看着胡鹏上楼的。

胡鹏觉得奇怪,只一两眼还是发现了与以往的不一样。过去空荡荡的一大处房子已经被东西填满了,室内布置得很温馨。

杨莹莹推开要表示一下热情的胡鹏:“我不找你,你是不会找我的。”

胡鹏说:“没有的事。我天天想找你。”抱了一下杨莹莹他又说:“我只有在空虚的时候打打麻将。惟有麻将可以让我忘了你。”

杨莹莹说胡鹏说的比唱的好听,问他:“现在呢?”

胡鹏张口就来:“现在,惟有你能够让我忘了麻将。”

杨莹莹正色道:“找你来是为了告诉你一下,我离婚的事跟你无关。”

“什么,你离婚了?”胡鹏的眼睛瞪得大如牛卵。

“这么说你最近确实没有和程纹和他们混在一起?!你不知道?我离婚了,我单身了。你刚才要是说的真话,想天天找我,我还真是福分。你不要怕我缠上你。只希望你有时间给我一点,陪陪我。这阵子,我心里空落落的。”

胡鹏点头答应。杨莹莹让他到浴间去洗澡,为他试好了水温,拿出一套替他买的三枪牌纯棉内衣给他换。

浴间里连毛巾也单独准备了一条新的,胡鹏喊杨莹莹一起来洗,杨莹莹不答应。洗了一半,胡鹏光着身子出来把杨莹莹硬拉了进去。

杨莹莹穿着丝绸睡衣,犹豫着是不是该脱掉时,已经被花洒细密柔软的水珠淋透。

蜜合色的丝绸睡衣裹出杨莹莹圆鼓鼓的胸脯,凸出她暗红的乳头,胡鹏忍不住捻了一下,又把嘴唇也贴上去。湿热的丝绸真是煽情又催情的东西,胡鹏的脸在她胸前一阵乱拱,杨莹莹感到穿透丝质的体贴和酥麻的感觉,这种感觉被胡鹏粗重的呼吸驱赶向全身,迅速转变为热腾腾的暖流。热量逐渐增多,起火冒烟,开始了烘烤、燃烧。

她的呼吸渐渐加快,转成轻轻的呻吟。突然,她紧紧地抱住了胡鹏。

胡鹏手里正拿着的一瓶沐浴露根本没机会放下,被她像蛇一样缠着。她用她柔软的身体在他身上摩挲、碰撞,寻找坚硬的抵触。她找到了,感觉到了……

她的呻吟变成粗重的喘息,喘息又变成欲火焚身的闷声叫喊,她腾出手撕扯掉自己的睡衣,继而用力地捏着胡鹏的胳膊,她觉得她已经张开了自己,恨不能让他全身坚硬的肌肉一起进入,把自己彻底地撑开了。

胡鹏的进入却是缓慢的、从容的,谈不上温柔和体贴,像喝一杯闲茶抑或无聊时吐出的烟圈,这是不杀她欲火的,她的身体扭动起来,手握成拳头捶打着他,呜咽地呼唤着他的凶猛、他的暴虐。

慢慢地,胡鹏像是被激怒了,把她的身体反转过来。这一次进入,他让她感到了力量,感到了体积。他的身体是昂扬的,他的眼睛是充血的,他在她的身体里扩张开来,变得剧烈、粗野。

她屡次想抬起头、转过身来看他,都被他死死按着,他是快意的、享受的。他觉得他像光着脚踝,蹚在夏天雨后热烘烘的积水里,粘滞而又冲动。他再次按住她的肩膀时,她的身体痉挛起来,哼出粗重的一句:“男人。”

胡鹏轻轻地为杨莹莹抹上沐浴露。他喜欢做这样的事情,让自己的十指游荡在她丰满匀称的身体每个部位,指间感触到她洁白如玉的皮肤光滑,这种光滑和细嫩总是令他冲动起来。

胡鹏手下的杨莹莹也缱绻情浓、欲望炙热,她揽住他的腰,轻轻地说:“男人,你是男人,我的男人。”

……

半夜里杨莹莹推醒胡鹏,说时候不早了赶紧回家。胡鹏睡意正浓,睁开眼嘟囔了一句:“不回。”倒头沉沉地睡下。

过了一会儿,杨莹莹又把胡鹏弄醒:“记住,家里有老婆的男人再晚了也要归家。”

胡鹏懵懵懂懂地找衣服穿,穿了一半想起自己的家里根本就没有什么老婆了,就把穿上的衣服又脱了,腾出一只手来拉杨莹莹的睡衣。

杨莹莹被胡鹏压在身下气喘吁吁地说:“你不是个好男人。”

胡鹏回她一句:“就是!哪有坏女人喜欢好男人的?”

4

纸包不住火,特别是在火能把纸烧掉的情况下。

胡鹏知道利害关系,想在事情没有暴露之前结束与杨莹莹的关系。

过去因为双方都有家庭的原因,他和杨莹莹把偷情的事情隐瞒得很好,一直没有被任何人发现和觉察。现在双方都离婚了,心态发生了变化,本来就不怕程纹和的杨莹莹会肆无忌惮。她说她心里空空的,没有说到位,她是什么地方都空,需要有他这么一个男人来填充。充当这么一个角色是麻烦的事,程纹和要是发觉他和杨莹莹早有勾搭就恐怖了,他是绝对咽不下这口气的。

胡鹏装着对程纹和的事情什么也不知道,在师佑渔他们面前打听程纹和为什么离婚。

师佑渔他们背地下对程玟和离婚是幸灾乐祸的,说程纹和不行了,没有夫妻生活,杨大姐与他过不下去。

郑大中说:“老程应该识相。既然自己不行了,就和老婆说明,给她自由,由她找人帮忙。离婚真是下下着。”

胡鹏不相信杨莹莹和程纹和是因为这个离婚,他不好说杨莹莹什么,只有说:“程行长身体没有问题啊,他找小姐又没有白花钱,事后不都绘声绘色地讲给你们听?”

郑大中听胡鹏这么一说紧张起来:“小胡你不要胡言乱语,我们没有对你说过老程找小姐的事。我们还怕杨大姐怀疑他这方面的事情与他离婚,你这么一说,传到老程耳朵里我们岂不成了罪魁祸首?”

师佑渔说:“小胡是知己人不要紧的。有的人到了四五十岁就真的不行了,棍子打都起不来。至于和小姐之间的事,那是大吹小吹,当不得真的。”

郑大中转过去问胡鹏最近在忙什么,怎么很难见他的人影。胡鹏敷衍一下,说自己最近在复习,准备参加律师资格考试。师佑渔说这真是好事情,以后就做他公司的法律顾问,省得花大价钱在外面请了。

胡鹏确实是有这个打算的。近来打麻将的手气又差了,不敢再打;要避着杨莹莹需要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对于胡鹏来说,法律专业的自学考试还有一半没有考完,司法考试根本谈不上。他觉得在师佑渔他们面前说参加自学考试没脸面,只有打肿脸充胖子。

再把要考试这句话搬到杨莹莹那里时,胡鹏简直就堂而皇之了,因为在师佑渔那里温习了一遍。

杨莹莹很支持他,对他的做法很欣赏。她说她喜欢上进的男人,程纹和有一段时间也很上进,以后自甘堕落了,这也是她对他失望的原因之一。

杨莹莹觉得,胡鹏是应该把法律专业攻下来,他一知半解的法律知识可能害了卞芸彩,就那么点事情他其实犯不上去惊天动地、犯不上让卞芸彩去投案自首,事发了再处理也不迟。她听说纸浆厂的事情了,卞芸彩他们其实是一枚棋子,成了某些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杨莹莹不敢责怪胡鹏,见他说以后要把时间用在学习上,就问他以后麻将是不是不打了,胡鹏说是的。杨莹莹说:“你其实是一个胆子特别小的人,牌顺你就打,牌不顺你靠都不靠。

胡鹏说不出话来。杨莹莹这是点了他的穴位。

六、麻雀

1

胡鹏考试是假,疏远杨莹莹是真。他这种玩角在家里哪待得下去,闲得下来?只觉得坐的椅子有钉子扎他屁股似的。

孟川青时常找胡鹏,请他吃饭或者洗桑拿。吃饭大多是别人请客,孟川青带着胡鹏去,介绍胡鹏是他在国土局工作的朋友。请客的和在座的因为对孟川青客气,对胡鹏也就一道客气了。胡鹏在桌上不多喝酒,正襟危坐沉默不语,请客的和在座的不知道他的深浅,越发敬重他,把他当个人物。

和孟川青洗桑拿纯粹是一种消遣,是洗所谓的“枯澡”,绝对没有花色,至多脚痒了找个“岗嫂”捏一下,做一个足底按摩。洗完了澡躺在包厢里喝茶聊天很遐意,谈热衷的牌事是孟川青的目的,否则他请胡鹏吃饭、洗澡干什么?

孟川青自从得到胡鹏的点拨以后茅塞顿开。胡鹏断他和路宪勇他们的牌局看起来很神,实则上是信口开河。说胡鹏估摸牌路,算算牌张,有这个本事。说他对牌局能捏会算,那就离谱了。他看过孟川青的“后影”,知道他的牌路,加上看了太多的做“猪”和杀猪的牌局,利用经验胡诌了孟川青牌局的走向。没有想到的是瞎猫撞见了死老鼠,竟然都说准了。

其实说白了,胡鹏等于替孟川青开了一个彩。胡鹏说错了,没有什么,孟川青不一定在他面前抱怨什么;而说对了是孟川青希望和十分在意的。为感激胡鹏替他断的这个牌局,孟川青投桃报李,送他一些别人送给他的高档烟、酒、茶。有好处的事情胡鹏是不嫌弃的,来者不拒。他真的做起了孟川青的师傅,教孟川青打麻将。他教孟川青记牌,孟川青掌握得很快。到了“估牌”孟川青就不行了,总是不得要领,胡鹏讲得也吃劲。见务实不行,胡鹏就来虚的,给孟川青讲麻将牌的“变化”。

“麻将变化无端,几乎无规律可言。老打麻将的有种说法:‘打错了即打对了。’

有的牌出得看起来违背常规,但恰恰是妙不可言,坏了人家的好牌,避了自己的出冲;有时候循规蹈矩,照所谓牌理打的牌,却出了意想不到的“冲”;听几张牌,还不如钓一张“绝牌”来得快。

你控制下家,反会助他孤注一掷,逼出了他的大牌;你听万字牌,上下家和对家都一张不出,你也抓不到,等你没有了耐心,换了其他的牌,可能万字牌就连抓不断,别人也不看守你了,让你懊悔错失良机。

在牌局中,常常因为己方或别家随意吃牌而造成‘上对下自摸’,或者另一方连上妙牌;也常常因为己方或某方的出牌被对牌、吃牌而造成错位,破坏了本来好的牌运从此一蹶不振。

‘先赢后输,鼻涕拉糊;先输后赢,笑个不停。’是句极有道理的老话。

牌桌上没有永远的赢家,也就没有永远的笑声。”

对胡鹏的这些牌理,孟川青是非常赞同的。他想起那次在医院里输液时对胡鹏大谈麻将经,真是大话连篇班门弄斧,不由得有点不好意思。

孟川青说:“我们这些有点文化的人搓麻将还是有意思的,能够悟出道理,玩味无穷啊。”

胡鹏说:“错,麻将打得好的都是没文化、有脑袋、有胆量、有体力的人。有文化的人大多没胆量,没体力。”

孟川青点点头,觉得又是一番大道理。说到体力的问题,他是有切身体会的,一场麻将有时候打十多个小时,成日带夜的精力经常感到不济。他问胡鹏看不看港台片,那些关于赌神的片子出神入化,他经常为里面诡异的情节和赌神的超人技巧赞叹不已。

胡鹏说他根本瞧不上那些无厘头的东西,“你让那些拍赌神的港台演员到大陆来,找那些在社区里打‘枯枯倒’的老头、老太比一场,连他们都未必赢得了。”

孟川青想想也是的——那是演的戏。

2、

孟川青为了消除葛红不打麻将的“后遗症”,给她买了一台电脑回来。

葛红不能闲着,闲着就会让他不得安宁。孟川青上班和下班的行踪葛红是一清二楚的,他和路总打麻将她知道,他和胡鹏打得热火她也了如指掌。

对于胡鹏,葛红没有好印象,她不喜欢一个和女人混在一起打麻将的男人。加上她觉察胡鹏和杨莹莹打麻将时眉来眼去的,心里总是怀疑他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葛红在听说程纹和与杨莹莹离婚后向丈夫核实,还问这件事和胡鹏有没有关系。孟川青最怕她说男女之间的事情,说不好就要牵动葫芦带动瓢,连累到他自己。他说人家离婚的事情他从来不管,晚报婚姻家庭栏目登那些文章是为了吸引读者。他拼命为胡鹏洗干净身子,说胡鹏是个正派人,是国土局即将被提拔的年轻干部。这么说葛红也就相信了,提拔干部组织部门是要考察的。

孟川青说胡鹏会玩电脑,什么时候找他来家里给电脑下一些软件,教葛红上网冲浪。自打电脑买回来,葛红的兴趣好像一直高不起来,因为她只会用电脑玩纸牌游戏。报社里会玩电脑的人多的是,孟川青不敢带家里来,葛红会纠缠人家问单位的事情,弄不好就是引火烧身。

胡鹏在一个周末到孟川青家里弄电脑,事先孟川青交待胡鹏,一定要给葛红装一个麻将的游戏软件。

胡鹏为葛红下了腾讯qq软件,聊天的,游戏的都有了,还在网页的收藏夹里添加了他平时喜欢上的一些网站。孟川青的女儿也喜欢这个小叔叔,他灵巧的指头飞快地敲在键盘上,让她眼花缭乱,他教她怎么在网站上下试卷,她也顺便学会了上qq。葛红改变了对胡鹏的印象,硬拉着胡鹏留他吃晚饭,还让孟川青陪他喝了几杯。

葛红自从学会了上网,在家里忙了起来,饭碗一丢巴不能孟川青像过去那样洗碗,在电脑面前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比过去打麻将还用心思。葛红的注意力一转移,孟川青的日子就好过了,家里只要不停电,他暂时就没有太大的麻烦。

孟川青和陆笑柔在一起时把葛红的这种变化对她说了,好奇的陆笑柔背着孟川青给葛红打了电话。

陆笑柔说她们打麻将少一条腿,问葛红能不能破例去救场子。葛红说不打就是不打,麻将桌上失火她也不救。她责怪陆笑柔:“打麻将少人就想到我了,怎么这么长的时间不给我来电话,难道我们只是麻友不是朋友?”

陆笑柔心虚,说她前一阵子忙考职称,牌打得少,反过来也说葛红同样没有和她联系。

葛红说她心情不好,又把对陆笑柔说过的老话拿出来说:“我现在是下岗工人,是家里的闲人,相当于麻将桌上的相公,只有陪人玩的份。”

陆笑柔笑了:“你都成祥林嫂了,成天把什么相公挂在嘴上,看你做个相母差不多。”

葛红问陆笑柔,孟川青最近是不是在和她老公打麻将,陆笑柔不笑了,说她只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具体的不清楚,他们要玩也是在外面,不会在她的眼前。葛红想想也是,但有些话她觉得还是要说的:“你们家老公是做大生意的,财大气粗;我们家孟川青是个穷公务员,拿的是死工资,上不得大场子。就怕裤子撕大了缝不上。”陆笑柔听葛红说得这么生动,在电话那头笑得喘不过气来:“你说过,你们家,老孟睡觉……是不穿裤子的……”葛红也笑了,说那是在床上,不是在麻将桌上。

两个女人说了些疯话,倒是葛红替陆笑柔想起她还要找人打麻将的事。陆笑柔收住笑,正儿八经地对葛红说:“你说得对,你们家老孟是不能和我老公他们玩。我回去警告老路,他不一定听我的,而你要说说老孟,他对你是言听计从的。”葛红说:“影子戏,男人都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他要是真的听我的,太阳怕是从西边出了。”

话是这么说,晚上孟川青回来葛红拉下脸,让他不要再和路总他们打麻将。她说连陆笑柔也不赞成。孟川青嘴上不说什么,把皮包重重地掼在沙发上。

上床睡觉了葛红还在和孟川青唠叨,说她不打麻将日子一样的过,说网上打麻将也很有意思。孟川青知道她的心事,她是怕他和路总他们那些有钱人打牌输出大窟窿。

孟川青把被子一掀去上洗手间,背后扔下一句:“不见钱,不见钞的,有什么意思?”

葛红乘机从床上爬起来,拿过孟川青的皮包翻起来。包里面钱不少,有两万多的现金。看起来他的麻将打得很大,平时他包里不可能放这么多的钱。她犹豫了一下,拿了一半的钱塞在席梦思床垫下面。

孟川青第二天下午才发现钱少了,他没有发火,也没有解释包里为什么放这么多的现金,只是在电话里让葛红把钱收好了。

晚上孟川青仍然上了麻将场子,夜里回来时葛红还没有睡,她是专门候着他的。

孟川青听葛红啰唆一阵子后说,麻将还是要打的,最近手气好,都和的大牌,等牌运转了再歇手也不迟。他还告诉葛红,包里的钱都是赢的,他现在是河水煮河鱼,没有拿家里的一分钱去赌。

3

陆笑柔约孟川青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谈,孟川青见她说得认真便在一家酒店订了房间,她说过他们之间不再发生什么了,可还是毫无顾忌地答应了。

见了面陆笑柔与孟川青没有亲热的动作,孟川青也不想有。

孟川青问她:“谈什么,这么着急,这么重要?”

陆笑柔对他说:“谈路宪勇。”

孟川青心里一惊,以为麻烦事又来了。好在她马上接着说:“你不要再和他交往了!他请你喝酒、打麻将是别有用心的。”

孟川青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不会吧?!”

路宪勇和他交往的目的孟川青纳闷过,胡鹏断出牌局等于证明他们打的是“杀猪牌”,他想到过要弄清路宪勇的目的,后来不那么认真或者忽略不计是因为路宪勇总是在他面前表达他对文化人的崇拜和尊重。社会上有一些暴发户为了装门面,结交文化人或者有社会地位的人,他料想路宪勇也是这样。

现在陆笑柔这么说孟川青倒是想听听路宪勇究竟是什么目的,他也想知道陆笑柔在他面前拆丈夫的墙角是为了什么。

陆笑柔歉疚地告诉孟川青,她对路宪勇说了他与潘振宇的特殊关系。尽管那时候潘振宇还没有当上分管工业和开发区的副市长,但路宪勇不单纯是个麻将桌上的赌徒,他和别人打赌,赌潘振宇一定能够当上副市长,上台后一定会上服装城这个大项目。路宪勇希望服装城上马,对于搞建筑的他来说,这个项目无疑是个大金元宝。

“照你这么说,路总是赌上了我和潘振宇的关系?”孟川青问。

“是的!他是要利用你!你没必要和他们混到一起,因为我们的关系,也因为你自己。”

孟川青明白了,他认为陆笑柔怕他在丈夫面前暴露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和你丈夫的接触我是迫不得已的,因为你我不能得罪他,如果有可能,他需要我帮忙的话,我会不遗余力。”孟川青看了陆笑柔一眼,觉得自己很机智。

“他的事与我无关,不要扯到我身上。”陆笑柔说。

“路总是个好人,是个朋友!”孟川青又看了她一眼。

陆笑柔笑了:“你只知其一,不知道其二。外面传闻路宪勇抓起来坐牢没有交代出那些收受好处的人不错。他替别人把什么都扛下了。但他从监狱出来那些人并不愿意帮他忙,哪一个不是躲得远远的?巴不能路宪勇坐一辈子牢或者失忆了才好。要不是路宪勇玩手段,去敲他们,去虎口掏食,哪有他的咸鱼翻身?路宪勇不是你想像中的义气人,也不会是你真正的朋友,你应该小心他才是。”

孟川青问:“你为什么对我说这些?你应该帮你老公才是。”

陆笑柔不回答孟川青,反问他是不是有很多女人?上次那个让他传染上淋病的女人是不是小姐,孟川青不承认,说他不会去找那些脏女人。陆笑柔说编报纸的就是会说谎话,说习惯了。孟川青认真起来,说不会和一个女人在性上做交易,不会没有感情、没有好感就和她做爱。

陆笑柔说:“你说的我不敢相信。但我们女人肯定是这样的,不会和一个不喜欢的男人上床。不像你们男人有反应逮谁就谁……”

陆笑柔的话再明白不过,她喜欢他,不喜欢她的丈夫。她用她的立场进行了表白,再说下去更露骨的话都可能说出来。

孟川青不想她说下去,把她拉到床边坐下。他要堵她的嘴,让这个女人在他身下酣畅淋漓,把什么都忘了。

可仅有雄心勃勃是不够的,孟川青忙忽了半天也发动不起来。陆笑柔叹了一口气推开他:“算了。我们心里都有事。我说过,我们还是再没有那个事为好。”

分手的时候,陆笑柔说:“求你,不要和路宪勇在一起,我心里不踏实。”

孟川青说:“我心里也不踏实,和你丈夫身边的人熟悉了,等于多了许多双注意我的眼睛。安全起见,我们以后还是不要接触为好。”

陆笑柔有话说不出口,她让孟川青不要与路宪勇交往,不仅是因为她和孟川青的关系,还有其他的。她怕孟川青出事,怕葛红步她的后尘。路宪勇坐牢的那段日子对她来说,痛是刻骨铭心的。关系特殊的男女在一起时,语言表达总是有问题的,陆笑柔终究没有把话说清楚。

陆笑柔让孟川青到客房外面的过道上察看一下,有没有熟人,方便的话就快闪出去。

孟川青开门出去看了一下,过道上明明没有人却让她等一会儿。过了一会儿再看,还是让她再等。陆笑柔被他弄得十分紧张,发誓以后再也不到这种地方来了。

陆笑柔走了以后孟川青在床上躺了一会,把事情前后想了想。

陆笑柔开始顾忌他和路宪勇的接触,她会更谨慎地从事,将来的麻烦肯定少了。至于路宪勇的为人,只要陆笑柔不和他合谋,没什么可怕的。至于路宪勇与他交往的目的,即使是要他找潘振宇帮忙也没有关系,完全可以见机行事。

潘振宇在当上副市长两个月以后请孟川青吃饭,孟川青心里面不舒服,婉言谢绝多次,到了实在推辞不了时才去了。

潘振宇是设家宴请的孟川青,没有一个外人,他说这样轻松自在。席间说了很多感激的话,孟川青只是笑着听着。

喝了很多的酒后,孟川青乘着酒兴拍了几回潘振宇的肩膀,这么做他很有快意,觉得又回到他们从前的关系了。

喝完酒孟川青忙着告辞,不想坐下来喝潘振宇说的顶级铁观音。潘振宇留住他,摇摇晃晃地进房间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打开来给孟川青看,是一副流光溢彩的翡翠麻将。

潘振宇把这副麻将送给孟川青:“我知道你好这个,喜欢打麻将。”

见孟川青无动于衷,潘振宇大着舌头说:“这是我最值钱的东西,宝……物。我送给……你,我,我最好的朋友。”

孟川青用手掸了一下,冰凉而又润泽的感觉从指尖传到手臂,他笑了笑。

潘振宇把盒子盖好,推到孟川青面前:“送给你不是赌钱用的,是赏玩的。打麻将不是个好事情,影响进步。”

“影响进步”这句话潘振宇颠三倒四地说了好几遍,孟川青听得很不耐烦。

不过,翡翠麻将是个好东西,他还是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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