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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清田市的城南,有一所职业技术学校。学校近些年招生工作不太好,也不怎么景气。学校的对面,是一栋盖了许多年的旧住宅,住宅的一楼是临街的商业网点。然而,这些网点都不卖什么东西,生意却特别“红火”。外人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而清田市的人都明白,这里就是清田市有名的“算命一条街”。
创办这个行当的领头人叫马老三,今年四十岁,还是个女的。早年她是职业技术学校里一个做饭的。后来突然得了一场大病,病好之后就说自己“出马”了,能掐会算,就在一楼偷偷摸摸地做起了算命这个生意。也还别说,这马老三长了一张巧嘴,有人来算时,还能说个八九不离十。名气也就越来越大,后来还招了几个徒弟。有的徒弟出徒了,也在附近开起了铺子,外面什么牌子也不挂,却也是人来人往,生意很兴旺。
这几天,马老三小屋的门前开始排成了长队。早上天还没亮就有人排号,晚上十多点钟也还有人在门外等候。开始老百姓还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后来一打听,是马老三请来了她的师傅,在山东号称“小神仙”的算命大师来清田市给人算命。据说“小神仙”算的是百分之百的准确。而且只在清田市待上四天,四天过后就要走。虽然没有上电视、报纸的广告,但像清田这样的小市,这消息就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了。那传播的速度和效应比真正媒体宣传还要好。这时候也正是一年刚开始,清田市的政局又要发生一些大的变化。无论是经商的,当官的,还是想在新一年里办点什么事的,都想找这位“小神仙”算一算。于是,马老三的门前不仅排成了长队,有权有势,托人走后门的也是一个接着一个。
下午一点钟,马老三陪着“小神仙”从附近的饭店吃完午饭回来,看着在门前的寒风中排队的二十几个人,马老三说:“今下晌你们就不要在这排队了。我师傅有事,要给一个大人物算。”
一听这话,排队的几个人一齐喊道:“我们已经在这等了一个上午了,不给看怎么行?”
“干什么不都要讲个先来后到嘛!”
马老三说:“先来后到是要讲,可我生活在清田,我也要听父母官的。你们不但不能在这等,都要躲起来。不然一会儿大人物来了,无论是让你们看到他,还是让他看到你们,这对我都是不利的。”
“什么大人物呀,还这个样子。我们不走,就在这等着。”一个红脸的汉子说。
一看这情况,马老三想了想,又把话拉了回来:“这位大哥,我求求你了,这样好不好,你们都先躲到附近我几个徒弟的屋里,谁也不准出来。等把这个大人物算完了,再继续给你们几个算。今晚上不把你们几个算完,我们不吃晚饭,好不好?”
围着的这些人一听,也觉得有些道理。有人说道:“我们先躲起来可以,但今个儿下晌一定要给我们算。”
“那是,那是。”马老三连连点头。于是,几个徒弟上前,把二十几个人都让到了旁边的几个屋里,并关好了门。刚才还喧闹的楼前,顿时安静了下来。
不一会儿的工夫,一辆黑色的红旗牌轿车开到了门前,悄然停下。司机看看四周没人,这才下车打开后面的车门,崔广大从车里钻了出来。几乎也是在这同时,马老三打开了房门,崔广大快速地走了进去。门也从里面锁上了。红旗车悄然地开走了。这一切,都是在一分钟之内完成的。
“小神仙”有三十岁。长得很年轻,也很白净,还带着一副金丝眼镜。像似很有学问的样子。他的头剪得有些特殊,四周平平的,短短的,上面的头发很茂盛。有点像过去连环画册中哪吒的形象。他坐在屋内八仙桌的前面,屋内很暗,四周燃着不少的香。
马老三把崔广大让到八仙桌前,对“小神仙”说道:“师傅,这是我的一位好朋友,你给好好看看他的政治前途。”
“小神仙”点点头,轻声说道:“请先生报一下生辰吧!”
崔广大没有说话,把事先写好的一张纸条递了上去,那上面是他出生的年月日和具体的时间。
“小神仙”看了一下纸条,然后用目光死死地盯着崔广大那张布满傲慢神情的脸,足足看了五分钟。屋子里静静的,连马老三也瞪着眼,一会儿扫一下她的师傅,一会儿看看崔广大。
“小神仙”终于说话了:“这位先生,你是一脸的富贵相,日后一定会大富大贵呀!”
崔广大听了没动声色。“小神仙”闭上眼,摇晃着脑袋,嘴里还嘟囔囔地说着别人听不懂的话,足足能有五分钟。他睁开眼,不知道他用的是什么功夫,这五分钟,他已经是满头大汗了。马老三赶忙送过来一条白毛巾,“小神仙”摆摆手,没有去接,那汗就顺着鬓角流了下来。“小神仙”说话了:“这位先生,我刚才已经看见了你的前面,是一片阳光。那阳光很灿烂,很耀眼,还放着光芒。不会多久,你就有好事到来。”
一听这话,崔广大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开口道:“师傅,有什么话你尽管说。这东西,我是既信又不信,说什么我都不会在意的。”
马老三也在一旁道:“师傅,这先生你一定要好好看呀!”
“小神仙”点着头:“我会用心的。给别人看,我出过这么多的汗吗?他的前途确实是一片光明呀!”“小神仙”说着,拿起毛巾擦着额头上的汗。
崔广大会意地点点头,站起身:“谢谢师傅了。”说完,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往八仙桌上一放。
马老三一见,赶忙说道:“崔书记,您可不要拿钱,我师傅是不能收的。”
一听叫崔书记,崔广大的脸上不高兴了:“你喊我什么?”
“我,我喊你大哥。你是我大哥,我师傅是不能要你的钱的。”马老三赶忙纠正。
崔广大笑了笑:“师傅付出了劳动,得报酬也是应当的。我走了。”他说着和“小神仙”告别,推门走出去。就是在这时,那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开到了门前。他开车门钻进去,车子快速地开走了。前后不到一分钟。
马老三回到屋里,见“小神仙”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千元钱。“小神仙”道:“他出手可挺大呀!”
马老三道:“人家是什么人,还差钱吗?马上就要当咱们的市委书记了。”
“继续叫人进来吧。”“小神仙”吩咐道。
马老三出去开门,准备叫在几个徒弟屋里等待的人。可是一开门,政府办公室主任黄雨生快步钻了进来。她立即瞪着大眼问道:“黄主任,你,你怎么来了?”
“怎么,兴别人来,就不兴我来?”黄雨生反问道。
“你来可以。可,可得排个队呀,外头的屋子里,排了二十多人,都等了大半天了。”马老三显然对突然加进一个人不高兴。
黄雨生道:“别人就可以加在前面,我就不能吗?告诉你,我都来三回了。这外面的人太多,刚才我在学校的传达室里什么都看见了,坐红旗车的人可以先算,我好歹也是个政府办公室的主任,就不能跟在红旗车的后面算一算?”
一听这话,马老三赶紧笑了:“黄主任,看您说的,算算怎么能不行呢?!只是咱这心里没准备不是嘛!要不,你这政府的大总管,我们平时想请还请不来呢。快请里屋吧。”
马老三领着黄雨生进了里间。“小神仙”以为这是从外面领来的人,也就没有高看一眼。没等他坐稳就问道:“报报你的生辰吧!”
黄雨生想了想说:“一九五六年七月生。”
“七月多少?”“小神仙”问。
“多少?”黄雨生想了想,没有想起来。随后从兜里掏出一个纸条,看了看说:“七月二十四日。”
“你这个生日,是阴历还是阳历呀?”“小神仙”看着他问。
“阴历还是阳历?”黄雨生自己晃着头,“阴历阳历,我也弄不准。”
“你自己的生日怎么能弄不准呢?”“小神仙”不高兴地说。他很少见这种来算命又不知道自己生辰的人。
黄雨生摇着头没有吱声。
“出生的时辰呢,几点几分呀?”“小神仙”又进一步地问道。
“这,这哪里知道呀!”黄雨生连连摇头。
“连生日时辰都说不准,那我怎么给你算呢!”“小神仙”连连摇头。
原来,黄雨生听说清田市来了个“小神仙”,算得特别准的消息后,就萌生了要偷偷地给李芒算一算的念头。他为什么要给李芒算呢?他近日是越来越弄不明白李芒了。按说,他这个办公室主任侍侯市长和常务副市长,应当对他们是非常了解的,而他对整个清田市的政局也非常的熟悉。按他的理解和社会的舆论,清田市委书记已基本定局,那就是崔广大了。而清田市的市长,现在还没有眉目。从现在的情况看,姚全福继续当市长的可能性非常的小。他一旦调离,不管是提拔还是平调,清田市还要有一个市长人选。按说李芒是最合适的人选。现任常务副市长,能力、水平和自然条件都没有说的。但偏偏他在上半年被东都市委组织部批评教育一次。又传出要调回东都市任计生委副主任的消息。按说这样下来,李芒在清田的政治生命也就即将结束了。可是,细心的黄雨生发现,处在这样一个特殊现状下的李芒,工作不但没有松劲,反而抓得更紧了。就像社会上根本没有关于他要调走的传闻一样。看他主持会议研究《政府工作报告》,研究全市扶贫工作那副认真、努力的样子,哪里是个像要调走的呀?这明明是像要当市长的人呀。所以,他就暗暗想:这李芒是不是背后还偷偷的留了一手。听说他给一位现在是重要领导当过秘书,领导一定是说过什么话,他心里有底,才会这样沉着。真要是这样,我这个办公室主任现在可千万别错过了表现的机会。可这些只是他的一种猜想,或者是一种预测,并没有任何事实做验证。他也不好去问李芒。知道问也问不出来。这么重大的问题,只能靠个人去感悟。他这个办公室主任,也就是这么一步一步靠着感悟当上的。下一步到底能当得怎么样,还有没有提拔的可能,也还要靠自己的感悟。不过,他也想借助一下外力,想借助“小神仙”帮助算一算,以便自己下一步如何决策。于是,他就找来了李芒过去填写的一个登记表,抄来了他的出生年月日。却真的不知道是阴历还是阳历,至于时辰,那就更不知道了。因为登记表上根本就没有写这些。
“你不是给自己算吧!”“小神仙”已经看明白了,就直接了当地问了一句。
“嗯。”黄雨生也只好如实地点头,“我给一位朋友算。”
“那让你的朋友来多好呀!”马老三在一旁说道。
“朋友忙,忙得很,没有时间来。”黄雨生回答。
“那你就快去问问这位朋友的时辰吧!”“小神仙”提醒道。
“好。我这就问,这就问。”黄雨生连连点头,然后看着马老三问,“你还有别的屋子吗,我好打个电话。”
“打电话还背着我们吗?”马老三笑着问了一句,然后道:“没有别的屋子,要不,你去厕所里打吧!”
黄雨生点着头,拿着手机去了厕所。厕所离房间很近,虽然他进去把门关上了,可打电话的声音还是传了进来。
“您是李市长吗?我是办公室主任黄雨生啊。您在哪儿呢?在一个企业呢,我说去您的办公室没有找到您嘛。您是下基层啦。李市长啊,现在有这么个重要的情况,东都市委组织部打来电话,要了解一下您的出生情况。对,就是出生年月日。您告诉我,我好记一下,一会就报上去。是一九五六年七月二十四日,那这是阴历还是阳历啊?啊,是阳历呀!我问一下您的阴历应当是多少?您不知道呀!您说过去填表都填的是阳历,那对呀。现在为什么要填阴历?现在不是改革开放了嘛,阴历也要填。是多少您不知道,可以查一查万年历,对,对,那一查就出来了。那好,我一会就查。李市长啊,还有一个问题要问啊,您出生是什么时间?对,具体的时间,什么?过去没填过这个。是啊,我们也不知道呀。这不都是改革嘛!您再想想。啊,想起来了,是上午的十一点整。准确吗?准确,那太好了。谢谢李市长。谢谢。”电话挂了。
黄雨生满头是汗地从厕所里出来,满脸笑容地说道:“时辰是找到了。上午十一点整,阴历嘛,要算一算,不是有万年历吗?”
这时马老三早已拿出了万年历。翻到了一九五六年。说道:“阴历是六月十六上午十一时,请我师傅给算算吧!”
“小神仙”闭上眼,晃着头,嘴里仍然是念念有词。过了五分钟,他睁开眼,看着黄雨生道:“我已经看到了,你的这位朋友,现在正遇到雷雨天,雷声很大,雨也很大,前面是一片黑暗。用不了多久,他就要离开这里了。”
“啊?是这样!”黄雨生瞪大了眼睛。
“行了,行了。算完了。你这一个人,耽误了多少时间。”马老三有些不高兴了。
“那好,那好。我走,我走。”黄雨生说着起身要走。
马老三忙问道:“黄主任,你就这么走呀?”
黄雨生回过头,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冲着“小神仙”连连行了两个礼:“谢谢了。谢谢了。”说完大步走了出去。
马老三本想向他要钱,想不到他行了两个礼就走了。气得她冲着黄雨生的背影使劲吐了一口唾沫,到外面叫别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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