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1

上午九点多钟的时候,马永刚独自一人在金州市火车站悄悄地登上了奔赴南方的列车,没有人为他送行。他把旅行箱放在行李架上,孤独凄凉地坐在靠车窗的座位上。他透过车窗,看到许多男男女女的身影匆匆掠过。现在正是初秋的季节,天气依然炎热,男人们大都穿着短袖t恤衫,女人们大都穿着色彩缤纷的抹袖衣裙。送行的人们站在列车下,眼里闪着泪光,朝着列车上即将远行的人们不停地挥手告别。他们从此,或许是天各一方,长久分离,一年两年甚至十年,不能相见;或许是从此音信全无,成为永远的诀别。马永刚的心里不觉一动,自己一失足成千古恨,不得不告别这座生我养我的大都市,而前路茫茫,生死不知,也许自己踏上了一条不归之路,他双眼一热,眼前的一切不禁变得模糊起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他立刻用双手在脸上胡乱地抹了两把。你一个大男人,不能像一个弱质女流那样哭哭啼啼,让人看到了,一定认为你是个窝囊废。他在心中不断地给自己打气:你如果不想当一辈子门官儿,就必须作出这样的选择!必须踏上这样一条有可能回不来的路!不然的话,你这一辈子就真他妈的死在老娘裤裆里了!绝不能这样窝囊,绝不屈服命运的安排!一定要咸鱼翻身!

2

马永刚原本是堂堂的区劳动局副局长,坐在宽敞的办公室中颐指气使,开着“大众2000”小轿车人前显贵,他本可以踏上光明的仕途大展拳脚,却因为迷上了两个不该迷恋的女人,一下子陷入了欲望的泥淖。他鬼迷心窍地挪用公款二十万元,给一个女人古英素购买商品房,而让另一个女人——马永刚的下属同事——于若梦妒火中烧,她伙同另一名同事,办公室主任李高阳,在马永刚的背后狠狠地捅了一刀。终于东窗事发,让马永刚丢官罢爵,被发配到单位传达室看大门,送报纸。他戴着一顶大檐帽,垂首坐在传达室中,终日沮丧而悔恨,感觉着丢尽了颜面。他不断忍受着周围人的白眼,那些白眼就像无数根钢针扎过来,让他备受煎熬。

李高阳趾高气扬地坐上了马永刚的位置,终日神气活现地开着“大众2000”小轿车进进出出,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于若梦没有丝毫地愧疚之意,她每天来传达室取信件,从不和马永刚说话,就像见了陌生人一样,有时甚至像躲避瘟疫地躲避着马永刚。但马永刚深知,这个贱人早已向李高阳投怀送抱了,你们这对狗男女,绝不会有好下场。你个贱人,知道他李高阳在外面做何勾当吗?他和那些私企老板打得火热,没少吃他们喝他们拿他们的,他和那些人豪赌,终究会玩火自焚!

那位老同学,马永刚曾经为他筹建菜市场上下奔走,为那厮出了大力、帮了大忙,在马永刚开始倒霉的时候,这位老同学还算有点人心,帮助马永刚补上了挪用的二十万元公款,但从此便不再和马永刚见面。他让手下人找到马永刚,取消了马永刚五个摊位的所有权,那是当初他对马永刚感恩戴德无偿赠予的。马永刚深知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自己如今被踹到泥里去了,再也没有利用价值了。因此,他不再计较什么,只是对那个老同学的手下无奈地苦笑了一下,从此,他们一切恩怨全消,与这个老同学再无瓜葛。

马永刚再也不想见到古英素这个女人了,他非常地果断决绝!

他们的爱情鸟被二十万元折断了翅膀,也让马永刚在官场一败涂地!他们的这段孽缘,让马永刚丢尽了颜面,令他终日噩梦缠身。古英素几次给马永刚打手机,马永刚几次都拒接,甚至从手机中彻底删除了古英素的号码。让马永刚没有想到的是,有一次,在他下班的路上,古英素突然冲到他的面前,马永刚看到眼前的这个女人,苍白的脸上满是自责愧疚,穿着一身黑衣裙,让她显得更加忧郁多愁。

古英素嗫嚅着说道:“永刚,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害了你。我知道事情再也无法挽回,但我一个弱女子也无力回天。可我这个人还在,心还在,她们永远属于你。这一辈子,我永远跟着你。不管你得意,还是倒霉,我永远跟着你。那二十万元,我们一定要还上!我都想好了,把新装修好的房子卖掉,我还住原来那样的房子,我们慢慢攒钱,将来一定会住上新房子……”

古英素哽咽着说不下去了。两滴晶莹的泪水,从她的一双明眸中滚落下来。

马永刚的心里不禁涌起了一股柔情,他真想一下子拥抱住眼前的女人,她真的让他感动,但他马上抑制住了自己冲动的感情。

“英素,这一切都结束了,那二十万元,已经有人替我们还上了,那房子本该属于你。请你听我一句忠告,从今以后,找一个好人嫁了,过正常日子吧,千万别再过我们那种荒唐日子了。这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再也没有关系了。因为……因为,我已经输掉了人生中太多的东西,但我不能再输掉家庭,那里是我默默舔伤口的地方,是我避风的港湾。英素,祝你幸福。再见!”

马永刚迅速骑上自行车,逃也似的离开了古英素,他感觉眼里一下涌出了两行热乎乎的泪水。

3

马永刚没有向妻子许萍坦白真相。

他知道,一旦坦白真相,那就意味着他们的婚姻马上完蛋。他感觉自己再也输不起了。再说,他也没有必要向许萍说明真相,他跟纪检委都没有说实话,就连于若梦也不清楚那二十万元的去向。当时,他只是跟她谎称要去做一笔生意,后来于若梦之所以倒戈相向,完全是因为马永刚一心一意地拜倒在古英素的石榴裙下,才让她妒火中烧。即使她和李高阳对这二十万的去向有所猜测,那也只是猜测而已,他们没有真凭实据。

因此,他只是轻描淡写地对妻子许萍讲,我在工作中出了点问题,因为私设小金库,滥发奖金,挪用公款炒股,被人告到纪检委,我被撤职了,现在是劳动局的普通一员了。

许萍一直是岸边小学一名默默无闻的语文教师,性格恬静平和。在学校,她对学生有一副出奇的好脾气;在家里,她始终用行动默默地爱着自己的丈夫和女儿。马永刚的一番话,虽然有些轻描淡写,但还是让许萍着实地吓了一跳。马永刚看到,许萍先是把眼睛瞪得大大的,脸色变得惨白,泪水夺眶而出,转而惨白的脸色又迅即涨得通红。

“马永刚,你他妈不是人,是浑蛋王八蛋!”

马永刚从来都不知道,许萍还会骂人,他不敢抬头面对妻子。

“马永刚,你……你……你是什么东西?我一腔子热血都扑到你和孩子身上了,换回来的是什么?是你被撤职查办!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违法乱纪的事咱不能干。你经常出去吃喝,拿些礼品回来,我见怪不怪,觉得也不会出什么大格。还真有你的,竟敢私设小金库,滥发奖金,而且还挪用公款炒股?这些年,看你那得意忘形的样子,我早就担心你会出事。我的天啊,事情肯定还没完,还要移交司法机关,你要是进去了,我们娘儿俩可怎么活呀?喔喔……”

马永刚动情地抱住了痛哭流涕的妻子,禁不住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我不会进去的,二十万元已经如数退还了,我只是被撤了职,最终保住了饭碗。”

许萍用她的拳头使劲捶打着马永刚宽厚的胸脯,“你个大傻子,胆子太大了,你忘了死啊,怎么会干出这种蠢事……”

马永刚知道,风暴终会过去,许萍长吁短叹了一些时日,终于平静下来,她依然像从前那样,默默地爱着自己的丈夫和女儿。

女儿婷婷正在上小学三年级。马永刚每天要接送婷婷,原来开着“大众2000”小轿车接送,如今只能骑自行车了。

婷婷背着书包,站在马永刚的自行车跟前,现出了一脸的疑问。“爸爸,您怎么不开车送我啊?”

马永刚的心好像被谁揪了一把,他不敢面对婷婷那双清澈的眸子。婷婷只有十岁,尚不知晓人事,绝不能对她讲我现在的不幸遭遇。

他支支吾吾地撒着谎。“单位里作了规定,不准用公车接送孩子上下学,所以,咱只能骑自行车了。”

“那为什么刘虹的爸爸还开公车接送她呢?”

马永刚把婷婷抱到自行车后座上,转身骑上了自行车。“也许……也许刘虹爸爸单位还没做那样的规定吧。婷婷,我跟你说,就是我们单位不做这样的规定,我也打算骑自行车接送你,我们应该做一个奉公守法的人是不是?不能占公家的便宜。对了,别人开公车接送孩子,咱可管不着,只要管好咱自己的事就行了,不然,会得罪人的。你说是不是,婷婷?”

“是,爸爸,咱不占公家的便宜。”

马永刚感觉脸上在一阵阵地发烧,后背淌满了汗水,对女儿说谎话的滋味真是难受极了。他觉得双眼又有些湿润了。自己真是个浑蛋,为什么不好好珍惜已经得到的一切?如果没有那些荒唐事情,女儿依然能天天坐“大众2000”上下学,不怕严寒酷暑,不怕风霜雨雪,自己也不用这样煞费苦心地编谎话。假如有一天,孩子突然闯到我的单位,看到爸爸沦落成一个落魄的门官,她会作何感想,她一定会哇哇地大哭。

4

马永刚时常要经受这样一次又一次的心灵折磨。

他所遭遇的一切,不敢告诉父母,不敢告诉岳父岳母,更不敢告诉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等诸多亲友。春节走亲戚的时候,他托词工作忙,推掉了很多亲友的探访,实在推不掉的,他只好硬着头皮前往,忐忑不安地踏进亲友的家门。那些不明真相的亲友,对他热情地远接高迎,他不敢面对那些仰慕的眼神,说起单位的事,他只好闪烁其词,顾左右而言他。他不敢在人家那久坐,更不敢吃饭喝酒,他生怕暴露了他已经落魄的身份,他愿意人们的心中依然保留着那份已经变得虚假的辉煌。

他不愿陪着妻子逛超市,不愿去那些人声鼎沸的公共场所,他像做贼一样地四处张望,他害怕碰到熟人。如果真的不小心碰到了熟人,不是逃跑似的溜掉,就是转过身去假装没看见。经常有不明真相的老同学老朋友来电话,约他出去小聚,他不断地借故推辞,慢慢地,他们不再相约。马永刚深信,他们肯定知道了真相,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人们知道真相,是早早晚晚的事。知道就知道吧,那已经是不争的事实,无法改变,也无力改变。

马永刚不仅不出去应酬,而且也闭门谢客,对那些打算来访者,一律严辞拒绝。他在家里坚持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每天早早起来给妻儿买早点;晚上下班,到菜市场买菜,大包小包地拎回家来,一通煎炒烹炸,一荤一素,两菜一汤,把妻儿侍候得舒舒服服。

他刚刚四十岁,身体依然强壮,他和许萍做爱时尽心尽力,不像从前那样经常是敷衍了事,他时常弄得大汗淋漓,千方百计地唤起许萍的情欲,让她变得饥渴疯狂,而许萍的身体不再像从前那样平静,那样死气沉沉,而是变得波涛汹涌,他让许萍真正体验到了结婚有史以来的床笫之欢,无比地快活满足。许萍的皮肤开始变得滋润起来,整个人也容光焕发起来。

但马永刚的内心却越来越失落,他每每想起自己从前那些辉煌的日子,再看看眼前糟糕的境遇,他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他现在没有同事同学,没有亲朋故旧,孤家寡人一个。而妻子许萍如今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仿佛一个沉浸在美梦中的人。他不忍心推醒梦中人,但他内心的苦楚向谁倾诉?就这样,马永刚独自一人任内心的苦楚煎熬着,仿佛一个落水人,一边苦苦挣扎,一边拼命地去抓救命稻草。所以他发疯地看电视,发疯地读书,发疯地上网,专门收看、阅读、搜索那些东山再起的故事。他随着那些主人公们一同沉浮,一同悲喜。他们倒霉的时候,他和他们一样沮丧、悔恨;他们发迹时,他为他们流下激动喜悦的泪水。他经常在日记本上奋笔疾书,记下自己的愁思、郁闷,记下自己的美好憧憬。

5

一个大胆的设想在他的心中悄悄地形成了。

马永刚就是这样的人,一旦想法成熟,便会立即付诸实施。他迅速找到了局长童恩周,申请停薪留职,准备到南方闯荡一番。马永刚是童恩周一手提拔起来的,童恩周一直欣赏信任马永刚。马永刚出事后,童恩周没有过多地责备马永刚,只是为他惋惜。“你这孩子真是糊涂,拿着自己的大好前程当儿戏!”他上上下下,多方奔走,出面保护马永刚,终于保住了马永刚的饭碗。如今,马永刚向童恩周提出停薪留职的申请,童恩周没有丝毫犹豫就同意了。去吧,出去闯荡一下吧,混出个人样再回来,就是混不出来,劳动局的大门始终向你敞开着。我还有十二年才退休,十年之内,应该见出个分晓吧。

这一切,马永刚一直瞒着许萍。他知道,许萍肯定反对他的决定,她宁愿过那种男耕女织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要全家人在一起过日子,够吃够喝,平平安安,她就心满意足了。可我马永刚不能满足这样的日子,我要东山再起,失去的一切,我一定要拿回来!

他像往常一样,不动声色地忙着给妻儿准备早点,忙着接送女儿婷婷上下学,忙着买菜做饭。但他背着妻儿,悄悄地做着出行的准备工作,他从中信银行办了一张全国通用卡,把私人小金库中的三万元打进卡里,又提出了五千元作为备用金。他要去的城市一年四季都是夏季,所以他只在旅行箱中简单地放了几件夏天衣物,准备了身份证、大学毕业证等必需物品;他购买了新的手机卡,只要一踏上火车,他就立即更换新的手机号码。他决定不留下一点迹象,不给妻子许萍留下只言片语,更不会给她一丝一毫的暗示。

周六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去探望婷婷的爷爷奶奶,两位老人都已七十岁,但身体非常健康,没病没灾。马永刚觉得,他可以放心地去闯荡了。他不敢和母亲单独在一起,生怕自己一时忘情,说出生离死别的话,流下软弱的泪水,从而露出蛛丝马迹。他硬着心肠,避免和母亲单独接触。

他就这样不动声色地在亲人面前突然消失了。

马永刚悲伤地坐在向南疾驶的列车上,他知道,他不辞而别,亲人们不会原谅他,父亲会大骂他不肖,母亲会伤心落泪。妻子许萍不仅要伤心落泪,而且还会大骂他无情无义,大骂他不负责任,女儿婷婷会经常哭着闹着要找爸爸。亲人们啊,我知道对不起你们,只有这样,我才能走得义无反顾,走得了无牵挂。你们会习惯的,会习惯没有我的日子。你们放心吧,我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我是个没有出息的人,我自毁前程,不仅自己丢人现眼,而且丢了父母妻儿的脸面,一失足成千古恨啊!可是,一味地悲伤、悔恨有什么用?无济于事!跌倒了应当立刻爬起来,拍打一下身上的泥土,继续前进,勇往直前,矢志不渝!不能消沉,不能苟活,我要咸鱼翻身,我要东山再起!

亲人们,我不混出个人样来,决不回来见你们!

6

我的三万块啊,就这样,转眼间打了水漂,我真是个笨蛋!蠢材!我现在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穷光蛋了,今后怎么办?今后怎么办?马永刚感觉自己的心在隐隐作痛。他把一片迷茫的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的天空正像马永刚此刻的心情一样阴沉灰暗,霏霏淫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雾气迷蒙的街道上,没有多少来往的车辆和行人。饭馆里同样冷冷清清,只有五六个人在吃饭,大厅里显得空荡荡的,没有空调;屋顶上只有几个吊扇徒劳地忙碌着,空气依然湿湿的、黏黏的,被汗水濡湿的t恤衫就像湿漉漉的抹布沾在身上,让马永刚浑身不自在。他面前的小桌子上摆着一盘冷拼,一盘鱼香肉丝,他没有动筷子,他实在是吃不下,但五瓶滨海牌啤酒已经悉数灌进了肚子。马永刚感觉手脚有些不听使唤,他准备吸烟的时候,不知怎么,就把一堆空空如也的啤酒瓶子碰得东倒西歪,它们仿佛一群狼狈不堪的残兵败将,让人看着就沮丧。

他清楚地记得,过去经常和朋友们在一起豪饮,酒逢知己千杯少,自己一个人能喝一箱啤酒都不醉,一箱可是十二瓶啊,而且,他们经常要来什么“三中全会”,白的啤的红的一起上!这仿佛就是昨天的事。曾几何时,今天自己仅仅喝了五瓶啤酒,手脚为什么就不听使唤了?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借酒浇愁愁更愁啊!

7

马永刚已届不惑之年,他深知闯荡世界并不容易。半年前,他刚来海川市时,暂时住在一家比较经济便宜的小旅馆,每天住宿只花五十元,有电视、空调,有独立的卫生间,床单和毛巾被还算干净卫生。他盘算着,一旦找到理想的工作,可以离开旅馆,在工作单位附近租房子,过正常人的生活,奋斗几年,就会闯出一片新天地。

马永刚在海川市的繁华街道上穿梭、徜徉,他新奇地东瞧西望,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一下吸引了马永刚的目光,此时的金州市还没有这么多的高楼大厦,那些高低错落的办公大厦,最高的有四五十层,最低的也有三四十层,居住楼群大都有三四十层高。海川市的纬度恰好处在北回归线上,人们惧怕的正是阳光,所以楼与楼之间挨得很近,正好遮住了强烈的光线,绝不像北方人那样,每座楼房还要分出金银铜铁角,金银角自然是向阳的房屋,楼与楼之间必须要拉开相当的间距,保证充足的阳光。而且还有,因为某些开发商不顾群众利益,建筑高楼大厦,挡住了居民楼的光线,受害者们常常要闹到市政府,或者把开发商告上法庭,要么就拉出横幅标语——“还我阳光!”真是十里不同天啊,何况这里与金州市相隔几千里。

他买来海川市的各种报纸,一头扎进各类招聘广告中,那些职位和薪水都很诱人,大本以上文凭,有一定工作经验,独独年龄成了最大的障碍,大部分的招聘广告都要求应聘者在三十五岁以下,甚至三十岁以下,而自己已经四十挂零了,无疑是老同志了。四十多岁是个非常微妙的年龄,你要么就是功成名就;或者为自己卖命,有自己的公司;或者为公家卖命,有职有权有头有脸,这些人,谁还会去挤在应聘者的队伍中呢?你要么就是四零五零失业下岗人员,这些人大多数没有多少能力,常常等待政府救济或等待政府安排就业岗位,也不会挤在应聘者的队伍中。独有你马永刚是个特例!

可是,马永刚不信那个邪,他到理发店剃掉了头上那些长长的烦恼丝,留了一个神气十足的高平头。他跑到大商场,花了两千多元,买了一身名牌服装,对自己刻意进行了一番包装。上身是红色的鳄鱼牌短袖t恤衫,下身是白色的皮尔卡丹老板裤,脚上是一双棕色的皮凉鞋。他还买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公文包,站在试衣镜前的马永刚,完全变了一个人。虽然还是那样长、那样黑的马脸,还是一米八几的大个子,但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老气横秋的公务员马永刚了,俨然一个白领,一个新生的中产阶级人士。

他迈着自信的步伐,昂首阔步地走进了一家又一家气派的大公司,他使出浑身解数,和那些招聘人员侃侃而谈。渐渐地,他的神情有些黯淡起来,步伐也开始沉重起来,那些招聘人员,大都是二十多岁,或者是三十来岁,一群漂亮而富有青春气息的年轻人,他们穿着洁白的短袖衬衫,扎着鲜艳的领带,眼睛亮亮的,聪明而自信。他们大都操着南方鸟语普通话,最后一个字拖着长长的尾音,马永刚不会鸟语,只能操着一口金州腔,显得是那样的生硬、呆板。他感觉自己的金州腔就像是一把长矛,那些鸟语就像是一团团飘飞的柳絮,长矛和柳絮怎能交锋?那些年轻人,听到马永刚报出自己的年龄,显然是吃了一惊,他们愣愣地看着马永刚,那表情好像是在说,您老不是在跟我们开玩笑吧?我们的招聘广告上,不是明明写着三十岁以下吗?对不起大叔,我们不招聘像您这样的老同志。他们遗憾地微笑着,像外国人一样,无奈地摊着双手,耸肩摇头,怪里怪气地哼哼着。就这样,马永刚不断地碰壁。

8

当黑夜来临的时候,他拖着疲惫的身躯一无所获地回到小旅馆,踏进自己的房间,一头栽倒在床上,他懒得开灯,孤独和绝望的情绪与黑暗一样在他的房间弥漫着。他不禁思念起妻子许萍和女儿婷婷,思念起生他养他的父母亲。面对突然失踪的他,亲人们一定会闹得天翻地覆,许萍会找童恩周吗?童恩周不会告诉她什么,我只是向他申请留职停薪,其他的,什么都没说,他并不知道我的行踪,他不会提供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因此,他只是劝慰许萍,不要担心,他一个大男人不会想不开,他可能出去闯荡一番,他会回来的,回来的时候,说不定会给你带回一座金山银山来呢。

带回一座金山银山!我马永刚何尝不想?但那一切是多么渺茫,多么遥不可及。他心里默念着,许萍,我亲爱的妻子,婷婷,我亲爱的女儿,你们不要为我担心,也不要怨恨我。你们要坚强起来,要慢慢习惯没有我的日子,我们要共同度过一段艰难的时光,等我在海川闯出名堂,金山银山,我不敢说,但我一定会衣锦还乡的。到那时,许萍,你再也不用当孩子王了,我要让你享清福,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婷婷,你要听妈妈的话,好好学习,将来我要开着咱自家的小轿车理直气壮地接送你上下学。

马永刚从床上坐起来,扭亮了床头灯,他打开当天的报纸浏览着。他想,应聘这条路似乎是走不通了。他试图从报纸上传递的各种信息中,捕捉到新的发展机会,一个炒股人的经历,吸引了他的目光。这也是个外地人,他在一家饭馆端盘子打工,偶然听客人们议论炒股的事情,听得他心痒难熬,他利用空闲时间,跑到证券市场,学着别人的样子,来了个牛刀小试,初战即有收获,两年下来,他竟然进了大户室,现在已经有了几百万元的收入。

于是,马永刚也一脚迈进了人头攒动的证券大厅,大屏幕让他眼花缭乱,也让他的心怦怦地跳得厉害,他跃跃欲试,决心要在这个金融战场上掘出自己人生的第一桶金。本来一开始的时候,他头脑比较冷静,抱着试试深浅的态度,拿了几千元投石问路,玩短线,看准了行情,便“下注”,瞅准了机会,便抛出。他真是没想到,初战告捷,半个月下来,竟然有了几百元的收获。很多人经常会犯这样的错误,当事物一帆风顺的时候,头脑就会发热,顺风顺水的假象迷惑了他们的眼睛。他们以为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自己是自己命运的主宰,他们只信奉自己,而忘记了谨小慎微,忘记了敬畏神灵,忘记了冥冥之中还有个神秘的定数。马永刚看准了一只热涨的股票,和很多人一样,做着发财致富的美梦,三万变六万,六万变十万,十万变百万,百万变千万……蛋生鸡,鸡生蛋,财富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他孤注一掷,把仅有的三万元全部投入进去,没过一周,便被可悲地套牢了。在这个虚拟的经济世界中,财富就像美丽的肥皂泡一样,瞬间膨胀,闪着五彩光斑,魅惑着很多人的心,让他们趋之若鹜,而转眼破灭,一切变成虚无,让许多人的心也随之破碎。

9

破碎了心的马永刚,刚刚喝了五瓶啤酒,便手脚不听使唤,一种巨大的失败感,让他在酒桌上的那种豪气荡然无存了。他知道,结了眼前这顿饭钱,还要交几百块的房钱,这样一来,衣兜里的钱所剩无几了。只能从那家旅馆中搬出来,今天必须找到一份临时工作,最好是管吃管住,一个月干下来,净剩工资,哪怕是几百元呢。干它几个月,就能攒下几千元,有了几千元,我还去证券大厅碰运气。他今天特意换上了从金州带来的一身旧衣服,打工就要有打工的样子,穿着皮尔卡丹绝对不行!

马永刚打着雨伞,冒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来到了大排档一条街,正好是下午三点多钟的时候,各家大排档里比较清静,中午饭已经结束,晚饭还没有到来,他逐门逐户地询问着。

第九家大排档,名叫芳芳大排档,马永刚向屋里张望了一下,有十几张连体桌椅,白桌面,橘黄色的塑料椅子,窗明几净。吧台前面,娉娉婷婷地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苗条女人,右手夹着烟卷,一身红色抹袖连衣裙,披肩直发,一双吊吊眼,乳峰高耸,脸上、胳膊上、小腿上的肌肤雪白。特别是胸脯的那一抹雪白,让马永刚的心里不禁为之一动,真是鸡窝里飞出了金凤凰,大排档里,竟然有这样的尤物?

女人显然也看到了马永刚,一双吊吊眼亮起来,她未言先笑,露出了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先生是要吃饭咋的?”一口动听的东北方言。

“对不起,我刚吃过了,我是来问问,你们这招人吗?我是从金州来打工的。”马永刚说着一步迈进了大排档。

“你从金州来的,我哥哥也在金州呢。”女人用拿烟的右手示意马永刚请坐。女人的身高和古英素差不多,足有一米六八。

“你哥在金州哪疙瘩呢?做啥事呢?”马永刚坐在一张餐桌旁,笑吟吟地看着女人问。

“哈,您真是见啥人说啥话,俺家乡话您也说得这么地道。”

“没办法,逼出来的,到外面闯荡,啥都得学,就说这海川的鸟语,不学行吗?”

“我哥,他那啥,在金州岸东区也干了个小饭馆。”

“真佩服你们东北人,全国各地都有你们的足迹,简直是无所不在嘛。现在舞台上也大刮东北风,赵本山、潘长江的小品让人百看不厌,金州也有很多东北人开的洗浴中心、装饰城什么的,大量的钱都跑到你们东北人口袋里了。”

“人家都是大腕、大老板,俺们算啥?穷苦老百姓,在东北没饭吃了,被逼无奈,不出来闯荡行吗?在这苦扒苦挣的,做个小买卖,累死累活,也挣不了几个钱。”

“总之,你们还是比我们强,我们出来闯荡弄得身无分文,成了穷光蛋。”

“那还不是暂时的,看先生气宇轩昂的,原来肯定是做大事的,现在出来闯荡,暂时遇上点困难,那算啥呀,将来还有发迹的时候!”

“借老板娘的吉言,咱先说眼下吧。你哥哥在金州,这么说咱也算有点关系啊,不知老板娘能否赏口饭吃?”

“今天您还真是来巧了,我这儿正缺人手呢。有个傻小子刚让我打发走,这家伙没脑子,不是给客人上错了菜,就是打盘子打碗。先生,咱可是说好了,我这活儿不多,刷盘子刷碗,择菜洗菜,给客人上菜,就是时间长点,从早上六点开始,一直到晚上九点,一个月工资八百块。”

女人跷着二郎腿,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脚上是白色塑料凉鞋,脚趾甲涂着红色的指甲油,腿上的肌肤是那样的白皙,堪与古英素相比。她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变换两腿的姿势,左腿压右腿,右腿压左腿。马永刚在无意中瞥见,女人里面穿着黑色的三角裤,让他的心里好一阵恍惚。

“管吃管住吗?”马永刚急忙拉回恍惚的思绪。

“当然管吃,至于住嘛,原则上不管住。你要是能将就,可以睡在排档里,那角上有一张沙发床。”

“老板娘,这活儿,我干了。我先去把旅馆的账结了,回来,我就投入工作。”

10

马永刚此时的心态非常复杂,一方面,自己在走投无路的时候,终于找到了一份临时工作,并且有了暂时落脚的地方,可谓是天无绝人之路,自然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而另一方面,老板娘的美貌,总是让他心神恍惚,他非常害怕自己旧病复发。他深知,漂亮女人不能沾,沾了就有麻烦!过去的教训能不记取吗?

然而,世事总是难以预料的。

老板娘名叫柳芳芳。老板姓王,也就是柳芳芳的丈夫,三十多岁,典型的海川当地人,比柳芳芳要矮上半头,留着高平头,高颧骨,翻鼻孔,大嘴巴。平时话不多,来到饭馆,便一头扎进厨房忙碌着。马永刚心里一直装着一个疑问,他们两个人虽然年龄相仿,但他们的相貌却是天上地下,正像俗话说的,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他们有一个八岁的儿子,小名亮亮,正在上小学二年级。亮亮晚上放学后,来大排档吃晚饭,那眉眼很像柳芳芳,是个地道的小帅哥。据柳芳芳讲,他们一家人就住在大排档一条街后面的高层居民楼中,丈夫每天早上五点多,骑着三轮车到农贸市场购买蔬菜和鱼虾。六点多的时候,柳芳芳便来到大排档,开门营业。

第一天早上,马永刚从睡梦中惊醒,明亮的灯光,让他有些睁不开眼。他环顾四周,一下看到了柳芳芳穿着红裙子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方才明白,自己是在芳芳大排档。马永刚低头看见自己的短裤,被愤怒的家伙支成了一个大大的伞盖,讨厌的晨勃,一定是让柳芳芳看了个满眼。他到厕所小解,很快让自己的那个家伙平静了下来。

“老板娘,真是对不起,第一天,我就起晚了。”

柳芳芳从厨房出来,她的脸有些绯红,目光有些不自然地在马永刚的身上扫了几眼。马永刚心想,肯定是我的晨勃让她不好意思了。

“没关系的,慢慢你就会习惯的。”

马永刚到前门打开了卷帘门,天已大亮,外面已经有了嘈杂的人声。马永刚心想,在海川端盘子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柳芳芳打开了音响,播放的是电视连续剧《倚天屠龙记》的插曲,辛晓琪演唱的《俩俩相忘》。

饭厅里飘荡着辛晓琪凄婉的歌声,马永刚的心里不禁涌起了对世事无常、人间沧桑的凄凉感觉。他愣了愣神,急忙去洗手间涮了墩布,开始在饭厅里擦地。

忙忙碌碌的日子仿佛飞速的车轮,碾过岁月的道路,眨眼间,就过了三个多月。

忙碌让马永刚无暇他顾,他只关心和计算着兜中的票子,三个月挣了两千四百元,扣除了烟钱和日用消费,净剩两千多元,他在心里暗自盘算着,再拼三个月,就有四千多元的收入,到那时,就可以到证券市场再试身手。他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继续做着一夜暴富的美梦。

11

有一天晚上八点多钟,马永刚正在厨房的水池子里刷盘子,他突然听到饭厅里传来柳芳芳的尖叫声。他和王老板急忙跑进饭厅,马永刚看到,柳芳芳倒在地上,正和三个比较粗壮的男人嚷嚷着:

“吃饭不给钱,还动手打人,你们还有王法吗?”

此时的饭管里,吃饭的人们大都走光了,只有这三个凶神恶煞一样的男人,其中一个只穿着一身白色的背心短裤,黑黑的臂膀上刺着一条青龙。他瞪着一双小母狗眼:“臭娘儿们,老子在这吃饭是看得起你,你去打听打听,老子在海川下馆子,谁敢跟老子要钱?真他妈地找不自在!”

马永刚走上前去,从地上搀扶起了柳芳芳,看见她的左脸上有五道红红的大手印子,一双凤眼流着愤怒的泪水,丰满的胸脯迅速地起伏着。

刺着青龙的男人上下打量了一下马永刚。“你男人来了也不管用,老子就是不给钱,看你能把我怎么样?咱们走!”这家伙一扬手,三个人转身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大排档。

马永刚连想都没想就急忙追了出去。“请几位等一等。”

三个家伙停下来。“青龙”双手插腰,“你也想找不自在吗?”

“我不想找不自在,我只想要回我们的饭钱!”

“好小子,还真有要钱不要命的。弟兄们,给我上,揍他狗娘养的。”

三个家伙“呼啦”一下围过来。马永刚并不惧怕,他迅速摆好了打拳应战的姿势,高大的身材让他充满自信。最主要的是,这些年,他经常和一些私企老板打交道,和他们练健身,学拳道,着实下过一番工夫。他自忖对付几个街头小混混,还绰绰有余。

“老马,快回来,饭钱咱不要了,让他们走吧。你们快走吧,快走吧!”身后传来柳芳芳焦急的声音,她一定担心我不是这些流氓的对手,生怕我吃亏。马永刚感觉心头一热,在一定意义上说,芳芳应该说是自己的恩人,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是她收留了我。今天,我一定要报答她。

“芳芳,你不用管,几个小兔崽子,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邻家饭馆和一些吃饭的人闹哄哄地围拢过来看热闹。

“青龙”挥着拳头最先冲上来,马永刚一闪身,躲过“青龙”的拳头,一个扫趟腿,让“青龙”来了个仰面朝天。然后,他迅速抽身躲开另外两个家伙的进攻,一拳一个分别打在两个家伙的太阳穴上,你来我往没有几个回合,就把三个家伙都打倒在地。周围看热闹的人不停地叫好鼓掌。马永刚用右脚踩住“青龙”的胸口。

“你个臭流氓给我听好了,现在给你两条道,一条道是,如数付清饭钱,向老板娘赔礼道歉;另一条道是,我把你们几个家伙交给派出所,让派出所发落你们,到号里蹲着去吧。”

“大哥,好大哥,不去号里,不去号里,我们付饭钱,向老板娘赔礼道歉。”

三个家伙被马永刚打得鼻青脸肿,呲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一个家伙从身上掏出了两百元钱,双手颤抖着递给了柳芳芳。柳芳芳从那个家伙的手中没好气地接过钱。

三个家伙一齐向柳芳芳鞠躬,“对不起,老板娘!下次,我们再也不敢了。”

“没有下次了,我们大排档不欢迎你们。滚吧!”

三个家伙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跑掉了。围观的人群响起了一片掌声,马永刚向大家挥了挥手,像个英雄似的随着柳芳芳回到了大排档。

12

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钟了,马永刚拉下了前门的卷帘门,王老板笑容可掬地迎上来。“老马,谢谢你啦!你太棒啦,一拳一个,都让你报销啦。”他向马永刚挑着大拇指。

“窝囊废!我让人欺负的时候,你在哪疙瘩啦?缩头乌龟!”

王老板只是讪讪地笑着,不敢再说什么。

“老板娘,你别骂老王了,他要是真上前,也占不着什么便宜。你别怪他!我学过拳道,收拾他们几个兔崽子不在话下。”

“你还愣着干啥?还不麻溜地整几个菜去,咱不得谢谢人家老马。”

王老板听柳芳芳这样说,便笑眯了眼。“我去做几个好菜喽,好好谢谢老马啦。老马你先歇着啦。”王老板一口海川话,尾音拖得长长的。

“不用啦,都是自家人,遇上事儿,我能不管吗?再说啦,要是没有你们夫妻收留,我上哪挣钱去,就连个住的地方也没有啊!”

“老马,说啥收留啊,我雇工你打工,谁也不欠谁的。可是今天这事,俺们就是欠你的,啥也别说啦,咱饭馆还愁吃饭喝酒啥的?举手之劳。你就别客气了。”

王老板手头很利索,不大的工夫,端上来了四盘菜,一盘盐水虾,一盘葱烧海参,一盘爆两样,一盘香菇油菜,又上了一盘火腿,一盘芥末黄瓜堆。

马永刚直叫着够了够了。

柳芳芳打开了一瓶二锅头,给马永刚斟了满满一杯,足有三两多,给自己斟了多半杯。王老板坐在桌前,用手抹了一下头上的汗水,给自己打开了一瓶冰镇啤酒。

“不行,王老板也得喝白的。”马永刚不容分说,就给王老板的杯子里斟酒。

“别给他斟白的,他一个南蛮子,会喝啥白酒啊?”柳芳芳说道。

马永刚听柳芳芳一说,只给王老板斟了半杯。

柳芳芳率先举起杯。“老马,今儿这事儿,多亏了你,当时,我真替你揪着心呢,生怕你……”

“你们不了解,前些年,我没少在拳道上下工夫,对付几个小流氓真的不在话下。”

“老马,经过今天的事情啊,我真的佩服你啦!我不太会喝酒啊,为了感谢你,我就把它干掉啦。”王老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或许是喝得太猛了,被酒噎得直打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