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事?有这么办事的么?帐呢,帐本怎么解释?
人们七嘴八舌,议论来议论去,目光全转向波波,等她表态。
“别吵了,求你们别吵了!”波波突然打开桌子上的东西,双手抱头,痛苦得不成样子。半天,叫李亚的年轻职员劝走了员工,轻轻递过来一杯水。波波抬起头,无助的望住李亚:“你说,他真的会卷款潜逃,他就一点不怕警察?”
李亚避开这话题,怜惜地说:“波波姐,你都两天没吃东西了。”
一阵饥饿感涌来,波波这才想起自己真是两天没吃过东西了,从得知郑化失踪的那一刻,她便像卷进漩涡的石子,再也由不得自己。“李亚,我饿了,帮我弄点吃的吧。”波波的声音有几分可怜,这个孤独的女人,还没从失去林伯的悲痛中走出,就又被郑化弄得焦头烂额。
不大功夫,李亚捧来一份外卖,还有一杯热腾腾的牛奶。“吃吧,吃饱了才能对付。”
年轻的李亚在波波心里一直是个孩子,谁知在这关键时候,他却像兄长一样给她安慰。波波听话地端起牛奶,吃饭的样子就像个饱受委屈的小女孩。
连着数日,郑化毫无音讯,几家跟二分部签了合约的公司闻风找上门,冲波波大吵大闹,波波一时内外交困,百久公司遭遇了空前的危机。波波一边应付着上门索债的客户,一边在心里紧急思忖对策。
到底报不报案?不报,她可要承担隐瞒的责任,一旦追究起来,她跟百久都脱不了干系。郑化拿走的,都是客户的货款啊。报,郑化这辈子就完了,波波真是不忍心。
夜幕再次落下的时候,波波忽然想,要是林伯活着,他会咋样?他会把郑化推进法网么?那可是他手把手带出的徒弟啊,如果不是因了她波波,现在坐这位子上的就是他郑化。
波波矛盾重重,想不出一个好主意,世界这么大,竟没一个人帮她!
王起潮来的这天,波波的办公室挤满了人。
王起潮这段日子不在深圳,他去外地,一回来便听说郑化的事,不敢耽搁便跑了过来。一看满屋子是人,都在冲波波大呼小叫,王起潮先没吱声,躲在一边听。等听清原委,他站出来道:“大家先不要急,这么大吵大闹不是办法。”
没人理会他,屋子里的人都在急自己的钱,生怕郑化不回来,这钱就被骗了,非要逼波波表态。波波好话说了一大堆,不顶用,他们逼波波承诺,哪一天能把钱还他们。波波现在哪有钱啊,百久的家底她清楚,钱要么压在货上,要么就被建筑商拖着。一下拿一百多万,哪有?
众人认为波波是在赖帐,越发急了。王起潮又说:“大家不要逼好不好,事情总归有个解决的办法。”
“怎么解决?”有人突然盯住他,问。
王起潮笑笑:“郑化是跑了,可百久在,诸位是跟百久做生意是不?”
有人说是。
“那你们嚷什么,百久又没倒闭。”
“可我们不相信百久。”有人又嚷。
“不相信百久你们干嘛把钱给郑化?”
“那是以前,现在郑化卷钱跑了,让我们怎么相信百久?”
“郑化卷走钱是百久自己的事,你们的货由百久负责供给,你们乱嚷一气解决什么问题?”
“我们要钱!”
王起潮苦口婆心,劝了半天,人们非但没安静,吵闹得反而越凶。王起潮忽然就来了气,扯着嗓子道:“不就跑了个郑化么,有啥大惊小怪?想要钱是不,好,一个星期后来拿,我可把话说清楚,要钱等于是你们先毁约,按合同,要把违约金先扣了。”
吵嚷声突然静下去,谁也没想到王起潮会表这个态,就在众人疑惑的空,王起潮接着说:“大家都是百久的老客户,百久刚刚经历了一场大难,林老伯尸骨未寒,你们就忍心这么闹他的家底子?再怎么说,也得给波波给个喘气的机会吧。百久的信誉想必大家都清楚,过去几十年,百久坑过谁,骗过谁?这块招牌是林伯久拿一生的心血树起来的,它不会倒,大家也一定不希望它倒。你们要是实在不放心,这笔帐我来认,到时百久拿不出钱,我王起潮拿。”
人们惊讶了,王起潮一番话,算是把他们心里的焦急给压了下去,里面有认得王起潮的,也有跟王起潮合过伙的,心想他说话还算数,值得信赖。便静下心来想他说的话。王起潮又说了几句,劝他们离开:“还是走吧,这样围着,波波啥也干不了,就算给你们还钱,也得她腾出空去找钱啊。”
波波的目光投过来,感激地望住他。王起潮一番好劝,算是把风波平息了,人们陆续往外走。王起潮将他们送下楼,好言安慰一番,让大家放心,百久一定会按时供货。
送走众人,王起潮二番上楼,波波由衷地说:“谢谢你。”王起潮赫赫一笑:“你我之间,还说这些?”他拉过一把椅子,坐波波对面,波波比前些天更瘦了,脸色憔悴,两眼深陷,王起潮心里忍不住就升起一股怜惜。连着发生这么多事,也真够她受的。
“你打算咋办?”过了一会,王起潮问。
“我要是有办法,还受这份窝囊气?”波波显出无助的样子,眼里,禁不住涌出几滴湿。对眼前这个男人,忽然就生出一种怪怪的依赖感,或许,这种时候,也只有依赖他才能度过危机。
波波第一次用认真的口吻,将百久现存的危机说了出来。林伯一死,等于百久失去了方向,林星又迟迟不露面,波波一时半会真不知把公司交给谁。“不瞒你说,我真不想在百久做了,其实一开始,就是逼迫的。”
她的话让王起潮吃惊,要说这也是秘密,她跟林伯两人间的秘密。她还是第一次把这秘密说出来,说给一个不太熟悉的男人听。这个下午的空气有些异样,波波的内心更是异样,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这些说给王起潮?有些话,原想藏一辈子的,跟谁也不说,跟谁也不吐。可这个下午,懵懵懂懂中,就跟王起潮说了。
波波太想倾诉了。
王起潮听着,忽然就想,这女人,深刻着呐,那双眼后面,到底还藏着多少东西?转念一想,她又太孤单,太无助。深圳偌大的天空下,跟她一样孤苦无助的女人真是太多,那些深陷在商海欲海的女人,哪一个不是遍体鳞伤?王起潮这么想着,脑子里忽然就闪出表妹的影子来。他紧忙摇头,将那个影子驱赶出去,转而安慰波波:“这么着吧,你先别急着报案,报了也不定管用。给我几天时间,我在公安还有几个朋友,托他们打听一下。”
波波顺从地嗯了一声。这声“嗯”怪怪的,让王起超忽然就不自在。
几天后,王起潮给波波打来电话,说他在广州,开一个房地产研讨会。波波听了,顿觉扫兴,原想他能带来好消息,谁知?就在她打算合上电话的一瞬,王起潮突然问:“你知道郑化跟林星的关系么?”
“郑化跟林星?”波波像是被电击一般,猛就弹起了身子。
“郑化可能爱着林星。”王起潮又说。
“不可能!”波波尖叫一声,王起潮的话吓着了她,“怎么可能,郑化是谁,林星又是谁,况且……”
“怎么不可能!”王起潮厉声打断波波,他想波波应该耐着性子听他把话讲完。果然,他这边声音一高,波波那边就安静了。他接着道:“波波你长个脑子,一个未婚,一个未嫁,怎么能说没可能?”
“这……”波波尽管一万个不相信,王起潮的话,还是让她恐慌了。
王起潮像是掌握了什么似地说:“你那边有个叫李亚的吧?”波波下意识地嗯了一声。王起潮说:“这就对了,你把这小子喊来,他嘴里有实话,其他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电话挂了很久,波波还是有点醒不过神,王起潮说得这么肯定,难道?
不可能!她固执地摇了摇头,再怎么说,林星那点事儿她还是了解的,别人可以瞒她,林星不,林星瞒不了她,再说林星在感情上栽过大跟斗,她现在对男人毫无感觉,怎么会跟郑化?
等把李亚叫来,波波就彻底傻了。李亚先是吞吞吐吐,不肯实说,直到波波发了火,李亚才结结巴巴说:“郑哥喜欢林星姐,很久了。”
李亚一直管郑化叫哥,两人私情很好。
“到底有多久,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怕是有十年了吧,不,具体多久,我也说不清。经理你别生气,其实这事儿林星姐也不知道,郑哥他……从没敢表白过。”
“什么?”波波吸了一口气,怪不得呢。
“郑化到底在哪,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波波恨不得撬开李亚的嘴,将他肚子里那些事儿全掏出来。郑化喜欢林星,这事真够荒唐。更荒唐的,是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长达十年竟不敢表白,天下竟有郑化这种男人!
“郑哥去了哪,我真的不知道。”李亚像是要哭,他被波波的火吓着了,波波从没这么发过火。
波波没再逼李亚,李亚真要是知道,是不会瞒她的,这点她还是很自信。
“你回去吧,这事跟谁也别提。”
李亚走后,波波渐渐平静下来,光发火是不顶用的,急更不顶用,她得把事情尽快理出个头绪。林星,郑化,怎么就一直没想到这层呢?如果早一点知道,事情兴许不会这么糟。
林星的悲剧就来自于爱情,这是波波的看法。
波波跟林伯久认识那年,林星的爱情刚刚毁灭。那时林星读硕士,导师是一位跟林伯久差不多年龄的长者,复姓欧阳。谁也不知道林星是怎么爱上这位欧阳的,反正林星至死不说,怕是连欧阳本人也不得而知。后来得到的消息是,欧阳是位治学严谨的导师,课讲得十分出色,深受学子们喜爱,学术方面也颇有成就。但这绝不是林星爱他的理由!跟林星生活久了,你自然会窥探到一点她对爱情的态度。波波后来找到的唯一理由是欧阳的放浪,一个年过半百又受人尊敬的导师敢拿着刀子跟大二学生在校园里抢女朋友,这种事儿全中国怕也只有欧阳做得出来,但偏偏就是这点,却招得不少花季女生为他疯狂。世道要是发起疯来,谁也挡不住。况且欧阳有妻有女,老婆是同大学的心理学教授,女儿又在该学院读大三,凭这点波波便断定,这家伙是一头稀有动物,手段远在乐文之上,在老婆和女儿眼皮底下大行风流,而且从不出事,这种故事只有小说里有。
林星是在论文答辩前一夜才把欧阳引到床上的,原来真是林星主动!
林星解释说,是她一直没有机会,要是有机会早就跟他作了,能拖到最后?波波信。林星不可能因为别的理由把自己拖这么久。不过林星把一切想得太过美好,她完全忽略了欧阳这人的本质,陷入单相思的女人往往会忽略掉男人的本质,而男人的本质轻易不会在床上流露出来。
难怪林星那么长时间沉沦在绝望中醒不过来。
果然,那天欧阳办完事,很痛快地从林星身上下来,拍了一把林星嫩白的屁股,潇洒地说:“你走吧,明天的论文我会给你最高分。”
林星傻眼了,傻得几乎下不了床。天啊,她守了这么多年藏了这么多年就想把自己的初夜交给一个喜欢的人,且不说她两年里为这个老家伙生过多少相思,动过多少情怀,也不说为了引起他注意她咬着牙发着狠听过他多少堂压根就不爱听的课。至少,他该对身子底下那滩鲜亮的红表示点什么吧。没有,啥也没有!他就像上了一趟公共厕所,甚至连入厕费都懒得交,而且还大言不惭说什么高分。妈的,本小姐图你的高分?本小姐压根就不想上这学!林星怒了,欧阳这老家伙大约从没遇过发怒的女人,更没遇过一怒起来便想杀人的女人。
林星猛地从床上跳下,一头撞向欧阳。欧阳正在提裤子,压根就没防范,他刚想说句什么,林星已狠狠咬住了他,不是别处,正是欧阳引以为豪的本钱儿。
我让你把女人不当人!林星呸了一口,吐出一嘴血污,她还算清醒,没彻底咬下来,为一个畜牲级的老男人坐牢划不着。
欧阳的惨叫声中,林星摔门而去。第二天,她将论文撕得粉碎,爽快地离开了囚禁她几年的那所著名大学。至于那所大学紧跟着发生的地震级的重大事件,林星完全表现得麻木。一夜间那所大学便贴满了欧阳老婆亲手写的告示,白纸黑字,向全大学公示,他们尊敬的欧阳教授让他的女学生废了,再也不可能把谁引到床上。
这次受伤对林星是致命的,波波甚至认为,林星所以有今天,跟错误地投放爱情有深刻联系。女人要是把情看得太深太重,毁掉的只能是自己。
那么自己呢?波波猛就想到这层,心一下暗得无边,那个叫乐文的男人,是不是跟欧阳有着相同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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