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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多钟,李芒扶着刘大娘出了市长办公楼,郑京生跟在后面,一同来到外面那台白色的旧式桑塔纳车前。开车的司机仍然是小周,李芒拉开车门就问:“怎么又是你,你不是因为卖了新车下岗了吗?”
小周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这台旧车是秘书长坐的。他把他的司机下岗了,说是他家里有什么事,请了两个月的假。这台车,还是让我开。”
李芒瞅瞅,车虽然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他点点头,刚要坐进去,小周却说:“李市长,您坐前面吧!这车暖风不好,坐后面要冷的。”
李芒摇摇头:“前面让刘大娘坐吧!我和老郑同志坐后面。”
小周赶紧把前门打开,让刘大娘坐进去。他和刘大娘也很熟,还特意问了一句:“大娘啥时候来的?”
刘大娘坐在前面笑着说:“下饷来的。要回去,李芒非要送俺,也好,能到俺家住上一宿,大娘打心眼里高兴呀!”
李芒和郑京生在车后排坐好,车子就开动了。天很冷,刚下过不久的雪,路面也很滑。车速不快,从城里出来,顺着进山的路,一直朝东南方向开去。这时天已经渐黑了,小周打开了车灯,小心地开着车子。这毕竟是台大修了几次的老车,尽管暖风机打着,呼呼作响,但只有前面暖和一点。坐在后面很冷,李芒把黄大衣穿上,扣好钮,郑京生也把羽绒服穿好,连帽子都戴上了。
车子开了一会儿,郑京生突然问:“李市长,下午在你办公室大骂你的那个曾恒,怎么能有个市长做干爹呢?他这么闹,对市长的威信不也是降低吗?能有什么好处呢?”
李芒苦笑了一下,刚要开口,却被开车的小周把话接了过去:“说起曾恒认这个干爹,那还有一段有趣的故事呢。那年,也是姚市长当市长不久,还没有太大的势兴头,有一天,姚市长一个人视察城市建设,发现一个公厕坏了没人修,男女厕之间的墙被人扒开了,男的能上厕所,女的不能去。女的要上厕所,还得在男厕所外面派人看守,防止男的进去。群众把这事告到了政府,姚市长看了也很气愤。问这厕所维修归谁管,人家说归城建局一个叫曾恒的人管。修厕所的钱已经给了,他就是不给维修。姚市长当即打电话给城建局,局长不在。他想了想,就说找曾恒。曾恒也是刚喝过酒,接电话就问你是谁,口气还很硬。姚市长说你别问我是谁,你为什么不给修那个坏了的厕所?曾恒说我就是不给修你能怎么的?姚市长说你不修就拿下你。曾恒说,你敢?你是谁?姚市长气得大骂:我是你爹。曾恒气得也大骂:你是我爹?我他妈的是你爹,是你亲爹。姚市长气得脸都白了,拿电话的手都在连连颤抖。他大叫:我是市长姚全福。曾恒一听是一把市长,吓得连连告饶:你是我爹,你是我的亲爹,真正的亲爹呀!他的酒也吓醒了一半。放下电话,赶紧跑到现场,见了市长二话没说就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一个头一个爹地叫着。厕所当天就修好了。他这个干爹也就这么认上了。从此以后,曾恒在清田市的腰杆子,比钢板都硬。他自己办个企业也越弄越大,几年的工夫下来,据说已经有几千万了。”
听完了司机小周讲的这个事故,也可以说是个笑话吧,郑京生的心里苦溜溜的,怎么也笑不出来。他沉默了好一阵子没有说话。
刘大娘坐在前排问道:“这位同志,你是省里来的?”
郑京生回答:“是。”
“那你一定是大干部啦,有没有李芒的官大?”老太太又问。
“我哪里是什么官,就是下来搞些调查,为领导决策当个参谋。大娘,我想问问您,您是怎么和李芒市长认识的?”郑京生好像对什么都特别的感兴趣。
“唉!这事提起来话也算长了,能有整整三个年头了吧!”刘大娘思索了一下说。
“大娘,这都是过去的事啦,还提他干什么!”李芒故意说了一句幽默的话,想把大娘的话打住。郑京生却说:“大娘您讲讲,我想听听,要不坐在车里也没什么事!”
“好。你要是想听呀,俺就给你讲一讲。”老太太说着话,对面有一台大货车开过来,司机也没有把大灯关了,对面的车灯把小车内照得通亮,郑京生看见,刘大娘那刻满皱纹的眼角上已经挂上了泪水。
“那是三年前吧。俺没有记错,肯定是三年前。也是冬天,天也像现在这么冷,俺一个人到市政府去上访。说起这上访的事情,那也有十几年了。俺就是苦水村长大的,十八岁的时候,嫁给了村里比我大两岁的苦命的表哥苦壮壮。那时刚解放不久,俺俩结婚也就两个多月,赶上了抗美援朝。村里动员民工,要上前线当担架队员,俺二话没说,就支持丈夫壮壮去了朝鲜。结果一去三年,音信全无,俺是天天盼,夜夜盼,后来战争结束了,也没见丈夫回来。有人说他失踪了,也有人说他在战场上被抓走了,还有人说他被飞机扔下的炸弹炸死了。唉,说什么的都有。可回来的,死了的,都是英雄,惟有俺丈夫,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后来说是一调查,有人给出了证,说是亲眼看见俺丈夫逃到敌人那边去了。这一下子,俺丈夫不但没有了,俺还落得个反动家属,一背就是三十多年。这三十来年,俺一直没有再嫁人,就一个人在苦水村苦苦地活着,俺就是不相信,俺那心疼的丈夫壮壮,他咋就能跑到敌人那边去呢?俺不信,打死俺也不信。后来就改革开放,就同打仗的那个国家建立了外交关系,俺想,就是丈夫跑到那边去了,现在也能找到呀。俺就托人写信,上市、上省去上访,俺还真的去了一趟北京。后来通过什么外交渠道一了解,当时跑过去的根本没有俺的丈夫苦壮壮。从北京回来俺又上访,最后上边按战争失踪人员定的性,俺也得到了一定的经济补偿,日子也过得好一点了。”刘大娘虽然没有什么文化,可讲起几十年前发生的事情,记得是那样的真切,讲述的也是那样的流畅,就如同昨天一样。
“本来这日子也算过得好好的,可那一年换了村书记。这家伙上来就想干自个儿的事,把村里原先每户分的地都收了上去,他要集中一些地,转租给别人。他把俺的地给收上去了,还编了理由,说俺是欺骗组织,弄虚作假,当年落实俺丈夫的问题多骗了一些地。这不都是胡说八道么!俺就开始上告,告到乡里,乡里说不管,是村里说了算。后来俺又告到市里,市里就推到乡里,推了两个多月,就是没人管,俺的心也就凉了,地也让人给收回去了。后来听人说,市里新来了一位姓李的副市长,是上级下派的,人很正派,能为老百姓办事。俺就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去了一次市政府,还真的见到了李市长,那时的李芒,比现在年轻,也比现在胖。他听了俺的情况,还认真做了记录,然后告诉俺回家等消息吧,问题会解决的。俺回家的时候想,这话也就说说吧,俺一个两眼摸黑的老太太,谁能管俺的事呢!可回家一个礼拜,政府就下来人搞调查。这真的假不了,一查情况,跟我讲的一模一样,新上来的村书记很快下了台,把俺收上去的地又重新划了回来。不久,李市长还专门到村里看俺,他看俺的房子很破,就组织各方面的力量,大家帮忙,去年上秋的时候给俺一个老太太盖了三间新房子。俺这一辈子也没想到要死的时候还能住上新房子,俺高兴得哭了好多次。李市长就这样和俺认了亲,每年都来看望俺,送这送那,从来也没空过手。俺就想,别人都说什么共产党的干部腐败,俺就说,共产党有好干部,李芒就是一个。这是一个多好的干部呀,咋就想把他调走呢?!”借着偶尔会车射进来的灯光,郑京生看到刘大娘已经哭了,哭得很伤心,她干瘪的脸上布满了一道道的泪水。
车子里出现了短时间的沉默,只听得见外面呼呼的北风。车子不严,寒冷的风透进来,感觉到冷。顺着车窗向外望去,四周是一片的黑暗,借着车灯光,可以看到路前方的两侧,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山不是很高,但光秃秃的,很荒凉。车子吃力地开始爬山,司机小周打破了寂静:“爬老虎岭了,这岭有十道弯,挺险的,每年冬天都要摔下去几台车。”
淡淡的几句话,使郑京生十分紧张:“那么险吗?你可要慢点,安全第一呀!”
李芒笑了笑:“老郑,别听他的。这岭前年降过,都采取了安全措施,没事的。”
车子开始转弯,转的很急,而且向上爬的速度也明显放慢。郑京生顺着车窗向外看,路旁有一排排石栏杆,石栏杆上涂着白色的照明粉,车灯一照,挺刺眼的。石栏杆的后面,就是漆黑漆黑的山涧了。盘山道的路面上,养路工已经洒了盐和炉渣,路面不太滑。尽管如此,大家还是悬着心,车子爬到了山顶,又小心地,慢慢地往山下转,等转到山下,顺着车灯向前望去,一里外的地方有一片灯光,那就是他们要去的苦水村了。
郑京生又问道:“为什么叫苦水村呢?有什么来历吗?”
李芒说:“苦水村是有点来历,我搞过调查,我给你讲一讲吧。相传一千多年前,这一片群山中,有一座山,什么都不长,四周光秃秃的,而别的山都是树木繁茂,一片葱郁。这座什么也不长的山,从山顶往下一年四季始终流淌着一股泉水,水清澈,但喝一口,却很苦,人们就都叫他苦水。四周的老百姓,没有别的水,只得喝这股泉水,尽管苦,可喝长了,却也觉得不苦了。后来不知是谁发现,喝这苦水的人都长寿。村子里的人活个七八十岁的都很正常,还有几位活到了一百岁,村里人常年无病无灾。于是这一消息就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传到了皇上那里。朝廷知道此事,马上派人调查,又拿回去好多泉水。最后决定,不惜任何代价,常年用车队从这里往宫廷运水。第一批几百辆运水的车队浩浩荡荡地开进了苦水村,准备在这里建成皇上的用水基地,保证皇上喝了水长命百岁。可谁想第二天一早,流了不知道多少个年代的这股苦水,突然断流了。气得前来指挥运水的朝廷命官大发雷霆,他下令百十多号人马都去找水。结果找了两个多月,还是没有找到那股苦泉,最后只得空手而归,回到京城,就被撤了官。苦水村也就一下子出了名。”李芒的故事讲得很精彩。不知不觉中,车子已经进了村。
苦水村并不大,能有个七八十户的人家,座落在两山之间的一片平原之处。车子一进村,立即有几家的狗开叫,于是全村的狗都叫起来了,宁静的大山深处,狗叫声响成一片。刘大娘笑着说:“俺们村子就是安全,进来个生人生车,狗都认得出来。”
司机认识路,把车直接开到后街的一个院子旁停下。刘大娘说:“到了。”她想推门下车,却不知道怎么打开这个车门。还是小周伸过手来,把前面的车门打开。这时后面的李芒和郑京生已经下了车。刘大娘赶忙推开没有上锁的院子大门,然后在前面快走几步,来到房门前,从房门顶上取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门锁,又快步进屋打开了灯。李芒和郑京生随后进来,这是普通的三间农房,东西各一间,中间的外屋是一间。人出去了一天,屋子里也是冷冷的。刘大娘把李芒、郑京生让到西屋,她脱掉了外衣,麻利地抱来柴火,把柴火往炕洞里塞,一边点火一边说:“屋子冷,点上火,一会儿就暖和的。”
西屋不大,但很干净。炕上放着两床被子,地下有几把椅子,还有一个圆桌。炕洞里的火点着了,山柴很干,很爱着,燃起来叭叭作响,通红的火光映着刘大娘已经流汗的脸。
李芒上前蹲下身,抢过大娘手中的柴火:“大娘,我们来吧。”说着往火上加了几根柴,火势更旺了,屋子里立即感到了一些暖意。司机小周已经从车的后备箱里提出来李芒给大娘带来的东西:一袋白面,一桶豆油,一袋大米,还有一捆刀鱼和一箱饮料。看着这些东西,刘大娘用手拢了拢飘到额前的灰白头发:“李芒啊,俺一个老太太,过年哪吃了这些东西呢,上次你送来的白面还没吃完呢!”
李芒说:“这些东西,有的是单位过年分我的,有的是我给您买的,也没花多少钱,就是我一点心意吧!”
大娘拿来了一个火盆,是黄铜做的,亮晶晶的。她熟练地从炕洞里扒出一些正红的炭火,用铲子装进火盆里,然后把火盆放在地中央,不好意思地冲郑京生说:“这位同志是省里来的,到俺家也算是遭罪了,快来烤烤火,暖和暖和。省里的干部能到俺家来,俺也是真高兴呀!”
红红的炭火映着大娘那干瘦的脸,把她的脸也映得通红。郑京生感激地点点头:“大娘,我下过乡,吃过苦。今天来您这,仿佛又回到了当年下乡的年代,挺高兴的。”他说着坐到火盆前,伸出双手烤着红红的炭火,顺口说道:“真是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啊!”
李芒把炕洞里的柴又添了许多,他直起腰,拍打着手上的土,笑着说道:“老郑,你出口成章,看来你是很有学问呀!”
“哪里哪里,顺嘴胡说。”郑京生谦虚地说着。
正说着话,外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是不是李市长来啦!”
刘大娘赶紧回答:“是。是。”
门开了,进来一位五十多岁的男子,他就是苦水村的党支部书记兼村主任刘大石。李芒赶紧上前与他握手。
“李市长,今早上刘大娘一进城,我就估摸着,弄不好你晚上要来。刚才村里狗一叫,我就说,李市长肯定来了。派孩子一探望,果然有车来,我就赶快过来了。”刘书记笑着说话,他长得很结实,黑红的脸上透着山里人的诚实。李芒赶忙介绍说:“这位是省委的干部郑京生同志,到下面来搞调查研究的。”
郑京生上前和村书记握手。村书记说:“省里的人能到咱这村子住一宿,从来没有过呀!”他边说边用目光扫了扫屋子,大声地问:“刘大娘,李市长他们还没有吃饭吧?”
“可不,俺这不正张口罗要做嘛!”刘大娘一边洗手一边说。
“大娘就一个人,生活得也不怎么好。要不,都到我家去吃吧?”刘书记说。
“那哪行,李芒来俺家,好吃歹吃,也要吃俺亲手做的。”刘大娘一边擦手一边说。
李芒说:“大娘,家里有什么就吃上一口,可千万别给我们特意去做。”
郑京生也说:“我们就是想吃吃这平常山里人的饭菜。体验体验山区的生活。”
“要吃好的俺也没有。”刘大娘边说边到外屋弄饭去了。
刘书记又往火盆里添了一些炭火,又往炕洞里添了一些柴,炕也热起来了,小屋子顿时暖暖烘烘的。
李芒说:“老郑啊,咱们上炕坐吧,坐坐这多年没坐过的热炕头。”他说着先脱鞋上了炕,又对司机小周说:“你去外屋帮着大娘做做菜,辛苦辛苦。”
小周高兴地说了声:“好了。我正想上上灶呢!”说完乐呵呵地到外屋帮着做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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