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黑雪白雪 孙浩 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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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点钟,清田市委、市政府新年慰问小组准时集合了。往年,慰问小组都在政府院内集合,今年却改在了市委的院内。别看这南院、北院只一道之隔,却明显地告示着人们,今年的慰问活动是市委牵头。

六点钟,李芒和高升以及秘书长秦伟俊等人分别坐车来到了市委院内。为了减少车辆,政府只出了四台车,一台是李芒坐的旧桑塔纳,一台是高升坐的北京213吉普,还有一台面包车和一台小货车。面包车里坐着办公室主任黄雨生及有关秘书、三家新闻单位的记者。小货车装着给慰问单位买的东西。往年都是每个单位送两箱桔子,两箱苹果什么的,以表政府的心意。今年慰问品却加厚了,除了原来的桔子、苹果外,每个单位还有两箱白酒,两箱果酒,两条高档香烟。办公室主任黄雨生早早就在市委门前张口罗着,一会儿安排这个人,一会儿安排那个人,手机不停地响着。像个大调度。大冷的天,竟忙得满头是汗。

政府人员都到齐了,也已经是六点钟了。天也都黑了,市委的领导还没有下来。秦秘书长在车里问李芒:“李市长,崔书记怎么还不下来呢?”

李芒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他太了解崔广大了。也太知道他现在的心情和今晚所要做出的表现。现在就是他什么事也没有,也要在办公室多坐上两分钟,让政府的人员在下面等着,造成市委绝对领导政府,一切都要听市委的这样一种强烈的感观效果。果不然,六点过五分,崔广大披着兰色的羊绒大衣,在市委秘书长、办公室主任等人的陪同下走出了市委大楼。他假装客气地冲李芒那台旧桑塔纳点点头,然后钻进了停在前面的那台黑色的新红旗车内。为了显示今晚慰问的高层次,黄雨生特意调来了交警大队的一台警车在前面开道。一个七八辆的小车队从市委出发,第一站直奔清田市人民银行。

清田市本来就不大,这几个机关都离得不远,车子开了不到五分钟,就到了人民银行的这栋六层大楼。不光人民银行在这楼里办公,中国银行和建设银行也都在此楼内办公。三家银行的领导早已接到通知,都在大门口等候。车子一停下,崔广大披着大衣从黑轿车里钻出来。三家银行的行长们赶紧上前和崔广大一一握手。电视台的记者,报社的摄影记者以及三家银行办公室管照像的都把镜头对准了崔广大。一齐按动快门。闪光灯不停的闪烁。崔广大满脸微笑,那感觉真是好极了。

按照正常的排列,李芒作为常务副市长走在了崔广大的后面。再后面是市委常委、秘书长,跟着是高升以及政府秘书长秦伟俊。三个行长在前面陪着崔广大,前呼后拥地进了一楼的营业大厅。

此时的营业大厅,灯火通明。银行的职员们都在埋头工作,微机传送、电子汇兑、同城交换……电话铃声不绝于耳。银行年前的最后一切结算工作都在紧张地进行着。崔广大等人一进大厅,工作人员都放下了手中的工作,营业部主任赶紧让大家都站起来,鼓掌欢迎市领导。人民银行的行长站在大厅里先说话了:“同志们,市委崔书记率领有关领导到我们银行来做年终慰问,让我们大家鼓掌热烈欢迎。”于是,职员们又一次鼓起掌来。崔广大在前面带头鼓掌。

掌声响过,银行行长又说:“下面我们请市委崔书记讲话。”一向非常严谨的人民银行行长主持这样的活动,应该介绍说请市委副书记崔广大同志讲话。在官场,这样介绍是正常的。然而今天晚上,不知道是这位行长一时疏忽,还是刚刚推荐完市委书记故意想打个小进步,他直接介绍了市委崔书记,好让人们有这样一种感觉,崔广大已经是清田市委书记了。

崔广大披着的大衣被秘书拿了过去,他穿着笔挺的西装,面对着大厅里几十名工作人员和几架摄像机,大声地讲了起来:“同志们,在这辞旧迎新之际,我代表清田市委、市政府,向战斗在银行工作第一线的同志们问好。道一声:你们辛苦了!”

话讲到这,他故意停了一下,果然下面有掌声。他微微笑了笑,心情真是不错,于是又讲了起来。

“一年来,我们清田市在省委、省政府和东都市委、市政府的正确领导下,各项工作都取得了巨大的成绩。据我们初步预测,工农业总产值、财政收入、城镇和农村人均纯收入等主要经济指标均比过去有了很大的提高。有的甚至是成倍的增长。”

站在崔广大身旁,与他保持着一定距离的李芒听到这里不禁眉头皱了皱。哪项主要经济指标成倍增长了?前几天统计局长还汇报说有些数字是呈下降趋势,怎么又冒出了成倍的增长?他用目光看了看正讲得神彩飞扬的崔广大。

“明年,我们的目标将更加宏伟、远大,力争要使几项主要经济指标走在全省的前列。希望我们银行的同志们再接再厉,多为清田市的经济发展做贡献。”他讲完话,随即走上前去,隔着办事窗口,同银行职员一一握手,表示慰问。摄像记者和照像的工作人员又是一路小跑,忙个不停。

领导讲话慰问这工夫,黄雨生就领着工作人员从货车里往下抬东西。一家银行一份,东西不算多,也算表达市委、政府的心意。银行也都给来慰问的领导准备了丰厚的纪念品。有平时储蓄宣传用品,也有今天临时又买的东西。一包一包的,一箱一箱的,楼上楼下的搬运着。十几个工作人员也累得是气喘吁吁。

在三家银行呆了近一个小时,出来又去国税局和地税局,慰问在税收第一线的干部。当听说地方税收这一块最终结果并不乐观的时候,崔广大问是什么原因。地税局长说:“企业没有钱交税。所以,欠了很多税。税收上不来,财政的日子也不好过。您这市委书记的兜里也没有钱呀!”

崔广大的眼珠在眼眶里转来转去,然后问道:“完成全年税收任务还差多少?”

地税局长说:“还差两千五百万。”

“好。马上通知几家银行行长到这里开紧急现场会。”崔广大说完,看也不看李芒一眼,就让市委办公室主任快下通知。

不一会儿工夫,六家银行的行长都来了。刚才慰问完的人民银行、中国银行、建设银行的一把手进门就问:“出了什么事?刚才崔书记不是到我们那去过了吗?”

崔广大对这三位行长客气地点点头,又对农业银行、工商银行和商业银行的三个行长说:“一会儿我也要到你们那里去,但我在慰问地税局的时候发现了一些问题,必须立即解决。”他边说边看了看手表,“现在还不到八点钟,还来得及。地税局还有两千五百万的税收任务没有完成。如果这个任务完不成,就要影响我市的各方面的工作。对此,我们各家银行的同志不能坐视不管。怎么办呢?办法有一个,请六家银行马上给企业发放二千五百万元的贷款,再由企业把这两千五百万元的贷款作为税费直接划到地税局。这个钱就在你们之间走一圈,任务就可以完成了。”

崔广大的这一做法,是他在给金书记当秘书时学到的。上上下下也都在年终的时候这么做。用经济界人士的话说,这叫“空转”。可是,如今银行的政策紧了,贷出去的钱都回不来,而且要追究责任,谁也不敢这么办。现在市委常务副书记下了任务,行长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好说话,大家的目光都盯到了人民银行的行长身上。人民银行是中央行,也是领导行。人民银行行长想了想说:“崔书记,您这个办法过去还行得通,可现在,政策比较紧,不好办呀!”

“有什么不好办的?这钱又没有塞在哪个人的腰包里,都是在支持地方经济发展嘛!你们虽然都是‘三权’在上的部门,可确定你们谁当不当行长,最后还是要征求我们当地党委意见的嘛。如果哪个人干得不好,我们党委硬是不同意,行长也甭想当。你们信不信?”崔广大拿出了自己认为最好使的杀手锏。

行长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说话。

小会议室里就这么沉静下来。

崔广大这时似乎想起了一直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的李芒:“李市长,你是政府的常务副市长,这些部门都归你分管,你看看怎么办吧!”他把球一脚踢了过来。

李芒对崔广大的这套做法是非常反感的。按照他那直爽的性格,他会立即反对这一套的。可当着这些行长的面,他还是压制着心里的不满,尽量把事情缓和一下:“这样吧,崔书记的这些意见,你们要认真研究,地税方面有困难,你们能帮助解决的,一定要帮助解决。”

让李芒这一说,行长们这才松了一口气。但崔广大不高兴了:“我的话不是要研究,而是要落实。今天晚上就要落实。不然这地税指标怎么能完成?!”

李芒也不客气地顶了他一句:“现在怎么落实呢?给企业贷款,那是要有一套严格手续的,在这屋里就能贷吗?”

“不贷也行。但要把任务分下去。专业银行一家五百万,完不成任务,行长就不要再当了。”崔广大又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领。他的态度也是十分的强硬,而且口气中露出了对李芒的明显不满。

一旁的高升,见此情景,马上开口道:“你们这几个行长,就按崔书记的重要指示抓紧落实吧。赶紧回各家银行去,还呆在这干什么?”

几个行长互相看了看,这才纷纷起身,和崔书记告辞,崔广大傲慢得连手都没有和他们握一下。

从税务局出来,又到保险公司和农业银行看了看。大约是在九点半钟的时候,来到了今晚慰问的最后一家——财政局。这也是所有人都最关心的地方。一年的日子过下来了,财政到底是个什么状况呢?

一进财政局的大门口就没有看见好兆头。主持工作的副局长宋忠并没有在门前迎接。而是那位女副局长带着办公室主任两个人在门前孤单单地迎接着。这和前几个单位相比,形成了十分鲜明的反差。

一见这场景,崔广大的脸上立即露出了不快:“你们那个宋局长呢?怎么不来迎接我呢?是不是上次市委常委会没有把他扶正,闹情绪,有想法呀?”

一听这话,女副局长赶紧回话:“崔书记,宋局长他下午还来了呢,只是晚上家里有点事儿,来电话说不来了。”

“家里的事儿有多大呀?再大能比上这年终的决算吗?他知道不知道我今晚要来呀?一个干部,一个主持工作的副局长,怎么会连这样一个最基本的道理都不清楚呢?”崔广大一边说着话,一边用目光扫着身旁的李芒:“李市长呀,这样的财政局长,政府还要多加强教育呀!”

李芒看也没看崔广大一眼,问女副局长:“宋忠家里出了什么事?”

女副局长摇摇头:“不知道。他只在电话中说家里有事。至于什么事,他没有说,我也就没好去问。”

他们就这样边说边上了三楼的会议室。刚刚坐好,预算科长就拿来了最新的年度财政财政报告。计算机打出来的,一式五份,送给崔广大、李芒、市委秘书长、高升、秦伟俊每人一份。几位领导于是就低头看这份预算报告。崔广大只在报告上扫了几眼,他平时最烦的就是数字,一见数字头就疼。于是开口道:“这些数字我们拿回去有时间再细看吧。你先说说几个大数,和年初所定的目标比是个什么情况,和去年同时期比又是个什么情况,挑主要的说吧。”

女副局长看看崔广大,又看看李芒,脸上露出了十分难看的神色。她张张嘴,想说,又没有说出来。

崔广大一看急了:“你就说吧,有什么就说什么。一个财政局长,怎么连几个主要的数字都说不出来呢?!啊?!”

“那好。我说。”女副局长赶快答应,“全年财政收入年初确定的目标为一亿元,比上年增长百分之六。到现在年终统计,财政收入为七千一百二十三万元,比上年下降百分之八……”

“停。停。”没等女副局长把话说完,崔广大的脸上早已经是阴云密布了。“财政收入这个数字怎么能行呢?年初确定的一个亿的目标一定要完成。而且还要突破年初确定的这个目标,有一定的增长。你现在下降了这么多,这财政工作是怎么搞的?”

女副局长的脸色也变得十分的难看。她看看崔广大,又瞅瞅李芒:“这个数字,都是下面实实在在报上来的。前几天,我们也曾经搞过一次预测,大体上和这个数字也差不多。预测的情况,宋局长也向市政府汇报过。”说完,她又把目光扫向李芒。她知道宋忠把这个数曾经告诉过李市长,于是就把求救的目光和希望放到了李芒的身上。

李芒点点头:“前不久宋忠局长找过我,向我说过财政收入的预测情况,和这个数字基本上是一致的。”

“一致的也不行。清田市委领导全市人民辛辛苦苦地干了一年,各项工作都取得了十分出色的成绩,曹书记据此还要提为副厅级领导干部,这些最终都要体现在经济数字上。你们财政局不仅要讲数字,更要讲政治。讲政治懂不懂?”崔广大又拿出了市委书记训人的本领。

李芒对此十分看不惯,顶了他一句:“数字就是数字,它是对经济工作的具体表现。也不能由于人为的什么因素,就随意的修改数字呀。”

“怎么是改呢?是要他们努力工作呀,现在是七千一百多万,按照我刚才的说法,五家银行贷出去二千五百万,直接划转地税局,作为税收,这样税收的任务就完成了。税务局再把这笔钱转到财政局,财政的收入任务也就大体可以完成一个亿。你们再想点办法,该收的收一收,该调的调一调,死保收入一个亿,最好达到一亿两千万。要达到增长两位数以上。”崔广大的脑子应当说也是转得很快,他已经把刚才在地税局向五家银行下的指标算成了财政的收入。

女副局长一听,佩服地连连点头:“崔书记,您真高明。这样一来,我们的压力也就小了,真要是完不成任务,差了这么多,我们也无法向市委、市政府和全市人民交待呀!”

李芒真想再说几句,可刚要张口,身旁的秘书长秦伟俊用手捅了捅他,小声地说:“李市长,外面有人找。”

李芒赶紧跟着秦秘书长走出会议室,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他刚要问秘书长是谁找,秘书长在他的耳边小声地说:“李市长,你要忍一忍。崔书记第一次以未来的市委书记身份来慰问,你就不要当这些人的面顶他了,弄不好,还会给下面的人带来一些负面的影响,对你今后的工作不利。”

“可,可他那不是胡说八道嘛!两千五百万的贷款,银行能说贷就贷了吗?这哪是在搞经济工作呀,这不是在玩政治游戏嘛!”李芒瞪着眼睛,大声地冲着秘书长说。

“唉,你小点声,别让里面的人听见。你呀,也就是太直了。最后清田市到底确定个什么样的数字,那是要市委常委们集体研究的。将来的《政府工作报告》,也说不定是谁来做呢。但我看这个样子,你是肯定做不上了。不是我说你李市长,你在清田市能不能过了这年关,还说不定呢!”秦秘书长比较了解李芒,和他的个人关系也不错,说起话来也直来直去。这几句话,还真把李芒说得是一声没有了。他无奈地点点头:“是啊,也说不定是怎么回事呢!”

正在这时候,崔广大已经从会议室里走出来了。也许是刚才经他这么一说,女财政局长一下子看到了完成任务的希望,她仍然大口地赞颂着:“崔书记啊,您真是太高明了,经您这一指点,我们对完成工作任务充满了信心。头几天推荐市委书记,我们可都是推荐的您啊,大家都说您年轻,有水平,将来的前途远大着哩!”

崔广大是满脸的笑容,一边听着一边点头:“我平时对财政工作过问不够,今后也要改进工作呀!”也许是心情好了,他见李芒和秘书长在走廊站着,就笑着问:“李市长,今晚我们走得这么累,又是个辞旧迎新之夜,你在哪里请我吃饭呀?”

紧跟在崔广大左右的政府办公室主任黄雨生赶忙抢着说道:“崔书记,今晚的饭安排在政府的招待所啦!现在就可以过去啦!”

“小黄呀,工作干得不错。咱们马上去吃饭,我这肚子早都饿啦!”崔广大满脸笑容地说。

出了财政局,几台车子来到了政府招待所。晚饭一共安排了三桌,在三个包间里,司机们一桌,工作人员和记者一桌,几位市领导一桌。在圆桌前坐好,李芒突然想起没有回省城的郑京生就住在招待所,看看表,也才十点多钟,他就对秦秘书长说:“你到楼上看看,省委政研室的老郑过年没有回省里,就一个人住在这儿。请他下来和我们一块吃饭吧,他一个人下来搞调研也很辛苦。”

秦秘书长答应着上楼去了。

崔广大看着李芒问:“你说请老郑,哪个老郑啊?”

“省委政研室的。你忘了,头几天在市公安局,省公安厅来扫黄,曾彪跑了,我从苦水村连夜赶回来,和我一块进屋的那个人。”李芒说。

“啊,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说话不怎么中听的家伙呀!”崔广大一想起那天晚上,就对这个省委政研室的人不满意,两个人还真差点吵了起来。

一会儿,秦秘书长回来了,他对李芒说:“老郑在楼上看电视呢,他说吃过饭了,不下来吃。”

一听这话,崔广大马上说:“不下来就算了,跟我们还摆省委的大架子。”

李芒一边站起来一边说:“还是我亲自上楼请吧。老郑这个人真的不错,而且很有理论水平,又能够吃苦,一个人跑了很多的地方,连台车都不用,这样的干部也真少。”说着走出包间,上楼去请郑京生。

圆桌上的四个凉菜已经摆好了,一大盘子河蟹,一大盘子猪蹄,一大盘子皮冻,一大盘子拼的四样小菜。黄雨生进门请示道:“崔书记,您想喝点什么酒?”

看着这几盘菜,崔广大的食欲已经上来了,加上心情又挺好,就说道:“这还用问吗?当然要喝好酒了。一年到头,清田市各项工作取得了这么大的成绩,可喜可贺呀!上点好酒。”

“那好了,我们就上茅台。”黄雨生爽快地答应着。

“茅台是行。可你要上真的。弄假的来,可要当心你这个办公室主任头顶上的帽子。”崔广大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放心吧,崔书记,是我在专营精品店买的。”黄雨生说。其实,为备这顿饭,黄雨生已经做了几天的准备,不仅茅台,还有五粮液、酒鬼、xo,他都偷偷地准备了。也都是在专卖店买的。之所以请示一下崔广大,就要显示一下自己工作的精明劲儿。一会儿的工夫,两瓶茅台酒拿了上来。

李芒拉着郑京生走了进来。进门就介绍道:“这位是省委政研室的郑京生同志,过新年没有回家。”

崔广大坐在圆桌的首席,他的屁股欠了欠,像站而又没有站,伸出了手,郑京生主动上前和他握手:“崔书记,我们认识,上次那天晚上在公安局……”

“对,那晚上是在公安局。”崔广大点点头,主动抽回了手。

李芒又把郑京生介绍给市委常委、秘书长,还有副市长高升。高升是第一次见到郑京生,他已经从刚才崔广大的眼神和话语里,听到了一些异味,就主动地问道:“你在省委政研室,具体做什么工作?”

郑京生已经坐到了李芒的身旁,他看着高升射来的不友好的目光,平静地回答道:“我具体就是做政策的调查研究工作。”

这不软不硬的一句话,使高升碰了一个钉子。他的本意是想问问你在那里担任什么领导职务,可他没直接那么问,结果人家的回答又是滴水不漏。不过他想,此人充其量也不过是一个副处级调研员罢了,于是也就带着点蔑视的语调说道:“政研室,就是个文字匠,写点破材料吧!我听人家说有四大闲,叫大款的妻,领导的钱,下岗职工,调研员。”

高升本来就是个没多少文化的干部。这些年靠关系,靠经济实力当上了副市长,而且还想再进一步做常务。甚至当一把市长。在他眼里,写材料的这帮人,都是大傻瓜。这年头,还有靠写材料上去的吗?他自以为有水平,顺嘴说出了四大闲,引得崔广大哈哈大笑:“老高,你行啊,还一套一套的。”

郑京生看也没看高升一眼,冷冷地回答:“一个领导干部,连政策研究都不懂,只能算是个白痴。”

一句话,说得高升的脸一红一白的,他刚想发作,李芒说话了:“老郑是我请下来的客人,也是我比较敬佩的一个干部。他的有关‘浴池效应’的理论,引起了我很大的深思。”

以李芒的为人,能力和水平,无论是崔广大,还是高升,都要另眼相看的。就说上次市委常委会研究干部,就是李芒的带头反对,才使陈晋平当市教委主任的想法没有变成现实。崔广大也知道李芒的厉害,既然李芒说是佩服的干部,估计能力和水平不会低,只是还不知道他确切的身份。也就是职务。但他俩也知道,李芒不是那种攀高枝的人。估计这个老郑,官也不会大。崔广大听了李芒的话马上问道:“什么是‘浴池效应’的理论呀?”

高升在一旁自以为高明,马上接茬道:“你是不是研究了桑拿浴?认为桑拿浴这个行业干好了有效益呢?其实不对,桑拿浴好不好,关键在有没有小姐。要是有小姐,环境又好,那效益错不了。”

郑京生用十分蔑视的目光看着高升,真是哭笑不得。心想:这样一个什么也不懂的人怎么会当上了副市长?他不想回答高升的这番话。

李芒赶紧说:“老高,你扯哪去了。完全不对。”

正说着,四个热菜已经上来了,崔广大端端正正地坐了坐,端起了已经倒满了茅台酒的酒杯,以主人的身份先说话了:“今天晚上,在这辞旧迎新的时候,我的心情非常高兴。刚才,我们市委、市政府的主要领导,看望了战斗在金融、保险、税务、财政战线的同志们,同时也看到了我们清田市在市委的正确领导下,一年来所取得的巨大工作成就。在此,我代表中共清田市委,向同志们表示感谢。”说着,他拿着杯子同在坐的每一个人碰杯,然后将一杯白酒倒进肚子。其他人一见,也都先后把一杯酒喝了。

茅台是真茅台,也是高度的,喝白酒的杯子又很大,一杯酒下去,也挺呛人的,大家也都饿了,赶紧地吃菜。

吃了几口菜,还没等别人说话,高升第一个站起来了。他挺着大肚子,用充满感激的目光看着崔广大:“崔书记,今晚这酒,我先敬您,而且是连敬三杯。这第一杯呢,祝贺您今晚率领我们慰问成功;这第二杯呢,祝贺在市委领导下,我们清田一年来取得的巨大工作成绩;这第三杯呢,也是最重要的一杯,是祝贺您即将成为我们清田市委书记。这可是我们大伙儿心里一直想的、盼的呀!”他说着,连倒了三杯白酒,又将这三杯白酒倒在了一个大的白玻璃杯中。

崔广大听完了高升说的这三句话,心里非常的高兴。他也连倒了三杯白酒,也把三杯酒倒在同样的白玻璃杯里,然后高高地举起了杯子,大声地说着:“好,高市长,我感谢你的这三个祝贺,来,干了。”说着,又主动地和高升碰了一下杯子,两个人就同时把半杯子茅台酒喝下去。

“快吃菜,快吃菜。”市委秘书长赶紧让着。

李芒端起酒杯说:“我先单敬一下老郑同志,作为省委机关的干部,你能深入到我们这样一个小市来,连新年都不回家,做为我,深受触动和教育。就为这一点,我敬您一杯。”郑京生也高兴地端着酒杯,和李芒碰杯,两个人一同把酒喝光。

这时,政府办公室主任黄雨生手拿一杯茅台酒笑呵呵地进来了。他的目光直射坐在首席的崔广大:“崔书记,刚才我在外面都听到了,高市长敬您三杯是三个祝贺,我们很受教育。我做为政府办公室主任,也连敬您三杯酒,叫三个希望。第一杯酒,是希望您能像众望所归的那样,顺顺利利地当上清田市委书记;这第二杯酒,是希望您当上市委书记以后,率领我们清田市人民,取得更大的成绩;这第三杯酒呢,是希望您能不断地进步,快点离开清田,到东都市去,到省里去担任更重要的职务。”

这三个希望,真是把崔广大说得心花怒放,他的情绪立即上来了。两个人不再用小杯子量了,直接倒了大半杯子白酒,碰了一下,又是一口干掉。

茅台酒很冲,劲头也大,这么多的白酒下去,崔广大的脸涨得通红,像个猪肝。他的酒量本来不大,又喝得这么急,话就多了起来。

“好好好,你们都敬我。我也敬敬你们。我先敬,就先敬李芒。我,我也敬你三杯。”崔广大说话的舌头有些发团,但还是倒了三杯酒,“李芒啊,这第一杯呢,祝我们过在东都市的友谊长存;这第二杯呢,祝这次民主推荐,你,你真的没有坏我;这第三杯呢,你,你也很快就要走了,算我,算我提前送你。”崔广大这第三杯酒的话,把在场的人都说得瞪大了眼睛。有关李芒工作调动的传闻不少,但在公开场合上,出自于分管干部的常务副书记,也是即将上任的市委书记之口,这还真是头一次,这也可能是官方的正式消息。秦秘书长马上问了一句:“崔书记,李市长真的要调走吗?”

“那,那还能假。东都市委的书记们都碰过头了。”崔广大一边端起酒杯一边说。

除了郑京生之外,其他几个人都知道崔广大曾经是东都市委金书记的秘书。现在两个人的关系也特殊,从他嘴里说出的话,估计是错不了。大家都把目光射向了李芒。

李芒平静地端起酒杯,看着崔广大,嘴里只轻轻地说了两个字:“谢谢。”然后与崔广大碰了杯,一口把大半杯子白酒喝下。然后目光死死地盯着崔广大,看他也一口把大半杯子白酒喝下。

高贵的茅台酒,哪是这么喝的。只一会儿两瓶已光了,黄雨生又拿来两瓶。崔广大已经见多了,他倒了一杯酒,冲着郑京生说:“这,这杯酒,我,我敬你的。不,不管咋说,你,你是省里来的,喝。”说着,和郑京生碰了一下杯,两个人同时喝了。喝完他看着郑京生突然问:“你,你是属,属啥的?”

“属猴的。”郑京生回答。

“你,你也是属,属猴的?”崔广大突然兴奋起来。“我,我们仨都,都是属猴的,来,三个属猴的喝三杯。”

众人热烈鼓掌,助兴。

李芒、郑京生、崔广大三个人都是属猴的。都是一九五六年出生。三个人同时站了起来,黄雨生在一旁忙着倒酒。

崔广大说:“不,不管咱仨谁的生日大,现在,就,就是我最大。猴是最、最聪明的。为了我,我们的聪明,干杯。”说着又一口气把三杯白酒喝进去。李芒和郑京生也跟着把酒喝了。

喝到这个时候,崔广大就完全多了,也呈现出酒醉的状态。他拿着酒杯大声地说道:“今、今这酒,喝、喝得好。真,真他妈的痛快。李,李芒呀,我,我替你可惜呀。想当年,你,你的条件多、多好呀,你给东都市的常务副市长当秘书,我,我看着都眼、眼红呀!我们都、都听说,那位常务副市长对你非常好,很、很看重你。如今他那官当的,都吓死人了。你,你咋就不去跑一跑呢!只要你活动活动,我、我敢说,清田市的市长,还有可能市委书记,都,都会是你的。”也许是酒后吐真言,崔广大一下子说出了许多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郑京生马上问李芒:“你给谁当过秘书?现在他做什么呢?”

李芒摇摇头:“都是过去的事了,提这些干什么。”

一听这话,崔广大又火了:“你,你这脑子咋就这、这么他妈的死呢!人家,想着法子找、找人,你,你有条件,不、不用。我,我他妈的不服你。你……”

崔广大说话很急,肚里的茅台酒在上下翻腾,你字一出口,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在肚子里闹腾的酒,顺着嘴涌了出来,“哗,哗”,喷了一桌子。吐出的东西,那呛人的气味,弄得人们目不忍睹。

一见书记出了“井喷”这等的丑事,市委秘书长、黄雨生等人赶忙上前。满桌子的菜没动几口,喷了一下子污物,那是没法看、没法吃了。崔广大已经站不住了。几个人赶忙上前,把他架走,送到了外面的汽车上。

新年之夜的这顿慰问饭,让崔广大这么一闹腾,谁也没吃什么,弄了个不欢而散。

26

回家草草吃了口午饭,宋忠是想立即赶回局里的。一年的最后一天,晚上还要搞年终决算,他这个主持工作的副局长,哪能不在场呢!刚要推门走,老婆白丽华回来了。这些日子,为了曾恒那二百五十万的拨款,俩口子几乎是天天吵架。尽管宋忠很少还口,可老婆仍然是不依不饶。她一进家门就阴着脸,见宋忠穿鞋要走,马上喊道:“你别走,我有话要说。”

宋忠换完了一只鞋,另一只鞋还没有换,他停住脚,望着满脸凶相的老婆,等待她的下文。

白丽华开口了:“你别以为这事儿就完了。上午曾经理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告诉你,春节前这二百五十万必须给拨过去。不然,他就要你的命。”

上午财政的决算数已经基本出来了。春节前还有二十多天,无论如何也是弄不到这二百五十万的。这一点,宋忠心里是清清楚楚的。他闷闷地说了一句:“要命就要命吧,反正有一条。”

老婆一听这话,气得直叫:“宋忠,你怎么这么死脑筋,为共产党的事儿,你犯得着送命吗?你是财政局长,姚市长有话拨钱,你凭什么不拨?春节前就是什么也不干,也要把曾经理这二百五十万凑齐,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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