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世事 第6节

堕落门 许开祯 第1页,共2页

林星还是没有消息。

寻人启事贴了无数张,大小媒体包括电视台全都发了启示,重奖寻觅线索,线索却像一根放出去的绳子,一头握在波波手里,一头,永远飘着令人焦躁的未知。

这天波波刚赶到医院,就听林伯久奋力喊:“别丢下我,波波,别丢下我,我不要走……”

阿兰说:“林伯老是这样,有时喊你,有时喊另一个人。”

波波一把抓住林伯的手:“我在,林伯,我在……”

“他听不到的,他的耳朵早就听不见声音了。”阿兰又说。

“他听得到,一定听得到,林伯你听到了么,我是波波,我是波波啊。”

林伯久挣扎了一阵,平静了,死去一样。

阿兰嘴动着,还想告诉波波什么事,波波摇摇头,示意阿兰什么也甭说。过了一会,她道:“你去外面转转吧,我想单独陪一会林伯。”

阿兰掉过身,抹了几滴眼泪,出去了。波波坐下来,静静坐在林伯久身边,目光一动不动盯住林伯那张瘦得不见型的脸。

过了一会儿,医生进来说:“我们给他用了一种新特药,美国进口的,估计这段日子不会有问题。”

“他的听力,真的没了?”波波不敢相信地问。

医生点头,同时又告诉波波:“不但听力,病人现在完全处在未知状态,他可能会说话,但对这个世界,是没有一点感应的。”

“我不信!”波波差点就失声,一看医生沉重的脸色,她黯然垂下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他没了听力,没了知觉,我可怎么办啊,林星又找不到,那么大一个摊子,到底该交给谁?

晚饭是在医院吃的,护工阿兰那阵儿离开病房,径直回了家,她想趁这个机会,给波波做顿饭。阿兰的记忆里,自从林伯久住院,波波就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

阿兰的家在离市区很远的郊区,要说这也是个不幸的女人,几年前她丈夫病了,为给丈夫治病,她将市区的房子卖了,搬到郊区住。阿兰提着饭走进来时,饭还热着,这远的路,真想不出她把饭盒藏哪里。波波感激地说:“谢谢你了,阿兰姐,要不是你,真不知道这日子会乱成啥样。”阿兰说:“心放宽点吧,好人自有好报,林伯他不会有事的。”嘴上这么劝慰着,心里,却一点也不敢轻松。波波没再说啥,低头吃起饭来,她真是饿了,这些日子,饥一顿饱一顿,林伯再不出院,怕是她就得跟着住进来。

吃完香喷喷的家常饭,波波想小睡一会。相比吃饭,她的睡眠更是不好,常常是躺在床上,脑子却晃儿悠儿,不知要飞哪里去。阿兰说:“你躺下,我给你按一会头。”波波乖乖地躺下,阿兰的手指便在她额上轻按起来,真是没想到,阿兰的指法很好,不一会儿,波波便在享受中睡了过去。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电话突然叫起来,波波惊起身子,一把抓过电话,就听有个员工说,他在贵妇人酒吧看见了林星。

“真的?”波波心头一喜。

对方肯定了一句:“是林星,我不会看错。”

“你等着,我马上赶过来。”

接完电话,波波跟阿兰交待了几句,急忙就朝长坪街赶去。

波波赶到时,长坪街已一派神秘。

这条被称作异恋空间的街道天一黑便罩满神秘,空气里都是另类味儿。叫作贵妇人的酒吧是这儿的贵族乐园,十分有名,出入者大多是一些地位和身份特殊的妇人,当然也有慕名前来者。波波早就闻知贵妇人的大名,却一次也没进去过,她知道这不是普通人来的地方,更不是像她这样的女人来的地方。这里面,据说名堂多着呢。今儿个,她是不能不进去了。门口徘徊了一会,一咬牙,硬着头皮就往里走。

贵妇人就是贵妇人,刚穿过长廊,一股陌生而又紧张的空气便朝波波扑来。这是怎样一种空气啊,吹得人心里嗖嗖的,又压得人步子都迈不动。波波站在厅子拐角处,傻兮兮往里张望。厅子里灯光迷离,气味怪异。设计别致的情人椅隐藏在冠状形的花盆后面,摇曳的烛光下是一对对粉红的脸。身材颀长体格健美的服务生手托果盘,穿梭在光线幽暗的甬道里。波波想起外面对贵妇人的一些传闻,心里一阵阵发紧,松驰不下来。后来她大着胆子,给一位年轻英俊的小男生塞了几百元钱,这才装做寻觅猎物般再往里走。

酒吧很大,这样的厅子严格来说根本不能叫酒吧,它比公共舞厅小不到哪里。曼妙的钢琴曲下,着装性感的妇人们露着一双双如饥如渴的眼,望穿秋水般瞅着门洞。门洞里偶尔闪进一两张年轻男人的脸,厅子里的空气便哗地流动起来。也有人早已有了猎物,此时正在红酒的摇曳中卿卿我我。波波终于明白,这儿是一个色欲的世界,男人和女人,各取所需,也许有爱情,但绝不光明。舞池里几对影子在晃,那不是跳舞,忘情的姿势让人想起一种叫吗啡的药品。穿过第二条隐秘的甬道时,波波眼睛一亮,她看到一张熟悉的脸,不是林星,一束娇艳的玫瑰遮住的,竟是马才!

马才目光深处,一位约莫四十出头的妇人正在叼着一支雪茄,煽情地冲马才吐着烟圈。

她吐烟圈的姿势很优雅,也很老道,吐出的烟圈连成一串,幽幽然朝马才而去。

这个地方竟能看到马才!波波吃了一大惊,逃也似地离开,这一发现让她心暗了许多,她再一次想起病中的水粒儿,想起她可怜的朋友。

贵妇人酒吧没能找到林星,那个英俊的小男生看过照片后,再三摇头,说这儿每一张脸他都认得,这种骨感美人他见一眼便忘不了。

骨感美人。波波记住了英俊男生对林星的夸奖。

可是她能到哪去呢?那个叫李亚的年轻职员再三保证,他绝不会看错,的确是林星,亲眼望见她进去的,只是碍着这种地儿,他不敢跟进去。

难道贵妇人还有别的去处?

波波不想放弃,她相信李亚说的是实话。在百久建材,要说波波能信得过谁,还就一个李亚。第二天她求到过去一位客户门上,托她无论如何打听一下。很快,那位叫姚姐的中年妇女告诉波波,林星的确不在贵妇人。“像她那样年轻漂亮的,不会去那种地方。”姚姐说。“怎么可能呢,李亚明明看见她进去了?”波波还是不甘心,见姚姐摇头,她更急地问:“贵妇人有没有别的出口?”姚姐笑了一下,略带神秘地道:“出口倒是没有,不过你看到的是公共厅,贵妇人还藏着暗室,那可不是轻易能进去的。”

“暗室?”波波越发惊讶,不过希望也跟着冒出来。当下,波波就要急着去长坪街,姚姐轻轻捏住她的手:“急什么,又不是你亲妹妹。再说了,贵妇人要到晚上才营业。”

波波泄气地坐下,从姚姐手里把手抽回来,姚姐这种捏法,她受不了,烫在她脸上的目光,更让她发臊。她知道姚姐是常出入那种地方的,在那个圈子里,姚姐算个人物,很传奇,荒唐的事儿也不少。如果不是为了林星,波波是绝不敢单独约姚姐到这种僻静地方的。

不管怎么,姚姐的话还是勾起波波一阵想。要说她跟林星,八竿子打不着,林星是死是活,犯不着她急。可偏是放不下,总觉心的某个地方被她扯着,拽一下就痛。

关于林星,还未见面时就种在了脑子里。跟林伯久火车上奇遇的那次,他们谈得最多的,就是林星。是在那个叫河都的医院里,林伯久从死神中挣扎过来,话匣子便关不住,他说我家林星跟你一般大,却远没你出息。当时波波并不知道林伯跟林星的关系,还以为他们是亲父女。后来见了面,才发现是两张完全不同的脸。

波波跟林伯久认识时还不到三十,准确说是二十八,长得年轻,一张嫩脸替她掩去了不少岁月,让人误以为她还是个女孩儿。可林伯久还是让女儿叫她姐,林星也真叫了,第一次唤得还很甜。林星的样子就更小,细高的个儿,身材魔鬼般的好看,好得让人嫉妒,唯一的缺陷便是左眼皮下有颗黄痣,破坏了一张美脸。一次波波建议:“要不做了它?”林星惊讶地说:“你也嫌弃它?”说着就要拿刀,真要把它剜下来,吓得波波一把抱住她:“你要疯啊,我只不过说着玩玩。”

“玩?以后少跟我说着玩!”

林星突然抛下她,一怒而去。

林星就是这脾气,按林伯的说法,到现在还摸不透她,她脑子里有雾,有时又是炸药。

至于她跟林星到底谁大,说不准,林星忽儿说她二十八,忽儿又说她应该三十。林伯久说捡到她的时候,眼神像是七八岁,身子却只有三岁小孩大。大约林伯久给林星的年龄,就是按三岁算起的。

两个陌生的女人和一个独身的男人,这就是他们的家庭。现在一个昏睡,一个又满世界找不着,波波不急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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