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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英素第一次来电话的时候,哈小全正和一帮青干班同学在“金佰利”推杯换盏呢。男男女女的十几个人,坐了一大桌,都是各部门有头有脸的人物,大部分都提了副处级,有几个虽然还在科级岗位上默默无闻,但据说在不久的将来也轮到请客了。他们多年来已经形成了惯例,谁提了职必须做东请客,今天就轮到了哈小全,他提副局长已经一年多了,试用期都过了好几个月了。酒至半酣的时候,他正准备给大家说一个黄段子助兴,手机突然响起来,他新换了个40和弦的手机,铃声很大,他不得不拿起来看了看显示的号码,是古英素!这一段时间,这个哈小全曾经一度热恋过的女人经常来电话,他实在不想过多地惹麻烦,每次都是不咸不淡地应付着,今天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摁了拒接。同学们说,要是夫人来的电话,一定不要拒接,不然回去有你受的!哈小全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咱不理她,我今天给大家说个段子!”一听说段子,男人们都兴奋起来,女人们就说哈小全你就犯黄吧,都咯咯地笑。
“咱先喝口酒,吃口菜,听我慢慢道来。”
“你就别卖关子了!”大家都眼神亮亮地热切地听他讲。
哈小全点上根烟。“据说,某市政府有一位秘书长,跟市长出去应酬,市长在酒桌上和大家讲了秘书长名字的由来。秘书长母亲生下秘书长后,找一个老学者取名。老学者就问:‘这孩子姓甚?’秘书长的母亲就有些支支吾吾地说:‘我怀这孩子时,早上是跟姓高的,中午是跟姓李的,晚上是跟姓陈的。我也不知他姓甚?’老学者手捻须髯,沉吟半晌说道:‘就叫郭春海吧。’秘书长的母亲不解其意,就问:‘这是为啥?’老学者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说道:‘姓郭是取三人姓氏的一部分,“高”取上半部分,“李”取下半部分,“陈”取左半部分;“春”字拆开来就是三人一日嘛,“海”字就是取每人一点的意思,所以就叫郭春海吧。’”一桌子的人哄堂大笑起来。
“这整个是个骂人不吐核儿的段子。”
“太损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议论起来,有的人也开始兴致勃勃地讲起了更黄的段子,直闹到快十点了方散。哈小全把同学们都送走了,他才和司机小刘上了车。
小刘问:“去哪?”
“回家!”哈小全一晚上白的、红的、黄的“三中全会”,喝得头昏脑胀的,他何尝不想到洗浴中心醒醒酒?这样回家免不了挨妻子杜小玉的一顿骂,但他宁愿回去挨骂,不该去的地方决不去!他现在变得更加谨小慎微了。他知道小刘的用意,小刘是个老实人,善解人意,但又决不多说,司机就应该是这样。哈小全最看不惯替领导包揽一切的司机。大约距家两公里的样子,他让小刘停车。
“怎么,下去溜达着回家?”小刘已经知道了他的习惯,每天晚上吃完饭必要徒步两公里,即使在外面应酬,回来也要补上。
哈小全迈步进了河边公园。虽是中秋时候,但天气依然很热,因此,在河边乘凉的人仍很多,特别是成双成对的恋人,真是千姿百态,令人难以启齿。月亮在东方的夜空露着一副明亮的笑脸,河两岸的照明灯鳞次栉比,灯光投射在深黑的河面上,形成了一条条弯曲的光带。河岸上屹立着一排高大的垂柳,枝条被秋风温柔地轻拂着,到处是翠绿的草坪。哈小全在弯曲起伏的甬路上漫步,他看见妇女们身前身后跟着稚拙可爱的京叭儿们,它们到处跑来跑去,不时地停下来东嗅嗅西嗅嗅。河风习习吹来,甚是凉爽宜人。哈小全最喜欢独自一人在河边散步,他可以一边欣赏河边的美丽风景,一边任思绪漫游,任心情放松。
这时候手机突然响起来,还是古英素。
“你在哪儿?亲爱的,我好想你。”古英素的声音甚是动听,仿佛有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令哈小全心痒难挠,春潮澎湃。这个已经第二次离婚的女人,正在饥渴着呢,只要自己稍一松懈,古英素这堆干柴势成烈火,哈小全实在是怕引火烧身。
“我正往家赶呢,小玉刚来电话,说儿子发高烧。”哈小全心里默念阿弥陀佛,为了骗这个女人,我只好让自己的孩子受委屈了,这是何苦,平白无故地咒自己的孩子?
“你别是骗我的吧,我今天下午在大街上看见他们娘儿俩,还和他们聊了几句,你儿子好好的呢。他长高了,活蹦乱跳的,怎么会突然发烧了呢?”
“我也不清楚,可能是冰激凌吃多了,激着嗓子了。”哈小全被古英素步步紧逼着,又被她动听的声音冲击着,他本来薄弱的意志就要垮了。古英素那摄人魂魄的明眸、洁白细腻的肌肤、风摆杨柳的身条,又不合时宜地突然挤进了他的脑海,令他的心跳加快了。
他用拳头使劲砸了一下河岸的水泥护堤,长出了一口气,用温柔的语气说道:“英素,改天吧,改天我请你吃饭,咱们好好聊聊。”
“你别应付我,我是真心对你。这么多年了,我糊里糊涂,走了太多的弯路。当年,是我……对不起你,我总想……补偿你。我这样说,决不是因为你今天发达了,我不是那种贪图富贵的人,而是我早就知道自己错了,我不奢望你别的,也不会让你为我牺牲什么。我只是想补偿你……”
“英素,谢谢你!过去的就不要提了,我知道你的……心。时间太晚了,休息吧,改天我们一定坐坐。就这样吧,我去看儿子了。”
“好吧,你回去吧,改天我请你。再见,我……吻你。”
哈小全面对古英素的召唤不断地推三阻四,自有他的道理。哈小全自小命运坎坷,和祖父回乡苦熬岁月十几年。他在官场里也始终不顺,经历了三任一把手,第一任张喜功,第二任单治,第三任是新来的王大正,王大正虽说还算正派,对自己尚有知遇之恩,但现在还不好对这个人过早地下结论。
不过仔细想来,这些人大都脱不开这样的规律,“善始者实繁,克终者盖寡”。他们开始大都励精图治,及至有了点成绩,就松懈下来,到头来,凡事都向自己倾斜,独断专行,弄得班子不团结,勾心斗角,整个单位矛盾重重,干部离心离德。多年来,哈小全在夹缝中拼命挣扎,经过千辛万苦,终于有了出头之日,混到如今这份上,实在是不容易。他和妻子杜小玉还算恩爱,家庭还算幸福。他不愿为了一时之快,而把自己现在的好运气、好日子葬送掉。
哈小全心潮难平,他索性坐在河边的椅子上,掏出“红云”点上,眼睛望着远方的河面,往事就像电影画面一样涌进了大脑……
2
一九八四年,哈小全虽然没有考上大学,但却以优异的成绩被一家执法部门录用,戴上了大壳帽,有了一辈子的饭碗。祖父、父母的脸上开始有了笑容,他感觉着灿烂的前程就在脚下了。
录用哈小全的执法机关,前身是区政府的委办,国家实行经济体制改革后,该委办的职能扩大,需要委改局,虽然仍是处级单位,但人员大大地扩充了,原来只有七、八个人,现在人员编制达到了五十多人。老主任退休,新任命的局长张喜功刚刚上任,他原来在政府办当副主任,是现任田副区长的秘书,据说田副区长现在风头正劲,可能是下届区长的人选,这位张局长只有五十岁,将来肯定也会有好归宿,古语说得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还有两位副局长,一位是部队转业的单治单副局长,四十岁左右,原来是部队正团职的政委,到地方后降格使用,是位笔杆子;一位是原来委里的郭平副主任,五十五岁了,因为没有当上一把手,经常抱病在家休息,上班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懒得管事,不知是忧郁成疾,还是过去就有病,他现在患有糖尿病、高血压等多种疾病,经常住院输液什么的。哈小全来没几天,听人们私下议论,这一切都了解得一清二楚。
和哈小全一同被录用的有二十来人,有十来个与哈小全差不多都是没有考上大学、待业两三年的高中毕业生,古英素就是其中的一个,也是最漂亮的一个,被人们誉为局花。还有一位冷薇,哈小全后来才知道,她和自己的遭遇差不多,也是“文革”时,一家子被下放农村多年,着实吃过不少苦,不过她的父母是“革干”,出身要比哈小全好得多。还有十来人是工厂的工人,年龄大都二十六、七,有的甚至三十多岁,是已婚人士了。
他们在政府四楼办公,哈小全们报到没几天,张喜功局长就召开了全体干部会,说是全体干部,其实只有三十多人,还有二十来个编制没有到位。会议室很简陋,主席台只有一张条桌,会场里都是电镀折叠椅,排成很挤的几排,张喜功和单治分左右坐在条桌后。张喜功留着背头,面庞比较清瘦、白皙,浓重的眉毛下,一双黑亮的大眼睛,目光犀利,脸上的胡子很重,刮得有些发青,脸色比较严肃。哈小全就有些怕这个人。和单治比起来,他显然个子不高,但腰板却挺得很直。会议先由单治传达市局和区里文件,单治基本上是一口标准的普通话,也是浓眉大眼,膀阔腰圆的,但一看就是比较和气的一个人,哈小全觉得这个人可亲可敬。古英素就坐在哈小全前排的左前方,留着长发,披散在身后,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哈小全能看到她忽闪的长睫毛、明亮的眸子和姣好的面庞,她的肌肤洁白细腻。哈小全听着单局长传达的文件很是枯燥无味,他常常走神,时不时睃一眼古英素,便有些心旌摇荡,春潮澎湃了。
张喜功讲话了,哈小全吓得赶紧把注意力集中到张喜功的脸上。“同志们,我们大家通过努力,以良好地成绩和表现,被录用为执法人员了,当上干部了,这是你们人生中的一个重要转折。过去当工人的,现在你的身份彻底地变化了,你过去熟悉的东西要放下了,摆在你面前的是全新的事物,要重新学习,包括说话、办事都不能像在工厂那样了,机关有机关的规矩。你们从校门直接进机关门的同志,更要学习,要学习一切事物,你不像人家从工厂来的同志,他们起码还有一些社会经验嘛!你们呢,除了书本知识,还有很多空白需要去填充。”
说到这,他点上一根烟,深吸一口,又讲起来,烟雾随着他的话语跳动着喷出来。
“我举个简单的例子,今天,大家来开会,我们要传达市区文件,局领导要讲话,你除了用耳朵听以外,还要记录嘛!这么多文件,领导讲了那么多,你能用脑子完全记下来吗?神仙也记不下来。你们看看这些老机关们,他们都带了记录本,他们在听文件时,都做了认真的记录,这样便于领会上级精神,从而更好地在实际工作中贯彻落实。这就是机关的规矩,你们中也有同志很自觉嘛,冷薇同志就带了记录本,一边听一边认真地做记录,我想这就是一个人进步的重要标志,人家留心了,注意观察,注意向老机关学习了。你们同时到机关,谁注意加强学习,谁多动脑子,谁勤奋工作,谁就会进步快。”
“根据市局安排,你们新录用的同志,要到远离市区的桃李镇进行集中专业培训,四个月,全脱产,住校,请南大教授讲课。有同志问,为什么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学习?就是给大家提供一个安静的学习环境,没有干扰,让大家能静下心来学习,心无旁骛,专心致志,这样才能学有所成……”
他讲了这次专业学习,对回来开展工作的重要性,他还展望了机关的美好前景,张喜功讲得很动情,让哈小全很是感动,他脑子里出现了自己在桃李镇认真学习听讲做笔记的画面,他还想象自己回来,做在办公桌前,如何努力工作……怎么又走神了,他赶快把思绪拉回来,他听张喜功说道:
“现在局领导班子当务之急就是,一是把你们的专业学习安排好;二是还要继续招兵买马,我现在已经跑了百货、副食、五金、糖果等各大专业公司,到他们的业务骨干中物色我们的理想人选,你们年轻,富有朝气,但是你们是新人,你们还要学习和培训,对机关工作还有一段适应期,而这些专业公司的骨干来了,就能马上进入工作状态,就能挑摊干工作。此外,我们还要录用专业对口的大学生……”真是一个励精图志的好领导,那天张喜功的讲话,令哈小全激动不已,他仿佛看到了机关的美好未来。
3
哈小全家离单位很近,他每天不用司机接送,不是骑自行车,就是步行上下班。他每天来单位很早,单位八点半上班,他七点半就来了,主要是妻子杜小玉上班早,她在一所重点中学教初中,每天六点就要起床,儿子哈平上初三,和妈妈一个学校,也是六点钟起床,哈小全就不好赖在床上,便和妻子、儿子一块吃早点。他们走了,留下他一人很是寂寞,只好早早地来到单位,先是坐在电脑前打打游戏、上上网浏览一下新闻,然后倒烟缸、擦地、抹桌子——打扫办公室的卫生。他和另一个副局长吴双在一个办公室办公,吴双比哈小全大六七岁,哈小全很尊重吴双,虽然办公室备了烟缸,但他从来不在他们两人的办公室里抽烟。他总是恭恭敬敬地用“您”称呼吴双,且一口一个“吴局”叫着。哈小全不让吴双叫他“哈局”,他说听大家叫我小全习惯了,这样很亲切。吴双也不客气,就一口一个小全叫着,做卫生的事也从不染指。哈小全知道,在自己提职的问题上,没有王大正、吴双这两位领导点头,自己还不一定上得来,组织部考察,群众评议,固然都很重要,但是一把手不同意,吴双有意见,组织部门一旦强行安排,将来这个班子也没法搭伙,恐怕是尿不到一壶去。所以哈小全始终都很尊重这两个人,他们对自己有知遇之恩,所以他对他们的态度总是毕恭毕敬的。王大正来他们办公室说话,或交待事情,哈小全总是站起来,一幅随时听您吩咐的样子。
哈小全掏钥匙开门进了办公室,把包放在桌子上,准备打开窗子,忽听身后响起了哒哒的高跟鞋声。他回头看见古英素轻盈地闪进门来,一身抹袖的黑色连衣裙,反衬出她的肌肤更加洁白晶莹,一双玉臂裸露着,纤腰如握,一幅修长的玉腿,没着丝袜,白色皮凉鞋,她深情地望着哈小全,一对水汪汪的眸子流波似水,哈小全感觉着全身的血液直往上涌。古英素顺手把门关上了。她在科所站队工作,平时很少来局里,有时局里开全体会,哈小全能看到她,但很少过话,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只偶尔对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我今天再不见你就会死的!”说着,古英素一下扑进哈小全的怀里。
哈小全躲闪不及,只好用双臂接住她,在接住古英素的一刹那,他感觉自己微微颤抖了一下。“别这样,一会儿来人看见影响不好。”一股馨香扑鼻而来,他一下醉了,情不自禁地拥紧了怀中的美人,他们忘情地吻在了一起,哈小全感到自己那个东西非常不老实地挺了起来,硬硬地顶在了古英素的小腹上。他们足足折腾了五分钟,才依依不舍地分开来。
“答应我,你今天晚上,一定到我那去,我给你做好吃的。”古英素软软地说道,她的脸变得绯红。她的美丽,她的柔情,她的富有磁力的声音,彻底击败了哈小全,哈小全深深地点点头。
古英素飞快地凑过来在哈小全的脸颊上吻了一下。“我走了,我们晚上见。”她像个小鸟似的迅速地飞走了,留下哈小全愣怔地站在原地心潮澎湃,激动不已。
哈小全坐在电脑前无所用心地玩着游戏,平时三下五除二,就能过很多级,今天不知怎么了,总是过不了二、三级。他干脆退出游戏,打开搜狐网站浏览新闻,看了几段新闻,大脑竟然全不留痕迹,索性下了网,开始打扫卫生。他在楼道擦地时内心才慢慢地平静下来。
4
哈小全他们参加工作没有多长时间,就到一所大学分校接受半年的专业培训。学校坐落在远离市区的桃李镇。市局和各区县的人加起来大约有二百人的样子,分了四个班,哈小全所在的西街区和市内其他几个区的人分在了一个班,男男女女的大约有五十多人。大家都把铺盖卷搬来住校,在学校食堂吃饭。由于各区县都是六个男生六个女生,所以都有各自独立的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
西街区人员由冷薇带队,这是张喜功局长钦定,并在全体干部会上宣布的。冷薇在全体干部会上代表参训人员发了言,决心不辜负领导和同志们的期望,一定以优异成绩完成学业,为回来更好地做好本职工作打下坚实基础。其实,没有这么简单,来了两周后,冷薇就发现了问题。开始,大家由于对住校生活感觉新鲜,各方面安排得都很好,特别是学习也很刻苦。但是,过了一周后,结了婚的老李就耐不住寂寞,周三下午下了课就往家跑,有时周六下午,上了第一节课后,就溜之大吉了。小刘和小齐虽然没有结婚,但正在交女朋友,受老李的影响,他们也常常不上课就往市里跑。还有的人因为受不了学校的伙食,所以不论男的女的,隔三差五地回家去改善伙食,要么早退,要么迟到,甚至半天不来上课。
冷薇看看实在不像样子,就在一天晚上,她通知大家到教室开会。她站在讲台上面,等着大家陆续坐好。冷薇留着短发,戴着一幅深度近视镜,她上身穿一件白色短袖衬衣,下身穿一件肥肥大大的裤子,个子虽然很高,但没有腰身,胸脯平平。古英素进来了,哈小全把目光一下聚在了这个美人身上,她和冷薇正好形成鲜明的对比,她把头发编了两三个花,成为一根蓬松的短辫,留着很长的发梢,抹袖红色绸衫,黑色一步裙,曲线毕露,她眼睛亮亮地向教室里四处逡巡了一下,便快步走到那些女孩子们中间坐好。冷薇终于开口说话了,标准的普通话,她有一副薄嘴唇,哈小全想,那是一个人善于表达的标志。
冷薇说:“我今天找大伙来,就是想说说遵守学校纪律的事。我观察很多天了,大伙正常回家我不反对,但是,第二天上课不能迟到,更不能半截溜号,有事你请假。既然领导让我带队,我就要负起责任,也请大伙多体谅体谅我。我们不能给西街区抹黑,我们西街区的同志们,从各方面都要表现优秀,我们不仅要把学习成绩搞上去,还要遵守学校纪律,遵守纪律是保证学习的重要前提。我们团支部已经开会研究了组织发展问题,我们现在发展团员,政治思想进步这是必须的标准,是前提,具体到当前,考验入团积极分子的,就是要看你的学习成绩,看你的学习态度……”
冷薇是团支部书记,古英素是组织委员,哈小全是宣传委员。这是大家初进机关时的选举结果。说选举其实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选举,局党组根据大家的录取成绩和过去在学校是否干过团的工作这两个条件,提名他们三个人为候选人,并实行了等额选举。这个结果令哈小全很是激动,自己一个农村孩子,并不比这些城市孩子差,非但不差,反而在有些方面甚至要强。更让他偷着乐的是,能和漂亮的古英素在一起从事团的工作,他就有机会接近她了。
哈小全听冷薇说组织发展,他想,她很会利用这一切有利条件来达到管理这个集体的目的。哈小全打心眼儿里佩服冷薇的成熟。他想,这也许跟家庭出身有关系,她的父母都是“革干”,从小就受了熏陶,尽管在“文革”时也受了冲击,但那种出身的优越感和那种因为优越感而产生的自信始终不会改变。冷薇的父母平反恢复工作后,现仍居高位。家庭是她发挥才智的基础,是她自信的前提。她和自己有着本质的不同。自己出身于普通知识分子家庭,本来就生活在底层,他从小受歧视甚至受污辱,他从没有学会运用智慧来控制、指挥别人,相反,却经常处于被控制、被支配的底层。哈小全听冷薇谈纪律问题,特别是说到早退回家,他自忖自己不存在这个问题。哈小全不愿回家,甚至周日也不愿回家。哈小全一家老少三代仍然挤在一间二十平米的房子里,祖父、父母、哈小全和弟弟,一家五口人,生存在那样一个狭小的空间里,整个家庭终日愁云密布。父母无数次找单位领导解决问题,单位领导经常是同情话说了一大堆,答应一定解决,但今年推明年,明年推后年,始终没有解决。所以哈小全不愿回家。父母并不关心他回不回家,他们认为哈小全能独立生活了,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哈小全从小跟着祖父长大,他和父母彼此间没有多少感情。父母现在把心思都放在弟弟考大学上了。家里唯一的一张写字台,他必须让给弟弟,母亲对弟弟无微不至地照顾,令哈小全嫉妒不已,好像哈小全不是她亲生的似的。所以哈小全不存在学习态度问题,即使没有家庭现状的原因,他也会以身作则,因为他这个人循规蹈矩惯了。
回到宿舍,老李黑着一张脸坐在自己的床上,对大伙发起了牢骚。
“年轻轻的懂个屁呀,敢情你没有负担!我们孩子小,爱人上班离家远,我不得回去照顾一下,替她分担分担?”
小齐就笑着说:“我说大哥,你别扯词了,你不说你忍不住,你分担你能天天分担吗?”
老李黑着的脸一下缓和了。“你懂嘛,装得老练。”
“老李,你这样跑来跑去的太辛苦,不如‘每周一歌’算了。”
“别是对嫂子不放心吧?”
“周日回去多来几次,管个够不就结了……”
人们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老李说着说着自己也开始笑了。
冷薇提要求后,大伙果然收敛了许多,老李虽然还是一周回去两次,但保证不迟到早退了。他肯定是很辛苦,哈小全看他的脸都有些绿了。
5
同事们陆陆续续来上班了,一边和哈小全打着招呼,一边掏钥匙开门。办公室主任提醒哈小全今天上午开班子会。哈小全擦完楼道,便进了自己的办公室,点上一支烟,沏了一杯茶,拿出工作手册,略想了想,便把要在班子会上碰的事情写在了工作手册上。他抬头看了看表,距八点半还有十分钟。王大正和吴双从来都是踩点上班,而且从来都是准时下班,从不加班加点。不似单治当一把手时,早来晚走,周六周日有事没事也要加班,弄得大伙筋疲力尽,这真是文武之道,一张一弛,有一紧就得有一松。再说,这个局的职能越来越萎缩,管得越来越少,有些地方已经把这个局和别的部门合并了,但还剩下一些地方没有撤,其中就包括他们这个城市。分管区长很少过问这个局的事,虽然还有几十人,但更多的时候是自己围绕区里的中心工作找活干,有时市局也部署下来一些任务,但都不是硬任务,加之这些局都是端各自区长的饭碗,吃区财政饭的,所以对市局的部署往往不“感冒”,常常是应付了事。
司机小刘进来。“哈局,您今天上午用车吗?不用,我们小孩姥姥病了,我得弄她去看病。”哈小全很关心地问了几句病情,就让他去了。
九点在局会议室开班子会,三个人都端着水杯、拿着本和笔,在会议室落了座。哈小全因为王大正不吸烟,所以开班子会时,他也从不吸烟。办公室主任每次也参加班子会,他是个烟鬼,见哈小全不吸,自己也只好不吸。王大正主持会,他先让大家把各自参加市区各类会议的精神传达一下。
吴双分管检查工作,她把市局最近部署的教育收费大检查的要求简略的汇报了一下,并说已向分管刘区长作了汇报。刘区长指示,要认真安排,群众对教育乱收费反映强烈,要很好地治理一下,对群众意见大的不仅要严肃处罚,还要在媒体曝光。哈小全看到王大正的脸色就有些不好看。哈小全知道,吴双曾是刘区长的秘书,算是有一层特殊的关系,有事没事总习惯往刘区长那里跑,大事小情总要越过王大正去汇报,往往王大正还不知道的事,刘区长那里早就知道了。王大正在私下里曾和哈小全议论,吴双太不懂规矩了,什么事不向我汇报,不和我商量,天天往区长那里跑,弄得我很被动。
王大正很严肃地开了口:“每次专项检查,市局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各区县也都不当回事。虽然刘区长这样讲了,但是咱要是动真格的了,分管教育的区长该不干了。我是从教育口出来的,我知道教育也有教育的难处,管教育的区长肯定还要和刘区长协调,到时候弄得咱里外不是人,我看还是应付一下交差算了。这些年我们子弟上学,没少麻烦学校,我们还从人家那里拿了好多咨询费,补充了我们的办公经费。这样吧,告诉各所,要把市局精神传达给各学校,利用提醒函的形式,向他们宣传政策法规,帮助他们纠正不合法的收费项目,对合理但不合法的,要积极向市局协调,争取变为合法的收费项目。另外,培养几个好的典型,通过媒体宣传一下,以点代面,使治理工作真正见效。你看这样行不行?”
吴双脸色尽管难看,但一把手拿出了意见怎敢不从。
“我还想跟你们讲一点意见,小全你也要听好了,有什么事情最好先和我通气,我们班子定了,再向区长汇报,不然的话,我们大家都很被动。”王大正说得看似轻松,但这句话的份量实在是太重了,哈小全感觉整个屋里的空气快要凝固了。
散了班子会,哈小全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汗,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进了办公室,吴双一言不发,坐在办公桌前呆呆地发愣。哈小全见状便悄无声息地出去抽烟。
哈小全正在喷云吐雾过烟瘾的时候,他的手机突然响起来,看了显示的号码,竟是老同事黄隐那厮。黄隐原来在局里任局长助理,两年前,这小子看在局里混不出个名堂,就毅然决然地投奔了他的大学同学,在一个大广告公司任副总裁,年薪十万元,并配了一辆“帕萨特”,人五人六的,这两年来着实挣了些钱。这小子有了钱便瞒着妻子靳莉在外包了一个小情人,哈小全见过他的小情人,二十三四岁,比黄隐小十多岁,是个窈窕淑女。
“喂,哈局长吗?正忙着为人民服务呢,有没有工夫接听一下我们人民的电话?”
“黄总啊,怎么有闲工夫想起我们这些穷人来了?有屁快放。”
“哥们儿,好久不见,我想你了,今天是周末,想和你坐坐。”
“今天恐怕不行,我都跟人定好了。”哈小全的脑子里闪过了古英素那美丽的身影。
“不行,国务院总理见你也不准你去,今晚一下班你就在单位门口等着,我去接你。”说完,他不容置疑地撂了电话。
哈小全心里说,这厮坏我好事!怎么跟古英素说呢,他实在是为难。
6
哈小全每天早晨六点就起床,穿上运动鞋,围着操场跑六七圈,大约有两三千米的样子,跑完了,就去洗漱。七点钟,到教室早自习,白天紧紧张张上课,晚饭后,他还要在教室学习三个来小时。冷薇课余时间也是教室的常客。哈小全天天如此,引得同宿舍的其他人,每天早晨也跟他一起跑步,晚上也来教室学习。这并不是说哈小全有多大影响力,而是因为,大家开始学基础知识时感觉还不难,一接触专业知识,什么工商业会计、工商业统计、企业管理等,很是难学。因此,大家晚上就很少看电视、下棋、打牌什么的,吃完饭就扎在教室猛学、猛钻。再加上,第一次考试的时间迫近了,仅剩下两周了,人们抱着笔记本或在教室、或在学校大院的墙根下、树荫里猛下工夫。冷薇坐在教室里,边学边抄,这是她的学习方法。哈小全坐在树荫下,大声地背诵着,仿佛和人大声交谈,手还不停地比划着。古英素说哈小全这种方法像个神经病,冷薇的方法太耗时耗力,都不可取。她和另外一个女孩子,一块背诵,当一个人背的时候,另一个人给看着、提醒着。老李中途不回家了,在教室里一学就是十二点。哈小全他们因为年轻,熬不了夜,十点来钟就得睡觉。
第一次考试成绩终于下来了,冷薇考了个全班第一,哈小全第三,古英素的成绩实在是一般,没有排上名次。哈小全知道,漂亮女孩子从来都是这样,她们从不十分努力,她们引以自豪的是自己的美貌,美貌是她们战无不胜的资本。古英素不仅是局花,而且还是校花,这二百多个参训人员,像她这么出众的美女没有几个。古英素爱换衣服,几乎是一天一身,因此也就特别爱洗衣服,哈小全经常看她到洗漱间洗衣服,哈小全也借机去洗衣服,去了两次,也就无机可借,实在是没的可洗了。有时古英素晚上到教室学习,外班的有些男生就趁机来搭讪,古英素和他们有说有笑,很是开心。哈小全就很不开心,手里拿着本书似看非看,眼睛和耳朵却不闲着,处处观察着这帮竞争者的表演。这帮人闹够了,陆续走出了教室。古英素就收拾书本,招呼哈小全回宿舍。哈小全就默默地陪着她走出教室。
“怎么不说话?”古英素侧过头来看了一眼哈小全。
“你跟那些人还没说够?”
“什么意思?别阴阳怪气的。”
“我阴阳怪气?你不知那些人有多讨厌,旁若无人,大声喧哗,多影响学习,你没看见咱班里好多人受不了,都回了宿舍。你以后少搭理他们。”
“又不是我叫他们来的,他们来了,我总不能哄他们走吧?”
“你不理他们不就得了,告诉他们我要复习呢。再说……”
“再说什么?”
“这些人不怀好意,小心让他们把你这朵鲜花摘了去?”
“你的意思是,不让他们摘,那让谁摘?”古英素咯咯地笑着。
“我……我……怕有心摘花花不开?”哈小全感觉着自己的脸腾地就红了,幸亏是在晚上,她看不见。哈小全说完转身快步进了自己的宿舍楼,心里扑通扑通乱跳。
7
哈小全钻进黄隐的“帕萨特”后才感到了凉爽,虽然是中秋季节,但外面依然很闷热,他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看了一眼手握方向盘的黄隐,一幅光彩照人的样子,头发亮亮的,满面红光,一件浅棕色的衬衣,显然是一件名牌,身上不时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黄隐的右耳朵上还挂着手机的耳机。
“你这么光彩照人,我们穷人怎么办?”
黄隐一踩油门,汽车迅速驶离了哈小全他们单位门口。“我们这些草民只剩下穿了,怎么能和你们这些有权有势的官老爷比,说检查谁就检查谁,不给进贡就死办你。”
“你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要求建设服务型机关,打服务牌,创造宽松的投资环境,为纳税人服务,我们可不能胡来,你们纳税人才是爷,我们现在都跟孙子似的。”
“拉倒吧,还一套一套的,我是从咱局出来的,我还不知道?骗鬼呢!财政局给你拨足经费了吗?”
“还跟原来一样,只给拨工资条上的前四项。”
“还是呀,工资都不给拨足了,经费、奖金、误餐费还得自己去挣,你光讲服务行吗?还不得一边抡着检查大棒唬人,一边连哄带骗搜刮民财去。”
“你这张嘴还是那么不留情面。不说了,你还是专心开车吧,小心别把您这宝贝给挂了。”
说着,黄隐的手机响了,他摁了一下开关,便“嗯嗯”起来。哈小全想一定是他那个“小蜜”了,他看见黄隐的表情变得温柔起来。哈小全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口袋,空空的,他又翻了一下公文包,自己的手机不见了,显然是因为下楼时走得匆忙,把手机忘在办公桌上了。他突然想起还没有给古英素打电话,她一定在不停地拨我的手机呢,怎么办?决不能用黄隐的手机,到饭馆再说吧。
这是一家集餐饮、娱乐、洗浴于一身的大型综合消费场所,门口站着两位面容姣好、穿着红色旗袍、笑容可掬的迎宾小姐,一楼大厅,满是各类海鲜,顾客可以自选,上楼有像超市一样的自动电梯。黄隐引着哈小全进了一间非常雅致的小雅间,墙上有书法、字画,一张圆桌,仅能坐四五个人,有一个二十来岁的女服务员侍立着。两个人落座后,黄隐掏出一盒软包中华,递给哈小全一只,小服务员凑过来,给两人点燃了。
黄隐说:“我说哥哥,今天就咱哥儿俩,没有别人打扰,好好放松一下,咱都挺累的。小姐,先来壶龙井。咱今天一人一瓶茅台,喝完了,我不能马上开车走,不然的话,我怎么对你的安全负责?咱去旁边歌舞厅乐乐去,很有意思,你肯定没见过。”
“别,那地方你能去,我可不能去。”
“你又来了,这么多年了,我就讨厌你这点嘀嘀咕咕的毛病,你跟兄弟我出来,我还害你不成。得,咱先不说去不去歌舞厅,咱先喝酒不行吗?”
黄隐这厮,真是出手大方,要了两瓶高度茅台,每人一对大闸蟹,一个鲍鱼,又上了三纹鱼、基围虾等几个菜。两个人一边吃一边喝,海阔天空地聊起来,不知不觉地两瓶酒就都进了肚子。哈小全看到黄隐的脸赛过了红布,说话嗓门越来越高。哈小全感到自己的脸上不断地淌汗,他不时地用擦手巾抹着汗水。两个人哥哥兄弟地越叫越亲切,越说越近乎。不知怎么,两人就相拥着进了歌舞厅的一个雅间。哈小全感觉着真跟过去进歌舞厅不一样了,原来歌舞厅的雅间里黑乎乎的,现在竟然灯光这样明亮。
有一个三十多岁的漂亮女人满脸堆笑地来和黄隐打招呼,显然是大堂经理什么的,黄总长黄总短的。黄隐向这个女人轻描淡写地介绍了一下哈小全:“我一个朋友,李总。”
女人向哈小全伸出一只纤细的白手来,和哈小全拉了拉手,说了一些黄总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等诸如此类套近乎的话。她吩咐服务员上了一个大果盘,上了一瓶王朝干红,几瓶百威啤酒,又和黄隐嘀咕了几句,就摇摇摆摆地出去了。不大的工夫就领着两个女人进来了,哈小全一看不觉有些呆了,这里的女人真是长得出众。黄隐看见哈小全的神态,就向大堂经理挥了挥手,那女人微笑着退出去了。那个丰满点的投进了黄隐的怀抱,那个苗条的紧挨着哈小全的身边坐下了,顺手从桌子上的软包中华里抽出一只烟,哈小全给她点燃了。
从歌舞厅出来,黄隐非要去洗浴。两个人在歌舞厅喝了不少酒,黄隐的舌头都短了,根本就开不了车,哈小全也感觉着自己的头很疼,只好又跟着黄隐去洗浴。两个人洗完了,哈小全感觉着头脑有些清醒了,便跟黄隐说:“时间太晚了,该回家了。”
黄隐说:“明天是周六,你又不上班,你怕什么了,就是在这睡一宿也没关系啊。”
“别,我怕你嫂子……”哈小全其实并不是怕杜小玉说什么,而是他心里还惦记着古英素。他和黄隐喝酒、胡闹,早把给古英素打电话的事给忘了,他无论如何也要到她家去一趟,她对自己痴情一片,真心一片,怎能辜负她?这些鸡们再漂亮,人家只是为了挣你的银子,她们没有一点真情。
“你不是跟嫂子请完假了吗,她知道你跟我在一起肯定放心,一个大男人别前怕狼后怕虎的?穿上浴袍跟我走。”
哈小全拗不过黄隐,只好穿上浴袍跟他上了楼。上楼梯的时候,哈小全感觉着酒直往脑子里撞,脚下轻飘飘的,不知不觉地又被推进了一个小雅间,只有一张床,雅间的灯光甚是昏暗。他躺在床上,感觉着天旋地转,他闭上眼,黄隐那厮不知跑哪去了。一阵香气袭来,有一双轻柔地小手伸过来脱他的浴袍,他激灵灵坐了起来,一个妩媚的女人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先生,很高兴为您服务。”
哈小全一把推开了那个女人。“对不起,我不需要了。请你告诉对过的黄总,我有急事先走了。”他晃晃悠悠地开门出了小雅间,直奔了更衣室。
哈小全出了洗浴中心,感觉一阵热浪袭来,胃里的东西猛地翻滚一下,他“哇”地一下喷了一口浊物,他掏出餐巾纸抹了一下嘴,招手叫了一辆带空调的夏利,他心里仍然惦记着古英素,告诉司机奔哪条街道,就倚在车座上假寐。汽车运行起来,哈小全又觉着胃里的东西往上涌,他干呕了两下。
“我说师傅,您要是想吐,我停车,你可别弄脏了我的车。”
终于停车了,司机要了他八元钱。他踉跄地朝大门口走去,他恨不能一下投进古英素的怀抱,及至进了大院,才发觉竟是自己的家,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看来男人最脆弱地时候,还是要回家来。他坚定地朝家门口走去。他庆幸又战胜了自己一回。我不能跟黄隐比,他在外面风流,一旦犯了事,只要交足了码子完事大吉,而我呢,不仅要罚款进局子,还要摘了我的鸟食罐,到时候,什么都没有了,我对得起谁?要慎重啊!
8
哈小全一干人从桃李镇培训回来,局里立即把他们分配到了各科室,各方面正缺人手,很多工作忙不过来,新上任的领导班子也急于要打开工作局面。
冷薇被分配在综合科负责文字综合工作,实际上是给局长张喜功当秘书。哈小全、古英素、老李、小齐、小刘等人被分配在检查部门,哈、古二人同在检查一科。科长叫赵平夫,五十来岁,是张局长新近从国营百货公司挖来的业务骨干。赵平夫这个人业务上是一把好手,就是不能写,说话随便,嘴没把门的,所以在原单位始终没能得到提拔,虽然没有被提拔,但领导却十分倚重。张喜功求才若渴,凭着三寸不烂之舌,竟然说服了百货公司的领导和赵平夫本人,愣把这么一个业务尖子挖了过来,在局里给安排了个副科长。赵平夫对张喜功的知遇之恩感激不尽,开始做事比较卖力气。检查一科共有六个人,他分了三个小组,哈小全和古英素一个小组。赵平夫经常下去搞调查,他凭着多年的经验,终于发现了一桩大案子,一个刚组建的大皮包公司,从外地倒来了几万条出口转内销的毛毯,然后加价倒给了其他的小皮包公司,小皮包公司又层层加价倒给了许多零售单位,致使一条毛毯卖到了天价。毛毯是当时非常紧俏的物资,属于国家管着的商品,这种倒买倒卖的行为明显违反了国家规定,必须把非法所得全额没收,并处以数倍罚款。这个案子涉及近百个单位,有好多单位不在本区,超出了管辖区域,经请示市局,可以跨区域查处,一时在全市引起了轰动。张喜功、单治两位局长对此案非常重视,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是他们上任以来就孜孜以求的事情,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重大的工作突破口。他们亲自坐阵指挥,本来是检查一科的案子,一下子就变成了全局齐上阵的案子,全局干部一起出动,两位局长每天晚上听汇报,冷薇在一旁做记录,每天整理材料向市区汇报。
哈小全和古英素这个组,仅仅两天的工夫就跑了二十多个单位取证,晚上还要回单位汇报,常常搞到很晚才回家,一天下来,两个人都累得浑身像散了架似的。尽管这样,哈小全每次都坚持先送古英素回家。他天天面对这个美人,她的香气、她的细腻雪白的肌肤、她的摄人魂魄的眸子,让他心痒难熬。哈小全对古英素的感情就像一棵小树一样,在他的心中茁壮地成长起来,但他依然在犹豫不决,依然在小心翼翼,依然不敢越雷池一步,只是对她百般呵护,他害怕一旦捅破那层窗户纸,这个美丽的天使就会毫不犹豫地离他而去。
案子到最后关口的时候,全局干部每天都得拉晚。当年还不兴公款吃喝,张喜功就命夫人做一大锅鸡蛋挂面汤给大家送来,张家就住在单位附近,张喜功的漂亮女儿给大家盛面汤,并热情地端到每个人的手中。哈小全后来每念及此,心中便感慨万分,那时的人们是多么朴素真诚、中规中矩啊。
哈小全记得,刚来局的时候,张喜功曾经带着他们几个年轻人检查早点部,早上五点钟就起床,正是初春时候,天又黑又冷,哈小全骑车到了早点部还依然睡眼惺忪、哈欠连天,其他人也如此,古英素连脸都没洗,在哈小全看来,她更有一番美人懒梳妆的美丽。张喜功见了大家这个样子,就哈哈笑着说:“我的用意你们应当明白,我就是想让你们这些年轻人,通过检查早点开始经受锻炼。”张喜功提着个黑色书包,里面装着一杆小铜盘称,和大家一样骑着自行车,到了早点部,向经理非常规矩地出示证件,经理打着哈哈,说张局您见外了,我还不认识您吗?每个检查员手里都拿着一份检查标准,哈小全至今还记得检查油条的标准,五根油条,重量为3.9两~4.2两,并对长度和成色有一定要求。张喜功提着称杆,手把手地教大家,一路查下来,已到了早上七点多钟了,又该上班了,他便招呼大家在最后检查的这一家早点部就餐。大家吃完了,他自己掏腰包结账,经理说什么也不要,他再三跟人家讲纪律,人家只好不情愿地收下。开始那几年,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实在是一个以身作则的模范领导。
9
吴双把门关好,向哈小全低声抱怨着:“王局又不知跑哪去了,他怎么就在屋里待不住呢?不向他请示吧,他说你眼里没他,你向他请示了,他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最多就是你看着办吧,你分管的工作,你和科长们商量吧。”
哈小全笑笑,也附和道:“我找他请示工作,说不了三句话,坐不了三分钟,他不时地看表,好像有急事的样子,只好简明扼要,你还说着呢,他好像突然想起什么,站起来就要走,就准备关他办公室的门……”
“对对,我常常追着他屁股后面跟他说事,真拿他没办法。他为什么在教育局当副手那么长时间,就这水平怎么当一把手?到咱这来,还不是组织部门看他年龄大了,给个安慰?”吴双说着直摇头。
哈小全见吴双越说越尖刻,便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就没再说话,把脑袋埋进文件堆里,不再抬头。哈小全知道,王大正确实是个坐不住的人,他待在自己办公室的时间很少超过一小时。你给他送去一大摞文件让他阅批,他从不认真研究,三下五除二,签上名字了事,而且往往不拿意见,顶多涉及某个分管局长的,他就签上让谁阅办。他有时也能在屋里多待一些时间,主要是因为他屋里有一台电脑,他不是拿它处理公文,而是用这东西玩游戏、上网什么的。他习惯在单位的办公楼里上上下下挨门串科室。开始,科室的同志们见他来了,都和他礼貌地打招呼,给他让座倒茶,科长主动和他汇报工作,不是他分管的事情,他就让科长找分管局长研究。他来科室本没有什么事情,和大家说的无非是天气、昨天晚上做了什么好吃的,或者说一说最近从网上看到的新闻。后来,大家知道了他这个习惯,他再来,就不让座,也不倒茶,也不和他研究工作,如果忙着呢,只是抬头和他打个招呼。他见大家忙着,也很知趣,站一站,闲聊两句,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就急匆匆往外走,往外走也没什么急事,仍然是去串别的科室,如果哪个科室不忙,他就长时间坐着,和科室的同志们海阔天空地聊起来。
王大正刚来局的时候,哈小全给他找了许多资料。王大正说:我五十好几的人了,不想学什么东西了,不费那个脑子了,两位副局长、你们这些科长们要好好学一学,你们要多研究,多思考,多提建议,只要是好主意,经过班子集体研究,决定了,你们就放手大胆地去干,出了问题我给你们兜着,我不管那么具体,我“高高在上”了,你们才好发挥作用。
哈小全想想王大正的话,还是真有道理。单治当一把手的时候,事必躬亲,别人谁出的主意都不如他的高明,所以后来就没有人再出主意,科长们事事请示,生怕达不到他的要求,往往还真是达不到,达不到也只好达不到,只好承认自己无能,弄得大家都很紧张,单治也很累,常常要加班加点,最终弄得人人都不满意,矛盾重重。王大正很是高明,正是吸取了单治这种事必躬亲的教训,采取无为而治的办法,放手让大家自己去思考、去研究、去实践、去创新。他来了之后,整个机关面貌为之一新,大家心情舒畅,不用扬鞭自奋蹄,各方面工作都见起色,并在市区有了位置、拿了名次。
也不能说他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抓。比如,他首先抓了科级竞争上岗,使一批在单治掌权时受压抑的同志进入了科级领导岗位,整个局里的人气一下子兴旺起来。检查所在机关外面办公,条件比较差,没有食堂,办公桌椅破烂,厕所脏兮兮的,基层的检查人员早有意见了。他让哈小全找了装修队,做了预算,把检查所装修一新,更换了办公设备,请了一名下岗职工,办起了职工小食堂,检查人员都眉开眼笑起来。他又抓了奖励机制,提高了创收的奖励比例,调动了一线人员的积极性,整个局里一盘棋真正地活了起来,他因此优哉游哉也属正常。
对外召开正式大会时,他就拿着人们给他写好的现成稿子照本宣科,本局开全体会,他不拿稿子,国内国外、当前今后的胡乱讲一通,具体的业务从来不多谈,他不学习也肯定谈不出什么来。不过,他治局倒是有一套自己的一贯主张,每次开会都要反复强调:一是请大家别忘了全局吃饭问题,我们要全力以赴抓创收。二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要千方百计搞好服务,不能巧取豪夺。你还没有付出,就对人家虎视眈眈,这不行。三是要廉洁自律,别伸手,伸手必被捉。这是陈毅陈老总的话。你被捉了,你的老婆孩子怎么办?要多想想后果。要自省、自警、自励、自爱。四是班子要团结,成员之间要多沟通,谁跟谁也别较劲,较上劲就会两败俱伤,那么多现成的例子,班子闹不团结都没得好。我五十好几了,干不了两年就要退了,我求稳怕乱,拜托大伙托我一把,托我们班子一把。他语言朴实无华,却说得至情至理。但他有个毛病,讲话有时要甩上一两个词,甩词倒不怕,关键是要甩对,他每次都是错别字连篇,把虎视眈眈念成虎视沉沉,把连篇累牍念成连篇累续,把自省(xǐng)念成自省(shěng)。哈小全每次听王大正这样甩词时,就绷着脸憋住笑,实在忍不住,就把头低下。吴双从来都是喜怒皆形于色,和旁边的人会意地对视一下,嘴角便露出嘲讽的微笑。
10
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钟了,哈小全又送古英素回家,毛毯大案就要结束了,今晚是这个案子最后一次加班,他们终于松了一口气。他们骑车正好路过河边公园,这是本市刚刚修成的大型风景带,到处开满了月季花,花气不时地从河边阵阵袭来,令人心旷神怡。
“小全,咱俩摘花去,晚上不会被人发现,回家插在瓶子里养着,那得多好看!”古英素说着就下了车。他们进了河边公园,哈小全看见,甬路弯弯曲曲、起起伏伏穿越翠绿的草坪,花池里,粉的、红的、黄的、白的月季花在白色的灯光下争相怒放,真是花团锦簇、赏心悦目。有好长时间,他们因为忙于办案,始终没有来这个人间仙境游玩观赏。古英素穿着一身白色连衣裙,在花池周围奔跑跳跃,她咯咯地笑着,像一只白蝴蝶一样在花丛中翩翩飞舞,那些花香让她沉醉了。她忘情地拉着哈小全一起奔跑,她让哈小全嗅那些美丽的花朵。她终于闹够了,于是,她悄悄地拉着哈小全来到了一个僻静、没有灯光的花池旁,她指挥哈小全摘这朵红的、摘那朵黄的,哈小全不知深浅,动手就去掐花,不想竟“哎呀”一声缩回了手。
“怎么啦?傻瓜,扎着了吧,这月季花跟玫瑰一样,是带刺的。让我看看。”古英素说着,拿起了哈小全的右手,果然,在远处隐约灯光的映照下,哈小全的右手食指正在渗血。古英素不假思索地就把哈小全的右手食指含在嘴里,哈小全顿时感觉一股温暖通向全身,他的手臂正好挨着古英素丰满的胸脯,他再也把持不住自己了,他一下把古英素拥进怀里,古英素先是一愣,随即也用双臂抱住了哈小全,他们忘情地吻在了一起。哈小全自小就缺少母爱,对女性有一份格外的渴望。他把右手从古英素的裙子领口伸进去,握住了她丰满而富有弹性的乳房。
“英素,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嫁给我吧,嫁给我吧。”
他们相拥着坐在花池边。古英素喃喃地说道:“这么长时间了,我早知道你的心思。我对你也有好感。可是咱们还年轻,正好是干事业的时候,我爸常对我们姐儿几个说,要先立业后成家。咱现在,要事业没事业,要钱没钱,要房子更甭提。你家、我家,条件都不十分好,完全要靠自己奋斗。要是早早地谈上了,恐怕没有什么好处。”
“怕什么了,我们边干事业,边谈恋爱、恋爱事业两不误嘛。”
“你们男的,嘴上说的好听,到时候,就不是你们了,爱到了一定火候,就非得逼着结婚不可。”
“我……”哈小全还想按照自己的逻辑再说什么。
古英素从哈小全的怀抱中挣脱出来,打断了他:“你别再说什么了,咱俩在一个单位,在这方面一定要慎重。你要是真对我好,咱俩都努力工作,干出个样子来,打一个好的基础,无论如何也得过两年,咱再谈这件事。你要是等不及,你就找那比我更好的。天不早了,咱该回家了。”
女人心,大海针,哈小全深知自己不懂女人。古英素到底爱不爱自己?她的一番话,让哈小全实在摸不着头脑,为什么女人对待爱是这样理性?恋爱的内容竟是由那些具体而实在的条件构成。而哈小全对爱的理解也是极其浮浅的,他醉心古英素的美貌,在某些方面,他想的更多的是性爱,是人人都过的那种常人的生活——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从她的话里,以自己现在的各种条件,还远远配不上这支局花。哈小全的心里头就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是种什么滋味。
古英素站起来,用手梳理了一下头发。哈小全默默地掐了一大把各种颜色的月季花,放在了古英素的车筐里。他们两个谁也不说话,一同默默地回家。直到古英素的家门口,他又想拥抱她,她笑着推开了他。
“在家门口子,让人看见。我说的话你回去好好想想。你会想通的。再见。”她冷不防在哈小全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转身进了自家的楼栋门。哈小全站在原地愣怔了足有五分钟,等心情平静了,他才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开。
11
电话铃响了,哈小全拿起听筒,是东街区分管检查的李局长找吴双,哈小全把听筒给了吴双。吴双的声音变得更加尖细,她接电话时表情生动,她咯咯地笑着。哈小全出去过烟瘾,再回来时,屋里鸦雀无声,他看见吴双眉头紧拧着,像是在跟谁怄气。她气冲冲走出办公室,一会儿的工夫把办公室主任叫来了。
“市局在网上下发了一个通知,下个月组织分管检查的局长到德国考察,你见到这个通知了吗?东街区的李局来电话提到这个事,我根本就不知道。”
“这个通知我已经见到了,我印了一份给王局了,王局说咱没有钱,实在是去不了,就让我给市局打了个电话。”
“什么,没有钱?”吴双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去年出国花了好几万,他出国就有钱,我出国就没有钱,这公平吗?连个招呼都不打,你要是好好跟我说清楚,我是那不讲道理的人吗?你们说,这像话吗?”
哈小全和办公室主任面面相觑,只好好言相劝,不想越劝,吴双的火气反而越大。“这也太不像话了,太欺负人了,我找刘区长评理去。”说完,她像一阵风似的卷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主任额头上直冒汗。哈小全递给他一根烟,他拿在手里,不知怎么一下掉在地上,他低头捡了起来,脸涨得通红。
“哈局,我……我是不是惹祸了?我不该把详情告诉她。我应该只告诉她把通知给了王局,有什么事让她问王局去。”
哈小全先给他点上烟,又给自己点上。“不关你的事,本来就是那么回事吗?她也不是对你来的。”
“她去找区长,我这不是给领导们制造矛盾吗?”
“我刚才也想这事了,咱来分析分析。吴局凭着一时冲动,去找刘区长,你想想,刘区长会怎么处理这事?我想刘区长只能好言抚慰,不会带倾向性。两个人闹矛盾,你一旦倾向一方,就会纠缠不清,就必然会得罪另一方。比如说,如果刘区长同意她去,王局就会跟刘区长说,我局里现在确实没钱,区长给出钱吧。咱分管区长哪有钱?你想刘区长会那么蠢?就是吴局和区长关系再好,区长也不会随随便便地偏袒她。”
“对啊,哈局,你分析得有道理啊。”
“吴局原来是刘区长的秘书,我要是刘区长,看吴双这么冲动,上来先批评她,不把心思放在工作上,竟然为了自己出国的事来告状,像话吗?还有党性原则吗?等到吴局冷静下来,她会后悔的。你回去吧。这事会不了了之的,你就当今天什么也没发生,你可跟谁也别提,包括王局,你要是跟王局说了,就真的是在制造矛盾了,你明白吗?”
办公室主任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哈小全悠然地点上一只烟,大口地喝了一口茶,不禁哼了两句小曲,他为自己的超然物外和高屋建瓴所激动,别看自己比王大正、吴双年轻,但是见识并不短浅,这和他终日手不释卷是分不开的。哈小全多年养成了读书的习惯。现在可谓是“学贯中西”了。
哈小全听见手机突然响了一下,他知道是短信。他打开手机阅读短信:“我今晚依然苦等着你,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是古英素发来的短信。
哈小全想象自己晚上走进古英素的住所,将要发生的一切,他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又沸腾起来。这时候桌上的电话响了,是妻子杜小玉:“今天是哈平姥姥的生日,我在普天乐酒楼定了桌,晚上六点半,早晨忘了告诉你了。你别忘了买瓶好酒。”哈小全一下泄了气,只好让她古英素再一次苦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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