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忠苦笑着摇摇头:“机关干部、教师,还欠这么多的工资,春节前不发一些,怎么过这个年呢?!”
“他们过年不过年的我不管,我管的是你的命。你不能就这么去死。”老婆说。
“其实,我现在活着也真没有什么意思。”宋忠边说边穿好了另一只鞋,正要开门往外走,门外传来“”用脚踢门的声音,那劲头很足。把铁门踢得很响,满楼里都能听见。宋忠赶忙把门打开,抬头一看,他倒吸了一口冷气,满嘴喷着酒气的曾恒站在门外,他一见开门的宋忠便开口大骂:“宋忠,我操你妈,我操你奶奶,你他妈的赶紧给老子拨钱。不然,我要你的命。”
一听这骂声,白丽华赶紧从屋里跑了出来,满脸是笑地冲着曾恒道:“唉呀,是曾经理呀,您快请屋里坐,快请屋里坐。”说着,竟上前主动伸手去扶曾恒。
曾恒的酒看来也是没少喝,他踉踉跄跄地进了屋。连鞋都没有换,往沙发上一坐,冲着宋忠又是大骂。
宋忠理也没有理他,而是站在墙角落,低着头,一声也不吱。白丽华赶忙给曾恒倒了一杯热水:“曾经理啊,您可能喝多了,快喝点水吧,也解解酒。”
曾恒看了看白丽华,目光也是色迷迷的。他喝了一口水,从兜里拿出软中华来,点着了一支,抽了一口道:“宋忠,我今天是来告诉你的,这二百五十万,春节前必须给我拨过来。不然,我他妈的真的就要你的命。还有,我他妈的告诉你,你别以为我干爹不行了,我也就完蛋了。老子照样行,照样在清田市好使。”
白丽华在一旁赶忙堆着笑脸说:“曾经理啊,我们知道您行。就是宋忠太老实,那边让李芒一吓唬,就把二百五十万拨给教委了。再说,拨钱那天,咱家老宋也不在场啊,这事儿您也不能全怪老宋,那主要还是李芒呀!”
“这个我他妈的知道。李芒马上就要滚蛋了。他在这过不去年。我还他妈的告诉你们,我干爹可能不回来当市长啦。可我曾恒,照样他妈的好使。知道不?崔书记当市委书记,我他妈的帮了大忙。将来高升当市长,跟我他妈的一样老铁,你他妈的宋忠这个混蛋,跟李芒弄到一块,能他妈的有你的好?告诉你,我的洗浴中心,过几天就重新开业,我弟弟明天就回来。哥们好使,不光他妈的在清田,就是在东都,就是在省里,我他妈的曾恒也是好使。”曾恒大着嗓门,洋洋自得地说着。
一听这话,白丽华脸上的笑容更多了,也更加小心地说道:“曾经理呀,我们知道您一定好使,您的势兴头大着呢!咱家老宋,一定在春节前给您拨出二百五十万,这总算行了吧?还有,您有那么大的面子,在崔书记面前也给老宋美言几句,他这副局长都干几年了,怎么就是不扶正呢?”
“这个他妈的好办。等二百五十万拨来了,我找他妈的崔书记说去。”曾恒说着站了起来,看了看仍然一句不说,低头站在角落的宋忠,继续骂道:“妈个×的,明天是新年,今天就不碰你了。二百五十万,过春节前必须拨过来,不然,就,就他妈的要你的命。”骂完一脚踢开屋门,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
望着曾恒离去的背影,白丽华冲着宋忠骂道:“你帮着李芒拨钱的能耐哪去了?人家骂到屋里了,你连个屁都不敢放,要不是我在家,你今天非让他狠狠揍一顿不可。你还在那愣着啥呀,快去局里上班吧。今天是最后一天,结账的时候,想办法把曾经理的二百五十万留出来,这是最要紧的,你快走吧!”
宋忠像明白了什么似的,他把已经穿好的两只鞋一脱,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说:“我头疼,头疼死了,上不了班了。”说着,往床上一倒,将一床大被盖在头上。
老婆一见此景,气得破口大骂:“宋忠,这辈子跟了你,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了。你,你他妈的就去死了吧!”……
过新年这一天,李芒首先想到了住在清田市政府招待所的郑京生。他一个人孤孤单单的,一定没有什么意思。自己一个人在家呆着,也没啥意思。于是打电话让司机来接他,坐车去了政府招待所。果然见郑京生一个人在看书。昨晚两个人的饭都没有吃好,崔广大的“井喷”,弄得不仅扫兴,而且也觉得恶心。两个人一见面,郑京生先说话:“我就知道,你今天一定会来看我。”
李芒把从家里拿来的一兜子水果放到了桌上,笑着说道:“都是属猴的,也许是心心相通吧。我一个人在家,也觉得闹心,就像有什么事非要办不可似的。想来想去,还是因为你一个人在这儿。”
“属猴的也不见得都心心相通。昨晚这顿年夜饭,吃得就是没有一点意思,想想还觉得恶心。”郑京生还是提到了昨晚的事儿,而且也是明显的不高兴。
“唉,他就那么个人,喝多了就变形。不提他了。”李芒说着拿出水果。有桔子、香蕉、苹果,让郑京生吃。郑京生摇着头道:“我现在不想吃,你来看我,就是专门送水果的吗?今天这一天都干点什么?”
李芒想了想道:“这样吧,我陪你下去走走,咱们事先也不打任何招呼,到最贫困的地方看看老百姓真实的生活情况。然后有空,我想去高堡村,高升在那里搞了个无籽西瓜村,不知道怎么样,我也想实际去看看。”
一听这话,郑京生高兴地拍了拍李芒的肩膀:“真是想到一块去了,怎么就叫做是心心相通呢!我就想让你陪我下去看看。”
于是,两个人拿上一些水果,高高兴兴地下了楼。小周开的那台旧桑塔纳停在门口,两个人上了车。李芒问:“咱们到哪儿看看呢?”
郑京生往车里一坐笑着说道:“去哪儿都行。但我要看最真实的,也是最贫困的。”
“那好吧,还是再去一次苦水村吧!”李芒说。
第二次去苦水村,和第一次的感觉是截然的不同。第一次是晚间,外面是漆黑的一片。看到的只是山峦的轮廓,村子怎么样看不清,去的又只是刘大娘一家,所以,在郑京生的心中,苦水村还是不错的,刘大娘的家里也是不错的。然而这次是大白天,看的就是完全不同了。
苦水村不大,六七十户的人家,四周都是光秃秃的群山。先从住房看,就知道贫困到什么程度了:全村的新房子几乎没有。有一户最新的,就是刘大娘的家,这三间新房是李芒去年发动方方面面的力量帮着盖起来的。旧式的砖房有一多半,灰秃秃的,没有什么生机。还有一半左右是草房,这种草房已经十分少见了。村子的路就是那种土路,加上厚厚的积雪,高低不平,也十分的滑。车子在村委会门前停下,这村委会是二十多年前知识青年下乡时的青年点改成的,现在已经是破烂不堪了。为了防寒,玻璃窗子都用白塑料布严严实实地钉上,从外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从窗户上探出的一根炉筒子还在冒着一点一点的烟。门没有锁,看来屋里是有人。李芒在前,郑京生在后,他们推门进去。三间房黑乎乎的,一个20瓦的灯泡仍在亮着。墙是黑的,棚是纸棚,糊着都是被烟熏黑的报纸。几个破旧的办公桌,也是黑乎乎的,不知道用过了多少年的岁月。一铺大炕,放着两床被也是黑乎乎的,让人闻到一种呛人的气味。一个老头儿正躺在炕上。身上盖着一件油乎乎的黄色军大衣,他正在熟睡,酣声很大,而且也很有节奏。地上立着一个火炉,火一点也不旺,地下堆着一点煤,看样子煤的质量也肯定不会好。因为有了这个火炉,屋里也才有了一点暖意。破旧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的旧电话,还有几张旧报纸,地上还有不少没扫的烟头。
这就是一个村的村委会。李芒走上前去,用手推了推正在熟睡的更夫,“你醒醒,醒醒。”
更夫嘴里说了几句什么梦话,这才抖抖油乎乎的黄大衣,睁开眼睛见是两个生人,马上坐了起来。因为睡得香,嘴角上还在继续淌着口水。他用手揉揉眼睛,又用衣袖擦了擦两个嘴角的口水:“你们找谁?”
“我是清田市政府的,找一下你们的书记兼村长老刘。”李芒说。
更夫上下看了看李芒和郑京生,知道是上面来的干部,他拿起黄大衣,“嗯,俺这就去找。”
李芒用手指了指桌上的那台旧电话道:“你不用去,打个电话不就行了吗。”
更夫摇摇头:“那机子是坏的,村里欠了钱,电话也打不出去。”他说着穿上大衣走了。
屋子里有些冷,李芒拿起地下的一个炉钩子,把炉盖打开,里面的火已经奄奄一息,李芒看看地角落,堆着几块劈好的木块,那可能是准备每天生炉子用的。他拿了两块,是松树的,上面还布满了松树油子,他把两块木头放进炉中,一会就辟辟叭叭地燃烧起来,屋子里也立即就暖和起来。
刘书记被找来了。进门一见是李芒,惊喜地叫道:“李市长,过新年咋还来了呢?是看刘大娘吧?我这就领你去。”
李芒笑着上前和他主动握手:“这次来不是看刘大娘,是想看看村里的贫困户。还要上歪头岭看看那十几户岭上人家。”
“咋不事先打个电话,我也准备准备。你看这村部,也不成个样子。”村书记有些不好意思。
“省里的老郑同志说了,就是要看看真实的苦水村。”李芒说完看了看郑京生。郑京生上次在刘大娘家见过村书记,所以上前主动握手。刘书记也认出他来:“怎么,你又从省里来了?”
“不。老郑这些天就一直在咱清田市。连过新年都没有回去。”李芒在一旁说。
郑京生往油乎乎的坑沿上一坐:“老刘,你先说说村里的实际情况吧!”说着从兜里掏出小笔记本。李芒也赶紧挨着他坐下。
刘书记想了想说:“要我说,咋说呢?是说真话,还是说假话?”
“说真话。”郑京生和李芒几乎是同时回答。
“那好。我就实话实说。咱村六十八户人家,二百五十四口人。其中计划生育超生没上户口的三十八人。村里没有副业,吃粮靠的是自家种的那点地,也算是没饿着。花钱呢,就靠各家上山采个野货,卖个鸡蛋什么的,家家户户不富裕。上报人均收入一千五百元,实际也就是七百多元,我这个书记兼村长,已经有两年多没挣到钱了。就连这台电话,也是聋子的耳朵——摆设。”刘书记指了指桌上的那台电话,说了一句俏皮话。
“乡里每年还给村里钱吗?”郑京生问。
“给什么呀!乡里也是一屁股的外债。头些年办的什么企业,开的矿,赔了个底朝天。连乡长的车子都被法院拿走了。干部们也是七八个月没发工资了。连乡派出所警察,也有半年多没开工资,村里有什么案子,也不敢上报,报了也没人来破。咱也理解他们,不开工资,还破啥案子呀!”村书记说。
听了村书记的话,郑京生和李芒互相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会儿,郑京生合上本子说:“那你领我们到最贫困的人家去看看。”
“好的。”村书记领着他俩出了村部。没走几步,郑京生就在离村部不远的小学校门前站下了。这个小学校四周没有围墙,只有一趟六间的红砖房,房子已经年久失修,山墙还用两根大粗木杆支顶着。教室的窗户没有玻璃,都是用白塑料布钉的。郑京生问:“学校有多少学生?”
“应当上学的,六十个孩子,实际来的,才三十二个,分了三个年级,还是隔年招的。”村书记回答。
“孩子放假了吧?”郑京生又问。
“早放了。一入冬,天一冷,学校也买不起煤,我就早点把孩子们打发回家了。也别冻着孩子呀!几个老师也想着到外面干点什么。”村书记挺爽快地回答。
“教师的工资不是发了吗?”李芒问。
“咱村这几个教师是民办的,发也没他们的份。”村书记回答。
他们边说着边离开学校,又走过了几户人家,来到了一户很破旧的三间草房前。村书记说:“这是咱村最穷的,又病又傻。”
推开房门,屋里没有一点的生气。外屋的大锅旁,放着还没有吃完的玉米面饼子,还有半锅的白菜汤。进了里屋,昏暗破旧的屋子里,土炕上躺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和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村书记说:“男人姓王,是肺病瘘子,女的傻,只能做点饭,没有孩子,冬天几乎是不出门。”
一男一女躺在炕上,看着进来的三个人。男人蜡黄色的脸上露出一点表情,他冲村书记点点头;女人的目光呆呆的,像什么也没有发生,她伸伸手,露出了没有盖好的上半身发黑的皮肤。这些情景,过去曾在电影里,电视上看到,那是反映的旧社会,劳动人民过着悲惨生活。而如今,已经解放了五十多年的边远山村,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能够相信这就是事实呢?李芒和郑京生的眼角同时流泪了,他们想说几句慰问的话,关心的话,可此时,他们什么也说不出来。郑京生从兜里掏出两张一百元的票子,放到了那还有一点表情的男人的眼前。李芒也拿出了二百元钱,他用沉重的手,把钱放到了土炕上。作为一个市的市长,面对自己的市民过着如此贫困的生活,他真是心如刀绞。
重病的男人看着那四张百元的票子,突然挣脱着从破被子里爬出来,“扑通”一声跪到了郑京生和李芒的面前。他的头朝着乌黑的炕沿使劲地磕着,发出“邦邦”的响声。
郑京生和李芒眼里的泪水终于止不住地流了出来。他俩赶紧上前,将那男人扶进被窝。也许是刚才用力过猛,也许是重病在身,男人躺下后咳嗽不止,脸色铁青。
从这家出来,郑京生和李芒都没有说一句话。他们的心情都非常的沉重。
走了二百多米,又进了一栋三间草房。看房子的破旧程度,就知道这家日子的艰难。一推开房门,三个从十岁到六岁年龄不等的女孩一齐朝他们扑来。三个女孩穿的都很破旧,屋里很冷,脸蛋冻得是红红的。村书记说:“这家五口人,丈夫在外面打工,为了要儿子,生了三个丫头。老娘们生孩子不注意,得了产后风,什么活也不能干。去年初,她男人在工地干活出了事,住院抢救了两个多月,后来还是死了。个体包工头子只给了不点的钱,然后就不知去向了。这家的日子可难着呢!”
进了屋里,有病的女人躺在炕上,盖着大被,屋里几乎是一贫如洗。大一点的女孩上前拉住了李芒的手:“叔叔,你是谁?怎么到我家里来了?”
另一个女孩也上前扯住郑京生的衣角:“叔叔,有什么好吃的吗?”
只有那最小的女孩,用那双陌生的眼睛看着几个不认识的人,把幼小的身子向炕头上躺着的妈妈跟前凑了凑。
村书记说:“大妹子,李市长和省里的领导来看望你来啦!”
病女人顽强地爬起来,苍白的脸上见不到血色,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李芒走过去,满怀深情地看着她说:“大妹子,过新年了,我们来看看你。知道你一家的生活很艰难,我们对不住你呀!”他说着从兜里拿出二百元钱,放到了病女人的面前。郑京生也赶忙从兜里掏钱,他只掏出了一百元钱,出门在外这些天,带的钱也差不多花光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把一百元钱也放到了病女人的面前。
三个女孩见到钱,一下子扑过来,每人拿了一张,他们看着钱上四个伟人像,不知道他们是谁。她们可以说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钱,好奇的翻来复去地看着。
病女人看着李芒和郑京生,突然一下子哭了。哭得十分伤心。连一句谢谢的话都没有说出来。
从这家出来,村书记还要往前走,李芒站住了:“别走了,光靠我们俩人送点钱不是办法,我们也没有那么多的钱呀!要赶紧想办法解决问题。”
郑京生说:“对。解决最困难群众的疾苦和温饱,是我们党和政府最基本的责任呀。回去一定要尽快认真研究,拿出具体办法来。”
又走回村部。李芒说:“老刘,带我们去歪头岭看看那几户要迁移的村民吧!”于是三个人上了车,村书记坐在前面带路,车子一直朝山里边开去。越往里走,路越难行,颠颠簸簸的不说,路也越来越窄,终于开到了不能再往前开的地方了,村书记说:“前面车子进不去了,只能步行啦。”
李芒问:“要走多长时间?”
“半个钟头吧。”村书记答。
三人下了车,李芒把棉大衣穿好,郑京生把羽绒服的帽子也戴上,村书记打头,三人又艰难地向半山腰行走。路上有雪,有冰,很滑。说是半个钟头,走了近一个钟头,才来到了一个半山腰的地方,有一块稍稍大一点的平地,住了六户人家。都是一样的草房,这里可以说是与外界隔绝一切联系,也没有电,只是在几户人家的中间有一口水井。进了第一家,屋子里还暖和,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正在火盆前烤火,见村书记领人进屋,赶忙站了起来,愣愣地看着李芒和郑京生,不知道怎么开口。
屋子里很破旧,但也算干净,女人正在炕头上搓苞米,两个孩子不大,也都在地上玩耍。
村书记说:“长贵呀,李市长特意到山上来看看你们,让你们搬到山下去,咋就不搬呢?”
叫长贵的男子摇着头:“要咱下山,不去。”
李芒和郑京生坐到炕沿上,长贵又往火盆里扔了几块自己夏天时烧的那种土炭,火盆的火立即红起来,屋里又暖和了不少。
李芒说:“长贵啊,政府为了帮助你们解决在山上的生活困难,想把你们这几户人家移民到山下。我听说乡里、村里都做了一些安排,市里也拿出了一部分资金,你们为什么不爱下山呢?我还听说,有两户搬下去了,后来又搬回来了,这是为什么呢?”
长贵看来是个不爱说话的男人。他听完李芒的话,想了想,刚要张嘴说,却被一旁搓苞米的媳妇把话接了过去:“咱们在山上住惯了,不爱下去。再说,村里、乡里说的好听,可下了山,重新盖房子没钱,种的口粮田也没有,哪下得起呢!”
说话的工夫,周围那几家的人也都闻风赶了过来,男男女女的也有十几个人。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拄着棍子,颤颤巍巍地进来了:“哪个是当官的?俺这老太太也说几句。”
李芒赶紧站起来:“大娘,有什么话您先冲我说。”
“说就说。让俺们下山也是好事。这山上有什么好住的,又没有地,孩子上学也不方便。可这山也不好下呀,听说山下用电,一个字都一块多,谁用得起呀?都点上油灯啦!这盖三间房子要多少钱?俺哪有呀!”老太太瞪着昏花的老眼,冲着李芒说。
郑京生忙在一旁开口道:“政府让你们移民下山,也是为你们好。今天我们来,就是要实际了解一下情况,帮助你们解决具体困难,有什么难处,你们一个一个地说吧!”
这一下子倒好,七八个村民也是头一次见到市长亲自上山来看他们,话也都多了起来。让他们一个一个地说,可他们还是七嘴八舌。李芒和郑京生认真听着,认真记着。过了半个多小时,他们才停住话。李芒看看表,十一点多钟了,这才说道:“谢谢大家提了这么多好的意见,我们回去一定认真研究,采取有效措施,争取开春以后,把大家安排到山下去。做到有住处、有土地、有饭吃、有学上。”
村民们一听很高兴,想请李芒和郑京生吃饭,两个人连连摇头,离开了长贵的家。
下山的步子快一些,走了三十分钟就来到汽车旁。上了汽车,车子又开回到了村部。刘书记说:“李市长,还有这位省里的领导,咱们村子虽然穷,可这大饷午头的,还是在这吃口饭吧!”
李芒说:“不啦。我们回去路上吃。刘大娘的家我也不去了,有什么事你还要多多照顾。”
就这样和村书记告别,车子往回返。李芒和郑京生坐在车里,心事重重。看着外面皑皑白雪,连绵起伏的群山,看着这条弯弯曲曲的山路,李芒说:“老郑啊,到苦水村看了这几家,我的心里真不是滋味。过去说是深入基层,可也不常下来,整天坐在办公室里忙会议,看文件,下面的群众生活到底怎么样,心里没有数呀!尽管这些年人民生活得到了很大的改善,可个别群众生活艰难,我们今天也是亲眼看见了。看到这一切,我这个当市长的,没有尽到自己的责任啊!其实,真正能下来看看老百姓的生活,自己的心灵也是一种净化。平时我们要是都能节俭点,都支持支持这生活还很困难的老百姓,他们的生活就会有一些改变。而这些,我们是完全能够做到的呀!”
郑京生赞同地点着头说:“改革开放这些年,我们确实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先进地区人民生活水平确实有了很大的提高。可我们也确实应当清醒地看到,经济不发达地区,偏远山区个别群众的生活困难很大。今天这些是我们亲眼看到的,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说出来好多领导同志还不会相信呢!一到基层视察,光看好的地方,事先还早早下通知,做准备,怎么能了解到真实的情况呢?”
李芒说:“老郑,今天我突然有这么个想法,尽管咱清田市还比较困难,机关干部也有几个月没开工资,但我们要把机关干部、党团员发动起来。在春节前这一段时间,搞一次扶贫济困活动。不一定都给钱,比如送些旧的衣物,棉被,旧的电视机,家用电器,学生用品,书包、本子,还可以送些粮食、豆油,市里还有一些工商企业,个体私营业主,先富裕起来的人们,都伸出援助之手,都献上一份爱心。只要我们坚定信心,多想办法,把一切工作的立足点都放在为人民群众谋利益上,就没有解决不了的困难。”
郑京生高兴得连连点头:“李市长,你这个主意挺好。过了新年一上班,就广泛动员一下,再加大宣传的力度,各级领导干部带头,党团员带头,把贫困村和扶贫单位挂上钩。像市里的银行啊,税务啊,保险啊,这些经济条件不错的部门和单位,就和最困难的村子建立联系点,把领导干部,党团员同贫困户一个一个地对接起来。即解决暂时的困难,更要解决长远的扶贫问题。这是一个好的路子,方向非常正确,你就在清田市搞个试点。弄好了,可以向全省推广。”
“那真是太好了。”李芒的眼里露出了兴奋的光芒。
一直在急速行驶的轿车突然停下来。李芒问:“怎么了?”
司机小周笑着说道:“你们当领导的肚子不饿,我可是饿了。看看表,都几点了?”
李芒看看表,快下午一点了,也突然觉得肚子饿了。他笑着说道:“真是饿了,让你这一提醒,现在都有些受不了了。”他往车外看看,小周已经把车停在了路边的一个装修挺漂亮的饭店门前。于是,三个人赶忙下了车。
饭店的女老板见有轿车停下来,赶忙迎了出来。她一见轿车牌号那么小,立即露出了笑脸:“各位领导,大过年的,能走到我们这里来,真是幸运啊。我们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呀!”
进了饭店,外面是一个大厅,里面有几个包间。饭店很干净,柜式空调开着,屋里很暖和,装修得也不错。女老板要请李芒进包间,李芒摇着头,往大厅的一个小圆桌旁一坐。女老板忙说:“也好,在大厅里亮堂,现在不少领导和老板就是不爱进包间,那也真是闷人。”她说着拿过一本菜谱,“这位领导请点菜,别看我们这是个路边小饭店,可什么都有,什么都会做,我们这有山鸡、有野兔,有河鱼,有……”
李芒冲她摆摆手:“主食有什么?”
“主食嘛,有水饺、有米饭、有面条……”
“那好,就给我们来三碗面吧,要大碗的,再炸一碗辣酱。”李芒说着咽了咽唾沫,他是真饿了。
女老板睁大了眼睛,不相信地看着他:“怎么,不点几个菜?不弄点酒?这大冷的天,我们这有自己烧的纯粮食酒,还是拿鹿茸泡的呢。特别……”
李芒不等她说完就摆摆手:“不要了,你快去做吧,我们还等着赶路呢。”
女老板十分失望地看了看李芒,又看了看郑京生,走了。
李芒喝了一口茶水说:“老郑啊,实在对不起了。今天中午我们就吃碗面吧,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看了苦水村这些贫困户,这大鱼大肉我们怎么吃得下去呢?起码是今天这个中午,我是吃不下去的。”
郑京生赞同地点着头:“我也是吃不下去。李芒啊,你做得对。从这一件小事,我更了解了你的为人,你的品质。我们能省下一点,多为老百姓贡献一点,这是我们共产党领导干部必须具备的最基本的素质啊!可是现在,有很多人都把这个忘记了,有的是忘得一干二净呀!”
说话的工夫,女老板已经把三大碗面条端上来了,刚出锅的,热气腾腾,还有一大碗辣肉酱。三个人一人一大碗,都是饿了,拿过来就吃,狼吞虎咽的。女老板又端来了两碟小咸菜和一大碗酸菜汤,她放到桌上说:“这是我免费送的,不要钱。”
只一会儿的工夫,三个人就把三大碗面条,一碗辣酱,两碟小菜,一碗酸菜汤吃得一干二净。李芒一边用手绢擦嘴一边说:“老板,算账。”
司机小周笑着说:“李市长,这顿饭让你请客,也太便宜你了。”
女老板笑着说道:“三碗面,九元钱。听这位司机师傅说你是市长,这三碗面就不要钱了,算我当老板的请客。不过,我也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要真是个市长,咱清田市还有希望。”
司机小周马上接话道:“怎么,咱清田市的常务副市长你还不认识?”
女老板笑了笑:“面熟,可能常在电视里看见。刚下车的那阵子,我看着就像是个当大官的。心想着今天中午能挣他一下子,可谁想,三个人一顿饭,花了九元钱。不是亲眼所见,谁能相信呢?”
李芒笑着从兜里拿出十元钱,往饭桌上一放:“这是三碗面钱,剩下的一元钱,算你的小菜钱。”
女老板愣愣地看着李芒,嘴唇动了几下,却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上了车,司机小周问:“李市长,我们回政府招待所吗?”
李芒看了一下手表,是下午两点十分,他想了一下对郑京生说:“老郑,我们去高堡村吧。”
郑京生点点头:“我也想去看看,这无籽西瓜,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见识见识也是好的嘛!”
“那好。小周,咱们就去高堡村。”李芒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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