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心中已经有了谱,那就是——“改革”。
改革这个名词今天已经不新鲜了,早在二十多年前,小平同志就作出了改革开放的决策,一举改变了我们国家的面貌,之后,改革延伸到各个领域。这些年,公安机关内部也在不停地改革,特别在用人机制上,提出了双向选择、竞争上岗的措施,指导思想很明确:通过公平、公正的竞争,使那些能人、好人走上重要领导岗位,把那些平庸的、素质差的人从台上赶下去。
应该说,改革的初衷是好的,但是,具体落实起来,问题却很多。
对广大公安民警来说,这不是什么新举措,据我所知,很多基层公安机关、包括省一级的公安机关近些年在用人时都使用过这个办法,那就是,设定领导岗位后,要求有意竞争的民警报名,然后采取考试、考核、演讲打分及党委研究的办法来决定。
这个办法表面上优点很多:你看,让你公平竞争,还要给你打分,分高的上,分低的下,多公正啊?其实,谁要真的相信这一点就大错特错了。考试这条我就不说了,因为,在所有竞争的项目中,只有考试是最公平的,同样的一张卷发下来,你答得好坏,得多少分,就看自己的本事了。但是,这里也有不公正之处,难道,文化水平高就等于工作能力强吗?在这一点上,刚刚走出校门的青年民警肯定要比工作多年的老民警占优势。同样,业务熟练,法条背得滚瓜烂熟,要是不负责任,也不等于工作成绩就好。可是,话又说回来了,这毕竟是个标准,试想,连基本文化水平都不具备、基本法条都不掌握的人,能当好警察吗?所以说,在所有项目中,文化业务考试这一条,是最公平、最讲理的。所以,有一条我在方案中写得很明确,这次文化考试,考的是小学的语文、政治和历史地理,如果不及格,就失去了进入下一轮的资格,自动淘汰出公安局。读者说,这条我定得不高吧,你连小学的文化水平都没有,还当什么警察?
接着是考核,就是让参加竞争领导岗位的民警进行演讲,也就是表功、吹牛,然后让大家按照德能勤绩几项给打分。在这一点上,问题可就多了。大家想想,基层公安机关,大的也就是刑警大队、巡警大队、交警大队,剩下的单位大的十几人,小的也就三两个人。就是上边说的几个人多的大队,下边还要分成若干中队,每个中队人数也不多,你平时要是光顾闷头工作,肯定群众关系一般,你要是再认真点儿,难免跟别人发生矛盾,这样的人,群众关系能好得起来吗?考核的分能高吗?所以说,这一条是有问题的。何况,这种考核还会给一个单位造成分裂,平时都是挺好的哥们儿,可是,两个人都盯住了一个岗位,那就得竞争,就不得不去做伤害对方的事情,等竞争结束,两个好朋友往往形同路人。
所以说,对这样的竞争方式我是持保留态度的。
对,剩下的就是党委意见了。说实在的,这一点,出入最大。为啥?一、我觉得,党委意见所占的比重太大。你看,每次竞争上岗时,制订的方案中都会规定,考试考核后,党委意见的得分占百分之五十以上,有的地方甚至占百分之七十以上。这也就是说,你考试、考核得再好,党委认为你不行,把你的分一压,另一个人的分一抬,那个人就把你顶下去了。所以,说一千道一万,还是换汤不换药。说一千道一万,关键还是看党委的权力掌握在什么人手中,要是党委正派,就能发挥好的作用,把坏人、差人研究下去,要是不正派就相反,研究下去的就是好人、能人了。其实,说来说去,跟过去党委管干部没啥大区别。
不过,这样做有一个好处。那就是,领导可以推卸责任,说最终的竞争结果是群众的意见,这样,就减轻了党委书记、公安局长,也就是我的压力。
听明白了吧。
我要通过这个办法,把一批不合格的警察清出去,让一批德才兼备的优秀警察冒出来,提拔起来,而且不需要承担太大的压力,也不怎么得罪人。
我跟梁文斌提出这个想法后,梁文斌很是赞成:“这样好,免得我们太得罪人。可是,后备干部们怎么办?”
这是个实质问题。因为,按照组织部门规定,要提拔干部,必须从后备干部中选择,而且还有名次排列顺序。可是,实施竞聘,肯定会打乱这种次序,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我们的方案中写得清楚,就是要不拘一格选人才嘛,就是要人才脱颖而出嘛!
所以我回答说:“这也是对我们后备干部队伍的一次检验,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按理,后备干部应该是民警中的优秀分子,那他就应该有竞争力,如果在竞争中失败,说明他本身就不符合后备干部的条件。”
梁文斌听了我的回答,怔了怔叹口气说:“可是,他们会有想法的呀,这也是一批人哪!”
我让他把后备干部名单拿出来,我看看都有谁。
他早就准备好了,名单就在抽屉里,我拿过来一看,第一名就是尉军,心里的火顿时就上来了。就这样的人,还排在后备干部的第一名?别人还用看吗?
所以,我态度坚决地否了这个意见,梁文斌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可是,当我把想法报到县委,征求领导意见时,霍世原又提出了同样的问题:后备干部怎么办?
我把对梁文斌说过的理由说了,霍世原皱着眉头说:“严局,你说得有道理,可是,对后备干部这支队伍,我们总得有个交代吧,像排在前面这几个,应该特殊对待嘛。对了,排在第一位的是尉军吧,据我所知,他是副局长的后备人选哪!”
不可能,有我当局长,这绝对不行。
所以,我旗帜鲜明地坚持自己的意见,所有人都要在改革中进行平等竞争。最后,还是汉英表了态,他支持我的意见。但是,待霍世原离开后,他叹息一声跟我说:“师傅,你是把咱俩发财的机会放过了。”我笑了:“怎么,已经有人找你了?”他说:“那当然,你们局的尉军,转弯抹角给我送过来二十万,可有你当局长,我敢收吗?你这么一改革,不但我收不着啥,你自己恐怕也是两手空空啊!”我说:“那咋办?要不,咱俩就收,收完了就进去?”汉英乐了:“师傅,跟你开玩笑,就依你说的办吧,需要我支持就说话。”然后告诉我,自从我们局要改革的风声传出后,不止一个人跟他打过招呼,说某某人应该照顾,某某人可以到哪个岗位,特别是尉军,说话的人更多,而且很多来自上边,有人直接跟他说,尉军可以当副局长。
我听了这些更来了气,说,越是这样的人,我越不重用他。
你真得佩服尉军这种人,确实有神通,就在这天晚上,我的手机响了,是儿子打来的,他先关心地打听了一下我的身体情况,然后就转到了我的工作上,问到我即将进行的改革上。因为有过徐涛的事,所以我马上意识到他要给谁说话,果然没猜错,他说能不能在改革前把尉军提拔起来,我明白,这是他母亲也就是魏兰的意思。我听着气不打一处来,对儿子说:“跟你妈说,少干我的政!”然后就把电话摔了。
尉军活动得确实过分,但是也不能全怪他,现在的风气就这样。有时,一个县公安局要提个小小的股级干部,甚至还有市里、省里的领导说话呢,所以说,尉军这么活动也可以理解。对,除了他,局内还有好多同志或者直接、或者通过他人向我表达意愿,准备竞争哪个岗位,我对所有人的回答都是:“一切看竞争结果。”
不过,对办公室主任耿才的要求,我倒产生了很大的兴趣。
耿才四十五六岁了,人长得很老成,无论是从表现上还是从气质上,他都不太像办公室主任。一般的办公室主任都是围着领导转,眼睛好使,会来事,可他却不这样。他虽然是主任,却只管政务这一块,也就是文字材料什么的,把有点小权的后勤、事务都交给了副主任,平时也不刻意跟我靠近。那天,他把一份材料送给我之后,磨磨蹭蹭地不走,我就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他这才吐口说:“严局,这次改革竞聘,我想回治安大队,你看行不行?”我一愣:“你在治安大队干过?”他说:“是啊,我当过治安大队长,因为跟屠局整不到一块儿,被他赶了出来。”
噢,原来如此……
我问,他因为什么跟屠龙飞整不到一块儿,他说:“我的工作他挑不出毛病来,主要是在钱上,他总认为我们治安大队有权,所以总是想法从我们手中整钱,可是,我哪有那么多钱哪,就是有,也不能可着他花呀,出了事谁负责?再说,我也不是勒大脖子那种人!”
明白了。
我又跟他聊了几句治安业务,然后说:“你能不能当上治安大队长,我不能保证,不过呢,我支持你去竞争!”他一下乐了:“真的,严局,那我就准备去了。严局,我不是不愿意在你身边工作,可是,我还是想搞业务。你放心,我要真竞争成功了,保证全力支持你工作!”说完,乐颠颠地走了。
我意识到,改革的风声一旦传出,就会人心浮动,拖时间长了对工作不利,所以,在我的思路得到县委的同意后,立刻成立竞聘领导小组和竞聘办公室,制订竞聘改革方案,准备尽快实施。然而这时又发生一件事,极大地分散了我的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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