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崔广大的市委书记虽然还没有正式任命,但是,他要在年前对干部进行一次大的调整的消息早已不翼而飞。也不知道是从哪儿传出来的消息,什么部门和部门交流,乡镇和乡镇交流,五十岁以上的“砍一刀”三十岁左右的提一批,弄得整个清田市的干部队伍人心惶惶。聪明的人心里明白:新书记上台先要“洗洗牌”。一定是有人哭来有人乐。这年关,有的人可能过得去,有的人可能就过不去。过去过不去,关键看实力。
拿市直部门来说,虽然都是平等的科级单位,但实力和差距可就大不一样了。信访办的主任赶不上财政局的一个科长。甚至是一个科员。工业局的局长赶不上公安局的一个科长。至于有权有势的部门,如城建局、交通局、公安局、人事局、教委的一把手,有时就是给个市人大的副主任,政协的副主席都没人去干。这些部门的一把手们,听说要进行调整交流,个个惊恐万状。不仅市直部门如此,就是乡镇也是一样。同样都是乡镇的党委书记,山区的贫困乡镇与平原经济实力较强的乡镇对比,差距就更大了。山区乡镇的书记们常常是几个月开不出一分钱的工资。而经济实力较好的乡镇,有的书记已经坐上了红旗甚至奥迪。至于个人的经济收入与实力,那就更不用细说了。不过乡镇书记们自己心里有本账,宁在好的地方干一年,也决不在贫困乡镇干三年。乡镇干部的交流、调整,在理论上是说得通的。但干部交流轮到具体人的身上,说道可就大了。究竟是从好的地方向坏的地方交流、调整,还是从坏的地方向好的地方交流、调整,却有着本质上的区别。书记们都是乡镇的一把手,也是在天天调整别人。因此,也就知道被别人交流、调整的奥秘是什么。因而就更知道该怎样去做工作;该抓住什么样的关键环节;该向什么方向努力。
这些日子,崔广大的办公室已经是门庭若市了。每天向他汇报工作,谈思想的干部排成大队。开始他还很得意。在清田市两年来,虽然当了分管常务的副书记,二把手,但真正决定干部的,并不是他。而是一把手曹忠善。所以那时找他的人并不多。有的既使找了,也是象征性的谈谈想法,走走过场。至于这个干部到底怎么用,怎么安排,他说了并不算。为此他也曾经苦恼过。这二把手怎么说了就不算呢?后来才看出门道,这真正的权力,就掌握在一把手之中。所以,他就卧薪尝胆,什么都听一把手的。遇见大事不表态、不参与。一心想把一把手靠倒、靠走。等自己说了算的时候再干。现在一把手终于要走了,自己也即将当上市委书记。人们开始向他这个权力的中心涌来。而且涌得是这么快,这么的明显,这么的集中。权力一经变化,过去的痕迹很快就将消失。来办公室谈话的,大都是吹捧崔广大能力、水平如何强、自己在部门和乡镇工作如何努力、希望崔书记能在今后的工作中多多帮助。其实话说到这儿已经很明显了。而崔广大也都是一再鼓励、表扬,希望都好好干,跟着我崔广大决吃不了亏。工作干好了,个人的问题也都会随之加以解决的。他还不时拍拍这个人的肩膀,咬咬那个人的耳朵,一副亲密无间的样子。排队的人是一个接着一个。整个秘书室,成了等待谈话的接待室。这样进行了两天,崔广大就发现了问题:大批的干部这样明目张胆地围着自己转,这决不是好事。而自己的一把书记还没有正式批下来,曹忠善会有什么想法,一旦他在东都市人代会上落选,一时走不了,自己不就完了吗?现在还不是太张狂的时候。他很快就从狂热中清醒过来。这才打电话给组织部长满军,告诉她以后凡是来找我谈话的,一律由组织部长接待、记录。并将由组织部门对干部进行年度认真的考核。这样一来,门外等着谈话的干部才都转到了组织部。然而一转到组织部,人就显得少了许多。聪明的人都知道,去组织部谈话只是一个幌子,真正决定自己命运的,就是市委书记一个人。所以,进攻的目标一下子由崔广大的办公室转到了他的家。其实,精明的人早就把目光盯在了崔广大的新家了。
由于崔广大是新搬的家。而他搬家、装修都是在非常秘密的情况下进行的,清田市的很多干部并不知道。当有人夜晚开着小车去崔广大的旧家探望时,大门紧锁,没有人影。一问邻居,说是近来搬走了。问搬到什么地方,邻居们摇头。往原来旧家打电话,电话里就告诉你:这个号码是空号。于是在清田市的干部中,谁能知道崔书记的新家在什么地方,谁能知道崔书记新家的电话号码,已经成了十分有能力的象征。让许多人好个羡慕。有的干部不惜花重金,谁能帮着找到崔书记的新家,奖励一千元。一时间,谁能得到崔书记新家的准确地址,也能发一笔小财。崔广大的新家和电话号码就这样在清田市被炒了起来。而且是越炒越热。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几个重要部门和经济条件较好的乡镇一把手的司机们终于想出了好招。他们对自己的头头说:你们两天之内别坐车,我们保证把崔书记的新家弄清楚。头头们一听连连点头,行。两天之内这车你们随便。我们上下班宁可打车。但弄到的地址一定要真,不能有假。现在是到处有假,到处打假。不准你们欺骗领导。司机们各有高招,他们把车停在市委办公大楼附近。见到崔广大的车出来,就跟在他的车后面。保持一定的距离。特别是下午三点钟以后,市委大楼的附近就停了许多这样的车。车里没有人,只有一个司机。还有的部门司机把车牌子给换了。换成了个体户的车牌子,以怕引起别人的注意。五点钟,崔广大上了自己的黑色红旗轿车。车子一开动,后面就跟了一排小车。从清田市一直跟到东都市。开始,崔广大没有在意,开车直接回家。车子进了物业管理得非常好的小院。后面的车子被拦在了外面。他下车,开门,上楼。后面车子的司机就这样知道了崔广大新家的准确位置。可光知道在哪栋楼还不行,还必须要了解在哪一个楼口,几层几号。于是,司机们又白天来到这栋高档住宅楼,跟物业管理的保安人员套近乎。打听崔广大的家。新成立的保安公司对此严格保密。因为他们知道,能在这栋高标准的住宅楼里居住的,不是大款大腕,就是有权有势的大官。电话号码和具体住的位置应当严格保密。不对外人说。但这些司机也有办法,这个给保安人员送上两盒玉溪香烟,那个给带来两瓶好酒。然后在门卫室侃起大山。慢慢就弄熟了。保安人员喝了人家的酒,抽了人家的烟,只好告诉司机们崔广大的楼号,家庭电话号码。司机们大获全胜,回单位告诉自己的一把手们,胜利完成了侦察任务。一把手们非常高兴,开始进攻崔广大的新家。
乡镇党委书记中,有精明的,也有实在的。高堡乡党委书记宁仁权就是实在人当中的一个。他当党委书记一年多,把高堡乡的产值由十个亿弄到了六个多亿,他自己还没觉出有什么危险来。他曾对别人说:“我们乡的产值,我是一家一家跑的,一村一村算的,怎么也弄不出十个亿来。不信,你来算一算,我陪着你。”可是人家高升当党委书记时就弄到了十个亿,人家也一下子由乡党委书记提拔当了副市长。而他却由人家原来的十个亿弄到了六个多亿。这次干部交流、调整,他还能在高堡乡呆下去吗?
好心的人劝他:宁书记,你的优点是实在。你的缺点是太实在。这社会,这年头,你太实在了肯定不行。这次干部交流你就在其中,弄不好还不把你弄回山区去。老宁也是刚刚从山区调回来的。也费了不少的劲。一听又要回山区,吓得连连摇头。好心人又说:你也要跑一跑,运动运动。人家都不闲着,这又是年根底下,去崔书记家看望看望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实实在在的竟吃哑巴亏了。听了朋友的劝告,宁仁权也觉得有道理。这些年,自己的优点是实在。缺点是太实在。这深刻的总结是多么正确呀!他萌发了想去看看崔书记的念头。
他先给崔书记家打电话,想约个时间去看望一下。可电话里告诉他这个号码是空号。后来又想打听一下崔书记的家庭住址,问了几个人,都说不知道。有个人偷偷告诉他,崔书记刚刚搬了新家,至于新家在什么地方,确实不知道。宁仁权家在清田市住,没事儿很少去东都市。对东都市的街道、地理环境等也知道的较少。东都市又没有什么朋友。怎么才能找到崔书记的新家呢?他还真的费了不少的心思。他知道李芒副市长的家也在东都市。他一定能知道崔书记新家的地址。于是,就怀着试试看的心态,给李芒的办公室打了电话。正巧,李芒在办公室里批文件。拿起电话一听是宁仁权,就问:“老宁啊,你找我有事吧?”
“我,我想向您打听点事儿?”
“啥事儿?说吧!”
“这事儿……这事儿……”
李芒一听他吞吞吐吐的,以为他可能遇到了什么工作上的麻烦。就爽快地说:“老宁啊,有什么事你就说吧,只要我能办到的,我会尽力帮忙的。”
“李市长,是,是这么个事儿,我,我知道你家在东都市,我,我想打听一下……”他在电话里还是不好说话。
“宁书记,有话你就快说吧。我还等着有事哩。”李芒有些急了。
“我,我想问一下市委崔书记、崔书记的家在哪儿住……”宁仁权费了很大的劲才算把要说的话说了出来。
“啊,是问这个。”李芒什么都明白了。这几天晚上,他在自家的窗口就能看到崔广大家来人不断。而整个清田市上上下下都在寻问崔广大的新家住址,连老实厚道的宁仁权也终于行动起来了。他在电话里停了片刻,然后说道:“我知道他新家的地址,在红光大街244号。是一栋新盖的高档楼房。可能在四楼,你到那个楼的门卫一打听就知道了。”
“那好。那好。谢谢李市长了。我记下了,再说一遍您看对不对,红光大街244号,可能在四楼,到门卫一打听就全知道了。”宁仁权在电话里重复着。
李芒一听忍不住笑了。这个党委书记也太实在了。竟把他说的后两句也记了下来。他忍住笑又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没了,没了。谢谢李市长了,谢谢了。”宁仁权在电话里一个劲地感谢。李芒就挂了电话。
晚上回到家,吃过了饭,看过《新闻联播》,李芒坐下来想修改一下政府办公室刚刚起草好的《政府工作报告》的稿子。刚看了两页,听有人敲门。忙放下手中的材料,走到门口,从里面把外面走廊灯打开,然后去开门。门打开了,完全想不到的是,宁仁权提着两大兜子东西,满头是汗地站在门口,他见门开了,嘴里忙说道:“是崔书记的家吗?”
李芒把门打开,看着宁仁权:“老宁,你这是……”
“崔书……”
宁仁权愣愣地看着门里的李芒,刚出嘴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了。他呆呆地站在了那里。
李芒看此情景就什么都明白了,他笑了笑:“怎么样,是不是找错了地方?”
宁仁权头上的汗已经淌了下来:“李,李市长,您,您可千万别、别见怪。我,我是想去看看崔书记。快过年了,想去送送礼。也、也意思意思。没敢用乡里的小车,特意打了一个车。找到这个地方,本想去前楼门卫打听,可门两旁全是车。细一看,都是清田市的车号,我怕叫别人知道了不好。就在这附近打听一下,哪位是清田市领导的家。正巧你这楼下有个老太太告诉我,说这楼口住的就是清田市领导的家。她就领我来了,我一看是旧楼,就说不对。可老太太说,这三楼就是清田市领导的家,每天都有清田市的小汽车来接送他上下班。我一想,老太太可能不会说假话。就,就拿着东西上来了。一敲门,想不到李市长,你、你家也在这儿住啊?”宁仁权一口气把话说完,用衣袖抹了抹脑门儿上的汗,脸上的表情也是非常的尴尬。
李芒笑道:“我在这儿是老住房。老太太只知道我是清田市领导。崔书记是新搬来的,就在我这栋楼的前面。那栋非常漂亮的住宅。具体是多少号我说不清楚。你到门卫一打听就知道了。你快去吧!”
“李市长,这,这多不好意思。要不,这两兜东西,给您留下一兜过年……”宁仁权说着做出要拿兜子的动作,被李芒一把拦住。
“老宁,你的心情我理解,你快去吧。”
几句话羞得宁仁权满脸通红。“李市长,我、我真的不好意思,也、也太对不住您了。这……”
“别说了。你快去吧。”李芒帮着宁仁权提起两个兜子,还嘱咐着:“下楼小心点,这楼道黑,这灯一会儿再闭,你慢点走。”
宁仁权下了楼,又擦着头上的汗。大冷的天,他出的汗竟然把里面的背心都湿透了。出门让北风一打,冷嗖嗖的。他提着兜子,走出这栋楼,来到了前面这栋新建完的高档住宅。四周是欧式的透视墙,墙上亮着一排排白色的墙灯,十分漂亮。他站在墙下喘口气,仔细向四周看看,这才发现了许多奥秘:在这栋楼的大门外,停着许多小轿车。车灯都关着,大冷的天,汽车发动机在响着,暖风开着。在黑暗处的宁仁权看得最清楚的是车里坐着的人在抽烟。火光一闪一闪的,有点像鬼火。他正想着怎样去门卫打听崔书记的家。突然,透过欧式围墙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王家乡党委书记王林。他们曾经在一个班子中共过事。他夹着一个鼓溜溜的小黑包,按了一下二楼口电子门上的电钮。不一会儿,门开了。王林书记进去了。宁仁权明白了,王林也是来活动的。他去的一定是崔书记的家了。既然王林进去了,自己只好在外面等一等了。他在透视墙外蹲下。天太冷,身上又出了不少的汗,他看看自己提的两大包东西,又是烟,又是酒,这也是他多年来省下的这点东西,今天都给崔书记拿来了,也不知道是多还是少……
正想着,二楼口的电子门“叭”地开了,王林夹着已经不鼓的小包出来了。他看看表,进去也就五六分钟吧。王林低着头快步走出院子,匆匆上了一台轿车,车子立即无声地开走了。宁仁权正准备提着兜子绕过围墙进院子,刚走两步,见从附近一台小车里走出了肥肥胖胖的交通局长。他也夹着一个鼓鼓的小包,脚步匆匆地来到二楼口,按响了门铃。宁仁权这才明白外面的人都在默默地排队呀!他往四周看看,漆黑的夜色里,还停着六、七辆汽车。还有至少六、七伙人等着去见崔书记。他要排队,也得排在最后面。不到一支烟的工夫,交通局长出来了,和正要进楼的人事局长碰个正着。两人是平时总爱说笑的朋友。今晚在书记家门前不期而遇,他们就像不认识一样,匆匆地擦肩而过。交通局长走出院子,上了自己的车。车子很快消失在夜幕之中。人事局长又按响了崔书记家的门铃……
或许是因为气温太低,或许是因为别的原因,宁仁权感到特别的冷,从心里往外的冷。他从来也没有这么冷过。他一个人在透视墙外站立着,看着人家夹着的那些小包,再看看自己拿着的这两个大包,他突然真正感觉到:老宁啊老宁,你真是太实在了。如今这年头,去市委书记家还有提大包小裹的吗?你拿这点东西,人家能看上眼吗?老宁啊老宁,你也太老实、太没有骨气了。交流就交流,调整就调整吧,干什么总比在这儿受罪要强。想到这儿,他提起两个大兜子,快步离开了这栋豪华住宅。又打个出租车,乘着漆黑的夜幕,返回了清田市。
36
刚上班,李芒就接到了郑京生在汽车里打来的电话,告诉他半个小时左右就赶到清田市。他已经请来了省水果方面的专家,一同到高堡村,对无籽西瓜进行一下科学鉴定。
放下电话,李芒的心里很高兴。郑京生这个省里的干部,一点架子都没有。还真的帮着基层和农民们想些事情,办些事情。这无籽西瓜村,也一直是他心头的一块病。眼看着快过年了,全村人的希望都寄托在这无籽西瓜上了。一旦要是出事,那可就是大事。他让高升抓紧处理,解决问题。可高升只是答应,应付,却没见什么效果。今天省专家来了,一定能有个最终的结果。
正想着的时候,门开了,郑京生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位不认识的老者。李芒赶紧上前与郑京生握手:“老郑,你真快呀,放下电话才几分钟,你就到了。”
郑京生笑着道:“本来想不提前告诉你,突然来了,给你个惊喜。又怕你不在家,让我们扑空。这才在路上给你打个电话。”说着他转身介绍道:“这是我们省农科院水果蔬菜研究所所长、研究员董直同志。也是我省水果方面的首席专家。”说着又对李芒介绍道:“这位就是我跟您介绍过的,清田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李芒同志。”
李芒上前紧紧握住董研究员的手说:“谢谢您了,这么远的跑来帮我们工作。”
董研究员有六十多岁,白净净的面容,满头的银发,戴着宽边眼镜,一副十足的学者风度。他握着李芒的手说:“听京生同志向我介绍,你是一个很负责任、很有事业心的领导干部。我愿意帮助你们这样的干部做些工作。”
李芒请郑京生和董研究员坐下,刚要倒茶,被郑京生拦住:“李市长啊,你就不要客套啦!咱们还是抓紧时间去高堡村吧。董研究员家里的事情很多,出来一次不容易。”
“是啊,是啊,咱们还是抓紧走吧。”董研究员赞同着。
“那好。那咱们就走。”李芒答应着,打电话把秦秘书长喊着,和两位一起出了办公室。
两台小车从清田市出来,直奔高堡村。李芒和秘书长的车在前,郑京生和董研究员坐的车在后。车子一进高堡村,立即又像第一次一样被村民们围住了。
这几天,村民们天天盼着高市长来。眼看着就要过春节了,这无籽西瓜上市还没有个最后的消息,家家户户都等着卖西瓜的钱过年哩。村民高长发更是心急火燎,一天给高市长办公室打几个电话,都是没人接。急得满嘴都起了大泡。他天天站在家门口望,就是不见高市长的车来。他已经想好了,再等两天,如果高市长还不来,就发动全体村民上访市政府。他正在村口和几个村民核计这件事,见两台小轿车驶进村子,他心里一阵高兴,马上快步迎了上来,站在路中间把车子拦住。
李芒和秦秘书长下了车。高长发认识李芒,就高声喊道:“李市长,高市长来了没有?上次求您带的信,带到了吧?我们可一直都没见他的影呀!”
李芒笑了笑:“信我早带到了。他还没有来吗?!今天我给你们请来了一位农业科学家,帮着你们做技术鉴定。”说着就把从第二台车上下来的董研究员给高长发和围上来的村民们介绍,“这位是省农业科学院水果方面的专家,董研究员。是省委老郑同志帮助我们请来的。”
一听这话,高长发大步迈到董研究员跟前,用那满是裂口子,贴满白色胶布的大手拉住了董研究员的胳膊:“走,先到我家去。先给我家的瓜鉴定。鉴完了好早点上市,早点卖钱,我女儿等着这钱上大学,老婆等着这钱去治病。”
董研究员看着两眼充满渴求目光的高长发,又看了看李芒。李芒点头道:“行啊,就先到他家的大棚里看看吧。”
“那太好了,我领路。”高长发在前头大步流星,董研究员、李芒、郑京生等人紧跟在后。后面还跟着几十名村民。他们也都想让省里的科学家做做鉴定。也都想知道知道这鉴定的最终结果。这一棚棚无籽西瓜,连着每一个村民的心啊!
进了这个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大院,高长发三下两下打开了大棚的门,用手托起门前厚厚的门帘,请董研究员等人走了进去。
大棚里很暖和。西瓜秧长得是瓦绿瓦绿的,十分的茂盛。董研究员看着这茂盛的秧叶,又蹲下身,看着长得很密集的西瓜,他也是同样惊奇地看着每个西瓜下面的小牌牌和那上面写着的一行行看不明白的数字:“这些写着的是什么?”
高长发马上答道:“这是咱写的每个西瓜的重量,能卖多少价钱。”
董研究员点点头,从随身带来的皮包里拿出了高倍的放大镜,在茂盛的叶子、瓜秧上反复地看着。又像一个瓜地卖瓜的老人一样,用手拍了拍眼前一个长得很大的西瓜。这一拍,给高长发拍得直心疼。他裂着嘴叫道:“专家,您,您可千万别把它拍坏了。这一个瓜,能卖四十多元钱哩!”
董研究员的脸上早已经没有了一点儿的笑容。他严肃地问道:“你们这西瓜种子是从哪里弄来的?谁具体联系的?”
高长发说:“这是高市长统一为咱们联系的。说这无籽西瓜是研究出来的最新品种,有多种营养成份,特别的值钱。具体的人嘛,是一个长得挺好看的女人。高市长给我们打了保票,让我们家家户户大棚里都要种。”
“唉,你们是上当了。这些无籽西瓜,都是假的。”面对着高长发期盼的目光,面对着李芒和郑京生等人期待的神情,董研究员还是一字一句地说出了这个谁也不愿意听见,谁也不愿意相信的话来。
“这绝对不可能。你看我家的瓜长得这么好,怎么能是假的呢?”高长发连连摇头。
大棚里已经挤满的村民也都喊了起来:“你胡说,这么好的瓜怎么会是假的呢?”
“你懂什么?你是什么水果专家呀?”
“人家高市长来推广的,那还能有错吗?”
一见这情景,李芒说:“大家静一静,听董研究员把话说完。”
经李芒这一说,大棚里这才平静下来。看着村民们这么激动的情绪,董研究员也很气愤。他白净的脸涨得通红。他指着地上的一个西瓜大声地说:“这个西瓜的品种,是我们研究所两年前研究培育的。品名叫无籽004,但没有成功。没有成功的原因是这个品种的西瓜长得好,长得快,也确实无籽。但它的关键问题是不甜,不能食用。不甜,不能食用的瓜叫什么瓜呀!所以这个研究成果我们就放弃了。但当时也曾有少量的种子流入到社会,你们这儿的种子,就是流入社会的那一少部分。”董研究员的一席话,说得满大棚里的人都目瞪口呆,谁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董研究员望着大家不相信的目光,想了想说:“我说的这些话大伙儿可能不信,我马上就给你们打开一个瓜看看,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呀!”他说着蹲下身来就来摘脚下的那个长得很大的西瓜。高长发一步冲上去,用两只贴满白胶布的大手紧紧地护住了那个西瓜:“你,你不能动这个瓜。这个瓜八斤九两,能卖到四十八元六角八分哩!”高长发背着每个瓜的重量和能卖多少钱,竟能把角和分都记得这样准确,让董研究员着实是大吃一惊。他看着高长发那布满刚毅神色的脸,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一旁的李芒赶紧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十元的票子递给了高长发:“这个西瓜我买了,这总行了吧?!”
高长发愣愣地看了李芒一会儿,用那满是裂口子的手接过五十元钱,又用手揉了揉那张纸币,样子是想看看这钱是真还是假。其实真的就是假钱,他也是辨别不出来。只是在电视里和市场上看到别人都这么做,他也要这么做做才能放心。纸币在他的大手里被揉得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满意地点点头。然后道:“这个瓜是四十八元六角八分,我还要找你一元三角二分。”说着就要掏兜找钱,可是他的兜里还真是一分钱也没有,他平时是兜里从不放钱的。他不好意思地说道:“我现在这兜里……”
李芒道:“这零钱就不用找了。快让董研究员摘瓜吧。”
董研究员这才再次蹲下身子,使劲地用手把瓜秧弄断,然后双手抱起西瓜,站了起来。
高长发两眼直勾勾地看着董研究员手中的西瓜:“我、我进屋取刀,你再切西瓜。”
董研究员已经气得脸色大变。他生气地说道:“还用进屋取什么刀呀!你们现在就可以看看这西瓜到底是什么样子。”说着举起西瓜,朝一旁支大棚的水泥柱使劲砸去。只听“咔吧”一声,西瓜砸在水泥柱上,立即四分五裂。所有人的目光都一齐向地上射去,被砸碎的西瓜散了一地,人们看得再清楚不过了。瓜皮是绿的,瓜瓤是白的,没有一点的红色,也看不见一个黑色的瓜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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