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后悔没去当市长

国企老总 丁力 第2页,共2页

安小元不想让郑小彤看出她脸这么红,这么烫,于是赶紧说话,说话可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可以缓解自己内心的紧张。

“那怎么行呢,”安小元说,“要是你还没有跟女人接过吻,那么女孩子一定会笑话你的,笑你这么大了还没有接过吻。”

安小元这样说的时候,已经不知不觉地离开了自己的大班椅,站了起来,并且走到了门边,把门推上,然后并没有回到大班椅上,而是就近在郑小彤坐的那个沙发上坐下。这样,她实际上就跟郑小彤坐在同一个沙发上,挨的很近,因为这虽然是个三人沙发,经常被安小元当床睡,但是郑小彤原来是坐中间的,所以现在安小元往外面一坐,就自然与郑小彤挨的很近。

“跟姐姐说实话,你是不是没有跟女孩子接过吻。”安小元问。问的声音非常小,因此也就显得非常亲切,甚至非常神秘。

郑小彤点点头,头低着,象看地上的蚂蚁搬家。当然,这是高档写字楼,根本没有蚂蚁。

“抬起头。”安小元说。

说的声音比较大,至少比刚才的声音大许多。于是就有了某种命令的味道,逼得郑小彤不得不抬起头。

“不要紧张,”安小元说,“我教你。这样,你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安小元边说边把郑小彤的左手拿起来,放在她的右肩膀上,并且把自己的左手停留在郑小彤的右肩膀上,然后把郑小彤的左手拿过来放在她的腰上,而她自己的右手则搂住郑小彤的腰。为了让搂腰更到位,安小元还让郑小彤往她身边移一点。说着,她自己以身作则,立即就向郑小彤更加靠近一点。由于双方都向中间靠,所以很快就一点距离都没有了。尽管那时候还没有“零距离”这个说法,但是他们其实已经这么做了。可见,语言是来自于生活实践的。

安小元在叫郑小彤往近移一移的时候,使用了一种特殊的语调,这是一种郑小彤从来都没有听过的语调。这种语调不是从声带的震动产生的,而是整个身心的震撼发出的。语调充满着柔情,充满着激情,甚至充满着欲望与渴望。

29

程万里的情报没有错,姚中诚果然高升了,并且果然是到内地的一个省担任常务副省长,如果不发生意外,等到下次政府换届时,扶正问题不大。

姚中诚走了之后,特区的班子就要进行调整,而且已经明确传出消息,投资管理公司的班子里要有一个人进入政府班子,担任副市长。虽然消息并没有指明是樊泰章出任副市长,但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这么回事。因为樊泰章是“班长”,只有樊泰章走了,大家才借大欢喜。因为一旦樊泰章升任副市长,即使按照最简单的“推磨原理”,总裁兼副书记升任董事长兼党委书记,原党委副书记升任总裁兼副书记,其他人按照座次一个一个往上推,人人都沾光,大家都没有意见。

大家这样猜测也没有错,因为特区投资管理公司班子成员基本上全部是从政府机关下来的,他们本身就是政府官员,所以他们的思维基本上也是沿用过去在政府机关时候的惯性。在行政机关,特别是在当初计划经济体系下的行政机关,行政管理的核心是不偏不倚,照顾各方面的利益,维持已有的平衡,只有这样,才能保持稳定,才能维持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维稳”与“和谐”。虽然那时候偶尔也出现反对四平八稳式的领导作风的声音,但是这种反对声音基本上属于干打雷不下雨,或者属于那些处于权力中心之外的人发出的不和谐音,真正处于权力中心的人,是不愿意打破平衡的,因为打破平衡对他们没有好处。不但没有好处,说不定还有坏处。因此,真正处于权力中心的人物,往往都遵循平衡原则,更倾向于维持一方平安,照顾各方的利益。特别是明确取消了干部领导职务终身制之后,安安稳稳做满一届,不求无功,但求无过,是大家心照不宣的共同准则,也是维持稳定的基本要素。所以,现在既然要提拔一个人进市政府班子,当然是一把手去最好,一把手高升之后,其他人按照“推磨原理”鸡犬升天,引起的震动最小,产生的矛盾也最少,是个大家都能接受的稳妥做法。

但是,这只是一般的推断,最终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谁也说不清楚。历来,人事问题是各级机关最敏感也最捉摸不透的东西,几乎每次都能冒出一两个谁都弄不清底细的黑马来,比如上级某个领导的秘书突然“空降”下来等等。这次也不例外,如果樊泰章真的当上副市长了,按照樊泰章本人的想法,他可能更倾向于直接提拔劳天容接他的班,而不是沿用“推磨原理”,那么,劳天容虽然不算“空降”,但也属于内部诞生的一匹黑马。

樊泰章认为这是一个改革的年代,也可以说是一个社会转型的年代,而且是渐进式的转型,所以只能靠改革,不能靠革命,因此,改革成了这个年代最基本的特色。既然要改革,那么一切都不必拘泥过去的习惯做法。再说特区本来就是中国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投资管理公司更是改革开放和社会转型的直接产物,在可能的情况下,如果能采用一些新的做法,就最好不要采用传统的方法。比如干部任免,樊泰章从心里并不主张“推磨法”,“推磨”太老套了,基本上属于论资排辈的老套路,未必科学。而如果打破“推磨原理”,直接提拔劳天容接任投资管理公司一把手或二把手的职务,则肯定会引起各界的关注,上面也肯定会认为是一种大胆的改革和创新,对樊泰章本人也会印象加分。这就叫顺应历史的大方向。再说,大家都是正局级,能力和资历基本上都差不多,谁都能干。能够把一个集团公司的事情做好,基本上可以说更能够把投资管理公司的事情做好,因为投资管理公司主要是务虚,而集团公司务实。根据樊泰章的经验,凭心而论,务实比务虚难。另外,在同等的条件下,提拔一个女同志比提拔一个男同志更显示领导集体的改革精神。当然,樊泰章想提拔劳天容也有私心,这个私心除了上次劳天容在姚中诚面前替樊泰章打边鼓打的对点子之外,就是他觉得劳天容更听话一些,不像程万里,太张扬,太想表现自己,怕。既怕他捅出什么漏子,也怕他犯上作乱,对自己的位置产生威胁。

樊泰章虽然这么想了,但是他并没有说,包括对劳天容都没有说。这是当领导的基本素质,也是自我保护的基本素质。事实上,当领导的基本素质说到底也就是自我保护的素质,如果自己都保护不了,怎么当领导?

这次又让樊泰章想对了,而且樊泰章想的与市委想的基本一致,只不过市委的胆子更大一些,思想更解放一些。市委的想法是:调劳天容同志到市政府担任分管经济工作的副市长。

劳天容果然是黑马,而且是一匹比樊泰章想象更大、更耀眼的黑马。

樊泰章感到很沮丧,因为事先他一点消息都没有得到,他是直到组织部下来考察的时候才正式得到这个消息。他马上就意识到,改革的步子也不能太大,太大了就不合规矩了,而一旦不合规矩了,就不习惯了。但是又想,这不正是改革的特点嘛。

接待组织部的同志之后,樊泰章半天没有说话,有点发傻。的确,这个消息实在太出乎意料了。

樊泰章不是嫉妒。他在努力设想自己成为劳天容部下之后的情形。还好,自己幸亏没有得罪劳天容,不但没有得罪,而且俩人关系还不错,要不然,樊泰章也不会想到自己当上副市长之后打算推荐劳天容破格来接他的班。现在劳天容果然是破格了,但是这个格破的大了一点,一直从他自己的头上破过去了,或者相当于踩着他的肩膀上去,所以,尽管他确实没有嫉妒,但还是感到不舒服,也说不出是哪里不舒服,为什么不舒服。如果姚中诚没有走,还是姚中诚在市委当书记,樊泰章或许可能给姚中诚打个电话问问,但是姚中诚走了,新来的市委一把手是原广东省委副书记,樊泰章只是在集体场合见过一面,连单独一句话都没说过,当然不能贸然给对方打电话。

樊泰章虽然没有给别人打电话,却有人主动把电话大给他了。

“樊司长吗?您好!我是小程呀。”

“噢,你好。”

“您听说了吗?”程万里问。

“听说什么呀?”樊泰章明知故问。心里想:还用听说?老子刚刚接待完组织部长,还用你来报二屁?

“劳天容不愿意去当副市长。”程万里说。

樊泰章一个激灵,马上把背离开靠背椅。

这又是一个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消息。但是这次出乎意料没有让他发傻,倒有点让他激动,但是他同样不知道为什么激动,哪里激动。

“啊,是啊,”樊泰章说,“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樊泰章这样说仿佛他早已知道这个消息,其实他根本就不知道,完全不知道,但是他不好在部下面前承认自己的消息还不如部下灵通,所以只好顺着程万里的话说。

“不去是对的,”程万里说,“人贵有自知之明。”

樊泰章不得不佩服程万里,不但佩服他消息灵通,还佩服他会说话。程万里在这个时候说劳天容有自知之明,表面上是赞扬劳天容,实际上是讨好樊泰章,仿佛是说如果劳天容真的去当这个副市长了,那么就等于是没有自知之明了。言下之意,这个副市长还是他樊泰章出任更合适。

樊泰章突然想:关于市委有意让劳天容出任副市长这件事情,是不是程万里他们早就知道了,而就是把我樊泰章蒙在鼓里?难道自己的消息来源真的不如程万里?

“你那边现在情况怎么样?”樊泰章这样问是打算故意把话岔开。

“很好,”程万里说,“按照您的指示,现在主要是忙着股票上市。我们准备让石化总公司单独实行股份制改造,然后单独上市,而不是整个石化集团上市。”

“哦,为什么?”樊泰章问。

“主要有两个原因,”程万里说,“一是这样能满足三年业绩的要求,二是这样回旋的余地大。今年让石化总公司单独上市,明年就能考虑让地产公司单独上市,后年争取让‘蓝波’空调单独上市。”

樊泰章不得不承认程万里想的美,想的长远,想的周到。

“单独上市可以吗?”樊泰章问。

“可以,”程万里说,“我们跟券商商量了,他们认为只要财务包装到位,怎么上市都可以。其实,让石化总公司上市反而更方便操作。资产、负债、业绩都好调整一些。”

樊泰章想起来了,当初石化集团融资的时候就干过这样的事情,现在又故伎重演了,今年把业绩包装到石化总公司,明年再把业绩包装到地产公司,后年还可以把业绩包装到‘蓝波’公司,而亏损的包装正好反过来,反正都是国有资产,只要不往自己口袋里装,怎么包装都可以,相当于从自己的上衣口袋装到裤子口袋,证监会的那帮王八蛋自己本来就是摸着石头过河,哪里能搞的清楚是怎么回事,说不定还真能给他们懵过去。

结束跟程万里的电话交谈之后,樊泰章想了想,还是决定给劳天容打个电话,至少可以证实一下,劳天容是不是不愿意去当副市长,假如确实是真的,那么,也要搞清楚她为什么不愿意去当副市长。

樊泰章打通劳天容的电话。

“您就不要做我的工作了,”劳天容说,“能源集团的工作刚刚有点起色,现在正在进行股份制改造,我们准备用在妈湾电厂百分之五十五的资本权益作为发起股本,面向社会法人和自然人募集资金,共同发起成立特区能源投资股份有限公司,要不然,你就是给我上市指标,我拿什么上市呀?您说,在这个节骨眼上,我能一走了之吗?”

樊泰章听了没有说话,他有点惭愧,惭愧自己把官位看的那么重,还不如部下。这时候,他觉得最好的办法就是“难得糊涂”,接着劳天容的话谈具体的工作,根本不跟她涉及副市长的问题。

“上市的主体企业是哪个?”樊泰章问。

“当然是妈湾电厂了,”劳天容说,“要不然也没有三年连续经营的赢利记录呀。”

“你在妈湾电厂本来就只有百分之五十五的股份,如果再稀释,怎么能保证控股地位?”樊泰章又问。

劳天容说:“我们打算让妈湾电厂反过来再认购能源投资百分之六十的股份,等于是相互持股,这样我的能源集团就控股了。”

说实话,这段话樊泰章并没有听懂,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认真听。他给劳天容打这个电话的本意是想证实程万里提供的消息,樊泰章本来是想从劳天容那里套出话来的,谁知道劳天容一开口就把底牌毫无保留地亮了出来,闹的樊泰章反而倒不知道说什么了,只好借谈工作转移话题,现在话题真的被转移了,樊泰章又感觉本来想说的话没有说,于是又只好回锅炒一下。

“那么你是真的不想去了?”樊泰章问。

“不是不想去,是实在走不了。”劳天容说,“我一个女同志,本来是不想来企业的,但是既然已经来了,并且已经干到了一半,正干到节骨眼上,能走吗?好意思走吗?”

樊泰章听了心里又是一惊,仿佛感觉劳天容这是在骂他。

“再说……”劳天容言欲又止。

“再说什么?”樊泰章问。樊泰章记得当初他第一次见到劳天容的时候她就有过一个“再说”,但是“再说”什么却没有下文。那时候樊泰章跟劳天容还不是很熟,所以就没有追问,今天可以问了。

劳天容静了一下,说:“再说我爱人也不是什么官,我一个女人做那么大的官干什么?”

樊泰章似乎明白了一点,但又不是非常明白。但是有一点他明白了,劳天容确实不想做副市长。于是就又感动了一下,或者说是又惭愧了一下。

“你是跟谁表达了这个意思的呀?”樊泰章问。

“组织部呀,”劳天容说,“是他们找我的,我当然跟他们说了。噢,还有就是现在跟你说了。”

“没有跟其他人?”

“没有呀。”

劳天容不明白樊泰章为什么要这样问。其实樊泰章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问。是打探劳天容跟新来的书记有没有什么关系?还是想弄清楚为什么程万里这么快就获得消息了?难道程万里在组织部有人?

后来,劳天容就真的没有去当副市长。

几年之后,当劳天容成为阶下囚的时候,她和记者有下面一段对话。

记者:你后悔吗?

劳天容:非常后悔。

记者:后悔什么?

劳天容:什么都后悔。

记者:最后悔什么?

劳天容:最后悔没有去当副市长。

劳天容说的是真心话,她确实非常后悔,确实是最后悔没有去当副市长。如果当初她去当副市长了,那么在政府班子里面,她的权力就会受到许多制约,就不会像在能源集团这样一人说了算。如果那样,那么她可能就不会发生受贿事件,至少不会发生直接受贿事件,而只要不发生直接受贿事件,她就可能不会成为阶下囚。不但可能不会成为阶下囚,可能还担任更高职位的领导。但是,生活是能够“如果”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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