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突生变局

金牌投资人 龙在宇 第1页,共2页

多年情谊一夕抛弃,费云鹏心中也有彷徨与犹豫。但最终,他告诉自己,既然丁一夫能够牺牲掉袁瑞朗,我为什么不能舍弃燕飞?博弈之中,除了老帅,没有哪颗棋子是不能舍弃的。

1敌人的救命稻草,就是自己的致命毒药

因为台风天气,从塞班岛到上海的包机座位被抢购一空,方玉斌只得取道日本,再转机飞回国内。奔波了一整天,抵达江州时已是晚上6点多。

方玉斌连夜召集开会,赶制与油田相关的材料。大队人马还在塞班岛旅游,公司的人手很紧张。倒是平素散漫惯了的卢文江,这一次表现积极,为了制作报表,甚至熬了个通宵。

两天后,方玉斌带着这些资料就要奔赴北京。原本说一道同行的卢文江却突然请假,他说大学同学在深圳聚会,自己要过去一趟。对这个费云鹏安插在自己身边的副手,方玉斌的态度向来是高高供起,然后再彻底架空,诸如请假开同学会之类的事,他当然不会阻拦。

卢文江飞抵深圳后,即刻前往市中心的彭年酒店。酒店的房门打开,里面的人朝他点了点头,卢文江一脸堆笑着说:“燕总,咱俩的航班时间挨着,你从上海起飞,我从江州过来,原本应该差不多同时到。谁知我那趟飞机晚点,让你久等了。”

房间里的人正是荣鼎资本上海公司的总经理燕飞。卢文江此行,也绝不是为了什么同学会。

美丽的深圳河,在脚下静静流淌。河对岸的那一片水草地,就是香港的天水围。燕飞无心欣赏窗外美景,他拉上窗帘,低声说道:“方玉斌突然回国,是为了油田的事吧?”

卢文江点点头:“丁一夫联系了一家新加坡的企业,老板叫苏庆辉,福建厦门人。双方接触有一段时间了,据说苏庆辉近期会去北京,签署正式协议。丁一夫急召方玉斌回国,就是为了这事。”

燕飞眉头紧皱:“没想到呀,油田这买卖还真让他们谈成了!”

卢文江叹了口气:“这几天,我一直在帮方玉斌整理相关资料。瞧这架势,像是大局已定。”

燕飞托着下巴,阴沉着脸。如果在董事会会议召开前完成油田交易,无疑等于让丁一夫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敌人的救命稻草,就是自己的致命毒药。丁一夫一旦渡过难关,肯定会展开清算与反击,自己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那只老狐狸,可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妇人之仁。自己的总裁助理是没指望了,说不定还有什么欲加之罪!所以,必须竭尽全力,阻止这一切。

“大局已定?没那么容易。”燕飞掏出一支烟,用力划燃火柴。

卢文江问:“咱们该怎么做?”

燕飞冷笑道:“我来深圳,是见一个人。我和他联系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把这人用好了,可是咱们手里的一张王牌。明天,咱们一起去会会此人。”

卢文江大约猜到了此人是谁,只是还不敢确定,便问道:“这人是不是……”

见燕飞微笑点头,卢文江竖起大拇指:“这可是放大招呀。”

“对了,”燕飞又说,“影视公司那边,有什么情况?”

卢文江面露难色:“方玉斌去昊辰影视走马上任后,对内部分工做了调整,说江州这边的事让我多挑担子。话讲得好听,其实就是不让我插手影视公司。所以那边的情况,我实在不太清楚。”

“丁一夫老奸巨猾。”燕飞恨恨地说,“他让方玉斌兼任昊辰影视总经理,就是想把那里弄得针插不进水泼不进,让咱们一点风声都听不到。”

“是呀。”卢文江附和说。

燕飞摆了摆手:“这一趟,你负责把深圳这个家伙搞定。影视公司那边,我来弄吧。”

卢文江颇为吃惊:“你有办法?”

“当然。”燕飞掐灭烟头,“丁一夫玩的是兵分两路,分进合击,一路是影视,一路是石油。而我,就是要他两边都鸡飞蛋打。到时,看他还有什么脸面当荣鼎资本的董事长!”

北京长安街上,一家高档酒店的包间内,时针指向晚上8点,餐厅服务员过来催了几次,问什么时候上菜,方玉斌总是说:“再等等。”

丁一夫抬腕看了看表:“这个苏庆辉也真是,都几点了,还不来!”

沈如平的脸色并不好,只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他大概有什么事吧,咱们等一等无所谓。”

按照之前的约定,各路人马齐聚北京,就油田交易展开最后谈判。为了这次谈判,沈如平特意从江州赶了过来。谈判将在明天举行,苏庆辉一行今日抵京,丁一夫身为东道主设宴接风洗尘。

又过了半小时,苏庆辉依旧没有现身。苏晋低声说道:“是不是飞机延误了?”

丁一夫摇了摇头:“我叫人查了航班信息,他们乘坐的航班,下午5点多就到首都机场了。昨天通电话时,我说派车去机场接,苏庆辉说他们在北京有分公司,不用劳师动众。他让我把酒店地址发过去,到时直接过来。”

沈如平掐灭烟头,问道:“苏庆辉的手机开机了吗?”

丁一夫说:“从6点多我就给他打电话,一直能打通,却没人接。”

“这就怪了。”沈如平轻摇着头。

这时,方玉斌的手机响起清脆的短信提示音。方玉斌扫了一眼短信,赶紧向丁一夫汇报:“是苏庆辉的副手发来的短信。他说苏庆辉临时有事,来不了北京,油田交易也只能暂缓。”

“这家伙,究竟搞什么鬼!”沈如平忍不住抱怨。

丁一夫的脸色很难看,隔了好一会儿才说:“亏他苏庆辉还是个生意人!约好的事情,说变卦就变卦,一点诚意都没有。死了张屠夫,不吃混毛猪。我还不信这个邪。”

精心筹备的晚宴就这样不欢而散。离开酒店后,丁一夫与沈如平各自钻进轿车离开。上车后,丁一夫凝视窗外,一脸的严峻。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今天的事,有些蹊跷呀。”

方玉斌点头道:“我也在纳闷,像苏庆辉这样的人物,不至于像个小混混似的言而无信。这中间,想必出了什么变故。”

丁一夫吩咐道:“你去想办法,争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清楚。纵然这单生意泡汤,我也要搞清楚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正当方玉斌在琢磨如何从苏庆辉那里打探风声时,丁一夫的手机响了。掏出手机,一看是安总打来的,丁一夫换上一副轻松的口吻:“老安,有什么事?”

丁一夫与安总也算不打不相识。在相互放了对方一次鸽子后,两人最终聚到一起把酒言欢。虽谈不上志趣相投、相见恨晚,但一个是电影界的大哥大,一个是投资界的大佬,彼此都充满了利用价值。这段时间两人走得很近,周末还一起去打了高尔夫。

安总在电话里嗡嗡嗡地说了半天,丁一夫越听脸色越沉重。到后来,他甚至抽出车上的餐巾纸,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

放下电话,丁一夫对方玉斌冷冷地说了句:“跟我到办公室。”

有什么事不能在车上说?这么晚了,还把自己叫去办公室?方玉斌心中满是疑窦,嘴上却不敢说。

来到办公室,丁一夫坐到椅子上,以一种异常严厉的目光直射方玉斌:“影视公司那边,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事?”

一句话问得方玉斌心中七上八下,他努力做出平静的样子,说:“没有呀,该汇报的事我都汇报了。”

“砰!”丁一夫一个巴掌拍在办公桌上:“赵晓宇吸毒的事,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第一次见丁一夫发这么大的火,方玉斌吓得双腿发抖,下意识地回了一句。但很快,他就意识到,此时此刻绝不能在丁一夫跟前耍花枪,于是赶紧补充道:“赵晓宇吸毒的事,我之前的确知道。他哭着求我,不要把这事说出去,还说只要我不公布出去,外面就不会知道,他也会尽快戒掉。我就帮他隐瞒了一下。”

“混账!”丁一夫勃然大怒,“这些狗屁话,也能信吗?你知不知道,赵晓宇吸毒的事,已经有人捅给了媒体。”

方玉斌吓得脸色煞白:“怎么会呢?我从没对外说过,赵晓宇更不会拿出去说。”

丁一夫站起身子,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种事,迟早有一天会被捅出去。幸亏拿到消息的记者是安总的哥们儿,否则赵晓宇吸毒的消息,明天就见报了。”

丁一夫停下脚步,用手指着方玉斌:“看看你干的好事!公司投入那么多资源,眼看影片上映在即,却很可能毁在赵晓宇手上。我恨不得现在就撤了你的职。”

方玉斌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低着头认错:“是我的责任,丁总怎么处理,我都没话说。”

丁一夫坐回椅子上,喝了一口茶:“当务之急是暂停新片的所有营销宣传。另外,你得赶紧去弄清楚,幕后的黑手是谁,只有弄清楚敌情,接下来才能研究对策。”

“我这就去办。”见所谓撤职只是丁一夫的气话,方玉斌长出了一口气。

离开丁一夫的办公室,方玉斌顾不上天色已晚,赶紧和那位圈内有名的记者取得了联系。因为是安总的朋友,记者挺配合,他一五一十地说,前几天收到一盘光碟,里面有赵晓宇吸毒的视频。

拿到视频后,方玉斌搭第二天最早的航班飞回了上海。他找来赵晓宇,怒不可遏地吼道:“你不是说要戒掉毒瘾吗?怎么还在吸?”

赵晓宇一开始不承认,看到视频内容后,也惊得目瞪口呆,接着支支吾吾地说:“这不是最近的视频,应当是几个月前拍的。最近这段时间,我真是一口没碰。”

方玉斌追问道:“这是谁拍的?”

赵晓宇摇了摇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方玉斌一把揪住赵晓宇的衣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吞吞吐吐?有话快说,晚了可没有后悔药吃。”

赵晓宇又羞又气地说:“这是在一间宾馆里拍的。当时我找了一个小姐,一边玩一边吸。”他接着摇头说:“不应该呀,这女的根本不知道我的身份,干吗偷拍这种视频?”

“你还能找到她吗?”方玉斌松开赵晓宇的衣领。

赵晓宇说:“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她住的地方。每次都是电话联系,她上门服务。”

“赶紧去,找到这女人。”方玉斌咆哮道。

中午时分,一名身材苗条、长相妖娆的女子走进上海新天地附近的一栋公寓楼里。打开房门,见赵晓宇坐在沙发上,她浪笑着说:“帅哥,好久不见,想死我了。今天怎么这么急,大中午的就打电话叫我过来?”

往里走几步,女子瞅见餐桌旁还坐着一人。她先是一愣,接着娇嗔地说:“怎么,今天想换个花样?两个人一起来,可要加钱哟!”

坐在餐桌旁的是方玉斌,他冷冷地说:“只要你活儿到家,钱不是问题。”

女子把手提包放在餐桌上,顺势坐到方玉斌的大腿上,再用手指抚着方玉斌的下巴:“活儿好不好,你一会儿就知道。不信问问那个帅哥,之前我可是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

女子一面用手抚摸着方玉斌的胸脯,一面朝赵晓宇浪笑:“帅哥,你们之间说好没有,谁在上面,谁在下面?本姑娘都奉陪。”

这时,从卧室里又闪出一个人,嘴里叼着烟,目光中透出一股寒意。女子吃了一惊,一面整理衣服,一面站起身:“怎么还有个大叔?你们什么意思?三个人我可伺候不了。”

女子口中的大叔,是荣鼎资本上海公司的副总经理林胜峰。为了追查出幕后黑手,丁一夫亲自打电话,让林胜峰全力协助。

“别急呀,美女。”林胜峰冷笑一声,“三个算什么?里面还有好几个兄弟呢。”

林胜峰话音刚落,就从卧室里冲出几个彪形大汉,他们操着外地口音,一把将女子摁在地上。这几个人,是林胜峰找来的帮手。林胜峰在上海滩关系网很广,甚至在道上也不乏朋友。

女子倒在地上,尖叫了起来。一个大汉飞起便是一脚,再用不干胶封住女子的嘴巴。接着,几人轮番上前,对女子拳打脚踢。一旁的方玉斌、赵晓宇可不常见这种场面,未免胆战心惊。赵晓宇还开口劝说:“我们抓她是问事情的,别把人打死了。”

大汉踢得兴起,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这种臭婊子,不打她会说吗?”

几分钟后,见众人拳脚稍歇,赵晓宇一把抓起女子,厉声问道:“上回叫你来的时候,为什么偷拍?谁指使你的?”

女子脸色煞白,嘴角、鼻孔都在滴血,她无力地摇头:“什么偷拍,我不知道。”

一名大汉推开赵晓宇:“像你这么问,十天半个月也问不出实话。”他扯出一根绳子,勒在女子的脖子上。只几秒钟,就见女子双脚在地上乱蹬,脸上几乎没了血色。

松开绳子,大汉又是一记耳光:“早点说实话!妈的,把老子惹火了,你可有苦头吃!”

见识到这帮人的手段后,女子的嘴终于被撬开。是一个叫“小宁波”的混混,拿钱让她偷拍的。自己只管偷拍,并不知道赵晓宇的真实身份,更不知道视频的用途。

这帮神通广大的江湖人士,很快又找到“小宁波”。如法炮制一回后,“小宁波”招供说,自己也是受人所托,这半年来一直在暗中跟踪赵晓宇,发觉赵晓宇可能是个瘾君子后,便花钱买通妓女,偷拍下视频。不过与妓女一样,“小宁波”也是收人钱财,替人消灾,并不知晓整件事情的背景。“小宁波”还说,自己同一名男子单线联系,平常都是通过电话方式。

几名大汉当即逼着“小宁波”同该名男子联系,邀对方出来见面。电话号码是上海本地的,拨通后,“小宁波”刚说了几句,对方便冷冷地说:“咱们之间的交易已经结束,不需要再见面,以后你也不要再联系我。”说完便挂断电话。

大汉抢过手机,重拨过去,对方却已经关机。“别打了,他不会接电话的。”一旁的林胜峰摆了摆手,接着又把目光朝向方玉斌,“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这声音应该是他吧。”

“没错!”方玉斌深吸一口烟,“是他的声音。”扔掉烟头,方玉斌重重踩上一脚,接着恶狠狠地吐出一句:“这个王八蛋。”

2丁一夫满脸怒气,嘴角却隐隐透出一丝兴奋

方玉斌规规矩矩地站在办公室,丁一夫将身子仰在皮椅上,手指敲击着办公桌。“树欲静而风不止。”丁一夫一声冷笑,打破了房间里的沉默。

方玉斌轻摇着头:“没有想到,燕飞竟会干出这种事。”

“燕飞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我都不会意外。”丁一夫抿了一口茶,“现在的关键在于,人家已经出招了,我们怎么应对?”

丁一夫又说:“那个光盘,肯定不止一个。一家媒体被安总挡下了,燕飞他们还会想其他法子。”

“是啊。”方玉斌焦急地说,“咱们在明处,人家在暗处,真是防不胜防。”

丁一夫说:“射人射马,擒贼擒王。找到几张光碟根本没啥用,只有搞定燕飞以及他后面那个人,才是治本的办法。”

丁一夫又问:“能够从那个‘小宁波’身上打开突破口吗?如果拿到燕飞吃里爬外的确切证据,事情或许会好办些。”

方玉斌摇头说:“燕飞很狡猾,一直都是用电话同‘小宁波’单线联系。那张电话卡我去查了,大概是在黑市上买的,根本查不出持卡人信息。再说燕飞已经有所警觉,那部电话最近一直关机,他很有可能已经把电话卡扔掉了。仅凭我和林胜峰听到的声音,算不得什么过硬的证据。”

丁一夫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是呀,得找到相关证据,最好能形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让燕飞无法抵赖。”说完之后,丁一夫陷入了沉思。

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丁一夫的思绪。他接起电话:“喂,你好!”

那头传来苏庆辉的声音:“丁总,我已经到首都机场了,晚上见个面吧。”

这个苏庆辉,自打上回爽约后,这几天一直躲躲闪闪,就连丁一夫亲自打去的电话也不接。丁一夫手头一大堆麻烦事,实在没兴趣同苏庆辉周旋。他推辞说:“我在外地出差,今天没时间。”

“你忙糊涂了吧,我打的可是你办公室座机。”苏庆辉笑起来。

“唉,真是忙糊涂了。”丁一夫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我的确在北京,但这几天事情太多,抽不出空。咱们改日再约吧。”

苏庆辉不仅害得丁一夫在北京苦等好几个小时,最近还不接电话。丁一夫何等身份,被人戏弄了一回,自然要端出架子。别说自己有事,即便闲得无聊,也不是你苏庆辉招之即来的。

苏庆辉说:“今晚你不见我,一定会后悔。我劝你再忙的事也先放一边,好好跟我聊会儿天。”

“你究竟有什么事?”丁一夫问。

苏庆辉哈哈大笑:“到时你就知道了。”

已经很多年没人敢这样同丁一夫讲话,纵然心中不悦,但强烈的好奇心还是促使丁一夫决定去会一会苏庆辉。放下电话,他问方玉斌:“上次叫你去探听一下苏庆辉那边的情形,怎么样?”

为了燕飞的事,方玉斌已经分身乏术,哪里顾得上苏庆辉?他只能如实汇报。

丁一夫点了点头:“苏庆辉到北京了,约我今晚见面,我去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接着,他又叹了一口气:“烦心事都凑到一起了。”

丁一夫与苏庆辉的会面,安排在长安街一座高档酒店的套房内。按照苏庆辉的意思,会谈仅限于两人之间。方玉斌与苏庆辉的手下在隔壁房间等候。晚上9点,丁一夫走出房间。就在电梯间里,丁一夫便忙着向秘书下达指示:“通知公司保卫部的人,立刻赶到我办公室。还有,新加坡方面一会儿会有一份重要传真,叫值班人员收到传真后,直送我的办公室。传真内容不准透露给任何人。”

登上座驾后,丁一夫始终阴沉着脸。隔了好一会儿,他才问道:“还记得董劲松吗?”

“记得。”对于这个澳门赌场贵宾厅的厅主,华子贤昔日的朋友,方玉斌当然不会忘记。当初正是自己去澳门做诱饵,才让董劲松放松警惕,最后落入网中。

丁一夫盯着窗外,缓缓说:“人家溜去新加坡,见了苏庆辉,把油田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一股脑全吐出来了。正因为董劲松的到访,苏庆辉才临时取消了北京之行,让我们在这边白白等候一场。”

方玉斌大吃一惊。油田交易被人这样从背后捅一刀,岂不要告吹!

丁一夫回到公司,立刻问值班的行政助理:“通知的人到了吗?”

行政助理答道:“保卫部的负责人到了,正在休息室等您。”

“让他们先等着,需要时我会叫他们。”丁一夫吩咐道。

步入办公室,丁一夫坐到宽大的皮椅上,一语不发。跟着进入办公室的秘书与方玉斌,都显得手足无措,只能乖乖立在原地。

丁一夫终于开口:“身上有烟吗?”

秘书有些吃惊,丁一夫戒烟多年,今天居然主动要烟抽!秘书没有抽烟的习惯,只得说:“我下楼去买。”

所幸方玉斌怀里揣着烟,他赶紧掏出一支,毕恭毕敬地递给丁一夫。刚抽了一半,丁一夫又把烟掐灭。

大约十分钟后,行政助理小跑着进来,呈上了新加坡最新发来的传真。丁一夫认真看着文件,然后又拨通了苏庆辉的电话。

看到这一幕,方玉斌既紧张,又有些不解。董劲松的举动固然可恶,但对苏庆辉来说,却算得上善意提醒。苏庆辉为何要把董劲松出卖得干干净净?

“啪!”挂掉电话的丁一夫,一掌拍在办公桌上。他接着站起身,把传真扔到方玉斌脚边:“看看,你们整理的关于油田的内部文件,居然还是苏庆辉发给我的!”

方玉斌捧起文件,吃惊地说:“这些东西,怎么会到苏庆辉手上?”

丁一夫大声说道:“董劲松去新加坡告黑状,背后有人挑唆。还有人把内部文件泄露了出去。”

方玉斌急忙问道:“谁?”

丁一夫再次拍起桌子,满脸尽是怒气,嘴角却隐隐透出一丝兴奋:“这个吃里爬外的败类,就是卢文江。”

“是他!”方玉斌口中念道。

丁一夫问:“卢文江现在在哪里?”

方玉斌说:“卢文江今天就在江州。对了,下午打电话时,听说江州的同事晚上聚餐,不知卢文江去了没有。”

“赶快把情况核实清楚。”丁一夫说,“如果卢文江和同事在一起,叫人看着他。”停顿一下,丁一夫接着说:“我会安排人向江州市公安局报案,就说卢文江涉嫌泄露公司商业机密。一旦确定卢文江的行踪,立刻把他抓起来!”

方玉斌狐疑地问道:“就算咱们报案,公安局这么快就能行动?”

“这个不用担心。”丁一夫的眉头稍微舒展一些,“刚才在苏庆辉的房间里,我便同沈如平联系了,江州方面会尽全力配合我们。”

方玉斌赶快拨打吴步达的手机,一连拨了三次,对方才接电话。方玉斌心急火燎地说:“你在哪里?”

吴步达说:“同事们在ktv包间唱歌,包间里太吵,刚才没听到。”

方玉斌语气急促:“你赶快到包间外面,我有事同你说。”

待吴步达走出包间,方玉斌问道:“卢文江和你在一起没有?”

“在啊。”吴步达说,“吃完饭本来大家都要散伙的,卢总兴致很高,非说来ktv。”

“好!”方玉斌松了一口气,“你不要问为什么,总之按我说的做。从现在开始,你一步不离地跟着卢文江。另外保持手机畅通,我会随时和你联系。”

一个小时后,江州传来消息,公安局出动人马,在市中心一座歌城ktv内抓捕了卢文江。卢文江此刻已被吴步达灌得酩酊大醉,迷迷糊糊就被带上了警车。

丁一夫面露喜色,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已等候多时的公司保卫部负责人此时也被叫了进来。丁一夫停下脚步,脸上带着一股杀气:“你组织精干人马,准备去江州。明天一早就出发!”

3一个收藏大家,栽在了一个老妇人手里

接下来的两天,丁一夫、苏庆辉以及从江州赶来的沈如平一直在北京展开闭门磋商。谈判结束后,苏庆辉又要转赴香港。丁一夫不仅亲自前往机场送行,一大早还赶到酒店,陪着苏庆辉共进早餐。两人言笑晏晏,颇有些哥俩好的味道。

送别苏庆辉后,丁一夫回到办公室,又把方玉斌召了过来。方玉斌刚到,丁一夫劈头便问:“这两天,卢文江那边怎么样了?”

方玉斌只好小心翼翼地答道:“我一直在北京,还没回江州。再说了,卢文江被捕后,公司保卫部的人就飞到江州,负责与公安机关对接。公司内部的调查,也是保卫部在负责。即便我回到江州,也插不上手。”

丁一夫跷起二郎腿:“你就没利用自己在江州的关系,去打听一下?”

方玉斌说:“卢文江被捕后,我通过电话与江州团队的同事联系过。我觉得,在这种非常时期,所有人应当秉持两条原则,第一是积极配合、支持调查工作,第二是不打听、不妄议,相信公安机关会做出最终结论。既然这样要求别人,自己理当率先做到。公司有丁总执掌全局,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会告诉我。你没告诉我的事,就说明我还没必要知道。”

丁一夫露出笑容:“有进步!”他指了指沙发,示意方玉斌坐下:“尽管在处理赵晓宇一事上,你犯了十分低级的错误,但起码在卢文江这件事上,你还是展现了一个成熟领导者理应具备的素质。”

方玉斌频频点头,后背却有些发凉。都说伴君如伴虎,跟在丁一夫这样的领导身边,真得时刻谨慎,不能越雷池一步。

“该你知道的事,迟早都会知道;不该你知道的事,知道多了反而是负担。”丁一夫抿了一口茶,“比方说同苏庆辉谈判的事情,不用你打听,我就会同你交底。昨天,我们已经达成一致——在原来谈的基础上,交易价格下浮30%。等处理完一些细节问题后,双方便签署协议。”

丁一夫又说:“大原则已经定下,剩下的细节问题,苏庆辉会派人过来接洽。我们这边,就由你出面去谈。”

在董劲松告密、苏庆辉知悉油田底细的前提下,还能以七折价打包出售石油资产,方玉斌真是又惊又喜。他问道:“接下来的会谈,我需要把握什么原则?”

“寸土不让!”丁一夫大手一挥,“该做的让步,我都已经做了。在接下来的细节问题上,你不用迁就他们,大胆地为公司争取利益。”

方玉斌答应着,脸上却浮现出一丝疑惑。被董劲松这么一搅和,还有人肯以七折价接盘,真得谢天谢地了。此时此刻,我又哪来“寸土不让”的底气?

“别没信心!”丁一夫说,“我们的底牌,是被苏庆辉瞅见了,但他的底牌,我也大致看清楚了。这笔生意,实则各取所需,谁也不是慷慨仁义。”

“苏庆辉的底牌?”方玉斌颇为不解。

丁一夫轻松地笑起来:“无论董劲松告密的动机为何,好歹也算通风报信吧。苏庆辉倒好,一点不领情,不但扣下了董劲松,甚至还上了手段,逼着姓董的供出背后合谋者。接下来,还把这些消息通报给我。凡此种种,你不觉得奇怪吗?”

方玉斌说:“我一直想不通的就是这事。”

“起初我也想不通。”丁一夫将手搁在肚子上,两个大拇指不停地上下打转,“可通过几天的观察,尤其是谈判桌上苏庆辉的表现,我渐渐理出头绪。”

眼看方玉斌一副求知若渴的表情,丁一夫却仿佛要岔开话题:“先给你讲两个故事吧。医学界有所谓的安慰剂效应,就是指病人虽然获得无效治疗,却‘相信’治疗有效,而让病患症状得到舒缓的现象。发现安慰剂效应的是一名美国军医,二战时,美军在西西里岛登陆,战况异常惨烈,每天都有大量伤员送来医院。到最后,止痛剂已经用完了。受伤的美国大兵拿枪顶着军医,要求立刻给自己注射止痛剂。情急之下,有个军医抱着箱子跑进来,大喊说止痛剂运来了。几分钟后,军医给伤兵注射了所谓的止痛剂。”

丁一夫又说:“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止痛剂。军医撒了谎,把普通的生理盐水硬说成止痛剂。然而,奇迹紧接着发生了。大部分注射了生理盐水的伤兵,以为自己使用了止痛剂,居然说疼痛感有所缓解。”

方玉斌点头说:“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精神疗法吧。”

“还有第二个故事。”丁一夫抿了一口茶,“据说有位收藏大家,去古镇旅游时,惊讶地发现了一口青花瓷碗。这口碗在一个卖猫的老妇人手中,被用来盛放猫的口粮。收藏家以为,捡漏的大好时机来了。他走到老妇人面前,问起猫的情况,后来,又把老妇人手里的猫全买走。”

丁一夫继续说:“第二天,这位收藏家如法炮制,再一次把老妇人手里的猫全部买走。最后,他开口说道:‘你家的猫真不错,昨晚我买回去后越看越喜欢。这不,今天又来买。我买了这么多猫,你把盛猫粮的土碗送给我吧!’老妇人一听这话,却笑了起来。”

丁一夫讲起故事来一副自我陶醉的模样,他接着说道:“老妇人笑着回答:‘先生,我知道你并不喜欢猫,只是想通过买猫,来收藏这口碗。而我呢,只有留着这口碗,才能卖出去更多的猫。’你瞧瞧,一个收藏大家,就这样栽在一个老妇人手里。”

故事虽然精彩,但方玉斌更加疑惑不解,这两则故事和苏庆辉收购油田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

丁一夫的身子微微前倾,两只手放在办公桌上:“苏庆辉是福建石油帮的大佬,早年在国内起家,后来又远赴海外发展。之所以做出这种选择,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有不得已的苦衷。改革开放之初,各种规则尚未建立,野生的民营油企还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到了20世纪90年代,随着国营石油巨头的强势扩张,中国石油市场基本处于垄断状态,民营油企的生存空间越来越狭小,苏庆辉只能去海外打拼。”

“不过近些年,情况逐渐在改变。”丁一夫接着说,“对油气市场进行改革,业已成为各界共识。新一轮油气改革大幕,实际上已经拉开。改革的一个重头戏,就是放开原油进口经营权。”

为了油田交易,方玉斌对国内石油市场也做过功课,他点头说:“一直以来,只有几家特定的国营油企才拥有原油进口经营权。国外的石油要卖进来,国内的人要买油,只能依靠它们。这几年,已经有好几家民营油企获得了原油进口经营权,而且从发展趋势来看,民营油企的进入门槛会越来越低。”

“没错!”丁一夫说道,“苏庆辉早就对国内石油市场垂涎三尺,他的公司一直在努力争取原油进口经营权。但这可不是一件容易事!纵然苏庆辉有人脉,不差钱,有些基本游戏规则却不得不遵守。如今的政策方向很明确,只有两类民企才能优先获得原油进口经营权,一是在国内具备一定生产规模的炼化厂,二是拥有海外油气资源的储备者。”

方玉斌似乎渐渐明白过来,他若有所思地说:“恰恰苏庆辉并不符合这两项条件。他虽然号称石油大王,强项却在石油贸易环节,他旗下的贸易公司和油轮船队实力雄厚,但手上并没有正儿八经的油田。他的炼化厂主要分布在非洲与东南亚,在国内也没有布点。”

见方玉斌一点就通,丁一夫欣慰地说:“苏庆辉在海外没有油田,在国内没有炼化厂,却又想分食中国油气改革的蛋糕,他需要做什么?当然是赶紧弥补自己的短板。”

方玉斌终于恍然大悟——苏庆辉就像那位收藏家,买的是猫,看中的却是青花瓷碗。他又与抱着生理盐水急匆匆跑来的美国军医颇为相似,明知药品有问题,仍要大张旗鼓地告诉所有人,这就是止痛剂。因为唯有如此,才能帮助他获得梦寐以求的原油进口经营权。

“金盛旗下的石油资产对苏庆辉来说,实在是再合适不过!”方玉斌感叹道,“既拿到了油田,又可以凭借油田本身的瑕疵大肆杀价。”

“说得没错。”丁一夫说,“如果我是苏庆辉,一定也会对金盛旗下的油田爱不释手。不就是找个跳板吗?只要能帮助自己跳过河去就行!真要是货真价实的好油田,可不会这么便宜。”

“别忘了,”丁一夫提醒说,“除了油田,他还把金盛旗下的炼化基地也买去了。凭借这场交易,苏庆辉既在海外拿到了油田,又在国内建立起炼化厂,未来获得原油进口经营权的希望大增。”

方玉斌接着分析:“苏庆辉财大气粗,即便买去的油田短期内无法赢利,也不会带来太大压力。可要是因此获得原油进口经营权,凭借他在国际石油贸易领域的多年累积,一旦进入中国市场,将会赚个盆满钵满。”

“弄清楚了苏庆辉的意图,就会发现某些人的行为是何其愚蠢!”丁一夫摇了摇头,眼神中充满奚落,“苏庆辉的如意算盘,差一点就被搅黄了,你说他气不气?难怪对送上门的董劲松,苏庆辉一点也不手软。”

方玉斌也笑了起来,没想到卢文江等人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就如同美国军医为伤员注射所谓镇痛剂时,有人在旁边一直提醒,你拿错药了,这不是镇痛剂,只是生理盐水。或者收藏家在小镇上买猫时,旁人却一个劲儿劝阻,老妇人家的猫不值钱,别去买!像这类“善意提醒”,一定会让当事人火冒三丈。

丁一夫的茶杯快要见底,方玉斌赶紧续水。接过茶杯后,丁一夫又说:“还有一件事,跟你通个气。卢文江进去之后,不到半天就全招了,他的所作所为都是受燕飞指使。而燕飞背后是谁,不用我说你也应该清楚。”

“这样一来,不就抓住了燕飞吃里爬外的证据了吗?”方玉斌颇为兴奋。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丁一夫微笑着说,“有些人绞尽脑汁,想破坏油田交易,想利用赵晓宇的吸毒丑闻阻挠影片上市,再把经营无方、管理无能的帽子扣到我头上,逼着我下台。可惜呀,表演越充分,暴露越彻底!到头来,反而是自己勾结外人、出卖公司利益的形迹败露。我倒要看看,在董事会成员眼中,哪一种行为更加令人无法容忍!”

管理能力与职业操守之间孰轻孰重,答案显然不言自明!仿佛两位高手过招,费云鹏挥舞大刀,眼看就要斩断丁一夫的手臂,不料丁一夫的利剑,此时却刺到对手的喉咙。一念之间,胜负已定!

再回想机场送行时,丁一夫与苏庆辉兴高采烈、依依不舍的神情,两人倒真应该好好感谢对方。苏庆辉借买油田获得原油进口经营权,丁一夫则借卖油田制服了费云鹏,都做成了一箭双雕的买卖!

4博弈之中,除了老帅,没有哪颗棋子是不能舍弃的

在办公室角落的跑步机上,费云鹏正挥汗如雨。费云鹏对于运动的爱好尽人皆知,前些年他钟情于登山与自行车,近些年又迷恋上跑步。费云鹏已连续两届参加了北京马拉松比赛,他给自己定下的目标是,到70岁时还要参加。

秘书小心翼翼地走过来,轻声说道:“丁总刚打电话过来,请您过去一趟。”

费云鹏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给丁总的秘书回话,说我正在处理一份文件,半小时之后过去。”

秘书应诺退下,费云鹏调整跑步机上的按钮,让自己的跑步速度更快。满腹的郁闷,如今也只能在跑步机上宣泄。

费云鹏已在荣鼎资本总裁的位置上待了整整六年,当二把手的滋味,真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自己虽比丁一夫年轻七岁,但毕竟属于同一辈人。眼看着丁一夫老骥伏枥,甚至打起继续留任的算盘,费云鹏怎能无动于衷?一旦丁一夫超期服役,干完下一届任期,等到人家告老还乡之时,费云鹏再无任何年龄优势可言。朝思暮想、念念不忘的荣鼎资本一把手宝座,岂能这样拱手让人?

偏偏在这时,对手送上一份大礼!华子贤被捕,金盛集团风雨飘摇——试问,还有比这更好的机会吗?既然丁一夫赖在位置上不走,干脆自己动手,把他赶下来。

华子贤捅的窟窿太大,丁一夫与华子贤的交情又实在太深,因此费云鹏一旦发动攻势,便是摧枯拉朽。纵然丁一夫撤了袁瑞朗的职,玩起丢车保帅的把戏,又由总部直接派工作组进驻金盛,继而弄出一个资产重组方案,甚至期望通过进军影视业扭转局势,但所有人都明白,主动权始终被费云鹏牢牢掌握,丁一夫只能疲于应付,左支右绌。

董事会里的那些老江湖,还有荣鼎高层的同僚们,都开始向费云鹏暗送秋波。尽管丁一夫仍在装腔作势,却难掩已然跛脚的事实。此时的费云鹏,几乎要触摸到胜利的果实。

然而,就在最后一刻,费云鹏却品尝到功败垂成的苦涩。苏庆辉的出卖,卢文江的被捕,令一盘好棋顷刻间土崩瓦解。油田交易是否成功,乃至金盛集团项目最终的结局,都不重要了。丁一夫的失误,说到底不过是经营策略、投资眼光的偏差,再怎么拔高,也是能力、水平问题。可自己让别人抓住的,却是里通外人、出卖公司利益的把柄,这就牵涉到职业道德与对企业忠诚度的问题。

照目前局势,燕飞大概是保不住了。念及自己与燕飞一家的交情,再想到多年来对燕飞的悉心栽培,费云鹏真有些不舍。但是,情势所迫又让他顾不得太多。

熟读历史的费云鹏记得,当年纵横天下的八旗精骑中,有一类“死兵”。努尔哈赤、皇太极父子面对装备火器的辽东明军,发明了“死兵”战术。战鼓一响,身穿重甲且携带盾牌的“死兵”冲锋在前,跟在“死兵”身后的,才是八旗军中最善骑射的“勇兵”。“勇兵”只穿轻甲,以弓箭发动远程攻击。

“死兵”的任务,就是以血肉之躯消耗明军火力。当“死兵”尸横遍野时,明军的第一轮火力发射完毕。重新装填火药的时间差,便是“勇兵”大展身手的时机。正是这套看似野蛮血腥的战术,让明军望而生畏,甚至连袁崇焕这样的帅才,也只能“凭坚城,用大炮”,不敢与八旗劲旅野战争锋。

燕飞,或许正是费云鹏帐下的“死兵”!泄密一事败露后,燕飞已从公司的明日之星变为一个毫无前途可言之人。一个不能再冲锋陷阵的人,只能去做个挡子弹的“死兵”。

多年情谊一夕抛弃,费云鹏心中也有彷徨与犹豫。但最终,他告诉自己,既然丁一夫能够牺牲掉袁瑞朗,我为什么不能舍弃燕飞?博弈之中,除了老帅,没有哪颗棋子是不能舍弃的。

费云鹏走下跑步机,脱掉运动服,换上一身西装,再悠闲地品起清茶。当看到已超过约定时间五分钟后,再起身走向丁一夫的办公室。

一进门,费云鹏便用一种谦恭却又不失尊严的语气问道:“丁总,找我有什么事?”

丁一夫起身相迎,待费云鹏落座后才缓缓说道:“叫你过来,就是商量一下江州那边的事情。”

丁一夫将一叠材料推到费云鹏面前:“卢文江被捕后供认,他伙同外人,出卖公司情报的事,是受燕飞唆使。”

“是吗?”费云鹏装出一脸吃惊的模样,翻阅起材料。

“没想到,没想到!”放下材料,费云鹏几乎是捶胸顿足,“燕飞走到今天这一步,实在令人痛心。”

“燕飞当过我的秘书,如今堕落到这一步,我管教不严,难辞其咎。我会向董事会做出深刻检讨。”费云鹏继续说。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丁一夫摆手说,“路是自个儿选的,怨不得别人。你有好几任秘书,后来的发展都不错嘛。唯独这个燕飞鬼迷心窍,我看还得从自身找原因。”

丁一夫又说:“公司目前的局面来之不易,保持大局稳定是最重要的!绝不能让几颗耗子屎,坏了一锅粥。”

丁一夫开宗明义,为今日的谈话定下基调——事情到燕飞为止,他并不打算穷追猛打。

从心底里,丁一夫大概恨透了费云鹏,将费云鹏斗到身败名裂,方能一吐胸中怨气。但基于现实的考量,他又不得不手下留情。一旦将泄密事件闹大,荣鼎资本管理层的矛盾将彻底公开。对丁一夫来说,这绝非乐见的结局,甚至在即将召开的董事会会议上,对自己也不会有加分效应。既然企业高层已经内斗到水火不容,董事会难免会想,领导班子是否真该动一下?比起报复费云鹏,丁一夫显然更在乎董事长的宝座。

丁一夫的弦外之音,费云鹏当然能听懂。对方是要和自己完成一笔心照不宣的交易——丁一夫不再追究泄密一事,出手保下费云鹏;费云鹏则从倒丁先锋变身拥丁大将,积极支持丁一夫留任董事长。

对费云鹏来说,这同样是最不坏的结局。他甚至有些佩服丁一夫这位老搭档、老对手——不愧是权谋高手,永远不会让情绪左右自己的判断,冷静到几乎冷酷。

“是啊!”费云鹏毫不犹豫地接过对方递上的橄榄枝,“如今的局面得来不易,要不是由你掌舵,公司里不定出什么乱子。”

丁一夫跷起二郎腿:“眼看董事会会议召开在即,我是不愿再节外生枝。我上了年纪,早就想回家颐养天年,可那些股东,尤其是董事会的成员,非叫我再干一届,真是强人所难。我想好了,如果推辞不掉,也要给董事会提一个要求:总裁这位置,还得由云鹏来坐。咱们搭档这么多年,彼此都熟悉了,让我这一大把年纪,再去和新搭档磨合,实在没这个精力。”

丁一夫再一次表明,自己不仅不会追究油田交易泄密一事,还会力荐费云鹏继任总裁。一切维持现状,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胡萝卜加大棒,不由得费云鹏不就范。

“多谢丁总信任。”费云鹏微笑着说。

丁一夫说:“咱们之间就甭说客套话了。现在的关键,是不能任由燕飞胡作非为。此时不出重手,不知道他还会折腾出什么乱子!”

费云鹏说:“对燕飞,你打算怎么处理?”

“这种人,不能再留在公司。”丁一夫说得斩钉截铁,“据我所知,燕飞私底下搞了不少龌龊勾当,除了勾结董劲松,他还窃取了影视公司的一些情报。下周的办公会上,我会提议开除燕飞。”

“唉,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费云鹏当然清楚,燕飞不过是只可怜的替罪羊,但事到如今,他也是爱莫能助。

丁一夫抿了一口茶:“燕飞手上掌握了不少公司机密,除了把人撵走,还得让他永远闭嘴。”

费云鹏搓着手:“一旦离开公司,燕飞就不是荣鼎的人了。他要出去说什么,我们实在管不了呀。”

“他曾是你的秘书,你和他谈一谈,让他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我想他会悬崖勒马的。只要他永远闭嘴,我也可以网开一面。他要是不知好歹,仅凭泄露商业机密这件事,没准就有牢狱之灾。”丁一夫微笑着说。

费云鹏沉默了一会儿重新开口:“我跟他谈没有问题,但他未必会听。今时不同往日,一个人万念俱灰时,往往会走极端,很难听进去逆耳之言。”

“怎么,你还是舍不得挥泪斩马谡?”丁一夫逼问。

“不是这个意思。”费云鹏说,“燕飞如此混账,活该有今天。我只是觉得,要让一个人闭嘴,除了威胁,也得给他嘴里喂点东西,让他有点念想。真把燕飞逼上绝路,难保他不狗急跳墙。燕飞一直有出国留学的打算,这回不妨遂了他的意,让他自己提出辞职留学的申请,也算保留一点颜面。公司将他礼送出境,甚至可以负担一部分学费。如此一来,他心里既有忌惮,也会有感激。”

费云鹏的话不硬不软,他在告诉丁一夫:无论赵晓宇吸毒的事,还是油田交易中的猫腻,任何时候捅出来都是一桩丑闻。虽然我的大把柄被你攥着,但我也抓着你的小辫子。往后,大家还是客客气气的好。再者,能帮燕飞争取到最好的结局,自己心中的愧疚总会小一些。

沉默了半晌,丁一夫缓缓说道:“就按你说的办。”

5影片里的男二号,在影片上映前陷入吸毒丑闻

荣鼎资本上海公司,燕飞的办公室内,烟雾缭绕,三人相视而坐。肩负着丁一夫、费云鹏交代的特殊使命,方玉斌与总公司总裁办主任伍俊桐来到上海公司,向燕飞下达最后通牒。

伍俊桐声色俱厉地告诉燕飞,立即停止一切愚蠢举动,自己提出出国留学的申请。否则,公司总部不排除动用法律手段,把燕飞送上法庭。

燕飞只是冷冷地看着伍俊桐,眼神中有绝望,也有轻蔑。或许,为了那些“愚蠢举动”,两人曾无数次策划于密室。如今,一人坐在台下接受审判,另一人却高高在上,扮演起仲裁者的角色。天底下,还有比这更滑稽的事情吗?

“燕飞,我们今天是代表总公司同你谈话。你必须当场表态,何去何从,就看你的了。”伍俊桐义正词严地说。

燕飞轻摇着头:“伍主任,咱俩谁跟谁,你又何必欺人太甚?”

此时此刻,伍俊桐最不愿听到的就是“咱俩谁跟谁”之类的话语。他气愤地拍着桌子:“你要端正态度。不是谁要欺负你,而是你自己干了对不起公司的事。”

燕飞眼中包裹着委屈、愤怒的泪水,但他竭尽全力不让眼泪流下来。什么情同父子,什么莫逆之交!大难临头时,费云鹏、伍俊桐这些人抛弃自己,就像扔掉一个用过的避孕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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