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世事 第7节

堕落门 许开祯 第1页,共2页

不幸降临的这个傍晚,波波独自来到长坪街,她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撞见林星,她真是丢不下她,无论如何,得把她追回来。波波有种不好的预感,林伯不行了,坚持不了多久,说不定是明天,也说不定是今天。林伯绝不能孤零零地离开,怎么也得让他们父女见上一面。

长坪街充斥着怪味儿,这怪味一半来自街道,一半来自波波内心。也不知怎么,波波已对这种混杂在空气和形形色色的女人中间的粉色异味有了认同,甚至暗暗的有那么一点儿迷恋。这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波波自己也觉羞愧,但她真是抵挡不住。站在街上,被一层接一层的粉红浸漫、包裹,望着神神秘秘走进长坪街走进贵妇人的那些女人,波波体内忽然涌出一股异样,这异样漫到心上,就成了另一种浪,想逃避想沉沦的浪。是的,多的时候,波波真是想逃开个世界,沉沦到另一个世界里去。但她又知道不能沉沦,波波害怕极了,却又不想走开,她就那么站着,一双眼满是迷离。夜色渐浓,闪烁不定的霓虹越发将街道映得多姿,长坪街已在向她发出召唤,那召唤是一种气息,很氲氤,很诱惑,似乎两条温柔而修长的手臂,缓缓朝她伸来。波波摇摇头,想把这幻觉赶开,想让自己变得坚定点。她是来找林星的,她这么提醒自己。可是,可是……

就在波波让浪一般的粉红气息蛊惑,渐渐失去理性,禁不住抬腿朝贵妇人去的一瞬,手机响了。波波震醒,一看是护工阿兰从医院打来的,脑子立刻清醒许多。“是我。”她冲电话叫了一声。

“波波你快来,林伯他……”

“林伯怎么了?”

“波波,林伯他怕是要走了,我……我……”阿兰说着已哭出了声。一盆凉水从天空浇下,波波打个寒噤,掉头就往站点处跑。

跃上车的一瞬,她清楚地听见自己喊了一声:“林伯——”

这时候一个影子哗地闪进她的眼,乳白色的吊灯下,粗大的大理石柱边,迈着袅袅的步子往里去的,不正是林星?

医院里空气格外紧人,波波扑进病房的一瞬,医护正在给林伯做急救。两名护士按着林伯的胸,一名男医生正在给林伯做人工呼吸。护工阿兰缩在一边,瑟瑟发抖。

“林伯,林伯——”波波叫着就往前扑,后面进来的护士抢先一步拦住她:“对不起,病人情况危机,家属请先出去。”

“我不出去!”波波一把推开护士,扑到了林伯身边。

林伯面容惨白,双眼紧闭,跟死去一样。波波的心猛就翻过,扑在林伯身上,放声大哭起来。

做呼吸的男医生只好中止。“让开!”他冲波波喝了一声,见波波还是要死要活的,抱着林伯不丢开,男医生来气了,冲护士说:“把病人抬到急救室!”

林伯被他们抬走了,护工阿兰死死地拽着波波,不让她干扰医生的治疗。波波后来才知道,林伯是突然昏死过去的,傍晚时分,他的心跳还正常,医生查完病房,还放心地跟阿兰说:“最近几天不会有危险。”谁知医生走了没十分钟,他的脉搏便没了。阿兰一看仪表不动了,跑去就叫医生,医生正在为另一名病人施救,一听林伯没了脉搏,急救室都来不及进,就在病房紧急抢救起来。

病房里忽然安静下来,死一般的寂。波波已停止哭泣,目光呆滞的望着阿兰。阿兰被刚才那一幕吓坏了,心还在扑扑跳。“波波,我怕——”过了半天,她说。

波波默默伸出胳膊,揽住阿兰,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坐在窗户下,等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楼道里不时有人穿过,步子匆匆,护士拿着药在跑,有医生的叫喊声响起。波波分不清他们是在救林伯还是在救另一位急症患者,总之,她听到了死亡的脚步声。

那么急,那么快。

波波眼前再次出现幻觉,仿佛她在火车上,跟她说话的,是林伯。那是若干年前的一次远行,黄昏笼罩了大地,也映得车厢内一片昏暗,灯还没开,林伯的影子有些朦胧。“我叫波波。”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阿兰的泣啜声再次响起,这个无助的夜晚,是护工阿兰的抽泣一次次把她拉回现实,拉回到医院。她眼前一次次闪着跟林伯的过去,那是一些零零碎碎的日子,似乎从来就没完整过。日子里的她跟林伯,也是一些碎片,透明,模糊,辨不清颜色。但确实是她跟林伯。两个人忽儿奔走在提货的路上,忽儿又出现在客户面前。更多的,却是在江边,在沙滩,在细雨濛濛的夜晚。街道幽长,深不可测的街道,无限拉长着她们的身影……

后来她想起那个夜晚,林星出走的那个夜晚。那是多么温馨多么富有诗意的一个夜晚啊,波波偎在林伯怀里,她肩上滑动着一双男人的手,有力,温暖,充溢着爱。那双第一次搭在她肩上的手,以一种细软而又磁性十足的方式,在她肩上慢慢地滑动,滑动……

她记起一些细节,是她主动把头抵过去,抵进他怀里。她记得他是抖过的,像突然拥有了一份幸福,惶恐,不安,却又不敢弃开。那双抚在她肩上的手,突然停下来,发出一片细碎的颤。是颤,她能感觉到,很清晰,她感觉自己要在那片细碎的颤声里化开,棉花一样变得没有重量。她闭上了眼,闭得很幸福,好像还轻轻呀了一声。然后,然后她就真的变成了一团棉花,铺展在他胸前……

棉花般的夜晚。后来她给那个夜晚下了这么一个定义。

那样的夜晚是乐文不曾给过她的,给不了。这世上任何一个男人也给不了,那个夜晚令她感动,令她陶醉,也令她……

想入非非。后来她想起这个词。她没有害羞,真的没,那样的夜晚怎能害羞呢?

那个夜晚她的面色很红,潮红,湿红,一团一团的红盛开着,扩展着,无边无际。

后来,后来她就大着胆,抱紧了他。

林伯想推开,却把力用反了,两个人便紧紧地相拥着,直到林星推门进来,直到林星爆炸似地叫喊出一声,他们仍然没有分开。他们不想分开。

那个夜晚被林星打碎了,打碎之后,就再也没有粘起来,有些东西碎了是不能粘的。比如那份怪怪的感情。

波波承认那感情有点怪,怪得她也分辨不清,是依恋他,还是?林伯自此堕入黑夜,这一点波波能肯定。或者他一直在黑夜里,是那个夜晚带给他一线光明,眼看他要看到日出了,林星却闯进来。

林星她怎么能闯进来?这孩子!

病房门啪地被推开。波波惊得猛从阿兰怀里弹出身子,幸福的回想,让她错把阿兰当成了林伯,差点就……

“林伯呢,林伯怎么样?”她弹起身,收起脸上一团浅红,紧问道。

“准备后事吧。”医生长着一副冷冰冰的脸,他的声音格外残酷。

“不要——”

棉花碎了会是什么样?

人们陆续走进来,有病友,有患者家属,也有闻声赶来的百久公司员工。

死神降临的那一刻,波波只觉脑子里轰一声,碎了,什么也碎了,夜晚,白昼,黄昏,大海,沙滩,全碎了。她惨叫一声,昏死过去。

脑子里盛开一大团渗血的棉花。

等她再次醒来,就成了另一个人,没了泪,没了痛,也没了惧怕。

她指挥着众人,把林伯久抬往太平间。她亲自护着林伯的头,生怕有谁不小心,惊动了这位老人。月儿高悬,映得医院一片明净。雨后的草坪,湿漉漉的,水珠儿还在草尖上跳动。踩在草坪上,波波感觉自己的心已随了林伯去,有那么一瞬,她抬着林伯的手忽然软下去,感觉整个人都飘飘忽忽,像在云彩里走。快进后院时,护工阿兰突然呀了一声,惊得大家全都回头看。波波这才从妄想中醒过神,声音低沉地说:“脚下小心,林伯是受不得惊的。”

等安顿好林伯,往回走时,阿兰颤着声说,她看见了林星,就躲在树后。

波波啥也没说,像是没听见。她现在不想提林星,真的不想。她脑子里不断回响着林伯久说过的一段话:“一个人的离开远比他的到来寂寞,谁也没法拿自己的死跟出生比,其实人不过一滴露水,生和死都不值得惊讶。”

露水。

棉花会不会成为露水?

站在空荡荡的夜空下,波波觉得自己就是草尖上一颗被人丢弃的露水。

一股子泪水涌出来,在这没人陪伴的夜晚,波波终于放开声哭了一场。哭完,觉得心里好受许多。她知道,这个时候,她还不能脆弱地倒下去。

追悼会定在第三天,这是林伯生前特意叮嘱了的。发病的前一个晚上,林伯似乎已意识到自己不久于人世,他将波波唤到身边,再三叮嘱,他要按老家的习俗,放够三天再上路。之前波波已派人去过一趟甘肃,林伯在那边已没了几个亲人,唯一的姨姥姥还是个聋子,并且已老得走不动路。林伯的父母在他被下放到夹边沟那年,让村里斗死了。

王起潮闻讯,第一个赶来,他打理起这种事儿来真是在行,啥都不用波波操心。波波呢,心里虽是较着劲,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将林伯的后事办得体体面面,真到了现场,却心乱如麻,除了流泪,再就是发呆,平日里的干练一点也没了。过了一天,她跟王起潮说:“你帮帮我吧,我想让林伯走得好一些。”王起潮答应了她,主动挑起担子,替她张罗起来。

丧事办得简朴而隆重,两天后,林伯平安上路了。看着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波波心怀感激地问王起潮:“你哪儿学来的经验?”王起潮默了一阵,沉沉道:“我亲手埋过三个亲人,父母,还有妻子。”

波波的心猛地沉下去,她被王起潮的话压得喘不过气。

原来他……

追悼会过后几天,护工阿兰再次神经兮兮说,开追悼会时她看见一老妇人,六十多岁,一直躲在殡仪馆外抹眼泪。

“这有什么稀奇的?”波波呛了阿兰一句,她现在懒得听这些,林伯一走,等于是把她大半个世界带走了,她沉在悲痛里,打不起精神。阿兰又说:“稀奇倒不稀奇,不过我还是觉得,她有点怪。”

波波这次没责怪阿兰,她想,一个人不可能什么也不留下,他在世上走一遭,多少也能落下一点痕迹。况且林伯就是个身世复杂的人。

都怪波波,她应该把阿兰的话当回事,可惜她粗心了,等后来意识到老妇人很可能就是林伯一生寻找的人时,她却没了影。

波波后悔得要死。

恰在这时候,一件意外发生了。公司二分部经理郑化突然失踪,连续几天找不到人影。波波本打算跟郑化商量一下,看他能不能先把公司撑起来,好让她腾出时间,继续去找林星,郑化一失踪,她这边就全乱了。

据二分部员工讲,追悼会那天郑化还在,很悲痛,第二天早起便没了人。

跟郑化一同失踪的,是二分部所有帐目,还有几家客户预交的一百多万订金!

波波惊呆了!

二分部在西郊,具体负责城郊的业务,相当时间,二分部的经营是独立的。这是林伯的主意,他对郑化,就同自己的儿子一样。

郑化三十岁,比波波年轻,但在百久的资历却比波波深。他从二十岁便跟着林伯久,蹬三轮车给工地送货,百久的今天,有他一半汗水。

可他为什么要卷款而逃,而且是在这种时候?

如果是缺钱,完全可以跟林伯提,一个将死之人是不会把钱财看得太重的,况且林伯又那么爱他。

波波除了震惊,脑子里没一点有用的想法。她不停地在纸上涂来写去,最后一看写的竟全是林伯两个字。

公司的意见迅速形成两派,一派主张立即报警,那可是一百多万啊,有人还在唏嘘。另一派显得温和些,说先找找看,说不定他拿着钱替公司办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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