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傍晚的时候回到家,没想到于婷也在。爸妈一见我回来,赶忙说:“怎么才回来,于婷等你好一会儿了。”
我解释道:“今天村里有点事,又回去了一趟。不过魏书记已经同意我待在县里,以后不用下乡咯。”我伸了个懒腰,一屁股坐到沙发上。
于婷问我:“魏书记让你回县委办上班了?”
我摇摇头,说:“暂时不行,还得等半年。不过以后我就不怎么跑乡下了,就在县城待着。”
爸妈听后,说那也好,老跑乡下也累,你们在家看电视吧,我们到楼下打牌。他们是想给我和于婷独处的机会。
等他们走了,我一把搂过于婷,说:“这下好咯,我可以整天缠着你了。”
于婷闷闷不乐地说:“你好了,我还要天天上班。”
我赶紧坐好,给她捶着肩说:“噢,我可怜的小猪,你太辛苦太可怜了。”
于婷也乐得坐直身子让我给她捶,捶着捶着,她又想起什么,嘟着嘴说:“张玉玲的男朋友都带她出去旅游好几次了,你一次都没带我去过。”
“不是一直在上班吗,哪里有空出去?”
“那你有空的时候也没带我去,五一去了吗,国庆节去了吗?”于婷有些生气地嚷着。
“国庆的时候我不是在村里吗?你们放了假我没放啊。”
“我不管,反正你没带我去过!”
“咦,今天我们的小猪情绪有点反常啊!什么状况啊这是?”
“什么状况,就想问问你带不带我去旅游?”
“你要有空就带你去啊,你不是要上班吗?”
“这是你说的,我明天就调休去。”于婷指着我的鼻头说。
我张大嘴,作势要咬她的手指,硬撑着说:“是,我说的。”
四川省峨眉山市。峨眉山脚下。
我望着秀美峻峭的峨眉山峦,怀着一点小疑惑,问道:“于婷,怎么想来爬峨眉山呢,想领教灭绝师太的风采还是怎么着啊?”
“胡说什么呢,先找个旅馆住下来,明天才好上山去呢。”于婷敲打着我。
我应着,四下里看哪里有旅店。
“猪头,问你个事,你不准笑话我。”于婷有些扭捏地说。
“说吧,我什么时候笑过你啊?”
“算了,还是不说了。”
我看她脸红红的,很害羞的样子,越发要问个究竟:“说嘛,有什么啊。我保证不笑你。”
“嗯……一会儿到旅馆,开一个,还是开两个房间啊?”于婷说完,脸涨得通红。
我倒没想过这个问题。但这时候,如果我说开两个,那我肯定是头猪了。“当然只开一个啊。”看于婷张大眼睛很惊讶的样子,我赶紧接着说,“旅游区的宾馆好贵哦,开两个好浪费。”
于婷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的样子,羞涩地说:“我也这么想。那我们开个两人间吧,你答应我,晚上不准欺负我好不好?”
我说好。心里却在想,什么才叫欺负你呢,那样应该不算吧?
到跟老板娘说的时候,于婷又反悔了,说要开两个。我急了,连声说就开一个开一个,刚才不说好了开一个的吗?
老板娘不怀好意地窃笑着问,有身份证吗?还是学生吧?我和于婷赶紧说不是,都工作好几年了。老板娘索然无味地道,那还怕什么,就开一个呗。
把背包放到房间里,我和于婷商量着去吃饭。还真不便宜呢,一个凉拌小野菜能要二十块。于婷看我点了两三个菜就急着说,别点了别点了,吃不饱晚上吃烧烤好了。
我很奇怪,问,于婷你咋这么熟啊,你来过吗?于婷有些不好意思地告诉我,她父母结婚前第一次旅游来的就是峨眉山。我明白了,多么有象征意义,多么美好的地方啊。
吃完饭,我们在山脚下闲逛。夜色渐渐暗了,街边的啤酒摊摆出来了。于婷是小孩子脾气,还想着跟我玩消失,乘我不注意躲到一棵大树后面。我装作没看见,大声喊了两嗓子,满足了她的虚荣心。然后掏出手机拨了她的号码。嘿嘿,小样,跟我玩。于婷很无奈地走出来,直说把手机铃声关了就好了。
走到后来,我们都想回去了。回到房间,我先洗了澡。洗好出来叫她去,她却忸怩得很,不肯去,说:“你答应我的哦,不准欺负我。”我说:“我答应了吗,真的答应了吗?”
她生气地坐到我面前,要哭一样地看着我。我只好说:“我说了的我说了的,我保证不欺负你。”
她这才去浴室洗澡。洗完了,她不好意思地说:“哥哥,我没带睡衣,你出去给我买,好不好?”
我说不会吧,这么晚了到哪里去买啊?她说我只带了小内来换,怎么办?我看她很着急的样子,不敢跟她开玩笑,就说那你穿我的吧。她着急地说你的好大嘛。我无奈地说那就穿你白天穿的吧。她又不肯,说洗了澡再穿白天的衣服不舒服。最后她只好穿了我的内衣出来。
我心里忍不住想乐出声,又不敢。她看我一脸的坏笑,恼得过来捶我。捶了一阵,也累了,就躺到另一张床上说:“晚上我睡着了,你不许偷跑过来。”
我张牙舞爪地跑过去,说:“我不偷跑过来,我现在就过来。”
她看我的样子想笑,忍住了冷着脸说:“你保证了不欺负我的。”
我躺到她身边,搂住她,柔声说:“我不欺负你,我只想抱抱你。”
她看了看我,把身子转过去,背对着我。
我抱住她,贴着她,闻着她的发香,手轻轻地抚摩着她。
她把手护到胸前,娇声说:“说了不欺负我的。”
我把嘴贴到她耳边,轻柔地说:“我只想摸摸它,真的。”
于婷松开手,让我握住了它们。然后转过身,把头贴到我的肩上,像个小女孩一样,闭着眼睛,“哥哥,别欺负我。”
我轻轻地搂着她,把脸颊贴在她头上,摩挲着她的秀发。
我爱你,小猪……
峨眉山比我想象中的还要高大。我们从早晨开始动身往上爬,游游逛逛,下午才赶到洗象池,在破庙旁边的小店住下了,怀疑有跳蚤,度过了难熬的一晚。
第二天,我们奋力向金顶前进。到峨眉旅游的人,多半是冲着日出和佛光而来吧。
快到金顶的地方,有好多铁索,上面锁着许多情侣锁。据说情侣们锁住了再把钥匙抛掉,情缘就可以锁定一生。我很想买一把试试,于婷却说没必要浪费钱,我便没有买。
走到舍身崖,于婷向我讲了在这里发生的男女殉情的故事。我开玩笑说,哪天你把我甩了,我也从这里跳下去。于婷笑笑说,你不会的。我怔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在金顶又住了一晚,再过一天好看日出。但很遗憾,我们在金顶没看到佛光。
回去的时候,于婷执意走山后的小路,而且是一路跑着下去。山高路峭,我害怕乐极生悲,连声劝阻,可于婷不依,非要拉着我一起跑。我拗不过她,就指着半山腰上一块平地说,这就是我们的爱情之路,让我们一起跑到终点吧。现在想来,这句话是有问题的。但当时两个人都很兴奋,呼啸而下,遇着几个老外背包客,看我们来势汹汹,一边让路一边摇手,hello。我匆忙中连声说,hello。一笑而过。
和于婷从峨眉山回来,我们的婚事就提上了议事日程。双方的老人都没什么意见,只是因为我目前名义上还在下乡驻点,觉得不便结婚。当然一定要结也可以的,但好像没必要那么着急,等我回到县委办再考虑更好。
于婷变得非常的黏人。我除了偶尔到村里看一下水厂,其他几乎所有的空暇都被她占据。我并不反感这样。我喜欢黏我、依恋我的女孩。
因为决定要结婚了,所以很多方面不太避讳。有时候于婷来我家,黏着我不愿回去,双方父母也默许了。当然表面上还是她一间房,我一间房。主要是于婷觉得在我家留宿就够丢脸了,再住一间房的话,不知道老人们会怎么看她。
我不想勉强她,只要她喜欢,怎样都可以。
不过我们常常会等父母睡下后,悄悄跑到一间房里睡,到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时候,于婷再叫醒我,让我去另一间房装睡。
和于婷睡在一起的时候,我闻着自己喜欢的女人的体香,抚摩着她光滑柔嫩的肌肤,常常会激起渴望。于婷慢慢地也不再坚持,只是每次到了要紧时候,她都会压抑着喊疼,让我不得不无功而返。我曾经抱怨过她,为什么别的女孩可以忍受的疼痛你忍受不了?而她总是委屈地说,我也不知道嘛,你说过要疼我的,不许发脾气。
终于有一次,我因为她喊疼又半途而废,很懊恼地把她推开,侧身自己睡了。于婷很难受地把我扳过来,说:“你答应我的,以后都要抱着我睡的。”
我很无奈地对她说:“抱着你我会想,想了会很难受,难受了你又不给我,你要我怎么办?”
于婷还是那副委屈的模样,“我又不是不肯,我都陪你试了好多次,真的很疼嘛。”
“第一次都会有点疼,没见过谁像你这样。”
“我不是一点,我是很疼很疼。”
我再次无奈地转过头去。于婷坐起来扳我的脑袋,可我使劲不让她扳动。她费力地扳了几次,见我不理她,就开始啜泣,“你是个骗子,你说了会爱我的,说了会疼我的。都是骗我的。”
我怕她吵醒父母,就压低声音说:“谁骗你了。你问问你的好姐妹张玉玲,她跟她男朋友多少次了,我们一次都没有呢。我这还不算爱你吗?我还想问问你爱不爱我呢。好了别哭了,让爸爸妈妈听到了不好。我到那间房去睡,乖,别哭了。”
我爬起来,噔噔噔地跑到另一间房睡下。郁闷啊。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睡着了。在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突然觉得脸上被啪啪地抽了几巴掌,借着屋外路灯的光线,辨认出是于婷骑在我身上打我。我抬手按亮灯,只见于婷哭得眼睛肿肿的,穿着小内衣骑在我腰上。看到我醒了,于婷又开始骂我骗子,然后用手来拍打我的脸。我又好气又好笑,想坐起来拦她,却动弹不得,无奈地叫道:“你把我肚子坐瘪了。”
于婷听了,往下坐了坐。我顺势坐起来把她抱住,心疼道:“疯婆娘,你不怕冷啊,冻坏了怎么办?”
于婷嚷着:“冻死了算了,你又不爱我。”
我把她抱进被窝,说:“我哪里不爱了,我是全世界最爱你的人。”
她抽泣着把脸贴到我胸口上,说:“你说过每晚都抱着我睡的。”
“是,我说过。”我抚摩着她冻得冰凉的胳膊,拍拍她,“乖,睡觉吧。”
她可怜兮兮地抹着眼泪,说:“哥哥,你是不是真的很难受?”
“有一点,也不是很难受了。”
“那,再试一次好不好?”
“你不怕疼吗?”
“怕,我让你停的时候你就停下来好不好。”
我点点头。她乖乖地爬到我身上……
“疼吗?”
她咬着牙,摇了摇头。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用力地索取着。
她似乎有些疼,张开嘴,想喊出声来,却终于没有。
“哥哥,抱紧我,抱紧我,好不好?哥哥,说你爱我,爱一辈子……”
2
不知其他男人是否都跟我一样,在感情稳定之后,便开始醉心于事业。突然间,我对工作冒出莫名的兴趣,很勤奋地往村子里跑着。除去水厂,我还寻思着跟粟村长再整些其他项目,毕竟水厂解决不了多少人,很多人还需要靠自己,喂喂猪养养鱼,小打小闹做个有益的补充。我一心想着年底考核的时候能拿个头彩,也不枉我在角坪辛苦了那么久。
而女人是否又都会变得和于婷相似,把感情看得比一切都重?哪怕什么都不做,只要两个人能在一起,怎样都是甜的;不在一起的时候,就会很焦虑很怀疑。每次我从外边回来,于婷都要拿我的手机玩,开始我以为她是在玩游戏,后来才发觉,她是要看我的通话记录和短信。我没有不快也没有反感,反正我问心无愧,如果她能安心,那就由她看吧。
在这几个月里,生活对我而言,既平淡又充实。而对于其他人来说,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不知道这其中的细节,与我无关的,我也不乐意打听,认为该知道的自然会知道。
水厂的效益很不错,尽管处在创业期,实行薄利多销的营销策略,但因为基本上是垄断经营,预期年底收入能超过百万元。
肖可早已离开村小回到大学,听说她有可能留校。她偶尔跟我联系,让我忆起她灿烂的笑容。
老高终究还是败给了冯大秘,被转去做了县接待办的主任。虽然还兼着县委办副主任的职务,但只是个空衔,他的权责范围移交给了冯大秘。
虽然已经获得阶段性的胜利,冯大秘却并不十分开心,因为他没有取得完胜。正主任的职务始终像吊在树上的一块肥肉,他踮着脚能闻到,却始终吃不着。按理说这是不正常的,一个县的县长有空上一两年的,县委办主任空这么长时间的却不多。冯大秘表面在办公室负全责,相当于正主任,但这个正字没扳过来,他就进不了县委常委,就始终是个小角色。这其中有什么玄机,谁知道呢?
而我呢?县委组织部的同志已经跟我有了比较正式的接触,这一年过去,我将回到县委办工作,等待我的将是副主任的职务。虽然排名最后,但前途光明。这也预示着我又将回到过去的生活轨道。等待我的会是什么?也许是更曲折的算计和斗争,虽然不会血雨腥风,刀光剑影恐怕少不了。
至于于婷,她正处在即将与我结婚的喜悦和躁动不安之中。她的小心眼完全放在筹备结婚上,一点一点地攒着组建新家的小物件,一个小台灯一幅装饰画一张别具创意的请柬,都能让她喜悦不已,摆弄半天。她对我越来越在乎。她可以问心无愧地和任何男人谈话,却不信赖我,以为随便哪个女人都可以把我勾走,每天的必修课是翻看我的手机。平静之中,暗藏着危机。
虽然正式任命还没有下来,我被提拔为副主任的消息还是在内部流传开来。这给我出了个小小的难题——就要回到办公室工作了,我该以什么样的心态和方式去面对大家呢?
当然,对某些人来说,这个问题很简单,你继续低调不就完了吗?保持低调做人,永远都不会有错的。
可对于我这种心理有阴影的人来说,却不一样。我迫切地希望有东西抚平我心灵的创伤。想当初,我在办公室连张桌子都没有啊,现在好歹是个副主任了,要还那么唯唯诺诺的,我心里憋得慌。我努力了这么久,等的不就是扬眉吐气的这一天吗!都说“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人活着不就为一个痛快吗!不行,我要高调,我要张扬!
呵呵,这些不过是我没事想着玩玩的。我没那么傻,老高的事给了我一个深刻教训:人哪,到什么时候都得谨慎,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同志们,我胡汉三又回来了。”我调整心态,故作轻松地走进办公室。
同事们凑过来热情地打招呼,隋秘,好久不见,怪想你的。呵呵,我心里想,不过是场面话都这么说罢了,我不必戳破就是。
于婷早知道我今天会来,有心理准备。可是在过来与不过来之间,她还在挣扎。
冯大秘同志比较矜持,没有在第一时间过来打招呼,等其他同事散开了,他才走过来,用力地摇着我的手,仿佛摇得越重感情越深似的,“小隋,这就回来了吧。你走的这一年,我总觉得办公室少了点什么,你一回来我才明白,原来是缺了你啊。”
我真想装作有气无力的样子跟他说,大秘你省省吧,这一套再来一轮,我咋吃得消啊。可我忍住没说。
冯大秘是真舍不得放开我的手啊,好像我是小媳妇似的,拉着我走到他办公桌前,“小隋你看,这以后就是你的办公桌了。老高现在主要在接待办上班,我就用了他的桌子,特地把我的桌子腾给你了。”
还是秘书懂秘书啊,我心里感慨着。终于想办法把手从冯大秘那里抽回来了,我坐到冯大秘原来的椅子上,摸了摸桌子,对冯大秘说:“嗯,长幼有序,是该我接你的位子。”
我是啥意思大秘没反应过来,我也自觉失言,赶紧悄声说道:“下了班有空没,一起喝点?”
冯大秘会心地笑笑,比了个ok的手势,转身走了。我想,他是真把我当好朋友了,有点不忍心。因为我没有拿他当朋友。
不能陪于婷吃饭了,她又得念叨我了。
回到办公室工作没几天,任命就下来了,由冯大秘代为宣布。我这种级别的干部也不需要公示啊评议啊这么麻烦,直接就走马上任了。私底下,冯大秘向我倒酸水,说你这个副主任刚说没几天就定下来了,我这个“正”字几年都弄不上去。我说,你那不是带个“正”字吗?钱钟书先生早就说过,教授是大老婆副教授是二奶,大老婆只能娶一个,难;二奶随便包,易。同理可得,正主任……副主任……冯大秘苦着脸说,照你的意思,我跟你都是二奶。我说你要实在不爽的话呢,可以把我看做三奶。冯大秘同志才略感安慰地去了。
既然我已回到县委办,又提了副主任,是时候把于婷娶进门了。我和于婷先不动声色地在办公室里略表亲密,有意让大家看出端倪,纷纷来逗趣我们,我俩就干脆向大家公布了婚期。冯大秘看着是一个文化人,可嘴里硬是吐不出象牙来,一脸猥亵表情地说我不声不响就把办公室的美女给办了,必须向大家坦白犯罪过程。于婷羞恼得要去打他,被我拉住了,说都快是我老婆了还动手动脚的,成何体统。
最让我意外的是,老高听说了这事,主动跑来道喜,还说要帮我们联系酒店,说他现在在接待办管事,有这个资源优势。我正苦恼结婚要不要请他呢,不请,怕于婷怀疑;请了,又怕送请帖人家也不给面子。所以见他主动过来祝贺,我很高兴,但心里又总觉得有些不踏实,说不清为什么。
不过我没工夫考虑那么多。如果干戈能化为玉帛当然好,假使不能,他老高又能怎样?
我还是操心下婚礼的筹备吧。老高说酒席仪式他包了,我想就算他还记着仇,也不至于在婚礼上给我整段哀乐吧?市里黄书记总算是亲戚,如果能把他请来做主婚人就爽了,不过又不是至亲,合不合适呢?请魏书记做证婚人?是主婚人大还是证婚人大,这事我不懂,得上网查查。要是两个书记都能来露上一脸,那我的面子就大了去了。这就是我们这地方的风气。
有空我会和于婷一起上街买点小玩意儿。她说新衣服还得上省城买,嫌县里的没档次。好嘛,连市里的也看不上了。我真不明白女人,不都是那几个品牌吗,至于吗?
人逢喜事精神爽,我这些天看于婷,怎么看怎么觉得美。只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生活远比电视剧还要戏剧化。那天我正跟于婷在小饭馆吃饭,突然听到街上唧唧喳喳乱传什么,因为动静比往常大,我便留心听了听。正好有几个人进饭馆,边走边说:出大事了,洞口那边的金矿出事故了,矿井爆炸,不知道死了多少人。我当时惊得筷子都掉地上了——千万别是佘老板啊……
于婷看我的样子觉得奇怪,关心地问我怎么了。
我心里着急又不能跟她明说,只得敷衍着说:“如果洞口那边真出了这么大的事故,县委和政府应该有大动作。赶紧吃完,我回单位看看。”
于婷也没多想,不紧不慢地继续吃着。这时候我手机响了,掏出来一看,是乐刚。我心里立刻涌上来不祥的预感,迟疑着不肯接这个电话,心里残存着一点希望。我甚至感觉到自己的双腿在不自觉地颤抖,脊背上冷汗直冒。
于婷看我任由手机在响却无意接电话,奇怪地问:“谁打的,怎么不接啊?”
我知道她这一段老担心我被别的女人勾走,没事就喜欢翻我的手机。可这时候懒得解释,我鼓起勇气,把手机拿到耳边,按下接听。
“哥,佘老板的矿井出事了,死了十几个人哪!”乐刚在电话那头心急火燎地嚷着。
我犹如五雷轰顶一般,大脑里一片空白。真是佘老板,真的死人了……
许久后,我怔怔地挂掉电话,也不想再听乐刚说什么。完了!佘老板完了,我真不该拿他的钱啊!
镇定,千万不能让于婷担心。我暗自深吸一口气,装作没事人一般,平静地说:“于婷,可能那边真出了什么事,我得回单位去候着,万一有啥情况要我处理,我不在就麻烦了。”
于婷诧异地问道:“真出事了,死了多少人哪?”
“现在还不能确定,等搞清楚了再说吧。我先回去,你吃完把账结了。”我艰难地站起身,强作镇定地走了出去。
走出饭店,我习惯性地掏出手机,一时间却不知道该打给谁。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自己很有本事,短短几年就取得了别人难以取得的成就:坑走老高,创建水厂,打垮“清泉”,做上副主任,即将迎娶自己的爱人。顺利得以为自己可以呼风唤雨,举世界为我所用。然而到这时我才发现,这些统统都是假象。我所有的本事不过是一个虚幻的肥皂泡,它可以很绚美,也很容易被戳破。
我把电话打给了冯大秘。这真是个绝妙的讽刺。在最危难的时刻,我能去找的不是后台不是恩人,而是曾经的敌人。不过,也许他把我当做朋友。
“大秘,洞口的事听说了吗?有没有什么确切的消息?”我顾不得旁敲侧击,开门见山地说。
“具体还不清楚,魏书记和杨县长上午就去了现场,下午回来要召开内部会,统一口径。”
“知道上面的意思,是放还是堵吗?”
“目前不清楚,你别问这么多,先回办公室吧。”
我心烦意乱地挂掉电话,也不敢开车,招了辆的士来到办公室。
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只能等消息,非常时期谁都不敢怠慢。
接近傍晚的时候,书记和县长才赶回来,马上召集了县委、政府和人大的相关干部,通报了部分情况。或许因为我级别不够,传达到我这儿的只有三条:一是本次事故确定死亡三人,伤五人;二是事故原因尚未查明,目前还不能定为安全事故;三是所有干部必须统一口径,防止群众在死亡人数和事故原因上以讹传讹,制造不安定因素。
听完调查情况,我心里稍稍放松一些,毕竟死亡人数并没有之前听说的那么夸张。只是有一点我百思不得其解,事故原因不明我可以理解,怎么连是不是安全事故都不能确定呢?死伤八人,还不能定为安全事故?
正当我为此困惑的时候,乐刚给我带来了答案。
3
乐刚开车带我来到河边,我们沿着河堤一直往下游走,直到确信方圆百米空无一人。
“乐刚,以后别一惊一咋的,要吓死人的。”我埋怨道。一次事故的死亡人数非常关键,多一人少一人完全是不同的性质。
“我当时也吓坏了,顾不上核实。”乐刚心有余悸道。
我慢慢地坐到河堤上,无言地望着对岸灯火,心里隐隐有些伤感。乐刚过来挨着我,默默地坐下,任由晚风吹着。
就这样过了许久。
“哥,回家吧。”乐刚在一旁轻声唤我。
我没理他,仍呆坐着。
又过了许久,我把头深深一埋,再猛地抬起,把自己拉回现实中,“乐刚,死伤这么些人,县里说不能确定为安全事故,你们局里有什么说法没有?”
“是这样的。这次爆炸有点特殊,发生在矿井入口。本来金矿跟煤矿也不一样,又没有瓦斯什么的。从现场来看,是工人触爆雷管引发的爆炸。之所以不能定性,是因为目前无法确定是工人操作上的失误还是蓄意的犯罪行为。”乐刚解释道。
原来如此。我思忖一会儿,说:“如果是刑事案,佘老板的责任会不会小一点?”
“那当然,不光佘老板,就连安监局、县委和政府的责任都会小很多。你能管天管地管空气,总不能管人犯不犯罪吧?”
“要是刑事案就好了。”我长吁一口气道,“你们倾向于哪种可能呢?”
“难说,人都死了,谁知道他是有意还是无意。”乐刚叹道。
我站起来,伸出手,把乐刚拉了起来。
“乐刚,我真希望从没收过佘老板的钱。”
“哥……乐刚有些内疚。”
我拍拍他的肩膀,把他揽过来,“回家吧。”
夜空下,是两兄弟相携的背影。
世上从无后悔药可吃。
爆炸案轰动了一天,之后办公室似乎又恢复了平静。只要不是直接负责的领导和利益相关方,谁会操心这样的事呢?这又不能给自己调薪升级,最多就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我所在的县是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国家级的大媒体很少会把目光投射到这里。我曾经留意过,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节目一个月能提到一次我们省就非常罕见了,何况这小小的县城。而且此定律可以推广:本市在省电视台,本县在市电视台,曝光率都大抵如此。大媒体不关注,小媒体很听话,外界很难作出什么反应。
跟一般矿难不同,本次事故没有被困井下等待救援的矿工,也就无须省市领导亲临现场指挥,从而谱写一曲抢险救灾的动人篇章。遇难矿工属于自己操作不当,甚至还有蓄意犯罪的可能,无论从哪个角度,似乎都有咎由自取的嫌疑,所以遇难者家属情绪较为稳定,没有过多折腾;也许是在耐心等待鉴定结果,能处理成工伤顺利拿到补偿,应该是他们最迫切的愿望。因为有可能是一起刑事案件,并且肇事者已经死亡,市里也没有给县里太多压力,只是给了十五天的时限,要求县里务必在规定时间内把最终结论和补救措施上报。市县一心,竭力维护来之不易的安定局面。
而在民间,风声慢慢地转向了刑事案。是啊,矿难在全国不算罕见,有什么噱头,值得大家卖力地疯传?唯有血腥暴力的罪案聊起来才足够过瘾。爆炸原因越传花样越多,有说佘老板霸占人老婆的,有说佘老板拖欠工资的,也有说跟佘老板有仇的金矿老板买凶寻仇的。各种版本,不一而足,充分体现了市井小民丰富的想象力。
我为遇难者悲哀,却又为自己庆幸,心里还是希望最终结果就是如此吧。
不过一切只能听天由命,我是没有任何影响力的。如果我是书记县长,我或者可以说,把事情压下去吧,别破坏了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如果我是分管副县长或安监局长,我或许可以说,拜托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小弟为头顶乌纱谢谢大家了。可我什么都不是,能去求谁?你跟这事有关系吗,你就来求人,难道你在里头有猫腻不成?
所以,我除了等候命运的裁决,还能做什么?
等待总是让人煎熬,而煎熬会让人忽略生活中其他重要的东西。这些日子,我拼命想办法打听有关爆炸案的消息,忘了顾及于婷的感受。
这天下班,我又强拉着冯大秘去喝酒吃饭。作为县委办负责全面工作的副主任,他会比我更早更全地知道内幕。
经过这一段的交往,我对冯大秘渐渐有了些好感。即便不是如此,我能找的可以放心一点的人,也只有他了。
“大秘,洞口爆炸案,县里定了调子吗?”
“本来基本上定了,不过后来出了点麻烦。”冯大秘边喝酒边回答。
“有什么麻烦,说来听听?”我四下打量一番,有些着急。
冯大秘不紧不慢地回道:“公安局是要定成刑事案的,常委里多数人也同意,不过杨县长有不同意见。”
“他有毛病吧?公安局都定了,他反对?他比公安局的还懂断案!”我不由得有些激动,好在音量刚大了些就反应过来,控制住了。
“公安局的依据确实很牵强,说出去很难服众。”
“那也不至于否定掉啊,他就不怕定成安全事故,掉了乌纱帽?”
冯大秘瞥了我一眼说:“掉乌纱倒不至于,这个案子的毛病在于炸药的来源有问题,跟那些治理不力导致的矿难有很大区别。”
“怪不得,跟自己没关系,就不管底下人的死活了。”我有些不忿地道。
冯大秘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说:“小隋,你的情绪有点不对,不会跟这事什么牵连吧?”
我一愣,暗暗自责沉不住气,“搞笑哦,我跟这事能有什么牵连?我不过是刚提了副主任,图个太平,不希望改朝换代罢了。”
说完,也不好再问冯大秘什么,以免引起他的怀疑。
倒是冯大秘在沉默一阵之后,又幽幽地说:“其实我倒是能理解杨县长的立场。如果定成刑事案,那死的三个人中,必然要定一个罪犯出来。这样的话,不光死亡赔偿拿不到,还得承担骂名。对他的家庭来说,又将是个致命的打击。所以,没有确凿的证据,宁可定成安全事故,也不能往刑事案上靠啊。”
“是吗?我倒是没有考虑到这一层。”我被冯大秘的一通话感染得也有些心情沉重。但我这会儿心里想:这事搞不好联系着我的安危呢,更何况行凶报复未必就没有可能,万一真是刑事案件呢?我在心里责怪杨县长多事。真让人心烦意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