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不用古英素说,哈小全也知道,自己必须努力工作,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一定要出人头地。这种想法应该源于他所经历过的屈辱的童年。

哈小全至今还模糊地记得,在他三、四岁时,他们一家人在这座城市里过着幸福的生活,他天天由母亲接送幼儿园,每天早晨喝瓶装牛奶,他特别喜欢吃幼儿园的小肉包子。家里有一大堆各式各样的玩具,他能用积木搭一座漂亮的楼房,常常博得祖父的夸奖。礼拜天,他随着祖父、父母到公园游玩,一家人观赏凶猛的狮子和老虎,看拿着面包逗憨态可掬的狗熊作揖,哈小全玩得十分开心。然而,好景不长,在他四岁时,“文革”彻底改变了他们一家人的命运。

哈小全后来知道,当年,父母因为在运动中“站错”了队,贴了不该贴的大字报,所以被双双下放西北边疆劳动改造,一去就是十几年,杳无音信。祖父被打成“右派”多年,“文革”时也难逃厄运,带着哈小全被遣送回了原籍,哈小全从此与父母天各一方。

原籍虽然是河北省一个非常落后贫穷的小乡村,但村里人却紧跟形势,紧绷阶级斗争这根弦儿,造反派成天在大喇叭里喧嚣。祖父经常挨斗游街,他终日愁眉不展,唉声叹气。哈小全在街上玩耍,孩子们视他为异类,向他挥拳头,大叫“右派崽子”“小反革命”,大一点的孩子们,一群一伙地围过来对他拳脚相加,他徒劳地反抗着。他没有多少朋友,因为周围大多是冷冷的白眼,即使是另眼相看的人,也不敢接近这样家庭出身的孩子。祖父白天下地劳动,晚上和“四类分子”一块去学习,很晚才回来。所以哈小全十分孤独寂寞。晚上,他一个人在空旷而晦暗的屋子里,趴在油灯下,百无聊赖地翻看着一本破烂的连环画《列宁在一九一八》。那时,许许多多的书籍都被禁了,就是连环画也没有几本。他经常不知不觉地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有时梦见爸爸妈妈,有时梦见被大孩子们追打,惊醒了,一个人兀自抽咽,哭累了,便和衣睡了,等着祖父回来。

哈小全的祖父是家庭中唯一的劳动力,每年工分挣得不少,但是不值钱,况且队里不是按劳分配,而是按人分配,那些孩子多的家庭,粮食分得吃不了。再加上,他们家受歧视,哪个小队穷,就分他们到哪个小队。哈小全家常常在冬春两季日子最难过,常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祖孙俩晚上经常只喝一碗稀粥,不吃干粮,有时可以吃一小块玉米饼子,最后一口,哈小全总是舍不得下咽,留在嘴里反复咀嚼。

有一年春天,正是青黄不接的日子,家里已经断了粮,眼看着第二天就连粥都喝不上了,连红薯干都吃没了,这是哈小全平日最好的零食。祖父已向邻里多次借粮,人家已无粮可借,乡亲们也很困难,只有出村向亲戚们借了。当时村里规定,“四类分子”不得出村串亲,祖父愤愤地说:“顾不了那么多了,咱爷儿俩不能饿死。”说完,拿了口袋奔了邻村亲戚家去借粮。晚上回来,祖父扛了一口袋发了霉的瘪棒子,祖孙两人非常高兴,总算能填饱肚子了。哈小全记得,那棒子面,吃起来又苦又涩,但还是靠着它渡过了难关。过年的时候,家里没有那么多白面,祖父就掺一些白玉米面在白面里,蒸一锅掺假的馒头,用硫磺熏白。大年初一,包很少的白面饺子,更多的是吃绿豆杂面饺子,饺子馅里没有肉,只有大白菜和大油碴子。

小全八岁时,天天背着书包,抱着小板凳去村南的小学校上学。教室破破烂烂的,窗玻璃大都碎了,用报纸糊着,课桌是用土坯砌成的,学生上完课弄得浑身是土。在这样的教室里上课,冬天最难过,哈小全手脚都冻了,好在,他早已脱去了城市的外壳,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村孩子,他苦惯了,无所谓了,他完全融入了小学校这个大集体。他聪明伶俐,各方面都很优秀,就是因为家庭出身问题,总是戴不上红领巾。尽管他从各方面加倍努力,努力学习,遵守纪律,团结同学,热爱劳动……但他始终未能如愿。哈小全记得在批判祖父的大会上,他和同学一起拼命喊口号,表明自己和“反动家庭”决裂的决心。小学四年级时,正赶上大旱,学校组织学生支农抗旱栽种红薯,他拼命表现,尽管身体很孱弱,但仍然晃晃悠悠地担着满满两桶水,和那些大孩子比赛。每次老师征求全班同学意见:“同意哈小全同学加入红小兵组织的,请举手!”同学们都齐刷刷地举起手,可是每次都不行,始终没有通过。私下里,他和同学在家里做功课,红着脸,要了人家的红领巾戴上过瘾,同学回家吃饭时,也舍不得还人家,央求人家再戴半天。直到小学毕业,他也没能戴上红领巾,这件事成了哈小全的终生遗憾。

学校里大搞批林批孔,要求四、五年级的学生每人必须写一篇批判稿,且在班里张贴上墙。小学生会写什么批判稿?只是胡乱抄些报纸上的文章凑数,哈小全也不可例外地抄了一篇,马马虎虎应付了事。那些纸片贴在墙上大抵谁也不理会。可是就偏偏有这么一位,上课时不注意听讲,闲极无聊,挨个阅读身边墙上的批判稿,他终于有了一个重大发现。课下,他叫了几名同学围在那面墙下指指戳戳,哈小全向来不掺和事,所以就没有太在意这些人的不寻常举动。后来,老师把哈小全叫到办公室,把一张纸摔到他面前说:“你看看你都写了些啥?”这张纸就是他的那篇批判稿,因为是应付差事,所以写完了就根本没看,看着老师那张铁青的脸,他开始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便仔细地读起来,当读到文章最后一句话时,他的头“嗡”地一下大了起来,“让我们踏上一万只脚,让林彪永世不得翻身!”丢掉了一个关键字眼“不”。害怕,恐惧,仿佛世界的末日就要来了。他抹着泪水,老师讲了许多严厉的话,他大都没有记住,只模模糊糊记得,要写一份深刻检查,要和自己受反动家庭的影响联系起来……。他没敢告诉祖父,独自默默地忍受着这件事情对心灵的痛苦折磨。此后,每当写批判文章,他都要逐字逐句检查,反反复复,不厌其烦。直到现在,他已经参加工作十几年了,他的这个习惯始终没有改变!

让哈小全一直耿耿于怀的还有这样一件事。那大概是他在上小学五年级时,有一天中午放学,他独自一人回家,快走到小胡同口时,一个三年级的小子从小胡同里迎面走出来,挡住了他的去路。哈小全知道他家就在附近,他比自己足足矮了一头,但这小子却扬着脸挑衅地看着他,他不想和一个低年级的小孩子纠缠惹麻烦,打算绕开挑衅者继续走路。可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小子突然跳起来,挥手在哈小全的脸上抽了一记响亮的耳光,真是猝不及防,哈小全只觉眼前金星乱冒,左脸火辣辣地疼。

“哈小全,你个‘右派崽子’,让我们左派好好教训你一下!”

哈小全当时完全被打懵了,等他定下神来,见这小子居然没有跑,仍然嬉皮笑脸地看着他,这更加激怒了哈小全。

“我打死你这个小兔崽子,你他妈也敢欺负我!”他一边凶狠地叫着,一边挥起手来。

“你敢打我?”这小子一边迅速向后退了一步,一边向左边不远的地方一指。“我叫我两个哥哥灭了你!”

哈小全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他家门口,确实站着他两个高大凶狠的哥哥,他们没事人似的和几个人在那里说笑。哈小全一下子泄了气,如果真动手打了这小子,他两个哥哥决不会轻饶自己。再说,不能给爷爷惹麻烦,他狠狠地瞪了那小子一眼,只好忍气吞声地离开了。身后传来这小子得意的笑声。

“嘻嘻,看你在我们左派面前低不低头?!”

哈小全当时就知道韩信受胯下之辱的故事,这个故事祖父曾经给他讲过多次。祖父告诉他,成大事者必须像韩信那样,能忍一时之愤,决不能感情用事,小不忍则乱大谋。但是,他今天实在是不甘心,小时挨欺负,都是一帮比自己年龄大的半大小子,而且是群起攻之,自己属于寡不敌众;而今天呢,我竟然被一个小孩子抽了一记耳光,被抽了耳光,却不能动手反击,真是窝囊透了,真是奇耻大辱!他感觉脸上一阵阵发烧,羞愧不已。他在回家的路上,心里不断地诅咒这个小兔崽子,想象自己将来怎么收拾他。这件事,他一直埋藏在心底,没跟任何人讲过。

13

哈小全现在的办公楼还是单治在位时,向区政府争取来的,是街道办事处实行并街后富裕下来的。哈小全的办公室在四楼的阴面。已经是秋末冬初的时候了,屋里还没有通暖气,哈小全感觉有点冷,便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他看见外面高大的泡桐树,叶子已经发黄,坠落得满地都是。

“等到秋风尽,秋叶落成堆,能陪你一起枯萎也无悔。”哈小全情不自禁地哼起了时下最流行的“两只蝴蝶”。吴双一早打来电话说,今天有些不舒服,打算休息一天。每次她有事不来,从来不给王大正打电话,总是让哈小全转达。吴双再没有提出国培训的事。哈小全想,她一定是在刘区长那里挨了批评,或者,刘区长给她许了什么愿,诸如,明年我出国,让你免费陪同云云。总之,这件事总算没有掀起什么风波,就这样悄无声息、不了了之了。但她心里肯定是不痛快,今天不来上班就是最好的证明了。

办公室主任见吴双没在,就进副局长办公室来,把门关上,悄悄地对哈小全说:“哈局,我挺佩服你的,别看你年轻,很有见识,出国这件事分析得多好啊!昨天把我吓坏了,真有点不知所措。”

“你别捧我了,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我只希望,咱这局领导班子,和和气气,不闹意气之争,求大同,存小异,维持个好局面,多为百姓干点事。你好,我好,大家都好,这有多好!”

办公室主任深深点头赞同。哈小全扔给他一只红云,他们都点燃了。哈小全又说:

“咱这些年轻人,不利于大局的话不说,不利于大局的事不做。办公室的同志们,是领导身边人,更要把握这一点。要正确处理好与领导的关系,处理好与下面科室的关系,处理好对外关系。要多给领导提供正面信息,少提供或不提供负面信息……”

两个人聊了一阵子,办公室主任就退出去忙自己的了。

哈小全今天没什么事,便打开电脑,上网浏览新闻,浏览完了新闻,就打开搜狐的读书页面,一下子被吸引了进去。

哈小全的深刻源自他的勤奋读书,他把许多时光都消磨在了图书馆、书店,他把许多金钱也都消费在了买书、读书上。他在家里、单位的藏书,不下几千册。哈小全认为,在这物欲横流的世界,到处都是不良诱惑,真得学点优秀的传统文化以修身。哈小全在青干班学习时,还以“让我们都来补点优秀传统文化”为题,在班里做了精彩演讲,博得了老师和同学的热烈掌声。他明白,人在官场,有的时候只能把那愤愤不平之气压下去,变得平和不争,反而会好事连连,得到一些意外收获。

14

哈小全每天坚持早来晚走。单位早晨八点上班,他每次都提前半小时到单位,当时检查一科还在政府七楼办公,他是来得最早的。他来了后,提起两个暖瓶就到锅炉房去打水。

副局长单治每天也是这个时候打水,两个人搭讪着一同上楼,打完水,他们还要各自做厕所、楼道及办公室的卫生。单治那时给人的印象就是一个勤勤恳恳、兢兢业业的领导干部,他经常沉在分管科室里和科长们研究工作。他没有架子,常和大家开个玩笑什么的,让人觉得他很亲切。张喜功就不然,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洞察一切,且一脸严肃,不苟言笑,哈小全就怕这双眼睛,他很少和他过话。张喜功见了下属没别的,除了谈工作还是谈工作,有一次他问哈小全正在办的一个案子,哈小全竟浑身冒汗,前言不搭后语,乱了方寸。单治有时还利用业余时间到干部家中走访,几年下来,他分管的科室干部几乎走了个遍。他有一天晚上骑车到哈小全家去走访,哈小全和同学出去了,没在家。父母对哈小全说,你们这个单局长真是个好人,平易近人,没有架子,嘘寒问暖的,说的话让人心里热乎乎的,跟着这样的领导干,一定会有出息。单治过年过节的时候,常到那些有家有室的干部家里走访,给孩子扔下几十元压岁钱,就不走了,非要喝人家一顿好酒好菜,这些干部也乐得如此,平时请人家领导还不来呢,来咱家吃饭是瞧得起咱。

哈小全知道,单治是在给自己将来当一把手打群众基础。哈小全想,自己早来晚走,何尝不是在为自己今后进步打基础。他已向局党支部递交了入党申请书。

还有一个默默打基础的人就是冷薇。她也递交了入党申请书。哈小全经常到冷薇那里坐一坐。她工作、学习、生活,像时钟一样准确和有规律。冷薇对哈小全讲,她每天早晨五点半起床,读书学习。差一刻八点到单位,打水、打扫卫生,八点准时坐在办公桌前,拿出工作手册,计划一天的工作。然后投入紧张的工作。中午边吃饭,边听新闻。午休半小时,下午继续上班。晚上六点下班前,用半小时记日记。回家吃完饭,看半小时新闻联播,然后读书学习,十二点上床睡觉。

哈小全心想,这是一个多么勤奋好学、积极向上的形象啊。可是自己有时晚上,禁不住青春期的折磨,总要想一想古英素,总要在被窝里犯一回错误,犯了错误总是后悔,后悔了以后,还是要犯错误,形成了恶性循环。这些东西是上不了台面的,断不能和团支部书记说这些东西。那么,她想不想男人呢?她会不会在私下里也犯回错误呢,哈小全就很迷惘。

哈小全发现冷薇在偷偷地学习中学地理和历史。有一次,她看见哈小全进来了,就把课本往抽屉里塞,哈小全看得真切。哈小全隐约听说,区委、区政府机关的人们都在上业大什么的。他就留了个心眼,到职大进行了咨询,职大的人说明年夏天又要招生了,有政史、中文专业,区委、区政府正在六十中学办补习班,不过你要考业大必须经过单位同意。哈小全把信息就通报了古英素,两人商量后,认为只要冷薇能参加考试,咱也能去,她是团支部书记,咱还是支委呢。从此后,他们两个人就借了课本到六十中学旁听,开始学校查得比较严,学员必须出示学员证,有一个人专门在门口验证,哈小全和古英素只好在外面徘徊,等那个人撤了,他们就溜进教室,慌里慌张地找了座位坐下,这才发现冷薇也在班里听课呢。下了课后,彼此都有些不好意思,但却是瞬间的事,冷薇马上恢复了常态,并不多说别的,告诉他们两个,早一点来,就能躲过验证。

哈小全对夜校的学习很重视,和冷薇一样,风雨无阻,坚持天天到校,每天回到家还要关进自己的小屋里挑灯夜战。父母经过千辛万苦,终于在祖父在世的时候向单位要下了一个偏单元。祖父已经在头一年去世了,弟弟在今年就考上大学去了南京,哈小全终于有了自己的小天地。在桃李镇的半年培训确实让他进步了很多,回过头来复习中学的知识就有些驾轻就熟。想当初考大学时,如果能像现在这样学习,何愁考不上?古英素后来对夜校学习不怎么上心,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

哈小全这两天比较忙,就要进行半年总结了,赵平夫让他在科里写科室总结,其他组每天照常下去检查,古英素和哈小全一组,不能一个人下去执法,只好在科里整理案卷。她无心整理什么案卷,抱着一本琼瑶小说津津有味地看着。哈小全写累了,看见对桌的古英素沉浸在书本中,很是美丽动人,就扑过去抱住乱啃一通,一只手还不老实地伸进古英素的衣服里乱摸。古英素等哈小全闹够了,就整理好头发和衣服,继续沉浸在小说中。哈小全稳稳心神,又继续动笔写他的总结。

15

在单位里,和哈小全能谈得来的,只有黄隐一个人,虽然原来两人也是“冤家”。但在黄隐的影响下,哈小全读了美国的戴尔•卡耐基的《人性的弱点》《人性的优点》、拿破仑•希尔的《成功学》。两人在一起经常交流,谈天说地,纵横捭阖,指点江山。黄隐辞职后,两人见面机会少了,但好像突然变得亲近了,有时通过电话交流,一谈就是半小时,有时干脆通过互联网发邮件。

哈小全从搜狐网退出来,又进入了自己的亿邮通讯免费邮箱,这两天因为工作忙,一直没有打开邮箱,邮箱里有黄隐发来的两个邮件,哈小全看了一下,都是黄隐读书有感而发的心得。哈小全心想,这厮现在终日花天酒地,也非本意,无非是逢场作戏,全是为了生意,他内心仍然守着自己的一片净土,仍然有自己的不懈追求。于是,他思索了一下,开始写起来,一个多小时后,他在网上给黄隐发了这样一个邮件:

黄隐贤弟:

前书未致,后书未复,此皆兄志之不坚、疏懒成性也。近观弟之学猛进矣,此皆有恒也。学问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今兄望弟之项背,羞愧无颜,当奋起直追。望弟渐进,兄须猛进也。然弟若猛进,兄断勿掣肘,以求同进。此不合邓公“先让一部分人富起来”之政策也。哈哈!

与弟坐而论道,不亦乐乎,且补益甚深。弟之思深而明,气势磅礴,为兄每每叹服。弟素有大志,胸藏锦绣,腹有良谋,又兼经世活学,弟于今已立矣。弟家学可谓不薄,高等学府出身,躬事名师,折服曾文正公,往来无白丁,志且弥坚,岂非大器成哉!然须待价而沽、伺机而动。曾文正公曰:以为事功之成否,天命居其七,人力居其三。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但不可不谋。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宜早知天命,择其善者而从之。

兄本愚钝(此非效曾氏之谦,此实言也),虽家学尚厚,二十载读书,庞杂而无所从,虽有些许进益,然茅塞迟迟未开。始终随时俗沉浮,疏慢成性,无志常立志,用心常躁也,做事不能专一执著,随心所欲常逾矩,每每美其名曰“顺乎自然”,似独得老庄之真谛也。勿笑,勿笑。

兄于今已觅症结所在,乃抛中学而就西学焉。西学虽善,然不改之则不能救吾中华,人性虽张断不为国民所容也。西方善裸,东方善裹,此国之习也,虽万代不可弃也。故吾辈须尽心竭力而补中学。

补中学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也!立德,立功,立言,窃以为当首推立德也。德之不立,何言立功立言者也。立功须依立德,然功之不立,何以立言?

立德者何也?高远之志也。德有大小,小德者,仁也,爱人也,传统之美德也。大德者,天下为公,以天下为己任。我辈性本善,然不可谓小德者立也,久为世俗濡染,又兼不就中学,积恶习颇多,是以先修小德以立身,洗心革面,止于至善。终当以立大德为重,万变不离其宗,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

立功者何也?德行也。修身齐家、锦绣胸怀、以待天时,身体力行以成事功,天命成则成矣,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当择其善者而从之。又须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此至境也。

立言者何也?功成则德布天下,声名远播,言可立也。人微则言轻,功德不立,何以立言?立言乃为教化世人,本不为张私名也。

曾氏乃臻此至境之楷模也。然其用力太过,早生华发,命促身亡,以致“出师未捷身先死”之憾。功成名遂而不退,以招“天津教案”之祸,留恶名于后世。

窃以为吾辈当以儒道互补为体,兼收西学为用,执两用中,不可偏废。亦不可,虽坐而论道,无人可及,随机应变,却百无一能也。运用之妙,存乎一心,经世活学,当以临机应变为能事。

中西学浩如烟海,虽一生不可穷尽也。一曰不可一曝十寒,当徐图之,曰“恒”;二曰不可泥古不化,当择其善者而从之,曰“明”;三曰不可与经世相分也,当觅引路之明烛也,曰“立”;四曰学不为胜人,为胜己也,曰“刚”;五曰不可骄矜,不敢为天下先,当谦恭有礼,曰“柔”;六曰不可疏慢,当随心所欲不逾矩,曰“俭”。

兄好读书不求甚解,本泥古不化,如此胡乱道来,东摘西抄,尚花费时力,汗流浃背,勉凑此书,切勿见笑,聊以作答,以见兄之心意。渴盼赐教。

愚兄小全书

某年某月某日

哈小全从电脑前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看看表,已经是上午十点多钟了,每次这个时候,他都要下三楼,到自己分管的科室转一转。他点上一支烟,出了办公室,就下了三楼。

16

古英素突然对打乒乓球热心起来,中午在单位吃完饭,她拉着哈小全到五楼去打球。五楼大厅里摆着一张财政局的乒乓球桌案,张着网子,古英素不知什么时候准备好了两副球拍和一个乒乓球。一打上球,古英素就来了精神,发球、推挡、扣杀等样样都比哈小全强。

古英素脸色通红,她一边扣杀一边说:“你可别小看你妹子,我可是校乒乓球队的,受过专业训练。”

哈小全真有些搭不上拍子,光是捡球了。不一会儿,从财政局出来一个小伙子,高高大大的,长得很是英俊。他们知道,他是新分来的大学生,叫刘富庭,他常骑着个“重庆80”上下班,那时有摩托车的人很少,想必是家庭条件相当不错。

“打得够热闹!”刘富庭自言自语着就站在了一旁,点燃了一支烟。看球时,他不时给古英素叫好,目光直往古英素的胸脯子上瞟。哈小全就有些不自在。

这家伙,抽完了烟,毫不客气地走到哈小全身边,从哈小全手里拿过了球拍,说:“来,让我跟姐姐打上一局,姐姐真是有水平,肯定受过专业训练。”

他一上手,竟和古英素打了个棋逢对手,也肯定受过专业训练。古英素更加来了精神,她咯咯地笑着,看对方的眼神,也温柔了起来。她越来越沉浸在这个让她疯狂的体育项目中。哈小全想,更重要的是,这个英俊的大学生,让她异常兴奋。哈小全默默地转身上了七楼。他的心里非常难受,天使就要飞走了。

以后,刘富庭经常叫古英素去五楼打球,古英素每次去之前,必要拿出镜子刻意修饰一番,并不在乎哈小全不满的目光。

哈小全在一天晚上下班时,终于知道天使要飞走了。

他们下楼的时候,古英素对哈小全说:“我今天不跟你走,我跟他走。”那声音听起来酸酸的。哈小全看见,刘富庭早已经发动起了“重庆80”,等候在楼下。古英素坐上“重庆80”,紧紧地搂住刘富庭的腰,摩托车迅速地行驶起来,她回过身来向哈小全挥手,长长的头发在风中飘扬。哈小全感觉心里一阵难受,眼睛竟一时酸涩起来。他终于明白了,她说两年,实际上是托词,是委婉地拒绝。她并不爱你,你一个农村老侉,要嘛没嘛,如何配得上人家天仙似的人物?赖蛤蟆想吃天鹅肉。

他骑上车出了政府机关大院,漫无目的地向前行进着。天一点点黑下来,不知过了多少时辰,肚子开始咕噜咕噜地叫起来,他这才发觉自己还没有吃晚饭,抬头看看眼前的街道,竟与回家的路南辕北辙,越走离家就越远。他看见马路边有一家比较清静、明亮的饭馆,他停下车,进了饭馆,找了个僻静地方,要了一瓶“直沽高粱”、两个热菜,他要了一盒恒大烟,那时的烟卷还不带过滤嘴。他一直是个规矩人,因为祖父和父母对他管教极严,他从不抽烟喝酒,即使和他们在桃李镇参加了半年培训,他也没有沾过烟酒的边儿,他领了工资,都悉数交给父母,父母给他很少的零花钱。如今他每月挣43块钱了,父母给零花钱多了,再加上加班费,手头比较宽裕,即使这样,他平时也不和烟酒沾边儿。今天,他感觉心里太难受了,他喝了一大口酒,用火柴点着了香烟,他深吸了一口,一下咳嗽起来。等静下来,他又深吸一口,只觉得天旋地转,又连着吸了几口,就觉得好了一些,头不晕了。不知不觉中,一瓶“直沽高粱”净了,一盒烟还剩了半盒,服务员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明显是在下逐客令了。他踉跄地走出饭馆,晃晃悠悠地骑上车,他不知怎么就来到了河边公园,那些月季花在灯光下依然怒放着,哈小全看着那些花朵,越看越别扭,已然物是人非了。他不顾一切地揪下一枝白色花朵,手扎破了也全不在意,他把这朵花狠劲地扔到河中,然后他冲着黑暗的河面大叫了数声,便蹲在地上哇哇大吐起来。

17

散了班子会,哈小全、吴双两个人回到办公室,吴双又发开了牢骚:“过春节了,每人才发五百元,你横向和人家比比,好几千几千地发,我爱人单位就发了三千,我提议多发点,王局还跟我瞪眼。大伙辛辛苦苦挣的钱都哪去了?你说干部们能没意见吗?报销药费每人才报三百元,还是三年前的,退休职工们早就有意见了,他们说要联合起来找区政府。”

“王局说不怕找,药费问题是普遍问题,其他单位也这么压着,好几年不报销。”

“你说的是困难企业,机关里就不能无限期压着,该走医保的走医保,该你单位报销的就得想办法解决,财政局每年按比例都给拨了款,这个钱你必须给大伙报销到位。差额部分,咱自筹的部分,可以压一压,这总说得过去。在班子会上,我该发表的意见,我都发表了,你采纳不采纳那是你的事了。出了问题,反正咱不负责。”

她从抽屉里拿出梳子理了理头发,尽管她已经徐娘半老了,四十八九岁了,但她的头发依然黑亮,还没有一根白发,她的眼睛亮亮的,皮肤白皙,只是身体发了福,白白胖胖的。她的薄嘴唇像刀子似的,得理不饶人,总是说个不停。

“总说要过紧日子,给上头送,一点也不吝惜,连请带送,这一下子又得好几万,明天在金佰利请组织部和人事局的领导,肯定少花不了,起码得上五粮液、龙虾什么的。他现在上上下下地紧忙活,谁不明白他想干什么?”

哈小全听吴双说这么敏感的话题,便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打开工作手册低头写起了什么。哈小全心里跟明镜似的,他何尝不知王大正的用意。王大正今年已经五十六岁了,五十七岁就是个坎儿,闹不好就得退居二线,但他老马恋栈,绝不愿轻易退出这片舞台,如果铺垫好了,还能干两年。其实,无非是领导们一句话,“这个局的业务比较特殊,现在还没有合适的人选,先让老王干着吧。”在位一天和不在位简直就是天上地下,车子、票子、房子、出国、迎来送往……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一旦退居二线了,掉了毛的凤凰不如鸡,马上就会门前冷落车马稀了。吴双对王大正的做法肯定有意见,你赖着这个位置,我吴双就没有出头之日,我也老大不小了,等你过足了官瘾,我也就船到码头车到站了。哈小全对此则无所谓,自己刚刚上来,还没有当一把手的奢望,无欲则刚,所以他比较洒脱,因为身上没有多余的负担。

这天晚上,哈小全和杜小玉说了个瞎话,叫了一辆夏利出租车,直奔古英素所住的滨河小区。他没有坐电梯,悄悄地从楼梯爬到了四楼,四周看了看,邻居的大门都紧闭着,古英素的防盗门虚掩着,这是他们两人提前约定好的,他轻轻地推开门闪了进去,随手把门带上,等他回过身来时,古英素已经扑进他的怀抱,一股馨香倏地钻进他的鼻孔,古英素湿润的嘴唇送上来,他们热吻起来。两个人闹够了,才依依不舍地分开。哈小全换了拖鞋,脱了西服,走进客厅,客厅足有40平方米,地面铺着浅色实木地板,一圈白色宽大的真皮沙发,液晶电视和组合音响。这是一套两居室的商品房,一间作书房,一间作卧室,卧室拉着落地窗帘,一张双人床罩着粉色的床罩。整个单元的布置很是温馨。

“鸟枪换炮了,什么时候买的?”

“刚搬进来半年。”古英素穿了一件开胸的红色毛衣,头发高挽,脖子显得很长,一双明眸顾盼生辉。

“这房子得有四十多万吧。贷了多少钱?”

“我没贷款,把原来的房子卖了,又找朋友借了点。你到厨房洗手,咱吃饭吧。我给你做了几个菜。”

哈小全进了厨房,洗了手,坐在饭桌前,桌上摆了四个菜,一盘辣子鸡丁,一盘虾仁黄瓜,一盘素什锦,一盘五香牛肉,一瓶五粮液。古英素给哈小全斟了一高脚杯五粮液,给自己斟了小半杯,他们边喝边聊,一会儿的工夫,古英素的脸便艳若桃花了,他们说着话,不时拉拉手,不时互相亲吻一下,说到热烈处,古英素便咯咯地大笑。喝了半截酒,哈小全便不能自持,就要解皮带,古英素把他推进了洗手间,让他去洗澡。哈小全进了洗手间,三下五除二,冲了一个澡,披上一件浴衣就急忙走出来,迫不及待地进了卧室,卧室里的灯光很明亮,他看见古英素披散着长长的秀发,两只玉臂从被子里露出来,一双迷离的黑眸放射出了热切企盼的光芒,哈小全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

当哈小全醒来的时候,已经午夜十二点了,他愣了一会儿神,浑身感觉既疲乏又惬意,古英素还依然保持着睡前的姿式,用双臂拥抱着哈小全,她温热的气息吹在哈小全的脖子上,感觉痒痒的。哈小全想,万万不能在这儿过夜,那样的话,小玉会一宿不睡觉等到天亮。可是眼前这个女人怎么办?我拍拍屁股走人,她一个人孤衾冷被,如何度过这漫漫长夜?他情不自禁地叹息了一声。

不想竟惊醒了古英素,她睁开眼,定了定神。“你醒啦,快去洗洗吧,洗完了就回家,不然小玉会着急的。”

哈小全听古英素这样说,心里不禁感动万分,很动情地吻着她。“我陪你到天亮吧!”

“不用,我一个人习惯了。”说着,她推开他,催他快去洗漱。

哈小全下了楼,进了小区大院,回头望了望四楼,四楼的窗户映出了古英素模糊的身影,她向哈小全挥了挥手,哈小全也向她挥手。他一步三回头,直到他走出大院门口,古英素仍然站在窗前。

18

哈小全和冷薇都考上了西街区职工大学。哈小全通过单治争取了自己的考试资格。冷薇报考了政史专业,哈小全凭着自己的兴趣报考了中文专业。古英素由于和财政局的刘富庭热恋,与职工大学失之交臂。

区里马上就要换届了,人们看见张喜功经常跑田区长处汇报工作,实际上是去探听消息。大家都说,如果这次田区长在换届选举中获胜,张喜功自然也要晋级,当不了副区长,起码也得来个人大副主任或者政协副主席当当。

张喜功这个人工作很有水平,只是喜欢赶时髦,在一次区里召开的评选先进大会上,他用当时的时髦理论——系统论、信息论、控制论总结交流工作,可能是冷薇出的主意。但没有取得预期的效果,与会人员不知所云,最终也没有争上这个先进,一时竟成了人们私下议论的笑柄。

他带着冷薇等人,跑北京首钢去学习岗位责任制。他回来就在大会上宣布,我局要实行岗位责任制,明确职责,奖勤罚懒。对中层科长要实行两年聘任制,科室进行双向选择,这在当时也是很赶时髦的。他宣布完了,就到市局、区委、区政府、区人大、区政协、组织部、人事局跑了一大圈,告诉领导们,我张喜功要改革了,事还没干,就四处吹风了,实际上也是为了换届给自己造声势。

这次实行聘任制,冷薇是最大的赢家,她被聘为综合科副科长,前不久,她和哈小全都被批准为中共预备党员。赵平夫满心希望能聘上个正科级,却没想到仍然是个副的,他便有些愤愤不平。他在科里向哈小全发牢骚:“白给你张喜功卖力气了,一个毛毯大案轰动了全市,你聘了半天,我不还是副的吗?实行这种聘任有什么用,真正干的你不提拔,喜欢搞花里胡哨的人却提拔上来了,让人服气吗?你这样搞能调动干部积极性吗?不能调动积极性就是搞花架子,就是玩虚的,就不是实事求是。”

他说完了,就坐在科里和大家聊闲,其他几个组的人看科长这样,也跟着一齐聊天。有的人拿起报纸,从一版看到最后一版,看到报纸中缝的征婚广告,还要给大伙念一念,大伙又就征婚展开话题。古英素拿出小镜子往脸上涂脂抹粉,往眼睫毛上涂睫毛膏。

哈小全就说:“别涂了,嘴上跟吃了死耗子似的。”

“乐意,乐意,管得着吗?”

赵平夫就说:“小全,别惦记着了,人家是名花有主了,别吃那个干醋了,及早找一个合适的,别在那犯傻了。”

赵平夫向来说话口无遮拦,哈小全的脸腾地红了。古英素盯了一眼哈小全,脸上的表情极为不自然。“我犯什么傻,跟我有什么关系。”

冷薇一上任,就推出了一个实行岗位责任制简报专刊。为了抓典型,出经验,她陪着张喜功到各科室搞调研。哈小全心想,这些人就是喜欢立竿见影,出了芝麻大点儿的力气,就想着捡个大西瓜;功夫还没练到家,就想来个四两拨千斤。他们来到检查一科,让大家谈改革后所迸发出来的工作热情,科里的人谁也不发言,大家都知道赵平夫的态度。再说,也没什么好说的,刚实行几天,能出现什么奇迹?哈小全低着头,生怕张喜功点自己的名。大家都不说话,就有些冷场。张喜功就点赵平夫的名。不想,赵平夫一顿机关枪,说得张喜功就有点不高兴,脸子一下掉下来,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老赵你别说了,你对改革不能有抵触情绪,你作为老同志要从大局出发……”

“我就是有抵触情绪,我对这种搞花架子的聘任很反感,我不干这劳什子副科长,我辞职。”说完,赵平夫站起来,摔门而去。

张喜功脸色发青,拿烟的手颤抖着,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哈小全他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第二天,张喜功又来到检查一科,全科人都在,他进门就发烟,特意给赵平夫点着了烟。

“老赵,我说你这脾气得改改,有什么大不了的……”

赵平夫见张喜功不是兴师问罪来的,而是来安抚自己的,便给脸要脸,顺着台阶就下。“局长,您别生气,我脾气确实不好,昨天冲撞了您,请您原谅我。这改革肯定是好事,您不改革,我们也会好好干;您改革了,我们更得好好干。您放心,我们全力支持您!”

张喜功脸上笑成了一朵花。“老赵,你这个态度就对了,别忘了,这关系到你把干部队伍往哪带的问题。你要加强学习,在这次改革中发挥中坚力量,你要时刻准备担起更重的担子啊。”

哈小全真是佩服张喜功做思想政治工作的功夫。他话不多,但都说到要害处,最后一句话,是一句吊胃口的话。张喜功拿着正科级这块骨头,你支持我,这块骨头就是你的;你不支持我,我就吊着你。哈小全想,张喜功本想通过改革捞取政治资本,并不想引发不必要的矛盾和冲突,一旦激化矛盾,就会闹得满城风雨,有人到处告状,反倒失去了改革的意义,不能干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事。他能够纡尊降贵来安抚赵平夫,就有一种气度在,因为他算的是大账,只有这样才划算。

世事总是难以预料的,谁也没有想到,呼声最高的田副区长,在这次换届选举中居然败北,区委、区政府组建了新的领导班子,田副区长被调到市外经贸委任正职,人们传说中的张喜功的种种也就化为了泡影。张喜功在换届前夕,确实在做着升迁的准备,大小工作他都一推二六五,不抓不管,有人跑来向他请示工作,他就说:这事你和单局商量,改材料的事去找小冷啊。那几天,他无论见了谁都点头微笑,显得特平易近人。

如今张喜功肯定是从虚幻中回到了现实,他又开始事无巨细地抓工作了,他居然站在政府的七楼楼道里抓起了考勤。他说这一段时间,有些同志太不像话了,迟到早退现象严重,他现在见了谁都不点头微笑,而是非常严肃的样子,同志们又像避猫鼠似的躲着他了。当然,他现在决口不提岗位责任制的事。

赵平夫有一次私下里问单治:“单局,这岗位责任制还搞不搞,咱不能虎头蛇尾、雷声大雨点小,要干就像个干的,不能半截儿缩回去。”

单治用手指着赵平夫笑着说:“你小子哪壶不开提哪壶,告诉你,岗位责任制、聘任制,这是大势所趋,只不过现在时机还不成熟,有些东西还不完善,需要进一步探索和改进。你小子少说风凉话,今年下半年,你再给我办几个大案要案,到时谁都挡不住你进步。”

“小的们,听到了吗?单政委说了,只要咱好好干,谁能挡咱进步!走,小的们,咱办案去。”大伙一哄而起,就跟他下去办案了。哈小全想起冷薇对赵平夫的评价:赵平夫这个人,虽然头脑简单,心直口快,但很讲义气,只要哄顺了,保证给你卖命;你如果不小心碰到他哪根筋了,他就会尥蹶子,你就很难驾驭。应当说冷薇在看人方面确实不一般。

区政府新的领导班子上任后,首先为干部办实事,解决了部分干部住房问题。给局里分了两套偏单、两套独单。局里把消息公布后,成立了分房小组。单治副局长转业后部队给解决了住房,冷薇不申请,老李结婚时在原单位解决了住房,还有两位同志,组成了五人分房小组。

哈小全此时正在和杜小玉谈恋爱,一听说单位要分房,两人都加快了恋爱速度,彼此见了对方的家长,又一块儿摆了酒席宴,订了婚,领了结婚证。哈小全在单位里填了要房申请,理由是等房结婚。赵平夫也填了申请,理由是老少三辈还住在一个独单里。许多人在底下加紧活动。哈小全也不甘示弱,在单位里分别找了张喜功、单治、冷薇以及其他分房小组成员。下了班,和杜小玉一块儿买了东西,又到这些人家里去串门,他在单治家里竟然碰到了赵平夫,彼此见了面并没什么不好意思,都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嘛。第一榜下来有张喜功、赵平夫、哈小全等六个人,真是僧多粥少。哈小全认为自己没白和这些人沟通。大家对张喜功也申请要房议论纷纷。

赵平夫对哈小全说:“他也算老少三辈?他把岳母临时接来,和群众耍心眼。他本来住着的就是一套偏单,你是处级干部,到区里另要去,和干部们争什么呢?他肯定要一套独单。给咱这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主儿,肯定是拆大拆小。小全,你说我这情况,我是真正的老少三辈,婆媳长年不和,怎么也得给我一套独单,得让两个人分开啊,给我一套拆大拆小的,我得跟这个人兑换,交出我这套独单,还是挤在一起,仍然解决不了婆媳不和的问题。不行,我得找张喜功去谈,找单治去谈。”

他肯定是撞了一鼻子灰,自此后,张喜功便彻底不喜欢这个人了,直到他退休,赵平夫始终是个副科级。赵平夫因为郁郁不得志,患了一种怪病,手上起脓疮,多方求医也没有治好,在炎热的夏天也要戴一副线手套。单治上台后,他便退居了二线,后来赶上一个什么优惠政策,他提前退休了。这是后话。果真像赵平夫分析得一样,他们两人分在了同一个单元,哈小全分的是拆大,他分的是拆小,赵平夫把独单交给了哈小全,一家人搬进了偏单。哈小全给赵平夫补偿了一千多元钱,拿了钥匙,和杜小玉准备刷浆收拾屋子,两个人进了单元,东瞅瞅,西看看,想着搬进来后,这放桌,那放椅,好不兴奋,因为他们的幸福生活就要从这套单元开始了。

这几天,哈小全每天晚上一个人去收拾新房,赵平夫搬走后甩下好多破烂,这种粗活,他不让杜小玉干,再说杜小玉正带着初三毕业班,本来就很累。他买了大白,配了靛蓝,自己一个人给墙壁刷浆,科里的同事和业大同学都跑来帮忙,他每天很晚才回家睡觉,所以,早晨也就不像从前那样提前半小时来上班了。

19

春节前快放假的那几日,是区领导正忙的时候。各部门的头头脑脑们都来提前拜年,既然来拜年,就不会空手,都要拿个信封送上一点孝敬,区领导们并不推辞,人之常情嘛,就一个个笑纳了。哈小全始终念着对自己升迁至关重要的一个人,这人就是原来的团委书记,现任的组织部魏部长。哈小全任团支部书记时,曾给这位团委书记卖过力气。团委书记当年很有创新意识,要用专题片的形式,反映西街区的青年风采,他物色了哈小全作为录像脚本的撰稿人,哈小全关键时刻不掉链子,竟然出色地完成了任务。从此,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密切起来,团委书记从基层一路干上来,这两年竟人走时气马走膘,升任了组织部长。他一直很关心哈小全,当组织部长不久,就解决了哈小全的任职问题,当然是走了该走的程序,诸如竞争答辩、考试、考察、群众评议等,所以哈小全才能得以击败黄隐等实力对手,最终登上了副局长的宝座。哈小全每年都要去拜访他,并送上该送的孝敬,无非是基层给自己的几张购物卡,不过数百元至一两千元而已,他不过是过过手,部长也不推辞,就笑纳了。朝中有人好做官,哈小全深知这一点。本来最有希望的黄隐,已经坐上了局长助理的位置,但最终还是输给了哈小全,为什么啊?因为他没有像哈小全这样过硬的背景,他能不输吗?官场败北的黄隐只能下海从商,在商场重新寻找他的人生价值了。

此外,他在节日期间,带着杜小玉到王大正家中拜访,王大正对自己毕竟有知遇之恩,人要有感恩思想,有了这种思想,你就会饮水思源,你就会处处谦恭有礼,你就会不敢为天下先。王大正自然高兴,把哈小全看成亲密的下属,无话不谈,很多事情也愿意和哈小全商量。哈小全做完了这一切,就把心思放在自己分管科室这些下属身上,自己掏腰包,召集下属们到饭馆热闹一回,下属们自然很开心,说些哈小全中听的话。哈小全通过这一切为自己创造了一个宽松和谐的氛围,在这氛围中,他自然要心广体胖了。他称了称体重,分量又增加了,谁见他都说他胖了。哈小全想,你在这样的环境中其乐融融,能不胖吗?

不过,也有让哈小全迷惘的事。开始一段时间,哈小全跑古英素处颇勤,如果哈小全不去,古英素总是打电话。可是过了一段时间,哈小全主动想去,古英素总是推三阻四地不让他去。即使让他去了,哈小全也不能尽兴。古英素的态度忽冷忽热,一会儿热情似火,一会冷若冰霜。哈小全始终认为,女人总是让男人琢磨不透,她们的心里到底装些什么,你不得而知,他承认自己不懂女人。心里不免就系了一个疙瘩。

20

差五分八点,哈小全正上楼的时候,看见了多日不见的副局长郭平也来上班了,他的头发完全白了,面庞清癯,他亲切地和哈小全打招呼。哈小全热情地握着郭局长的手,很关心地问候他的健康情况。

郭平说:“凑合活着吧,我就要退了,临退前多和大家见见面,小全你要好好干,将来就看你们这些年轻人的了。”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话,郭平上了四楼,哈小全上了七楼。

哈小全知道,副局长郭平,对抢了他一把手位置的张喜功很有意见,因此这些年来,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当一天和尚也不坚持撞一天钟。他分管党务工作,兼着局里的党支部书记。他对张喜功中意的人一个也不发展入党,他只发展了两个表现突出的年轻人,冷薇和哈小全。他坚决不发展赵平夫,开头那几年,赵平夫是张喜功的铁杆儿。近一两年,赵平夫因为正科级的问题反了张喜功,但为时已晚,郭平同志说话马上就要退休了。

郭平马上退休,就要腾出一个位置。张喜功不断找组织部,坚决不让派人,他坚持从本局的年轻人中提拔。人们的心中跟明镜似的,他中意的年轻人无疑是冷薇。

冷薇这些年日见成熟,且有强烈的事业心,别人在这个年龄早就谈婚论嫁了,她仍然一个人,有人给她介绍对象,她都委婉拒绝。她一心扑在工作上,兢兢业业,心无旁骛。有一件事,更让人们对她刮目相看。区里每两年就有一次援藏任务,她报了名,但不符合条件给刷了下来。她私下里给区委书记写信,表达了自己去支援边疆建设的坚定意愿和决心,她言辞恳切,感情真挚,深深打动了区委书记,在一次全区大会上,他对冷薇这种精神大大表扬了一番,冷薇从此名声大振。张喜功抓住这个契机,在全局会上,向全体干部原原本本地传达了区委书记的讲话,冷薇的威信在全局陡升。

终于,组织部派了一名科长,到局里组织全体干部进行民主推荐,推荐一名副局长人选。会议由张喜功主持,他讲了背景、意义,要求大家正确对待,认真负责,他提出了一个人选条件,三十岁以下,任副科级两年以上,大专毕业。这简直就是为冷薇量身定做的条件,只有冷薇一个人符合。哈小全虽然也是三十岁以下,大专毕业,但是没有任副科级。

哈小全听见赵平夫低声抱怨:“你干脆就说推荐冷薇不就得了。”

冷薇在经过组织部考察后,被区政府任命为副局长。有一个老正科级,是张喜功的嫡系,多年来,给张喜功牵马坠镫,任劳任怨,这次,张喜功给他争取了一个助理调研员的名额。几个老副科级一个没提,特别是赵平夫,仍然原地踏步。哈小全私下里听人说,这是张喜功耍的手腕,副科级都提成正科级,就再没有可提的空间,赏到了头就没得可赏,没得可赏,他就不会再卖力气。与其这样,不如仍然吊着这些人的胃口。哈小全、老李等五个人被聘任为副科长,哈小全到检查二科任职。

单治仍然任劳任怨地拉车,将来要接老头子的班儿,必须唯老头子的马首是瞻,老头子说什么是什么,想想老头子离岗的时日不会太久,只有两年,已经给老头子扛旗扛了六七年,九十九拜都拜了,最后这一哆嗦还不能坚持?

张喜功不再事无巨细地抓工作,只抓着财权和人权不放,没有我签字不能报销,人的事我说了算。其他的事情,你们两位副局长自己决定。他正点来上班,正点就下班。有时,和其他区县局的领导在一起吃吃喝喝,打打牌,洗洗澡。有到外地开会的机会,要么乘飞机,要么坐火车,要么干脆让司机驱车直接去,场场不落,天南海北,国内国外玩个够。有时,干脆带着夫人一块去游玩。

那些老副科们没有晋升,便一肚子牢骚,一脑门子官司,晚来早走,上了班也是出工不出力,或聊大天,或找地方打牌,或去歌舞厅唱歌、跳舞。这些人本来就是局里各方面的骨干,他们一闹情绪,整个局里就有点不成样子,哈小全这些人刚提拔上来,还发挥不了什么作用,两位副局长急得跟什么似的,单治分别找这些同志谈话。

老副科们都拍着胸脯振振有词:“单局长,我们不是冲您,要是您当一把手,我们给您着实卖把子力气,他张喜功耍我们,我们就是不给他干。”

单治见此情景,只能喟然长叹,有心杀贼,无力回天了。冷薇刚上任,本想着来个新官上任三把火,让科长们干这干那,这些人都客客气气,满口答应,可就是不给你干。冷薇一看这个样子,也只好听之任之,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抱一本“白话史记”独善其身起来。

哈小全想,张喜功在这里任了将近十年的局长,人们对他的优点,对他的弱点,都了如指掌,他的形象越来越渺小,他再也不能呼风唤雨了,他能不懈怠吗?

张喜功退休后,单治升任局长,组织部派来一名副局长方解放,从部队转业回来的正团级。单治上台后,励精图治,大力整顿队伍,该退居二线的退居二线,该提拔的提拔,哈小全晋升检查二科科长。单治狠烧三把火,迅速地打开了工作局面,队伍振奋了精神,单位面貌焕然一新,在市区赢得了荣誉,取得了名次,同志们的腰包也鼓了起来,班子团结,凝聚力不断增强。开始这两年,单位呈现了多年没有的大好局面,人们心齐气顺,环境宽松和谐。

任何领导干部,如果真正一门心思为党和人民干事,无一事不用心,无一时不出力,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就不会出什么问题。人就怕懈怠和放纵,就怕一味向自己倾斜。单治踢完了三脚,就有些松懈,他私下对哈小全说:“人光是干工作不行,还得吃点喝点玩点乐点。把以后的生活安排好,等到退休再做这一切,就晚了三春喽。”以后,他让哈小全给他安排吃喝、洗澡、唱歌、跳舞、国内国外游玩,他实在是玩得不亦乐乎。方解放病倒后,他更加肆无忌惮,根本不把冷薇放在眼里,愈加独断专行。自从他和干部白晶勾搭在一起,更是让整个局里矛盾四起。为了白晶这个女人,他耍了哈小全、黄隐这些长年为他卖命的弟兄们,该提拔的不提拔,却为白晶的升迁千方百计地铺路。最终,他任期没到就调到区政协赋闲去了。

其实,冷薇也受到了牵连。按照一般规律说,每一个闹矛盾、不团结的领导班子,矛盾的双方最终都不会有好结果,因为组织部门认为,一个单位的领导班子不团结,不是一个人的问题,一个巴掌拍不响嘛。冷薇也未能幸免。王大正和吴双上任后,冷薇帮助新班子领导熟悉工作后,仅仅过了一年的时间,组织部门就把冷薇平调到一个街道办事处任副书记。

冷薇调走,却给哈小全腾出了位置。或许,这正是组织部魏部长的良苦用心,为哈小全名正言顺地升迁提前铺好了一条成功之路。

21

副局长哈小全发现,和自己同在一个办公室办公的副局长吴双是个坐不住的人。除非写材料、打电话,她能够坐在办公桌前的时间长一些,只要是没别的事,她就出去串。她不像一把手王大正那样成天串本局科室,而是串单位。她经常往区委、区政府各部门跑,好在离得近,步行就可以。她是从那边调过来的,跟好多人熟悉,又有不少朋友。她每串一趟回来,都能带回好多哈小全不知道的消息。

这天上午,她又从那边串回来,带来了一个让哈小全直冒冷汗的消息。

“劳动局副局长马永刚出事了,刚提上来三年,挪用了二十万元公款。本来,这笔款项应当入帐,结果他没入账,偷偷挪用了。他本想过三个月还上,结果整整拖了一年。后来查出来了,他四处告借,总算还上了,还好,没有追究刑事责任。单位肯定保了一下,但是副局长的位子保不住了,一撸到底,现在已经是一个普通公务员了。”

“他拿这二十万元到底干什么去了?”

“这事,据小道消息说,跟咱那个姑奶奶古英素有点关系。好多人都看见,他们俩这两年关系不一般,说不定他为了古英素买房挪用了这笔款子。这只是有人猜测,马永刚也没说这笔款子干什么用了。幸亏是这样,不然的话,牵涉上小古,咱单位就有扯不清的麻烦了。”

哈小全听了吴双的话,感觉后背直冒冷气。他为了掩饰自己的紧张,立刻点上一支烟,出了副局长办公室。他进了男女两用厕所,插上门,站在厕所窗前,大口大口地吸着烟,吸完了一支,他又点上一支。他终于明白了,古英素最近对自己忽冷忽热的真正原因。哈小全坚信,无风不起浪,马永刚肯定和古英素有一腿,这二十万元,肯定是他为古英素买房挪用的。如今事发,古英素能不心焦吗?她还能坦然面对我哈小全吗?这个女人真是不能沾,她的石榴裙已经毁了一个马永刚了。哈小全仔细回想了一下和古英素在一起的细节……这一段时间,古英素总提自己走了弯路,毁了个人幸福,耽误了前程。你都升局长了,我还只是个副主任科员。哈小全记得当时还曾向她信誓旦旦地保证,你放心,只要有我在,一定保你晋升。古英素听完哈小全的话,格外温柔,做爱时更是曲意逢迎,让哈小全欲仙欲死。哈小全忧心忡忡地想,这个世界没有免费的午餐。你竟然在不知不觉中钻进了人家为你精心设计的圈套!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使劲捻了一下。彻底和这个女人一刀两断!

22

哈小全的新房就要收拾妥当了,他陆续买了组合柜、席梦思床、落地电扇、二十英寸北京牌彩电。他没有钱买组合音响,杜小玉说她负责买,将来作为陪嫁带过来。他和杜小玉打算在这一年的国庆节结婚。哈小全经常从父母处吃完饭,就跑来新房读书学习,晚上就在新房过夜。他正在读塞林格的《麦田里的守望者》,这部小说很是好看,他完全被吸引住了。

外面有人敲门。他看了看表已经九点多钟了,杜小玉不会大老远地跑来,她也没说今天来,是谁呢?他开了门,不禁吃了一惊,是古英素。哈小全默默地把她让进屋。古英素穿了一件白色风衣,腰里束着带子,显出了她窈窕的身材,她今天的脸色很是红润。

“都收拾完了,布置的挺像回事儿的。”古英素里里外外参观了一遍,便坐在席梦思床上。

“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哈小全坐在写字台前。“打算国庆节。你和刘富庭什么时候结婚?”

“那个公子哥儿跑深圳去了,弄了个留职停薪,说是挣两年钱,有了物质基础再回来结婚。”

“这不挺好吗?”

“有什么好的,他人花着呢,在深圳那个花花世界,你知道他会不会变?我……真后悔……可是,这已经不可能了……”古英素说完,深情地望着哈小全。

哈小全假装没有听懂。“我给你倒杯水吧。”

“不喝了,太晚了,我该走了。”说完,她站起来就走。哈小全跟在她身后,她走到门口时,突然转回身,猛地扑进哈小全的怀里,她湿润的嘴唇凑了过来,哈小全闻到她嘴里的酒气,她一定是在借酒消愁,又不知鼓了多大勇气,来到这个旧日的恋人身边,哈小全的心头升腾起了一股怜惜之情,不禁拥紧了这个美人,古英素热情似火,把哈小全整个燃烧了,她把哈小全的皮带解开了……这一晚,古英素让哈小全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

23

哈小全得知马永刚东窗事发后,他一切都明白了。他决心和古英素一刀两断,再也不会招惹这样的女人了。自从有了这样的想法之后,他终于有了一种解脱的感觉,反而轻松起来。

这天,哈小全在办公室里,坐在电脑前打开了搜狐网,无所用心地浏览着新闻,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网上的一条预测消息吸引了他,房价在今年仍然居高不下,只有上涨的趋势,没有下落的可能。他隐约听说,王大正现在住着一套老式偏单,房型已经落伍,只有五十多平方米,他早就想买房,但房价成了天价,就迟迟没有下决心。有人说,他现在卡着不发钱,就是为了将来快要退休的时候买房子,买了房子也就退休了,不至于像单治那样,在位时利用公款买房,让人捅到纪检委,最后只能挪挪窝。他要退了,上哪挪?只能向家挪,他本来就要回家了,还怕什么?哈小全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我相信你王大正不是这样的人,我希望你一定要摆脱开张喜功、单治们的怪圈。我哈小全也要摆脱这些人的怪圈,做一个正直、正派的领导,清清白白为官,堂堂正正做人。

他突然又看到一篇谈黄炎培关于“周期率”的文章,他又被深深地吸引了。文章有这样一段话:

中国近代著名民主人士、民主同盟的领导人黄炎培,曾于抗战胜利前夕,以国民政府参政员身份访问延安,当时他有感于“历史上一人,一家,一团体,一地方,乃至一国,初起之时,都是艰难困苦、聚精会神,力求从万死中求得一生,因而无不显得生机勃勃、气象一新。及至环境渐渐好转,精神也就渐渐放下,于是惰性发作,日趋下坡,或政怠宦成,或人亡政息,或求荣取辱,‘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故在临行前,他向中共领袖毛泽东表明了自己的忧虑,希望中国共产党能居安思危,在将来带领全国人民跳出历朝历代“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历史“周期率”。

黄炎培在后来发表的《延安归来》一文记录了他自己提出这个问题后,毛泽东当时给他的回答,毛泽东说:“我们已经找到新路,我们能跳出这个‘周期率’,这条新路就是民主。只有让人民起来监督政府,政府才不敢松懈;只有人人起来负责,才不会人亡政息。”这段对话在当时就引起了强烈的反响,被时人称为堪与千古“隆中对”媲美的“延安对”。

哈小全看到这里,不禁叹道:伟人们的认识何其深刻啊!他想,如果权力到了真正由人民赋予的时候,你这个官是人民选的,而不是上面给的,你只能对人民负责,而不是对上面负责,那么,我们就会真正摆脱这个“周期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