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南翔只得尊重万世耿的意见,跟杨总说,关于万代市长寄钱帮助盲大嫂家孩子读书的事,就不要报道了,说万代市长是真心不让报道,还是尊重他的意见为好。
但是,高南翔好几次在大会小会上讲干部作风时,顺带着就总要说起万世耿这事儿。他每每讲到这事,声调就变得异样地亲切和高亢。高南翔说他某日下乡,到了一贫困户家里,贫困户求他办件事儿,要他查一查是谁每年给他两个孩子按时寄学费……高南翔把这事儿当做故事讲,一有机会就讲,讲得有头有尾,有悬念有曲折,听起来特生动。故事也就越传越宽。这事终于没能封住,本市新闻媒体没有报道,上级的新闻媒体却有好几家开车到那盲嫂家里采访,报道出来了。
这一天,张一圆秘书长把自己收集起来的报纸夹在胳肢窝里送到高南翔办公室说:“高书记,你在人代会上的讲话稿出来了。”高南翔正忙着圈阅文件,说:“好,你放那儿吧,我抓紧看看。”张一圆将讲话稿放在桌上,却又在沙发上坐下来说:“高书记,我看我们的《白鹤日报》有些反应迟钝。”
高南翔只好放了手里的笔说:“你说的是哪些方面?”
张一圆将那些报刊递给高南翔看,说:“这么多报刊都登了万代市长帮助贫困儿童读书的事迹,高书记你也在大会小会上说过好几次,可是我们自己的报纸却毫无反应。”
高南翔笑了,说:“秘书长,你现在想的和我当时想的一样。那是老万不让报道出去。杨总派记者去采访他,他跑到报社给封了。他有他的道理。他跟我说了一大堆理由。我们自己市里的报纸对我们市里的领导低调一些也好,避嫌么!”
张一圆想,只要自己在高书记那儿说出了这事,表示自己不显得迟钝就行,高书记怎么处理这事儿,他没有必要太在乎。如果他作为秘书长不把这事趁早说出来,让领导来问他这是怎么回事儿,他就被动了,就是不称职了。这种事情别人没有反应可以,他秘书长不能没有反应!当然,在书记面前说市长的好话要看书记的意思,过头了便是大忌,一定要见好就收。张一圆见高南翔知道了这事情,便一下子轻松了,本还想说一句有关杨总的工作,也不说了,赞叹道:“我要好好向万代市长学习啊!做了好事儿还不让宣传。”
高南翔也认真地说:“老万这个人有味道!”
往下没有了话说,张一圆走了。
但是,这天深夜,纪委钱书记冒着倾盆大雨撑着把雨伞来敲高南翔的门了,高南翔开门一看是钱书记,知道是有当紧事要说。高南翔叫钱书记进屋坐,钱书记说:“不坐了,说句话就走。”于是,钱书记就说:“省纪检委要派人来白鹤秘密调查万世耿。”高南翔心里先是一喜,说:“是啊,老万这个人的确是不错,是可以作为好典型树起来。”
钱书记说:“高书记,你不要领会错了,好像不是那意思。”
高南翔心里一紧,纪检委要来人调查万世耿,不是来作为好典型抓,难道还要作为坏典型抓?高南翔还想打听一下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他们什么时候到白鹤来,钱书记说,省纪委只给他透这么个风声,其他的就不知道了,他们没有说。
钱书记走后,高南翔就想,到底是个什么事儿让他们这次来白鹤要这么十分神秘呢?他皱紧眉头睡不着了,脑子里跳动着很多猜想:万世耿这么坚持不让宣传自己,他是不是也有难言之隐?他也受过谁的贿赂?或者做了别的什么违纪的事情,怕目标大了顾此失彼?不会吧?……现在的人啊,复杂得真是无法捉摸,一眼就能让人看到底的人甚至没有!而让你摸不透的人却越来越多:你看着他平时说话好像不怎么先进,说不定他就悄悄地做过很多好事;你看着他好得不得了,说不定他就背着人干了很多丧尽天良的坏事;你看着他吃穿用度很简朴,说不定哪天把问题弄出来,他却是大贪官;你看着他吃喝用度很潇洒,说不定他真就是廉洁……对于人,我们这个时代,现在这种社会环境,谁也难打谁的包票。老万这个人看来是不错,为皮革苏的事,别人送他的钱他也退了,平时也不像个要钱的样子,但是,他在白鹤干了这么多年,如果是铁哥儿们给他一大把钱,谁能保证他不接受?还有,他手上这么大权在握,谁又能保证在女色问题上就很干净?作为一市之长,他要什么没有,又有哪样办不到?皮革苏的事刚刚平息下来,万世耿可不能又闹出什么大事来啊……高南翔将后脑勺搔得直掉头发,他的思维像一只小船驶向了大海,在汹涌的波涛上飘摇。想得头痛了,他又从椅子上站起来踱步,自言自语地说:“老万不可能!老万不应该是那种人!”这么说过,他又将思维的船头调了回来。
高南翔苦思闷想了好一会儿才给几位副书记、常委们打了电话,侧面的打听了一下每个人对现在这个班子的看法。大家都没有说出有缝儿的话。吕副市长还说:“高书记啊,自从你来白鹤,白鹤班子的思想作风、工作作风真是大有起色,现在大家都在暗暗地向万代市长学习啊!像白鹤这么廉洁、统一、高效的班子,到哪里去找啊?”
高南翔打过电话,觉得吕副市长的话也不无道理。没有什么要反映就好,纪检委要来就来吧,怕什么呢!
高南翔一直等待着省纪检委来人,但是,过了好几天都没有听到什么消息。
几天来,一直下着大雨,这是白鹤的汛期。市里已经召开过了抗洪救灾的会议,领导成员都定到了岗,高南翔定在自己平时蹲点的县,也就是武阳县。
高南翔正在作下县的准备,办公室的人把市委办整理的一份汛情材料送给了高南翔。高南翔看过材料,对各县不同灾情心里有了底;接着,省里的一份明传电报又下来了,电报上说,近几天还有大暴雨要来,要求各级领导和有关部门要作好抗洪救灾的充分准备。
高南翔心里更急,给武湘怀打了电话,叫他通知刘师傅将车开来,现在马上就到武阳县的抗洪一线去。
刘师傅把车从机关汽修厂开到办公楼下,高南翔和武湘怀上了车。刘师傅见雨下得很大了就说:“今天可能车子到不了武阳,路上肯定过不去。”
高南翔说:“是路上会有塌方吗?”
刘师傅说:“有一段公路会被河水淹没。”
高南翔说:“到哪儿算哪儿。过不去了就下车再想别的办法。”
刘师傅还是不大有把握,说:“就是过去了,也会有几天回不来。”
高南翔说:“那就更应该快走。抗洪救灾我是分在武阳,难道还等几天,等到洪水过了再下去?”
刘师傅笑笑说:“好,那就走吧!”
幸好走得及时,虽然很多路段被洪水淹了路面,但总算是勉强冲过了。车到武阳县委大院时,县委、县政府的领导全都下到抗洪救灾的一线去了。高南翔在县委办问了些情况,得知野鸭洲的险情最大,就叫了一个县委办的人带路,直奔野鸭洲。
野鸭洲是半月形台地,大河在洲外画了一个半圆,靠里面是野鸭洲,靠外是大山和峡谷。自古以来大河涨水没有淹过野鸭洲,于是,当地人都说野鸭洲能自己长高,是一块富有神话色彩的妙地。然而,这次洪水不再绕那个大弯,从野鸭洲上咆哮直过了,野鸭洲被淹。近些年来,仿佛是天要试一试爱吹牛的人类到底有多大的能耐,不仅中国,整个地球上都动不动就洪水成灾,台风成灾,冰雪成灾,地震成灾。
高南翔赶到野鸭洲对岸时,正是洪峰到达时刻。洲上的房子被洪水冲走了不少,洲上人全都被抢救队用船运到了对岸,老人和小孩被吓得还在哭喊,还是乱哄哄的场面。参加过救人的大小船只已经泊在杨树林子里被洪水冲得一摇一晃,仿佛它们也还惊魂未定。据说洪峰来时,全村只听得人哭猪牛叫,全凭乡村干部鸣锣及时,抢救得力,洪水冲走了猪牛房屋,人都救上了船只。
高南翔走到灾民间,县里、乡里、村里的干部正在清点人数。他们一家一户地点名,其他人家都没有丢人,只是村秘书不见了。
听说村秘书没有上船,秘书的妻子就双手在洪水中拼命地拍打着放声哭喊。
高南翔朝秘书妻子走过去。县里干部见高书记来了,马上扶起秘书妻子说:“嫂子,别哭,市委高书记都看望你来了,你快说秘书在哪儿,我们赶快想办法救他。”
秘书妻子更是放声大哭了,怎么问也问不出一句话来。
高南翔急了,说:“嫂子,你快说,秘书在哪儿?”
秘书妻子这才说:“老李他回不来了!我上的是最后一只船。我上船时拉他一起上,他说要把村里的账本带走。我往船上赶时,他进屋去收拾账本了。我说:‘人命都难保,还要鬼账本子干吗?’他说:‘你快走!别管我,我死不了的!’我看见他一边收拾账本还一边朝天骂道:‘我日他个娘!如今在老百姓眼里,大官小官都是贪官,其实我们野鸭洲的账是清清白白的,野鸭洲的村干部一个个都是清白的!我就要把村里的账保管好,无论什么时候,你们来查,我都可以把每一笔收支算给你们听,老子不能让洪水冲走账本!不能让野鸭洲的村干部也和别的干部一样背上个贪官的黑锅!’”
高南翔有些感动了,说:“嫂子,就是说,你走的时候,村秘书还在自己的屋子里收拾账本?”
秘书妻子点了点头说:“是啊是啊!”
高南翔马上组织人准备去搜救,但大家站在对岸望过汪汪的水面说:“房子全都淹了,连位置都找不准了。”
高南翔指着水面上摇动的那棵树尖说:“现在只有那棵树尖上还可能有生命存在。我们马上把最大的船朝那树尖开过去,万一秘书还在那棵树尖上呢?”
人们说,那绝不会的,要在树尖上应该早就喊叫了。
高南翔说:“就是有十万分之一的希望,也要作百分之百的努力。走,把最大的船开出去!”
高南翔说着就上了那条最大的船。秘书的妻子不听劝阻也上了船。
高南翔说:“救人要紧,快开船!”
舵手从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洪水,担心船到那样的激流里驾驭不了,但他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舵手,他先沿着河边把船开到上游,然后斜斜地顺流而下,朝着树尖开去。
果然,船有些不听使唤,多亏舵手老练,才绕过水面上浮着的建筑走近了树尖。于是,乡里干部大声呼喊着:“李秘书——”可是没有回应。
正在大家失望的一刻,船头擦过树尖时,李秘书和一个大包袱从树尖嗵的一声掉下来落在船头上。秘书妻子见秘书掉在船头上,便搂住他,在他肩上狠狠地捶打起来,将那一包账本抢过来丢在甲板上说:“你怎么不和你这账本一起去喂鱼呢!”船上人都围着他来看究竟。
船到安全处泊岸了,大家喜出望外,都说,秘书真是命大哪!命大的人总是遇到贵人。如果不是高书记坚持把船开过去,秘书背着这么一大包账本,还能在这棵尖树上活多久?你怎么就不喊一声呢?
秘书说:“我这只左手断了骨头,靠这只右手搂着树,嘴咬着这个账本包袱张开不得,一张嘴,包袱就要掉下来被冲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