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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去驻点的地方叫江口乡角坪村。听村名,就知道要去的是什么样的地方。角坪,你猜有多少地方是平的?
到乡里的时候,乡领导请吃饭,耽搁了一天。第二天乡里派了辆车,送我到角坪村。我本想自己开车下来,想想自己不是出差是驻点,只好算了。
村长姓粟,很真诚地欢迎了我。我觉得他的欢迎是真诚的,是因为他握我的手时不乱晃,紧紧握着不说废话,只说“欢迎”两个字。不像在乡里,刘乡长握着我的手一阵阵地猛晃,嘴里说什么哎呀早就盼着你来啊多指导多帮助啊。那真叫一个假。你知道是我来吗,你还早盼着了?
村里给我安排的住处,其实就在村长家。不过是农村的木房子,当中进门的一间叫堂屋,供着天地君亲师和祖宗牌位,两边厢房是分开的。村长两口住东厢房,我住西厢房,各自又有几间,而且都有门可直接出屋,独立性比较强。堂屋背后还有一间房,里面高出地面一米左右垫了个大台子,四周是木板,中间挖了个大坑填满了木灰,就在上面烧火做饭,一般烧的是柴火。正对火堆的屋顶通常会挂几溜腊肉,客人来了可以直接割腊肉炒着吃。
角坪是天远比较穷的村,要是条件稍好一点的村,最起码村长家应该是砖房。听说粟村长的儿子儿媳在广东打工,如此正好,我本不喜欢到人多的家庭住。我的伙食也在粟村长家开,一个月给三百块钱,村长直说用不了。但这是规定,我不容他推辞。
我到的第二天,粟村长组织村里的干部开了个会,再一次对我的到来表示欢迎,然后向我汇报工作。他拿出一沓皱巴巴写满字的稿纸,说汇报村里的情况和下一步的工作计划,让我审查审查。
我不爱干这种事,就说:“老粟,我不是什么领导,你不用给我看这些东西。你就说以后村里有什么打算,需要我干什么就行了。”
粟村长讪讪地把稿纸收回去,说:“我也不会弄这个,都是让村会计给弄的,他有文化。那什么,今天先不说工作,隋干部你下到村里四处看看,先了解了解情况再说?”
我考虑了一下,说:“那也行。我刚来,可能粟村长你不好意思马上给我安排事做。我先到村里看看,有了想法,再跟大家一起商量怎么干。我这次下来,是一心想把县里交代的任务完成好,村里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不用跟我客气。我说句实在话,这不光对村里有好处,对我个人也是有好处的,所以绝对不要见外,真的。”
粟村长说:“这样好这样好,隋干部一看就是实在人,我们就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了,明天我带你到处看看。”
很久没到农村来,跟我小时候对农村的印象比,现在确实有些不一样。可能是年轻人一般都外出打工的缘故,多数家庭没有我想的那么穷困,至少应该是不缺吃穿。
当然,贫困家庭也是有的。这些农户多半是上有老下有小,拖累着家里的壮劳力不能出去打工。至于那些鳏寡孤独的,境况就更差些。
粟村长说,最犯愁的是,村里的姑娘家现在都兴往外嫁。开始能帮扶娘家,感觉还不错,但时间长了,感觉村里人丁慢慢变少,让人着急。村里的男娃们出去打工,如果能找个媳妇回来还行,若是找不着或是找了带回来却留不住,那多半就得打光棍了。现在十里八村的,相互间很少有联姻的。
“隋干部,你觉得我们村的情况怎么样?”粟村长问我。
我略加思索后,本着“先肯定后不足”的原则,说:“比我预想的情况好一点。我在网上看到一些地方,那真穷得连鞋都买不起。咱们村看起来没那么糟。”
粟村长显然不满意我的回答,说:“那么穷的,咱们这儿也有。当然也是个别现象。今天我带你走的都是平坝上的人家。那些住得远的,住在山窝子里的,就跟你在电视上看到的差不多了。”
哦——我长长地回应一声,对粟村长说:“那你带我到住在山里的人家去看看吧。”
粟村长说:“看不看的,也就那么回事。时候不早了,先回家吃饭,我明天再带你转转。”
我感觉粟村长的话有些生硬,却不明原委,不便再多说什么。
回到村长家,村长老婆已经把饭菜做好,真不错,闻着挺香的。我和粟村长坐下吃起来,村长老婆夹了几口菜站在一旁吃。我有些不自在,说,就我们三个人,上桌一起吃吧。她坚持不肯,我不善客套就没再多劝。有贵客的时候女人不可以上桌,这么多年了农村的习俗居然没变。当然也不是完全没变,至少能站在一边吃了,根据我小时候的经验,女人家是要到厨房里去吃的。
酒是农村酿的散装苞米酒,味道可真冲,一口下去,让我直喷出来,弄湿了衣裤。
村长老婆笑着给我拿了条毛巾。
粟村长乐呵呵地问:“喝不惯咱自家酿的酒吧。”
我接过毛巾,随手擦了擦,笑着说:“没啥惯不惯的,只要是酒,我都能喝。头一口,不适应。”
粟村长笑着让我夹菜吃。农村的肉片切得真大,吃着非常给力。喝这么冲的酒,不大块吃肉还真不过瘾。
我边吃边说:“老粟,以后你们平时吃什么就给我弄什么,千万别把我当外人。要不,吃穷了你们,我可不负责。”
“看你说的,就这点菜招待你这个贵客,我还嫌拿不出手呢!这菜是自己种的,猪是自家养的,吃倒是吃不穷。”粟村长打量着自己的屋子说,“就是攒不下钱。我儿子儿媳在广东打工,寄了些钱回来让盖个砖房。可我这婆娘在节骨眼上得个病,动个手术,钱又整光了。”
村长老婆在一旁不忿地道:“我说不去,你们非要我去,现在又怪我。”
粟村长一瞪眼,嚷道:“不带你去看病,让你在屋里头疼死?”
村长老婆还想说啥,看我停了筷子,就没再说。
粟村长转过头来对我说:“隋干部,让你见笑了。农村就这情况,我们家还算好的,我老两口还能干,儿子媳妇又能出去打工挣钱。要是困难一点的家庭,得个啥子病就只有扛着,扛不过就埋。”
我感慨地说:“老粟,你不说,我还真看不出来。我到的这几家,看样子是真不错。家里都摆着彩电啊。”
粟村长摆摆手说:“这几年兴的规矩。结婚的时候都得办这些个物件,买下来有几个看的?农村人闲不得,一闲就没饭吃。小娃儿倒也在看,但哪能像城里娃儿那样守着看。电费都交不起呢。”
我说:“那你明天带我到山上看了,我们一起出个主意,把村里的经济搞上去,也不说有啥大变化,起码能不愁交电费吧。”
粟村长笑着说:“还真有不愁的,山那头有几家,现在都没扯电线过去呢。不说这些了,吃菜吃菜。”
转天我和粟村长到山坳子里住的几户人家去看了看,确实跟我在网上看到的穷困人家没什么区别。怎么说呢?就连吃饭用的碗筷都置办不齐,以此发散发散,大概就能想象到了。
我不是特别心软的人,看了仍是颇多感触。不行啊,要走仕途的人,心必须要硬。钱我要捞,官我要做,不过,这不妨碍我做点好事吧?
我和粟村长看得差不多了,正想回去。粟村长突然想起什么来,“还有一个地方,忘了带你去。隋干部,你看你还能走不?能行的话,我们再去看看。”
我没有犹豫,读书那会儿经常玩篮球,体力好着呢。
“老粟,咱们这是上哪儿啊?”我跟在粟村长背后走山路,微微有些气喘。到底是比不过劳动人民啊。
粟村长继续往上走着,头也不回地答道:“村里的学校,就在前面不远。”
“学校?不是不准设村小了吗?说是在乡里集中办学的嘛。”我有些奇怪。
“咱们村离乡上最远,情况特殊,就保留了。一年级到四年级在这儿念,上五年级了就转到乡上去。”粟村长指着不远处一栋木房子,说,“到了,就在这里。”
我心里暗暗说道,怎么把学校建在半山腰上啊?这不是有毛病吗。这想法又不便表达出来。
学校的教室不算小,门窗也还是好的,前面有块空地貌似操场,刚好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别说,还真立着木头做的篮球架子,一个不很规则的铁圈孤零零地挂在上面,冒充篮圈。地面不是塑胶也非水泥,就是泥巴地,只是碾压得平整些而已。因为时间久了又有雨水的缘故,一些石头露了半截出来。作为篮球爱好者的我,不禁有些遗憾地想:就这破地,咋运球啊?
“老粟,有老师愿意到这儿来吗?”我问道。
老粟看着学校,感慨地说:“以前是我儿媳在弄,后来嫌每天上下山的爬着累,工资待遇低,教过几年不给转正,就跑出去打工了。我本想拦的,拦不住。”
我疑惑着问:“现在呢?”
“现在是省里师范大学的学生在支教呢。前两年,师范大学的一个老师带着学生过来,跟县里签了个协议,把学校定成了他们的帮扶对象。每学期他们都会派一两个学生过来。”粟村长说。
“大学生在这里能待得住?”我不相信。
“还行吧,一学期也不算太长。现在这个老师姓肖,肖老师。”粟村长答道。
“学生们还在上课,要不,我们先回去?”粟村长问。
我却想看看学校的情况,“老粟,你先回去吧。我再多转转。”
粟村长想了想说:“行。那我就先走了,你多看看。”他又把我拉到操场边上,指着山下说:“隋干部你看,那就是我那屋。你下来顺着这个方向,一直走准没错。”
我绕着教室转一圈,就相当于转了学校一圈。教室里,一个年轻女教师正在给学生上课。见是女孩,我就想找她聊聊。倒不是有什么目的,好像天性如此。我坐在操场边的石头上,等着下课。
下课铃声响了。女教师打开门站在门口,等孩子们出来。有二十来个孩子吧,年龄大小不一。等他们陆陆续续都走出来,女教师又跟着走到操场上,提醒他们大的带着小的,当心点走。看孩子们走了一会儿,她才转过身来,却发现我坐在操场另一边。她迟疑着,向我走过来。
女教师梳着个小马尾,穿一件粉白色的衬衫,一条刚没过膝盖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平底运动鞋。她不是很惊艳,却很阳光,有一种青春的美。
我微笑着,看她向我走来。
“请问……你有什么事吗?”女教师迟疑着问。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笑着说道:“你是肖老师吧。我是从县里下到这里来工作的。我姓隋,隋越诚。”
她也微笑着说:“我叫肖可,省师范大学英语学院的。”
我点点头,说:“我听村长说过。”
她有些好奇地问我:“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笑笑,说:“没什么,找不到人说话,想找你聊聊。不介意吧?”
她爽朗地笑了,声音如银铃一般,“不介意。我有时候也觉得闷。”
我问她:“就你一个人下来,习惯吗?”
她扬着头看着我说:“都来一个月了,你看我习惯吗?原来还有个同学,可后来她要考研,就回学校了。我呢,反正是要找工作的,就无所谓了。在这里支教,将来在简历上还可以加几分。”
“为什么要刻意加上后面这句话呢?”我不禁侧过脸看着她。
肖可快走几步,走到我前面,再转过身面对着我说:“因为我不想别人觉得我崇高什么的,我怕你也说这个。”
呵呵,真是个有个性的姑娘。
2
接下来的几天,我谢绝了粟村长的陪同,自己一个人在村子里乱逛,无聊了就去找肖可聊聊天。当然,我并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可我从来没做过扶贫的工作,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粟村长倒没什么,村里的其他干部看我好像拿不出什么好办法的样子,渐渐地不爱答理我。当然,他们倒不至于在明面上说什么。
我想这样拖下去总不是办法,便开诚布公地对粟村长说:“老粟,我就不跟你客套了。我下来这些天,情况也看得差不多了。咱们村除了种水稻种菜,还有别的发展途径没有?你当村长这么些年,不可能没考虑过发展问题吧?”
粟村长说:“咋没考虑过?头几年我看别的村在种橙子,就跟着种。因为气候条件差,阳光不够,种出来的橙子个儿不大,卖不上价钱。后来又办了个砖场,可全县开砖场的实在太多,我们村离县城太远,运过去价钱高,比不过人家的便宜。”
我着急地打断他:“别说没用的,还有可行的办法没有?”
粟村长并不介意我的无礼,接着说道:“我儿子头两年想在后溪那儿办个矿泉水厂,我觉得倒是不错。不过投资太多,而且车过不去,要办的话,还得先修路才行。村里拿不出这个钱。”
后溪我去过,有一口深泉,特别清冽,泉水清凉且略甜,确实不错。现在县里大部分人家都喝桶装矿泉水,目前喝的是外县的一个品牌。如果我们自己建个矿泉水厂,只要把县里的市场占领了,也就差不多了。
我没有这方面的经验,稍微一想觉得还不错,特别兴奋,“我看这个可以,大概需要多少投资?”
“小打小闹的,三十来万元吧,不过村里连零头都没有。”粟村长盯着我说,大概是想从我脸上看出,我有没有办法弄到这么多钱吧。
我在心里小小斟酌了一下,觉得数目并不算太大。当然,我没有把握能帮村里争取到这么大一笔资金,但我这两年通过佘老板和其他一些渠道,大概弄它个三四十万元应不成问题,实在不行,我自己投呗。按照市里的安排,我得在角坪待上两三年,什么项目都拿不出,叫我怎么在这儿混下去?管它赚不赚钱,撑过这三年,等回到县里,我再把它转手了。实在转不了,我卖机器设备。不过修路的费用是收不回的,这个必须找县里出资。也不用修多长,一千多米,一般的泥石路就可以了,村里免费出劳力,三五万块就能搞定吧。
“老粟,咱们就搞矿泉水厂,我去想办法找投资。既然你儿子有这个想法,你打电话叫他回来负责搞这个事情,我对这方面没什么经验。”我拍板了。
粟村长有些不能确信:“有把握吗,隋干部?”
我不耐烦地说:“你只管把人找来,其他的事不用操心。等你儿子回来了,我和他一起商量写个报告,写得好,县里应该能拨点钱下来。”
粟村长的儿子粟高强,外出打工多年,眼见得比一般农村青年精明能干。因为他原本就打算办矿泉水厂,所以很多想法是成熟的。好在有他,要不我还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干。
首先得找专家鉴定水质。这个没问题,我请来专家采取水样,再送去检测,很快就拿到了检验合格的报告,非常顺利。当然也给专家送了点辛苦费。采矿证呢,国土局周局长应该不会拒绝我。至于卫生质监税务这些部门,就慢慢跑吧。
目前最重要的是先把资金搞定。一般下乡扶贫的干部,做项目需要资金的话,都是回原单位想办法。按理,我也得找县委办解决。可三十万元的建厂资金,以我了解的情况,办里是不可能出的。能解决五万元左右的修路资金就不错咯。那么我只有找冯大秘想点辙了。
我和冯大秘在酒吧里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冯大秘感慨地说道:“小隋,我真没想到啊,我俩能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喝酒……”
我笑着说:“是啊,我好荣幸啊。大秘你真给面子,肯跟我来喝酒。”
冯大秘乐了,手在我面前比画着说:“小隋,你这张嘴还真毒,说得我好像很能摆谱似的。”
我含了一口酒,严肃下来,“老冯,你到底能不能帮我解决点经费问题?”
冯大秘也不笑了,“目前在办公室,表面上是我主事,但正主任的位置始终没定下来。这一天不定下来呢,老高就还是名义上的负责人,小金库掌握在他手里。我也就是工作的时候,像个管事的。唉……”
这事要麻烦老高?我靠,不会吧。
我这人没目标的时候喜欢偷懒,一旦有确定的事情要处理,我就希望尽早完成好。知道要钱必须找老高之后,我憋了自己一整天,考虑该怎么去跟老高张嘴。
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我不由得有些心急,一着急,气就上来了。我也是给老百姓办好事呢,有什么好想的!我就直接找你要钱了,你看着办吧。打定主意,第二天我就去了办公室。
于婷见我突然出现在办公室里,以为我是来找她的,有些不好意思地坐在办公桌前,表情怪怪的。
我没顾上跟她打招呼,径直走到老高面前,说:“老高,能跟你谈点事情不?”
老高头都没抬,冷淡地说:“小隋回来了。有什么事吗?公事还是私事,如果是私事,下了班再说好不好,我这会儿挺忙啊。”说完也不等我回话,站起来抓起个文件,边看边往外走。
我有点恼火,冲他背后大喊:“老高,是公事,我在这儿等你回来谈。”
老高没说话,只顿了顿,便走了出去。
靠!
我嬉皮笑脸地走到于婷那头,“于婷,这两天想我了吧?”
于婷打了一下我撑在办公桌上的手,嗔怪道:“什么时候上来的,都没跟我说一声。”
我笑笑说:“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吗。”
于婷把手轻轻放到我手背上,说:“你找老高啥事啊,他好像不爱答理你。”
我把另一只手合在她手上,撇撇嘴说:“谁知道他,可能他又犯病了吧。一会儿我再找他说,都是些工作上的事,没啥。”
这时候有人过来,于婷赶紧把手拿开了。我看着她的红脸蛋,不禁有点想办坏事。
等老高等到下班,他娘的都没回来。这也太弱智了吧,工作上的事,你还能躲我一辈子?不就是想给我点脸色吗?小哥我不跟你计较。明天我还找你,怎么着?
我接于婷下了班,开车寻了个小店,吃饭。
吃完饭,我强拉她陪我去看电影。她不肯,说就想跟我说说话。不过,她没我能坚持。
在电影院的后排,我一边看电影,一边悄悄握着她的手在她大腿上划啊划啊……她好紧张地装作专注看电影,呼吸急促,身子时不时地战栗着。好可爱。
第二天,我故意怒气冲冲地冲进办公室,一进门就大声嚷嚷:“老高,你怎么回事啊你,昨天说了要跟你谈工作,你咋话都没留一句就走了呢?”
办公室的人目光都朝我们投射过来,老高有些尴尬地说道:“昨天事情有点多,我一忙把这茬儿给忘了。今天说也是一样啊。”
我掏出项目的企划书,和专家给的鉴定报告,把大致的想法跟他说了一下。老高听完很为难地说:“隋秘书,你这个想法是不错,办里也应该支持你工作。但你也知道,咱们办是个清水衙门,没什么钱。要不你想想其他办法?”
我不忿地说:“人家其他单位下去的,上来报项目,单位都是大力支持。我这次上来,你一点资金都不支持,说不过去吧?到时候,驻点工作一收尾,咱们办啥事都没办成,排在后面,不光办里没有面子,连县委都跟着窝囊。”
老高不急不忙地缓缓说:“你说的都对,不过各单位情况不一样。咱们办没钱我有什么办法?要不,你找魏书记想想办法。”
我急了,说:“老高,水厂项目总投资三四十万元,我只找你解决五万元你都推三阻四的。好,既然你让我找魏书记,我这就去找魏书记。你的态度,我实话实说,你没意见吧。”
老高瞟了我一眼,说:“你要这么说,我也没办法。办里没钱,我有什么办法?”
我靠。我拼命压住自己的火气,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老高,本来市里是让派主要领导下去的,我估计就是怕派一般干部起不到作用。可咱们办的领导都不肯下去,魏书记没办法找了我。好嘛,果然是位卑言轻,说了起不到作用。看来市领导就是有远见啊。老高,你真不怕别人觉得,你对市里的扶贫任务有抵触情绪?”
说完我就走了。老高也在情绪头上,我不给他发泄出来的机会。让他冷静冷静,毕竟有些话他一旦嚷出来就得死撑下去。我不想整人,只想要钱。
我出大院不久,老高来了个电话,说想办法帮我凑点钱,还说办里是支持我工作的,确实是经济上有困难。
搞定了老高,我就去找魏书记,把建矿泉水厂的项目作了汇报。魏书记不置可否,只是说,要钱肯定没有,全县这么多个村,每个项目都来找我想办法,县里哪有那么多钱。我说,钱没有的话,给点政策总可以吧。办厂有很多部门要跑,打个招呼总可以吧?魏书记说,就这点事,你做秘书的跑不下来还要我去打招呼,能力也太差了点吧。我看他是跟我开玩笑的样子,觉得他其实是不反对的,便决定打他的招牌去跟其他局长谈。
修路的钱搞定了,建厂的钱本来可以找几个老板来投资,但我想还是算了。这事弄得我心里不很踏实,少点利益纠葛终究要好一些。
我跟粟村长说好,由我跟亲戚借钱来做先期投资,村里出人工和资源,双方各占一部分股份。如果水厂能挣钱,除去分红以外,村里得一点一点地把我手里的股份买回去,直到水厂全部变成村里的集体资产。三十万元也不是多么庞大的数字,说是我找亲戚朋友借的,可信度还是有的。赚到钱以后,再把它转成村里的资产,到时候谁还能说什么?如果确实很赚钱,我个人就留一点股份。至于亏损了,那也没关系。最起码给村里修了条路,也算我的政绩。实在不行,再找个老板来接手,呵……
在天远,你要想做点什么事情,总是有一定难度的。但如果你有足够多资本的话,许多问题又会迎刃而解。
建矿泉水厂的主要投资都是我自掏腰包,其他方面的手续又可以扯着魏书记的大旗去搞定,加上粟村长在村里的号召力,人工方面也不是问题。天时地利人和,把这三个要素攒齐了,那在天远要办点什么事,简直是要多快就有多快。
此时我已无须忌讳什么,天天开着车,县上工地两头跑。村民们看到隋干部原来是有车的,愈加相信我的实力。最近我才想明白,之前我又想做事又要保持低调的想法是错误的。做事情必须高调。前一段没开车下来,村干部们不是对我爱答不理的吗?刚提出建厂的时候,连粟村长对我的实力都是将信将疑。如果那时候我就开个车下来,他一看光车就十几万元,哪里会担心我拿不出钱来办事?
县上这头必须由我来跑,工地上本来交给高强就可以了,他尽心尽力,可以信赖。可我性子急,非得看着工程进度不断地推进,心里才踏实。当然,也可能是我喜欢在工地上吆五喝六的感觉。
这天我在工地上,看着一片热火朝天的场面,想着厂子很快就可以建起来,心里颇有些成就感。说实话,办成一件大事的感觉,比从佘老板那里接钱的感觉要好。
“隋越诚,喝点水吗?”一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我回过头,肖可笑眯眯地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瓢泉水。我有些惊讶又有些莫名的欣喜,问道:“肖老……可,今天不上课吗?”本来习惯性地要叫她肖老师,看到她不满地撅了撅嘴,我便改叫了名字。我们之前说好了,她不叫我隋秘书,我不叫她肖老师。
肖可装作生气地说:“你也太不关心群众了,我们下午都只上两节课,好让孩子们有时间回家的。”
“哎呀,是我突然不记得了。怎么?肖老师除了支教还要支持我们办厂?”我接过她递过来的水瓢,喝上一口清凉的山泉水。
“我闲着没事,过来看看。你能不能不要老讽刺人!”肖可不满地说。
我和肖可站在工地上,一边看着工人干活,一边聊天。又过一会儿,我对肖可说:“肖可,回去吧。我顺道送送你。”
肖可夸张地说道:“你送我,没搞错吧?人家住在半山腰上,你开你那辆小轿车送我上去?”她边说边指着我停在远处的飞度爱车。
“这不是离你那还有一段大路吗,送你一段总可以吧?”我解释道。
“哦——你真要送的话也行,不过得用我的车。”肖可走到我前面,边走边说:“我也是有车一族,你看,呵呵……”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哦,原来是辆山地自行车。我走过去,笑着说:“怎么你还骑车呢,用得上吗?”
肖可调皮地侧着头说:“怎么用不上,没事的时候,我骑着它到乡里去,一路风光一路歌,美着呢。怎么样,你还送不送我?”
我有些犹豫,因为我骑自行车的水平并不太好,这乡间公路坑坑洼洼的……不过,我还是决定试试。
我一脚踩上去,摇摇晃晃地蹬着,肖可在后面慢跑跟着,“我上来咯,我上了咯?”
我胡乱地答应着,拼命想把车骑正了。肖可一蹦,坐上后座,车又左摇右晃起来。哎,别捣乱啊,别让我出丑。我竭力控制住车,长吁了一口气。肖可的手轻轻地捏在我衣服的腰摆处,指尖偶尔会触碰到我的腰,酥酥麻麻的。我费力地踩着,微微喘着气——好久没运动了。
肖可在后面吃吃地偷笑着,哼起了歌:“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月色被打捞起,晕开了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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