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1

政府食堂里乱哄哄的,足有一百多人,各个窗口都排着蜿蜒的长队,嘈杂的声音在人们的耳畔轰鸣着。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味。

马永刚端着饭盆在卖包子的窗口排队,他感觉自己浑身燥热,内心亢奋不已,这时的他只有二十多岁,一位他心仪已久的姑娘,正站在他的前面。他并不知道她的芳名,但知道她在七楼办公。今天她穿了条白色连衣裙,轻柔的料子熨贴得伏在她秀气的肩膀上,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圆润修长的双臂,黑色长发缎子般地垂在身后。马永刚假装看前面的人买出来的是什么菜,偷偷地注视着眼前的这位姑娘。她和另外一个队伍中的同伴说笑着,偶尔用手往后撩拨一下挡在脸上的秀发,侧过她无比秀丽的脸庞,嫣然一笑。这时候,马永刚的心就禁不住“咚”地一跳,仿佛被她看透了心思,既紧张又兴奋。她身上散发出一种淡淡的香气,在炎热嘈杂的食堂里慢慢地弥漫开来,马永刚被这香气笼罩着。那姑娘又像是一道灼人的光芒,仿佛要灼伤他的眼睛。马永刚就这样渐渐地忘记了食堂的嘈杂喧嚣,仿佛这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在不知不觉中魅惑着她,而他也在不知不觉中迷失了自己。

“古英素,给我捎三两包子,给你饭票。”

“得啦,得啦,就几毛钱饭票,别跟我分那么清楚啦。”显然是和她关系过从甚密的同事姐妹。

马永刚终于知道了她的芳名——古英素,一个很特别的名字。

“吃完饭去哪儿?”

“和哈小全他们打‘六家’。”她也是一口纯正的普通话,声音像银铃一般动听。

打“六家”?马永刚的心里突然亮了一下。对呀,中午的时候,何不约上同事李高阳,到七楼和他们打牌,这不正好是接近她的绝好机会?

他之所以约请李高阳,完全是因为,在马永刚的眼里,李高阳实在不是他的竞争对手。李高阳只是一名中专生,而且个头不足一米七,尽管五官端正,还有几分文质彬彬的气质,但他和古英素永远不会点上鸳鸯谱,简直是风马牛不相及。古英素足有一米六八,穿上高跟鞋,李高阳简直就是小弟弟了。所以,马永刚对李高阳非常放心。

马永刚内心中的小算盘自有其历史和客观的原因。他虽然生得人高马大,个头足有一米八三,但就是肤色太黑,生了一张苏轼一样的长脸,去年一点相思泪,今年始流到嘴边。所以,上大学时,他自知无法和那些小白脸儿们竞争,实在与那些校花们无缘,便只好埋头学习,把希望完全寄托在未来。大丈夫何患无妻?

马永刚大学毕业后,被直接分配到了区劳动局,这可以说是他四年来埋头学习的结果。劳动局在政府大楼八楼办公。他在大楼里进进出出,确实生出了卓尔不群的感觉。在八十年代初期,大学生可谓天之骄子。他的自信心与日俱增,心中的爱情之树也呈现了勃勃生机。他留了一个高平头,衣服穿得干净得体,操一口纯正的普通话,整个人显得非常干练、精神,生龙活虎一般。一些未婚女同事开始向他暗送秋波,但她们长得实在是平常,让他无法动情。他心比天高,眼睛开始不断地向外广泛搜寻。

一位在七楼办公,非常漂亮惹眼的姑娘,进入了他的视野。她让马永刚怦然心动。她眼睛明亮、皮肤白皙、身材苗条、声音动人……在马永刚看来,所有用于形容美丽的词汇用在她的身上都不过分。他下楼梯、乘电梯、在食堂买饭,经常会看到这个美人儿。偶然有一天他看不到她,心里就会没着没落,就会心神恍惚,就会烦躁不安。他想方设法没事也要下楼一趟,他希望和她不期而遇。一时间,他的眼里、心里、脑子里装的都是那个美人儿。

他看到总有一个小白脸儿和她同出同入,肯定是和她一同执法的同事,但他的个子不算高。他的学历呢?难道也是大学毕业?他也在追求她吗?他心烦意乱,彷徨苦闷。也许是自己多想了,他们或许根本没有那层关系,他们只是一般的同事关系。管他呢,既然她还没结婚,我为什么不能追求她?

我一定要接近她,认识她!一时间,马永刚的这个念头非常的强烈,固执而倔强。让他茶不思,饭不想,而且工作时也常常分神。

2

中午吃完饭,马永刚和李高阳贸然地闯入了七楼的一间办公室里,见里面团坐着六个人,正在吆五喝六地打六家。马永刚看见,古英素非常兴奋地咯咯笑着,她正往对手的一个人脸上贴纸条。对手三个人每人的脸上已经贴了两张白纸条。

马永刚和李高阳一边讪讪地笑着,一边很不自然地搭讪着:“你们这里真热闹啊。”

有一位和古英素一拨的小伙子认识他们,曾经和马永刚在工作上打过交道,他一边洗牌,一边说:“劳动局的两位同志来了,请随便坐,一会儿也打两把吧。”说着,他给马永刚、李高阳扔过来两根烟。

古英素向马永刚、李高阳微微点了点头,她的脸上依然泛着兴奋的红光。

“哈小全,你快抓牌啊!”古英素催促到。

马永刚终于知道了,和古英素同出同入的家伙原来叫哈小全。

马永刚点燃了烟,深深地吸了一口,那种贸然来访的尴尬很快消失了,他很自然地站在了古英素的身后。哈小全似乎是不经意地看了一眼马永刚,马永刚感觉自己好像被哈小全的目光刺了一下,他感到了哈小全深深的敌意。

马永刚事后回想起那天的事情,他非常懊恼此次地贸然闯入,真是有点不知深浅。他本想接近古英素,给她留下一个美好的印象,但是竟然事与愿违。那个和他打过交道的小伙子,打了几把牌后终于把位置让给了马永刚。马永刚的牌技实在是不佳,开始时,哈小全对马永刚的态度十分冷淡,待到几把牌过来,哈小全开始指挥他出牌,马永刚也是一时的血气方刚,凭什么让你指手画脚,你让我往东我偏往西,这下便出现了不和谐,还真的让对手赢了牌。哈小全横眉立目说马永刚臭,说了几次臭,马永刚的脸上就有些挂不住,特别是在古英素的面前,他也是七个不含糊,八个不在乎,和哈小全振振有词地进行理论,最终是以哈小全摔牌不玩为结局,闹了个不欢而散。从此,马永刚再没有去七楼打牌。

3

但是,他追求古英素的念头一刻也没有打消,反而不断地膨胀起来,他心痒难熬,心急如焚,整个人好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焦躁不安。他深知,如今机关里的好女孩实在是不多了,像古英素这样百里挑一的姑娘,如果你不抓住机遇,不先下手为强,那么她转眼就会成为别人的新娘。像古英素的同事白晶,另一位局花,简直就是个人间尤物,但早已名花有主,只好让小伙子们望洋兴叹了。

同一个办公室的同事刘大姐,肯定是感觉到了马永刚情绪的异样,便向他说了几句关心的话。马永刚的心里又是一亮,何不托刘大姐向古英素提亲!他整整憋了两天,方才顾左右而言他地向刘大姐表达出了自己的心愿,他的脸胀得通红。

“你这孩子,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人之常情嘛,我愿意做这成人之美的事!不过,人家愿意不愿意,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我认识那女孩,挺不错的,我现在就去说。”

马永刚在忐忑不安中煎熬了一个小时,他好像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终于盼来了救星刘大姐。他急切地望着刘大姐,试图从刘大姐的表情中捕捉到希望。但刘大姐面无表情。

“小马,我见了那孩子,向她详细介绍了你的情况。小古对你印象挺好的,也觉得你各方面的条件的确不错,可是,她说,她不想这么早就搞对象,她还惦记着上学,惦记着在工作中做出成绩,所以过两年再考虑个人问题。小马,既然人家这么说,我也不好再说什么。”

马永刚感觉着自己的脸在一阵阵冒火,他说什么好呢,这不过是婉言拒绝,是美丽的谎言,是世故的托辞,一定是我这张又长、又丑、又黑的马脸让她讨厌了。他像泄了气的气球一下子瘪在了椅子上。他想,古英素一定是看上了同事哈小全,或者是经不起哈小全的死缠烂打,总之是让哈小全那厮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没关系的,小马,你的个人问题,包在我身上,大姐再给你介绍新的,量你的条件,还愁找不到更好的?”

以后的日子,他再见到古英素,便有些不好意思,能避开则避开,实在避不开时,只好轻描淡写地点头示意,心里不免生出几分慌乱,几分尴尬。

后来,完全出乎马永刚的预料,古英素最终没有和哈小全走到一起,她选择了财政局新来的大学生,那个漂亮帅气的刘富庭!这让马永刚感到些许的心里平衡。

从此,马永刚心中对古英素燃起的那团爱情之火终于彻底熄灭了,他想,此生再也与这个美人儿无缘了。然而,世事总是难以预料的。马永刚做梦也没有想到,若干年后,他们两个人竟然又纠缠在了一起。

4

夜晚的河边公园,秋风习习,柔和的灯光照射着高大的垂柳,像美女秀发一样的枝条轻轻地摇曳着。东边天空上一轮满月柔媚地微笑着,洒下了如银的月光,映照得河面波光粼粼。花池里开满了红的、粉的、黄的、白的月季花,阵阵幽香不时袭来,让长廊里的恋人们更加心醉神迷,更添柔情蜜意。

长廊的顶子上盖满了爬山虎,再加上树木的遮挡,长廊里的光线比较暗淡,所以成了恋人们幽会的好地方。

马永刚一个人忐忑不安地坐在长廊里,他无心欣赏眼前的美景,很烦躁地抽着烟,黑暗中,烟的红光迅速闪烁着。不远处,恋人们的窃窃私语声,偶尔可以看见他们搂抱接吻的剪影,让马永刚更加烦躁不安。他不时站起来,向远处焦急地张望着,心想,为什么于若梦这个小丫头还不来?

马永刚很快从单恋古英素的阴影中摆脱出来,他在心里反复背诵着泰戈尔的一句诗:当错过太阳时你流了泪,那么你也将错过群星了。你古英素是太阳,是我心中唯一的太阳,我心中有你,而你心中无我,前生今世,再也与你无缘了,我肯定要错过你,但我不会流泪,因为后面还有月亮可盼,还有群星可盼。

劳动局新分来五个中专毕业生,三男二女,其中一个叫于若梦的女孩子非常靓丽,年仅二十岁。于若梦的到来,仿佛一股春风吹来,一下子吹散了郁结在马永刚心头的阴云,让萎靡不振的他再次振作起来。那近在咫尺的目标真是理想诱人,让他感觉眼前一片光明,生活再次有了意义。

这些孩子们虽然从不同的学校分配来到局里,但他们很自然地形成了一个小集体,一块去食堂买饭,一块上街,一块打牌。马永刚主动接近这个小集体,他比他们大四岁,是劳动局里唯一的大学生,很快赢得了他们的好感和尊敬,他们都向他投来了欣羡的目光,这让马永刚更加自信。他和他们聊天、打牌,甚至慷慨解囊,请他们到小饭馆喝酒。他在他们面前侃侃而谈,喝了酒的于若梦,一张白皙丰腴的脸颊变得艳若桃花,一双明亮多情的大眼睛深情地望着他,那目光中除了欣羡,还有几分柔媚。她那有些拿捏的腔调,让她更加妩媚动人!她可能只有一米六,身材窈窕小巧,该丰满的丰满,该细瘦的细瘦,马永刚开始心旌摇荡起来,他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得到这个女孩子!

他发现于若梦特别喜欢读琼瑶的小说,于是,他买了最新版本的琼瑶小说,晚上挑灯夜战,拼命阅读,基本上一两个晚上就读一本,第二天便和于若梦们大侃琼瑶。马永刚口若悬河时,于若梦们都静静地聆听着,他们频频点头,于若梦有时也插上一两句,认为马永刚的见解深刻独到。马永刚发现李高阳那厮也在千方百计地接近于若梦,他有时会贸然闯入他们这个小集体,打断马永刚的滔滔不绝,这让马永刚心里很不舒服。所以,他经常奚落李高阳,逗得于若梦咯咯地笑个不停,李高阳往往讨个没趣,只好灰溜溜地离开。但他仍然通过其他方式接近于若梦。

李高阳的蠢蠢欲动,马永刚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他决定加快追求于若梦的步伐。当他真的决定迈出这关键一步时,又有些犹豫了。他再三权衡着。

5

这天晚上,在家吃完饭,他躲在自己的屋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把自己埋在一团烟雾中。于若梦的父母都是中学教师,是属于知书达礼的家庭。而自己的家庭非常普通,父母都是普通的退休工人,父亲每天晚上出去找人下棋,而母亲就叫几个邻居来打麻将,现在母亲的屋里就传出了哗啦哗啦搓麻将的声音,每天都玩到十二点多。于若梦能看得上这样的家庭吗?他掐灭了烟头,站到了大立柜的镜子前。一米八三,这是一个骄人的高度,但是这张脸怎么这么长?肤色怎么这样黑?亲戚们都说他随了父母的缺点,随了父亲的长脸,随了母亲的肤色。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他厌恶地离开镜子,躺在了床上,痛苦地摇了摇头,他害怕遭到像古英素那样的拒绝。不知为什么,于若梦那双妩媚的眼睛又浮现在他的眼前,他的下身一下蠢蠢欲动起来。他浑身燥热,春潮澎湃,他情不自禁地掏出那个家伙,不停地抚弄起来,嘴里还一边轻轻地叫着,若梦,我一定要得到你,若梦,我一定要得到你……

等他平静下来时,他坐在了写字台前,拿出日记本和钢笔,在上面无所用心的写了一句话:心儿啊,为什么这么激动?他拿钢笔在日记本上点着。对啊,何不写首诗,试探一下她?他在日记本上飞快地写起来。马永刚在中学时就喜欢写诗,但没有像有些人那样到了对文学、诗歌酷爱的程度,因此,报考大学时,他非常理性,没有报考中文系,而是选择了比较热门的经济管理专业,他觉得学习经济管理才是将来的安身立命之本。学习经济管理,并没有影响他课余时间读诗、写诗,他还参加了大学生们自己组织的文学社,和他们一块办诗刊,他还在正式报刊上发表过诗歌呢。

心儿啊,

为什么这么激动?

是什么,

摧毁了你的平静?

你终日坐立不安,

那颗僵冷的心再也勒不住缰绳。

我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我明知那是险境,

我会碰得头破血流!

然而难以忍受的苦痛,

也会点燃我周身的血液,

我将被焚烧得一干二净。

去吧,不要犹豫,

这是我最后的决定,

即使,

一切都会化为泡影!

第二天上午,他从办公室里进进出出,留神观察着于若梦他们的办公室,发现只剩下于若梦一人时,他伺机迅速地溜了进去。他感觉自己的心脏怦怦乱跳,脸上像冒火一般发热,汗水像小虫子一样在脸上爬着。于若梦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了,满头大汗的?”

“我……没怎么,我……昨晚上给你写了一首……一首诗,你看看。”他把一个信封放在了于若梦的桌子上,他感觉自己的手有些微微颤抖。他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于若梦的办公室。

马永刚心不在焉、六神无主地度过了一个上午。中午买饭时,他看到了于若梦他们,他像做贼似的偷看了一眼于若梦,她像没事人似的和那些人有说有笑。马永刚的心里七上八下的,她到底有没有看懂那首诗?他有些落落寡合,无法坦然地融进他们那个小集体中,因此,他买了饭,一个人回到办公室进餐,科里其他人都回家吃饭了。吃完饭,他没有到于若梦那里打牌。他拿了一张纸,他想,她肯定没看懂那首诗,我现在再写一首明白一点的,让她读懂我的心。于是他奋笔疾书,又挥就一首:

题目:飞蛾

这绿色的小生命,

舞动着它透明的薄翼,

扑向光明,扑向烈火,

没有丝毫的犹豫!

虽然顷刻间它化为了灰烬,

但它找到了自己壮烈的归宿。

让我做这飞蛾吧,

鼓起勇气,

扑向爱情的烈火,

哪怕被烧成灰烬,也在所不惜。

他又伺机把这首诗送给了于若梦,并在诗的下面写了一句:请于今晚八点在河边公园长廊处见面,不见不散。

他在政府澡堂子洗了澡,有些匆忙地提前回了家,让母亲早早地做饭。吃完饭,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烟色t恤和浅色裤子,拿了一个小包,里面装了一瓶花露水,为了驱蚊用的,还装了一包瓜子,他知道于若梦平时爱吃瓜子。七点多,天色有些暗了,他便骑上自行车奔了河边公园。

6

马永刚终于在焦急不安中等来了于若梦,这让他欣喜若狂,他急忙接过于若梦的自行车,帮她支车锁车。于若梦今晚穿了一件短袖白色连衣裙,白色高跟凉鞋,她把齐肩的黑发束成了一个马尾,身上散发出一股青春的气息,马永刚感觉于若梦要比古英素清纯可爱得多。

他们在长廊的椅子上坐定了,马永刚拿出花露水。

“来,搽点花露水吧,不然,我们一会儿该成蚊子的下酒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